第十章
「我認為她有一種特質。」
「什麼事兒啊,寶貝兒?」
「怎麼啦?」
「先生。」
「我只是希望能幫上點兒忙。」
「我的意思是聽起來如同陳詞濫調。不登大雅之堂。有一股《詩人與農夫》的味道。要是把聲音提高八度,再增加幾個顫音,你不知不覺就彈成了《聽嘲鶇在唱歌》了。」
「你其實什麼事兒也沒有,要是我猜得還不算太離譜兒的話。蒙蒂,你必須跟他們一起去,如果你不去的話,他們就完蛋了。這簡直太讓人難堪了。他們只會斷送了你的馬。畢竟那些馬也有自己的權利啊。」
薇妲無可奈何地照做了。哈寧先生此刻和她一起坐在琴凳上,等薇妲彈完之後,他那大大的手掌落在鋼琴上,開始演奏起來。米爾德里德感覺他的手彷彿一直深入到鋼琴的肺腑,觸發出的聲音如此深厚,如此低沉,如此震撼人心,讓她心中一陣顫抖。她發現哈寧先生的手看上去不再是毛茸茸的,又肥又厚,竟是無比優雅迷人。哈寧先生凝神看著琴鍵,過了一會兒才說:「如果你用那種方式來演奏,」他又彈了一兩個和弦。「從這兒你怎麼接下去?」
「不過——這有一種音樂劇的感覺。」
蒙蒂並沒有走,他連連搖頭,彷彿米爾德里德愚鈍得令人難以置信,然後開始大談特談兩性關係。他的意思是,只要有性|愛,一切都不成問題;這是最牢固的紐帶,米爾德里德要是還算得上善解人意,就應該明白,他所說的話其實是對她的讚美。真正讓她反感的是他所用的字眼兒,難道不是嗎?如果他用上華麗的詞藻,讓自己的話聽起來充滿詩意,她的感覺就大不相同了,不是嗎?
「我一直懷疑發生了這樣的事兒。」
「博拉根家的房子完蛋了。稀里嘩啦,噼里啪啦,轟隆轟隆。哎呀,反正那房子不復存在了。噗!黃鼠狼一溜煙兒沒影兒啦。」
一
米爾德里德趕緊一語帶過,不想讓薇妲察覺到自己其實對此一無所知,回家的路上,米爾德里德心事重重,想到蒙蒂經受了如此大的打擊,卻對她隻字不提,不免心中鬱悶。但好奇心很快就佔了上風。她在小書房裡生起一堆火,讓薇妲坐下來給她透露更多的細節。「噢,媽媽,其實我知道得並不多,我只知道這件事兒在帕薩迪納市傳得沸沸揚揚,除了這個人們幾乎不談論別的。她們持有一些股票,我說的是那位老夫人,他的媽媽,還有那位公主,他的妹妹。是一家銀行的股票,在東部的某個地方。股票是可估值的,管他是什麼意思呢。所以要是銀行不營業就非常麻煩。『可估值』是什麼意思?」
「等我把那座該死的房子賣掉,把我們給自己帶來的這一堆麻煩處理好之後。在此之前,工作對我來說完全是不可能的。不過,一旦事情結束之後……」
接下來的那個星期,有一次,蒙蒂本打算去他喜歡的那家酒吧,卻又臨時改了主意,米爾德里德又把十美元塞進了他的口袋,然後他們就一起去了那家酒吧。不知不覺中,她開始不斷地把十美元和二十美元的鈔票塞給他,每次不是她想起來要這麼做,就是他結結巴巴地問能不能借給他一筆小錢。她的生意還是沒有起色,一個夏天過去了,她雖然精打細算地拚命省錢,但也只存下了三筆錢用於買鋼琴。蒙蒂花掉的錢數目之大讓她瞠目結舌,她強壓著心裏越來越難以抑制的怒氣。她對自己說,這不是他的錯,他所經歷的只不過是成千上萬人已經遭受過而且正在遭受的厄運罷了。她對自己說,自己有責任幫助別的什麼人,那麼這個人倒也不妨是一個對她有著特殊意義的人。她還提醒自己,實際上是她自己強迫他接受了這種方式。但是沒有用。鋼琴對她來說已經成了一個心病,一想到自己買鋼琴的可能性會一點點溜走她就感到灰心喪氣,這讓她鬱悶得幾乎透不過氣來。
「接著說。」
熱淚湧上她的眼眶,但她眨眨眼睛,拚命抑制住了。蒙蒂搖搖頭,站起身來,然後又轉向她,好像是出於無奈要對一個孩子解釋點兒什麼。「我們不是在討論什麼事情,而是在討論措辭。我不是詩人。我也根本不想成為一個詩人。在我看來,那樣簡直太滑稽了。我用我自己的方式向你表達我的意思,卻讓你大為惱火,給我來了一通道德說教。唉,現在我該怎麼辦呢?問題的根源就在於你是個假正經,還有……」
「你瘋了嗎?」
「噢,天哪,不!」
「先生,我甚至根本就不知道怎麼……」
米爾德里德內心非常清楚,關於薇妲,他也是在信口雌黃,就像在其他事情上一樣。他顯然非常喜愛薇妲,把她當作一個討人喜歡的展示品帶到各種場合去,毫無疑問,這是因為薇妲跟他本人一樣是個自命不凡的人,他的朋友也都跟他如出一轍。況且他既然為這個孩子做了這麼多,就可以順理成章地不必為那孩子的媽媽做些什麼了。薇妲眼下正沉迷於這種令人陶醉的生活,如果在這件事情上窮究不舍,就會破壞這種生活,因此米爾德里德把話頭一轉,說:「蒙蒂,你為什麼不對我說實話?你之所以看不起我是因為我在工作。」
「……至於我的母親,現在我毫無辦法,因為她到別處去了,我妹妹也一樣。不過,你也許忘了,因為你在經營一家餐館,你的時間表有點兒特殊,安排你們見面實在太難了,所以我只有儘力而為。我把你的女兒帶到我母親家,如果你對人情世故還算稍有了解的話,你就會明白,我在用自己的方式處理這件事兒,要是換成別的方式,恐怕會不大順當。當然,我母親非常關心薇妲,能有多關心就有多關心,有時候我覺得她簡直比你更在意那個孩子。」
薇妲把音調提高了八度,撥弄出一組顫音,彈奏起《聽嘲鶇在唱歌》的一個小節,頓時臉色緋紅。「是的,先生,我覺得您說的沒錯兒。」
此後的一段時間,她絕口不提薇妲學鋼琴的事兒,但這件事情一直在咬噬著她的心,她越來越擔心這是孩子理所應得的,而自己卻置若罔聞。一天晚上,薇妲言辭激烈地大聲指責惠特克小姐,米爾德里德一直在請她給薇妲上鋼琴課,每周付五十美分;不過薇妲這一通激越的長篇大論似乎不像往常那樣帶有幾分裝腔作勢的味道。米爾德里德束手無策,她突然問如果讓帕薩迪納市的哈寧先生來教她是不是會好一些。薇妲高興得手舞足蹈,在屋子裡來迴轉著圈子,米爾德里德知道這下自己是騎虎難下了。於是,她打電話約了個時間,在約定的那天下午,她急急忙忙做完手裡的活兒,好趕回家帶上薇妲去見哈寧先生。
「不過——你再彈一次拉赫瑪尼諾夫的那一小節吧,用你剛才說的自己一貫希望的那種方式來彈奏。」
米爾德里德知道薇妲已經驀然醒悟了,她絲毫沒有裝模作樣,她所領悟到的其實正是她自己這些年來默默地堅信不疑的事情。這簡直就像是伯利恆之星突然出現在她面前。
九九藏書他來來回回踱了幾分鐘,若有所思地說了聲「好吧」,然後開始發話。「演奏技法簡直糟透了。你彈奏出來的音調活像是木琴愛上了手搖風琴,不過這也許符合我們彈奏這首曲子的方式——不管那到底是一種什麼方式。還有你那種自以為是的做派簡直讓人難以置信。這當然會引起反感,而且已經有點兒讓人反感了,難道不是嗎?」
「她在格蘭岱爾跟一個不入流的無名小卒學習鋼琴,她為此大發牢騷。她覺得自己根本沒有前途。噢,這當然跟我沒什麼關係。」
如此一來,蒙蒂的話得到了印證,一天晚上,兩人待在小書房裡,當米爾德里德偎依在他身邊,想談談這件事兒的時候,結果卻令人大失所望。蒙蒂點燃一支香煙,把自己認為薇妲「能行」的原因娓娓道來,他所說的理由無懈可擊,都是對薇妲的讚賞之辭,但是卻沒有切中要害。蒙蒂對待一切從來都是那種隨隨便便、漫不經心的態度,米爾德里德試圖打破他這種習慣,嬌媚地恭維他說這件事兒簡直太妙了,真不知道他是怎麼想起來的,這似乎讓他感到很不自在,三言兩語便給打發掉了。見鬼去吧,他說,他所做的事兒是任何了解這孩子的人都會做的,所以自己不足稱道。接下來,他彷彿厭倦了這個話題,開始脫下她的長絲|襪。
薇妲突然之間變得如此溫順謙恭,米爾德里德簡直想跳起來哈哈大笑一場。不過,她假裝沒有聽見,用手指撫弄著哈寧先生的絲質小提琴罩子,彷彿那是她所見過的最令人感興趣的針線活兒。哈寧先生拿起小提琴,轉向薇妲。「這不是我所擅長的樂器,可現在必須彈出一首曲子讓你來伴奏,所以只有用上它了。彈一下你的A音。」
「絕對不是。不管發生什麼變化,盪得高,盪得低,好也罷,壞也罷,你的屁股是我所見過的最性感的,或者說我能想象出來的最性感的屁股。」
米爾德里德說不上來,到底是她所聽到的故事還是薇妲對此表現出的冷漠無情更讓她感到震驚。但有一件事兒再清楚不過:蒙蒂不希望得到她的同情。因此,一段時間以來,她跟他一起吃飯、喝酒、同床共枕,都假裝自己完全被蒙在鼓裡。可現在事情已經變得盡人皆知,報紙上刊載出一則則消息,說他要賣掉自己的馬球馬,他的大「科德」不見了,換成了一輛又破又小的「雪佛蘭」,諸如此類,於是他也開始跟米爾德里德說起這些事情來。但他總是做出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彷彿這隻是小事一樁,很快就能解決,這個過程雖然令人煩惱,但其實沒什麼大不了的。在這件事情上,他從來不向米爾德里德敞開心扉,從來不讓她拍著他的頭,告訴他這根本沒什麼,從來不讓她盡一個女人的本分,做一點在這種情況下一個女人應該做的事情,任何事情。她為他難過,也為他心煩意亂。然而她也感受到了蒙蒂對自己的冷落,把自己拒於千里之外。她無論如何也擺脫不了這種想法:如果他把自己當作一個社會地位平等的人,就不會如此行事。
然而,米爾德里德心裏有一種強烈的渴望——她必須和什麼人談談這件不可思議的事情,她實在按捺不住的時候,便讓人去找伯特。伯特第二天下午來找她,那時候餐館里沒什麼人,她可以和伯特單獨交談。她讓阿蘭送上午餐,把事情講給他聽。伯特已經從他母親那裡聽說了一點兒,而他母親也只是從薇妲口裡聽到隻言片語,這回他了解了事情的全部,詳盡無遺。米爾德里德給他講了哈寧先生的工作室,拉赫瑪尼諾夫前奏曲,見譜即奏,還有給小提琴選曲進行的伴奏。他一直很嚴肅地聽著,只是在說到「先生」那個小插曲的時候禁不住哈哈一笑。米爾德里德講完之後,他思索了很長時間,然後才鄭重其事地發表了自己的意見:「她是個不一般的孩子。她是個不一般的孩子。」
雖然她近乎虔誠地認為薇妲具有音樂天賦,但蒙蒂這番話並沒有深深地觸動她:她太了解薇妲了,對於薇妲這些表現,她有著和蒙蒂不同的看法。薇妲在博拉根夫人家一絲不苟地練習鋼琴,有可能是出於對音樂的熱愛,但也有可能是熱切地希望讓整個屋子裡的人感覺到她的存在。哈寧先生興許曾經是一位大名鼎鼎的鋼琴家,但眼下他在帕薩迪納市一座華麗的教堂里擔任風琴手,蒙蒂推薦他擔任薇妲的老師,這給人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總而言之,米爾德里德確信自己從中察覺到了薇妲的巧妙用心。除此以外,這件事兒顯然成了一個小小的陰謀,目的在於告訴她怎麼為自己的孩子做打算,言外之意是說她正在做的事情如果用帕薩迪納市的標準來衡量是不盡人意的。
「如果你要支持胡佛的觀點,我可不想聽。」
「她又打算幹什麼?」
「音樂……哦,真見鬼,我有什麼資格給你提建議呢,我只是知道這個孩子是怎麼想的。」
「皮爾斯小姐。」
「當然啦,我從來沒見過你的母親。」
「他們對我來說根本無所謂。」
「我想要那架鋼琴,媽媽家的那架鋼琴。」
他有些惴惴不安,粗啞地輕笑一聲,企圖混過去了事,幾秒鐘之內,米爾德里德感到渾身上下如針刺一般,彷彿血液湧出了身體。她感覺自己的臉熱辣辣的,兩人一陣沉默,幾乎能聽到突突的心跳。強烈的自尊促使她說些什麼,但她一時無法啟口。過了一會兒,她才用低沉而顫抖的聲音說:「蒙蒂,我覺得你還是回家吧。」
「我沒興趣。」
「就是這個意思。這就是她們的資產被扣押的原因,也是因為這個她們去了佛羅里達,我說的是老夫人和公主,這樣文件就送不到她們手裡。當然,博拉根兄弟公司的破產也幫不上什麼忙。可憐的老博拉根兄弟公司早在一八九三年就成立了。」
「是,先生。」
她趕快把自己的手放在伯特的手上,輕輕地拍打著。「你已經做得夠多了。也許你已經忘了,當初你那麼乾脆地把房子給了我,還有在那之前你所做的一切,我可沒有忘記。你已經盡了自己那份力。現在輪到我了。我並不介意這麼做,但是我想讓他們知道,我說的是媽媽和皮爾斯先生,我想讓他們明白,我並不是想要從他們那兒得到什麼。我只是想借用一下那架鋼琴,這樣薇妲就能在家裡練習,而且……」
薇妲放聲大哭,等她們坐進汽車開始回家的時候還大哭不止。米爾德里德不停地拍打著她的手,本想開個輕鬆的小玩笑,嘲弄一下「先生」那段插曲,但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薇妲的身子劇烈地抽|動著,嘴裏斷斷續續地說:「噢,媽媽——我當時真害怕——擔心他不會收下我。後來——他居然想要我。他說我有與眾不同的想法——在我的頭腦里。媽媽——就在我的頭腦里。」
「我不知道什麼時候能還……我得先把兩三件事情理順了才行……不過時間不會太長。所以……如果確實把這當作借款的話……」
「沒問題。他們高興還來不及呢……」
「當然啦。」
「你說的全都不是真的。」
「隨便你怎麼想吧。」
「哦,沒錯兒,是這樣。」
這是幾個月來米爾德里德第一次聽薇妲彈奏鋼琴,她為此而興高采烈。樂曲演奏得怎麼樣她說不上來,只聽得一陣鏗鏘之音交織在一起。但不容置疑的是,薇妲時不時就會自以為是地高高抬起右手,或者左右手交叉。這首曲子的音調不斷向上攀升,達到一個喧囂的高潮,然後又不可思議地減弱下來。薇妲彈出一個狂暴的和弦,說:「我總想這樣演奏這首曲子。」
「沒人要求你做什麼。」
雖然嘴裏這麼說著,但每過一兩分鐘蒙蒂就不安地發出幾聲刺耳的乾笑,米爾德里德還是說不出話來。她很少有能言善辯的時候,此時她鼓足勇氣,一展自己的口才:「如果你對我所說的話,本意是要奉承我,也許真是這樣吧,對此我實在是不得而知。照九九藏書你的意思來說,幾乎任何言語都能算得上是恭維話。不過,當你說那句話的時候,那是你唯一能夠對我說出的話,就算不上什麼恭維了。那是有生以來別人對我說過的最不堪入耳的話。」
「我一直都在說她有天分。」
「不,你先聽我說。我打算給她買架鋼琴。但是我覺得應該給她買一架真正的三角鋼琴,那種鋼琴得花一千一百美元。他們會給我一個付款期限,可我不想貸更多的錢了。我打算這麼辦,我去銀行專門開個賬戶,持續不斷地往裡面存錢,我覺得,等到了明年的聖誕節,我的意思是從現在起再過整整一年,我就能買得起了。但是眼下……」
銀行停業期以及羅斯福先生就職以後採取的其他緊急措施讓米爾德里德感到一陣恐慌,除了迫在眉睫的事情以外,她對其餘的一切都很少關注。等到她那種憂懼的心情鬆弛下來之後,她才開始注意到蒙蒂似乎有些鬱鬱不樂,心不在焉,他身上固有的那種輕浮無禮的言談舉止也一下子蕩然無存。一天晚上,在一家非法經營的酒吧里,米爾德里德發現他的目光飛快地朝賬單上瞥了一眼,她敏銳地感覺到蒙蒂身上沒帶多少錢。另一個晚上,蒙蒂點了一種他顯然很想要的酒,卻又不要了,米爾德里德明白他手頭有點兒拮据。不過,泄漏出這個秘密的是薇妲。一天晚上,她們從餐館走路回家,薇妲突然問米爾德里德:「聽說那件事兒了嗎?」
「嗯?」
四
哈寧先生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坐在那裡沉思默想片刻,才繼續說:「我有很多學生在彈奏指法方面都很有天賦,但是頭腦里有想法的卻屈指可數。薇妲,你的指法,我不怎麼有信心。你彈奏的方法有點兒不夠準確——不過這個不要緊。咱們回頭看看能採取什麼辦法改進。但是你的想法——有點兒特別。見譜即奏你表現得很不錯,確實顯示了音樂家的素養。至於說我給你玩的那個把戲,讓你即興為那首加伏特舞曲伴奏——當然,你做得並不好,但讓人驚奇的是你居然能做得上來。除了你用那種愚蠢的胡鬧方式彈奏拉赫瑪尼諾夫那首曲子以外,我想不出來還有什麼讓我認為你能行。」
「比方說誰?」
米爾德里德找出自己的手提袋,拿出一張嶄嶄新的二十美元鈔票。她走到蒙蒂身邊,把那張鈔票塞進他外套的胸袋裡。蒙蒂掏出來,扔還給她,臉扭曲成一副惱怒的表情。米爾德里德撿起來又丟到他腿上。他臉上還是那副扭曲的惱怒表情,這次更是怒氣沖沖,他拿起來,又要拋還給她,遲疑片刻,坐在那兒用手指把鈔票彈得噼里啪啦作響,就像是小手槍發出的聲音。他沒有抬眼去看米爾德里德,說:「好吧……我會還給你的。」
「這是事實,難道不是嗎?」
米爾德里德愉快地長出了一口氣。這才是她所希望的那種談話,終於如願以償了。伯特繼續侃侃而談,還用恭維的口氣提醒她,是她經常說薇妲有「藝術天賦」,並且還坦然承認他自己一直對此表示懷疑。他又急忙加上一句,解釋說他並不是不相信薇妲,真見鬼,不是那麼回事兒。他只是覺得不論是米爾德里德那方面還是自己這方面都沒有音樂天賦,他一向認為這種稟賦都是家族裡代代相傳的。結果呢,事情的發展說明任何一個人都有可能是大錯特錯的,他說自己簡直蠢透了,能有這樣的結果他真是喜出望外。他又說了一遍自己簡直蠢透了,把過去的事情匆匆帶過以後,他又開始展望未來。他讓米爾德里德儘管放心,彈奏指法方面用不著擔憂。因為就算她不能成為一個出色的鋼琴家又能如何呢?據他所知,那個行當不管怎麼說就是一種賭博,但是如果事情真如那個人所言,薇妲的頭腦確實有天賦,並且開始創作音樂,那才是制勝法寶,會不會彈鋼琴一點兒也沒有關係。他用誇張的語調說,因為啊,你看歐文·柏林。他直言不諱地說,那傢伙連一個音符也不會彈,但在銀行里存有上百萬美元,每天都有錢源源不斷地裝進口袋,他真該發愁自己會不會撥弄琴鍵。噢,不,這下米爾德里德不用擔心薇妲了。用他的眼光來看,這個孩子萬事俱備,過不了多長時間就會一舉成名。
她推開蒙蒂的手臂,努力要掙脫他。但蒙蒂剛才突然把她擁入懷中,她的掙扎疲弱無力。她想要掙脫,卻又無法抗拒蒙蒂那強有力的懷抱,最終她還是屈服了,接下來的一個鐘頭,比她記憶中的任何一次都來得更放蕩、更狂熱而又充滿羞恥。然而,她第一次感到有幾分厭惡。她沒有忘記自己不止一次地提到二十美元的事兒,而他也不止一次地說要把錢還給她。分手的時候,他們彼此都很親熱,蒙蒂為自己說出那些不中聽的話表示歉意,她也讓蒙蒂忘掉自己所說的話,說那是她一時氣憤,並不是有意的。但其實兩人的話都是發自內心的,而且誰也沒有從記憶中抹去。
這話中帶刺的一語蒙蒂避而不答,過了幾分鐘他才繼續說:「還有一件事讓我覺得她有天分,那就是她練習彈奏有多麼勤奮。這麼說吧,我只懂得賽馬,每當我看見一個人騎在馬上,大早晨在外面手執球棍練習反手擊球,砰砰砰砰的擊球聲響個不停,周圍空無一人,我就會暗想,也許有一天他會成為馬球賽手。」
「一切都不成問題。交給我好了。」
「她在上課呀。」
「嗯?」
「只做過一點點。」
「只做過一點點,後面呢?」
薇妲敲打出一個音符,他調整了一下小提琴的音調,把一份曲譜放在鋼琴上。「好吧,稍微輕快一點兒。不要拖泥帶水的。」
「銀行歇業的時候,我聽說過這樣的議論。我覺得意思是如果沒有足夠的錢支付給存款者,股票持有者就必須做出補償。」
「沒關係,他們會……」
另一個原因是,兩人在湖邊度過的第一個夜晚,他就讓她萌生了一種自卑感,而且變得越來越強烈。不知怎的,他那種舉止輕浮、油嘴滑舌的做派,使她的成就顯得微不足道,無足輕重。在她心目中,自己的餐館如同聖杯一般,是通過令人難以置信的努力和自我犧牲才得來的,而蒙蒂則稱之為「餡餅小推車」,這個說法薇妲很快就掛在了嘴邊,還滿不在乎地
九-九-藏-書簡稱為「小推車」。雖然有時候他也會把自己的朋友帶到餐館來介紹給她,請她一起坐下來聊兩句,但她發現他帶來的總是男人。她從沒見過他的任何一個女性朋友,也從來沒有見過他的家人。有一次,他意想不到地把車頭轉向帕薩迪納市方向,說想讓她到自己家裡去看看。一想到要見他的母親,米爾德里德心裏頓時有些緊張不安,但是當他們到達的時候,她才發現他的母親和姐姐都不在家,用人們也都下工回家過夜了。她立刻對那座沉悶的大宅子產生了一種厭惡感,她討厭從後門偷偷溜進去的感覺,幾乎連他也怨恨起來。那天晚上他們沒有做|愛,他口口聲聲地說米爾德里德的舉止讓他感到非常困惑,而且還刺傷了他的感情。而她越來越疑心他把自己當成了一個侍女,一個風趣可愛的侍女,有著漂亮的腿,而且還在床上百般逢迎取悅於他,但不管怎麼說仍然是個侍女。
「三四個月以前。給他們種植果樹的那些農夫全都和交易所簽約了,這下蒙蒂一切都泡湯了。他沒有任何銀行股票。他的錢全都投在水果公司里,公司破產之後,他母親貼補給他一些錢。接著銀行破產了,她就沒什麼能貼補的了。不管怎麼說,他家的草坪上豎起了一個大大的標牌,上面寫著:『房主虧本出售。』蒙蒂這陣子正帶著有可能成為買主的人看房呢。」
就在那個星期,在六月煦暖的天氣里,她的生意出現了急劇下滑。她頭一回不得不漏掉一次為了給薇妲買鋼琴而做的分期存款。
「什麼叫平庸,先生?」
「什麼都行,米爾德里德。」
「噢,在帕薩迪納有個人,可以在她身上創造出奇迹來,你也許聽說過,他叫查理·哈寧,直到近幾年前,在演奏界非常有名。後來由於肺功能衰退,他就搬到這兒來了。他現在不怎麼做事。在我們的教堂里擔任風琴手,唱詩班指揮,隨便你怎麼說吧,他過著安靜的生活,不過還收了幾個學生。我敢打包票能讓他對薇妲產生興趣。如果他收下薇妲,薇妲就有前途了。」
雖說如此,但她從來沒有拒絕過他的邀請,從來沒有聽任自己的直覺就此剎車,也從來沒有舉起斧頭斬斷這段關係,但她知道總有一天斧子會落下來。個中的緣由是因為他給她的生活帶來了一種美好的感覺,那就是和薇妲的親昵關係,這是隨著蒙蒂走進她的生活而帶來的,她擔心這也會隨著蒙蒂的離開而煙消雲散。蒙蒂看起來非常寵愛薇妲。他帶著薇妲四處遊逛,觀看馬球比賽,欣賞馬術表演,到他母親家去,總而言之,所有這些標志著社會地位平等的活動他都將米爾德里德排除在外,卻毫無保留地給予這個孩子,這樣一來,薇妲等於生活在一個現代時尚的天堂里,在那裡可以頻頻和馬打交道。米爾德里德也生活在天堂里,那是一個更為質樸的天堂,雖然由於自我尊嚴受到挫傷而稍有遜色,卻充滿了豎琴彈奏的裊裊仙樂。她沉浸在薇妲那甜膩膩的感情里,毫無怨言地花錢購置她那個天堂所需要的昂貴家當:騎馬、游泳、高爾夫、網球服,以及帶有姓名首字母組合圖案的隨身物品收納包。如果說米爾德里德在帕薩迪納市一個人也不認識,那麼她應該感到寬慰,因為薇妲則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她的照片經常出現在報紙的社會新聞欄里,對此她都已經變得無動於衷了。米爾德里德心裏明白,只要這種狀況繼續下去,她就會忍耐蒙蒂這個人,忍受他那些讓人惱怒的觀點,忍受他那副屈尊俯就的可笑姿態,忍受他忽略自己帶來的傷痛——不僅是忍耐他,而且還要緊緊地抓住他。
「各種各樣的事兒。」
「她也是一樣。據我所知,她在她爺爺家那個乾貨箱子上練琴,一天都不曾間斷過,甚至到我母親家去的時候,她每天早晨也要練上兩個鐘頭,然後才會談到網球、騎馬,還有我母親打算為她安排的其他項目。她確實很努力,你不用非得有一雙音樂家的眼睛才能看得出來。」
她擺出了幾件新買給薇妲的華麗服飾,都是為這次見面而準備的:棕色的絲綢裙子、棕色的帽子、鱷魚皮鞋,還有長絲|襪。但是當薇妲放學回到家裡,一看到床上那堆衣服,便舉起雙手做了個厭惡的表情。「媽媽!我不能打扮得那麼光鮮。噢,穿上那樣的衣服,簡直像個鄉巴佬!」米爾德里德一聽此話就知道她那副上流社會的腔調又來了,她嘆了口氣,收起那堆衣物,看著薇妲把自己認為恰當的衣服從衣櫥里一件件扔出來:紫紅色的毛衣、格子圖案的短裙、駝毛大衣、皮製貝雷帽、羊毛短襪、平底鞋。薇妲開始穿衣打扮的時候,她把目光投向了一邊。一年半以來,薇妲的外形確實發生了一些變化。她仍然不過是中等身材,但她那種目無下塵的姿態讓她顯得略高一些。她的臀部跟以往一樣纖小,但多了幾分豐腴。她的雙腿跟米爾德里德毫無二致,連優雅的輪廓也都一模一樣。然而最顯著的變化用蒙蒂那不堪入耳的話來說就是「乳|房」:幾乎是在一夜之間,她那高高隆起的胸脯上出現了兩個圓鼓鼓的突起,甚至對於一個成熟的女人來說也算是大的,在一個十三歲的孩子身上,簡直可以說是大得驚人。米爾德里德對此有一種神秘的感覺:這讓她戰戰兢兢聯想到情愛,母性,還有和乳|房相關的別的內容。蒙蒂指責她這樣招搖不太文雅,他對薇妲說,看在老天的分兒上,用張吊床給兜住吧,米爾德里德聽了大為震驚,一時間面紅耳赤,很是惱怒。但薇妲卻快活地格格大笑,還正經八百地用起了胸罩。真難想象她會為任何事情而臉紅。她那被稱作「乳|房」的胸脯,還有來回擺動的臀部,使她走起路來就像是一隻傲氣十足的純種鴿子。
「開始。」
他的目光在書架上溜了一會兒,搖搖頭。「哦,鋼琴部分就在這附近的什麼地方,可我好像一時半會兒找不到了。好了,就把小提琴部分放在面前,你自己給我來一段伴奏。咱們來想想看,你先彈奏四個節拍,然後我再進入。最後一個節拍大聲數出來。」
「我從來沒有學過和聲,先生。」
這麼說著,他和善地朝薇妲的側面推了一把,接著說道:「要是咱們實話實說,我覺得不會有什麼結果。被吸引到這個行當來的人很多,但被選中的人非常少,在你稍稍嶄露頭角之前,幾乎沒有人會發現你將來會有怎樣的長進。不過——咱們拭目以待吧……天哪,薇妲,你彈得真叫差勁兒。聽你彈琴,我應該一小時收費一百美元。」
「我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嗯?」
「唔。」
「呵呵。什麼時候呢?」
談到馬球,米爾德里德完全不知所云。她不明白蒙蒂已經把馬賣掉了怎麼還能騎,她尤其是不理解蒙蒂為什麼要騎馬,任何一個人為什麼要騎馬。然而,念及他本想去參加比賽卻束手無策,米爾德里德感到自己的心像被撕裂一樣痛楚,薇妲上床睡覺之後過了很長時間,這件事兒還一直讓她心神不定。蒙蒂起身要走的時候,她拉住他,讓他在自己身邊坐下,問道:「你需要錢嗎?」
「說她有天分跟做出正確的選擇完全是兩回事兒。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要說,跟音樂相比較而言,你更了解餡餅。我認為,應該找一個真正能夠駕馭她才能的人來教她。」
「……在這件事情上我並沒有埋怨你。」
薇妲接著彈了幾個和弦,他一絲不苟地接續下去。他點點頭,說:「沒錯兒,這首曲子可以寫成你彈的那樣。不過我還是認為拉赫瑪尼諾夫的風格更好——我認為你彈得有點兒太平庸了,你不這麼認為嗎?」
他的聲音、表情和手勢都傳達出難以形容的痛苦,彷彿她話中的言外之意極端荒唐可笑。但米爾德里德畢竟在餐館這個行當幹了將近兩年,她可不會被矇混過去。她說:「我覺得你需要錢。」
「你撒謊。」
薇妲哭了起來,米爾德里德目瞪口呆。有生以來https://read•99csw•com,她看見這個冷漠的孩子大聲哭泣不過三次,此時薇妲坐在那兒,兩行眼淚汩汩而下,一串串淚珠滴落在紫紅色的毛衣上,晶瑩透亮,閃著銀色的光澤。哈寧先生滿不在乎地揮揮手。「讓她嚎啕大哭去吧。在我把她調|教好之前,她還有的哭呢,相比較而言這根本算不了什麼。」
「不是這樣,先聽我說。我不是想讓他們白白送給我,根本不是那回事兒。我只是想借過來,等我能給薇妲買一架……」
「說到我的朋友……」
薇妲茫然地看著樂譜。「哦——您給我的是小提琴部分。」
「噢,這麼說你希望我給你表演一出『我愛你』?」
「我覺得你這麼說很難聽。」
幾個月後的一天早晨,她和蒙蒂一起開車從亞羅海德回來。現在他已經成了她生活中的一部分,在最初的一兩個星期里,這似乎會是一件非常圓滿的事情,但總的看來卻不盡然。其中一個原因是,她發現他對自己的喜愛多半是肉體上的,這令她感到心神不寧。到目前為止,她在性|愛方面的體驗非常有限,基本上是例行公事,沒有多少激|情,甚至剛和伯特在一起的那段時間也是如此。蒙蒂在她身上激起了一種熾熱無比、放縱不羈的情慾,這在她看來似乎有幾分羞恥;而且她還擔心這會佔據她的精力,妨礙她的工作,而工作正在逐漸成為她生活的主要部分。雖然大大小小的麻煩、錯誤,甚至災禍時有發生,讓她禁不住傷心落淚,但這個小餐館的生意日漸興隆。她究竟有沒有經營能力,這很難說,但她具有天生的判斷力,再加上這個行業似乎從來沒有經歷過衰落,她的生意還算不錯。她早就預見到批發餡餅是一切其他事情的關鍵,她堅持不懈地繼續擴大這樁生意,到後來這筆收入除了支付她僱用的糕餅師漢斯的薪水以外,還能補償所有的花費。餐館的營業收入可以留下來作為凈賺的錢,換句話說,等她清償了依舊觸目驚人的債務之後,這些錢就會成為她的盈利。她的事業如此來之不易,蒙蒂也許會讓她跟不上節奏,這種可能性無疑讓她忐忑不安。
「我希望你去參加那場比賽。」
米爾德里德氣鼓鼓的,她感覺自己幾乎要透不過氣來。她板起臉,斜睨著眼睛,亮閃閃的淚光使她的眼睛看上去那麼冷酷,那麼不可捉摸。她紋絲不動地坐著,兩腿交叉在一起,看著蒙蒂,蒙蒂正面朝著她站在房間的另一邊。沉默了好長時間,她才用激動得微微發顫的聲音繼續說:「自從你認識我以來,我在你眼裡只是有個性感的屁股罷了。你帶我去過山間小屋,去過小街里的酒吧,但你從來不把我介紹給你的朋友——除了你帶到餐館去吃飯的幾個男人以外,你也從來沒有讓我見過你的母親,你的妹妹,你家裡的任何一個人。你覺得我讓你顏面無光,現在是你欠我的人情,你就說出剛才那些話來,好把事情扯平了。我並不驚訝。我心裏一直清楚得很。現在你可以走了。」
「你到這兒來只是為了這個嗎?」
「我知道你為什麼讓我來。現在說吧,有什麼事兒?」
「我當然打算去工作!」
「比方說什麼事兒?」
「請你把嘴閉上好不好?」
「她對我來說也無所謂。」
「好吧。」
「米爾德里德。」
「你是說他們的『房子』?」
「是關於薇妲。」
「我說的句句是實。」
「我其實什麼也不懂。不過,我母親懂音樂。多年來她一直是交響樂團的贊助人,簡直無所不知。她說這孩子確實有天賦。」
二
一天晚上,在小書房裡,當米爾德里德把一張二十美元的鈔票塞進他的口袋,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咕咕噥噥地說要還給米爾德里德,而是掏出那張紙幣,在前額垂下的一縷頭髮上蹭了蹭,說:「靠你養活的情人謝謝你了。」
甚至連米爾德里德都能感覺到小提琴的確不是哈寧先生擅長的樂器。但薇妲還是讓重低音持續下去,當哈寧先生停下來的時候,她又重複彈奏那個長音,繼之以重低音,然後數節拍,哈寧先生又一次加入小提琴。如此這般過了一小會兒,米爾德里德感覺整個過程一點點變得流暢起來。有一次,哈寧先生停下來的時候,薇妲省略了長音,而是重複了他剛剛演奏的那段曲調的結尾部分,當哈寧先生再次加入,兩者銜接得恰到好處。結束之後,哈寧先生收起小提琴,繼續凝視著薇妲,說:「你在哪兒學的和聲?」
「我想你心裏明白。」
「這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情?」
「那真是讓人佩服。」
他轉向米爾德里德說:「我想讓她每周到這兒來兩次。我給她上一節鋼琴課——我的收費是一小時十美元,上課時間是半個小時,所以您要付五美元。我還要給她上一節音樂理論課,這節課免費。我不能肯定這樣做會有什麼結果,讓您為我的實驗付費實在是不公平,不過,她會有所長進的,至少把她的傲慢習氣打消一些。」
她畢竟是一個有血有肉的凡人,蒙蒂給她的傷害促使她報復。她開始把他差來遣去:原來她總是陪著小心地請他把薇妲送到哈寧先生那兒,這樣薇妲就不用自己乘公交車去了,現在已經變成了發號施令;她態度簡慢地告訴他什麼時候碰面,什麼時候接薇妲回來,是在餐館還是在家裡吃晚飯,過後她什麼時候能和他在一起,等等等等。米爾德里德在很多瑣細的事情上都流露出對他的鄙夷,看不起他花自己的錢,而蒙蒂呢,也沒有設法讓自己的情況好起來。唉,這個蒙蒂,無異於另一個伯特。他的生活發生了一場巨大的災難,他完全無法調整自己來適應這一切。其實,在某種意義上,他比伯特的境況還要糟糕,因為伯特生活在自己的夢想里,至少他的夢想讓他沉浸在一種飄飄然的感覺中。而蒙蒂是個不夠徹底的憤世嫉俗者,憤世嫉俗者過於玩世不恭,他們不會有夢想。蒙蒂生來就過著一種注重品位、風度的生活,對金錢的態度一貫是滿不在乎,淡然處之,彷彿作為一名紳士,金錢根本不在考慮之列。然而他沒有意識到,所有這一切恰恰就是建立在金錢的基礎之上:擁有金錢方使他能夠漠然視之。至於別的方面,他把時間全都花在了玩樂上,玩一些在報紙上頗為人們所讚許和重視的名堂,但不管怎麼說畢竟是玩。眼下,沒了錢,他還是無法放棄原來的生活方式,或者說是無法尋找一種新的生活方式。他成了一條可憐蟲,一肚子的傷心故事,他那所謂的氣度背後空無一物,只是裝模作樣罷了。他還保留著一樣東西,他認為那是自己的尊嚴,但這毫無意義,他的驕傲主要表現為他對米爾德里德的尖酸刻薄一日日膨脹起來。他時常挖苦她,嘲笑她對羅斯福先生的忠心耿耿,他向米爾德里德透露出他的母親認識羅斯福全家人,還把富蘭克林·德拉諾說成是個騙子,是個荒唐可笑的小丑。他經常拿「餡餅小推車」來打趣米爾德里德,一旦毫不費力地受到追捧,時不時地博人一笑,他的玩笑就漸漸帶上了幾分惡意,薇妲從來都是附庸風雅,經常毫不掩飾地加上一些傲慢無禮的話。這出小小的三人喜劇並不怎麼讓人開心。
哈寧先生的話裡帶著一絲挖苦的意味,但他眉頭緊皺,投向薇妲的目光也變得十分苛刻。薇妲稍微收斂了一點兒,結束了自己的演奏。哈寧先生沒有做任何評價,他站起身來,找出一首曲子放在薇妲面前。「咱們試試見譜即奏。」
蒙蒂臉上露出燦爛的微笑,他走過來,粗暴地把她的身體擠壓成一團,抱進懷裡。「除了你以外,我不知道九九藏書我還會願意花誰的錢。靠你養活的情人,日子過得簡直太滋潤了。」
薇妲叮叮咚咚地彈奏起那首曲子,就像是真人在模擬自動鋼琴一般,哈寧先生的臉時不時地扭曲起來,似乎處在極度的痛苦之中,用嚴厲的眼神盯著她。所幸的是房間里突然靜悄悄的,陷入一陣沉寂。他又走到書架前,拿出一個小提琴匣,放在米爾德里德身邊,然後打開來,往琴弓上塗了些松脂。「咱們來試試伴奏,你叫什麼名字來著?」
「薇妲。」
「米爾德里德,你真讓我莫名其妙,怎麼對你說呢?我……是遇上了點兒小麻煩……這是實情。我母親……我們全都不走運。但是……所涉及的絕對不是……小數目。我還能……挺得過去……如果你指的是這個的話。」
「是的,先生。」
「……我從來沒有想過你會願意跟他們中的任何人見面。他們多半都很無聊,不過,要是你在乎這件事兒,非常容易解決。至於我的母親……」
於是那架鋼琴給搬運來了;一月二日,米爾德里德到銀行存入二十一美元。經過一番精打細算,她確定一個星期存入二十一美元,等到了年末差不多正好是一千一百美元。
「你什麼時候對音樂了解這麼多?」
三
不管有沒有一百萬美元存在銀行,把薇妲塑造成歐文·柏林並不是米爾德里德為她所做的設想。在她的想象中,她已經看到了薇妲的模樣:身穿淡綠色的長裙,襯托得她那棕紅色的頭髮愈發美麗;在一千人的注目下,她端坐在一架大大的鋼琴前面,把右手跨越左手,顯得尊貴而端莊,迎著雷鳴般的掌聲高傲地向觀眾鞠躬致意——但這沒什麼關係。氣度是最要緊的。伯特為她編織著一個個夢想,她閉上眼睛,深深地呼吸,阿蘭用過濾式咖啡壺給伯特加了些咖啡,這正合他的心意。此時是下午三點鐘左右,米爾德里德還沒有回到現實中來,她突然問了一句:「伯特,我能請你幫個忙嗎?」
「我想讓你離開這兒。」
「我讓你離開這兒。」
「薇妲,我也許應該警告你,對於年紀尚小的學生,我總是把一般性的教誨和音樂指導結合在一起,如果你不想挨耳光的話,就稱我為『先生』。」
哈寧先生住在帕薩迪納市的環路以外,他的房子從外觀看極為普通,走進去才發現裏面是一個龐大的工作室,整個第一層以及第二層的一部分全都用於這個目的。讓米爾德里德大吃一驚的,不僅僅是因為空間巨大,還因為裏面空蕩蕩的,只有一架大鋼琴,長長的一列書架用來擺放曲譜,另一端靠牆是一排木凳,房間一角有一尊青銅半身像,標籤上寫的是鮑爾,除此以外別無他物。哈寧先生本人身材矮胖,約摸四十來歲,兩腿向外彎曲,胸膛厚實,稍稍有點兒駝背,頭髮花白,這一切都在暗示他患有蒙蒂曾經提到的肺病。哈寧先生非常和藹可親,他和米爾德里德聊了一會兒,米爾德里德的心情就放鬆了,打開話匣子說個沒完沒了。當她提到自己的餐館,薇妲不耐煩地把頭一揚,哈寧先生則用讚賞的語調「啊」了一聲,他記起自己曾經聽說過這家餐館,於是便寫下地址,說自己一定會去。然後,他漫不經心地把話題轉到薇妲身上,看了一眼她帶來的曲譜,說還是把這最令人不快的一關過去吧。薇妲看上去有點兒畏縮不前,哈寧先生沖她揮揮手,讓她走到鋼琴跟前,告訴她可以隨意彈奏一首曲子,什麼曲子都行,只要是短的就可以。薇妲神氣十足地大踏步走過去,坐在琴凳上,屈起手指,擺出很專業的姿勢,沉思片刻。哈寧先生在牆邊的凳子上坐下,挨著米爾德里德,也陷入靜思默想。薇妲開始演奏,米爾德里德知道這首曲子叫做《拉赫瑪尼諾夫前奏曲》。
但是,在這個特別的早上,她心情很愉快。過了一個浪漫的夜晚之後,她好好地睡了一覺;時值初秋,山上的樹木變黃了,她正坐在車裡,用舒緩的語氣自以為是地談論著羅斯福先生。她已經神氣十足地說了好半天,特別是對政事大發議論。她開始經營餐館之後,沒過多久就對稅務了如指掌,而且極為憤懣不平,這自然而然就把話題引向政治事務和羅斯福先生。她說,她打算給羅斯福投上一票,因為他會結束胡佛的鋪張浪費之舉,實現預算平衡。她接著說,她搞不明白為什麼那些毫無用處的人要求政府給予幫助,而那位胡佛總統居然還在考慮為他們做些什麼。他們什麼問題也沒有,只是太懶惰,不願意工作罷了。她說她才不相信會有人無法生活下去,即使處在大蕭條時期,任何人,但凡有一點兒進取心,沒有過不去的坎兒。從她這番話中,蒙蒂也許覺察到了一絲自鳴得意的意味,暗示她自己憑藉一點點進取心成就了怎樣的事業。不管怎麼說,蒙蒂一直在似聽非聽,他突然問道:「我能跟你說件事兒嗎?」
「我見到拉赫瑪尼諾夫的時候會告訴他。」
「我說的是他們在橘林大道上的那座富麗堂皇的大宅子,前門外有用鐵鑄成的幾條狗,後門外有隻孔雀——不過,要是不趕緊來個買家,蒙蒂就得吃那隻孔雀了。看起來那個貪得無厭的老傢伙得去工作了。」
「沒有。你看不起所有在工作的人,我和你在一起的第一個晚上你等於對我坦言相告。沒錯兒,我是在工作。我的工作根本算不上高雅,但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做好食物賣給別人。不過有一件事兒你遲早要想個清楚:你也得去工作……」
一天晚上,她回到家裡,發現蒙蒂和薇妲在等她回來。他們待在小書房裡為馬球的事兒吵得很兇,她坐下之後爭吵還在繼續。她聽出來好像是新組織了一支球隊,叫做「漫步者」,球隊的第一場比賽將在聖迭戈市舉行,蒙蒂被邀請參加那場比賽。薇妲儼然成了馬球方面的專家,正在極力慫恿他去一趟。「他們的球隊里最好起碼有一名頂級隊員,否則他們就別把球隊叫做『漫步者』,乾脆叫成『墨索里尼檢閱騎兵團』吧,因為結果就是那樣,不會有錯。就憑一個單列馬隊,還沒等他們醒過神兒來比分大概就成了四十比零。」
「我請你到這兒來並不是為了這個。我只是想告訴你這件事兒。我知道你願意聽我說。」
「蒙蒂,你說的話只會讓我發笑。我曾經嫁給了一個經營房地產公司的人,試圖拿房子的事兒來糊弄我,說什麼要想方設法把房子處理掉是沒用的。你的房子完全可以交給一個中介去打理,跟別的房子沒有兩樣。不,問題不在於此。你寧願住在那兒,這樣就能在橘林大道有個住址,早上自己做雞蛋吃,下午開車到俱樂部,然後在這兒跟薇妲一起吃晚飯,從我手裡拿些零用錢——你寧願這樣也不想去工作。事情就是這樣,難道不是嗎?」
「等等。」
薇妲無望地把目光投向曲譜,彈奏出一個長長的漸弱音,以一連串清脆的音符作為結束。然後,她奏出一個重低音,口裡數著:「一,二,三,四……」
「薇妲,你做過伴奏嗎?」
「……對不起,我沒聽明白。」
「沒關係。」
「好吧,看在老天的分兒上,我真的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