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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她開車出發了。在橘林大道上,落在路面上的樹枝更多了,看上去亂糟糟的一片,潛藏著危險。她把車靠路邊停下,從風雨衣口袋裡找出那條手帕,系在頭上。然後,她又小心翼翼地上路了,車每在風中顛簸一下,她心裏就感到一陣驚恐的狂跳。拐過環形交叉口的時候,她發現後面有車燈在閃爍。
米爾德里德氣得臉色煞白,她打開自己的晚裝手袋,拿出一張新嶄嶄的十美元鈔票,扔在蒙蒂腳下。蒙蒂抓起火鉗,夾住那張鈔票,丟在火上。火焰驟然騰起的時候,他掏出手帕擦了擦臉。
「我覺得,跟你看上的差不多。」
「我先把一切都準備好了才打開收音機,聽聽外面的天氣到底怎麼樣。那你是怎麼趕到這兒來的?剛才收音機里一直在播報大橋被沖毀,道路受阻,整個城鎮被雨水淹沒之類的新聞,除此以外什麼節目也沒有,都播了有一個鐘頭。不過——你還是來了。」
那人摘下帽子,甩甩上面的雨水,又趕快戴回自己頭上,然後告訴她一連串錯綜複雜的路線:她得開到山區,然後掉轉方向沿著高地行駛,直到再開上科羅拉多大街。「如果你不想遇到被雨水沖毀的路段,就得這麼走。不過,這位女士,聽我一句勸告,除非你今晚非要趕到那兒去,否則還是原路返回要好得多。」
「你亮著燈,還穿得衣冠楚楚。要是你沒有向屋外張望,我可就開始懷疑你究竟在等什麼人了。」
「我們是在說我的孩子。」
「噢,他會理解的。他會大大鬆一口氣。」
「對你的影響大著呢。」
「噢!我的老天哪,聽我怎麼大聲嘲笑你吧,出自羅格里諾·列昂卡瓦洛的《丑角》,羅格里諾·列昂卡瓦洛生於一八五八年,死於一九一九年。如果你願意!對不起,我太驚訝了,我得讓自己平靜下來。你這個傻瓜,難道你不知道他看上了你的什麼嗎?」
蒙蒂點燃一支香煙,悶著頭抽了一會兒,一句話也沒說。然後他抬起了頭。「啊,原來你是為這個來的。我太蠢了,竟然沒有早點兒覺察到。」
「大約五百美元——包括吧台、玻璃杯、傢具和賬單。這五百美元不包括酒錢,不過,在星期一酒水送到這裏之前用不著付款,到那時候我們應該能有些進賬。」
進屋之後,米爾德里德才明白他剛才為什麼出乎意料地拿出一塊防水布,就好像他手邊一直存放著這類東西,以備不時之需。屋裡到處都是幽靈一般的灰色防水布,蓋在地毯上、傢具上,甚至連畫幅也遮得嚴嚴實實。她朝黑漆漆的客廳里瞟了一眼,禁不住哆嗦了一下。蒙蒂哈哈一笑,說:「是不是陰森森的?樓上可沒有這麼糟糕。」他在前面帶路,領著米爾德里德走上大樓梯,時不時啪的一聲打開電燈,等米爾德里德走過去再啪的一聲熄滅;他們經過的幾間大卧室全都跟客廳一樣用布蓋了起來,一條長長的狹窄走廊盡頭有個小房間,蒙蒂就住在那裡。「這就是寒舍。你覺得怎麼樣?」
她抬起雙腳,放在座椅上,脫下金色的鞋子和長筒襪,塞進儀器板上放零星物件的小隔間里。她光腳穿上膠鞋,扭動著身體脫下兩件大衣,還有裙子。她把裙子和織錦大衣塞到鞋子上面,然後關上小隔間,上了鎖。她哆哆嗦嗦地套上風雨衣,示意蒙蒂把手拿開。蒙蒂剛一照做,她就拉上車門,啪的一聲鎖上。然後她從另一邊的車門溜出來,也上了鎖。她邁步走下踏腳板,感覺雨水一下子湧上了大腿,水流差點兒把她衝倒在地上,她禁不住驚叫起來。不過她還是抓住門把手,讓自己站穩了身子。往上走是一道高埂,再往上看來就算是人行道了。蒙蒂還在沖她大喊大叫,他的聲音幾乎被風雨聲完全淹沒了,米爾德里德對他的叫喊置之不理,她爬起來又跌倒在地,一步一滑,搖搖晃晃地頂風冒雨向家裡走去。這場暴風雨在洛杉磯氣象局的歷史記載中,或者說在任何一個氣象局的歷史記載中都是一場空前絕後的災難。
「你到底在說什麼?」
「沒有,從來沒有過。在這方面,我建議你好好了解一下自己的女兒。她是個不同尋常的女孩兒。她對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女孩子根本沒有興趣。她喜歡比自己年長的女人……」
蒙蒂這番話說得合情合理,而且不厭其詳,還做出一副很隨意的樣子,但他眼睛周圍有點兒微微顫動,這暴露出他說的其實是一派謊言。米爾德里德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她走到蒙蒂跟前,用帶有幾分陰冷的腔調說:「你在撒謊。你說的根本不是什麼在街上看見的女孩。你說的就是我。」
蒙蒂此時兩眼黯淡,瞳仁里透不出一絲光亮。「首先來說,她接受過什麼人的邀請?是我母親,就在這座房子里。好啦,這個咱們已經說過,就不要再舊事重提了。還有就是哈寧先生家。就我所知,你向查理和蘿勃塔發出的唯一一次邀請就是到你的餡餅小推車去付錢就餐,他們確實如約而至,而且……」
這讓米爾德里德覺得可笑之極,她忍不住哈哈大笑,直笑得緊身衣的縫線迸出啪的一聲。這段日子她辛苦也罷,煩惱也罷,為了自己的餐館盡心儘力也罷,反正她並沒有胖起來一丁點兒。蓋斯勒太太沒有笑。她這回的認真勁兒可是不折不扣的,接下來的幾天,她跟米爾德里德嘮叨個沒完沒了。米爾德里德還是把她的主意整個兒當成了一個荒唐可笑的想法,但是在她為了餡餅生意一趟趟趕往城裡去的時候,她也開始聽到各種各樣的議論。隨著聯邦各州接二連三地廢除了禁酒法令,她所聽到的消息無一例外,全都是關於各家餐館的老闆,從克里斯先生到大型自助餐廳的店主,個個一團慌亂,不知道如何是好,這下她也開始感到驚慌失措。她必須找個人說說這件事兒,在這種事情上,她對伯特沒有多少信任可言,對蒙蒂更是毫無信賴感。她突然靈機一動,給沃利打了個電話。她倒是常常和沃利見面,全是為了和房地產相關的事情,而他們先前的那段關係被徹底抹掉了,就像兩人心照不宣地達成了一致,把那當作是從來沒有發生過一般,彷彿是他們的記憶莫名其妙發生了混亂。一天下午,沃利來找她,聽她講自己如何進退兩難,束手無策。沃利聽罷搖了搖頭:「唉,我真不知道你為什麼會舉棋不定。你當然要賣酒啊。」
「不要聽見什麼就信什麼。」
「在這樣一個晚上?」
「對於比她年長的人來說也許沒什麼關係。但是,她還結識了好多別的人,跟她年紀差不多的女孩子……」
蓋斯勒太太說話的口氣讓米爾德里德感覺她一直在試圖把自己引到這個話題上,蓋斯勒太太又點燃了一支香煙,用銳利的目光瞟了米爾德里德一眼,繼續說:「現在你聽好了:你知道,我知道,咱們所有人都知道艾克在做長短途貨運生意。廢除禁酒法同樣也會給他帶來沉重的打擊。在他進行重新調整這段時間,我們必須趕快做點兒什麼。這就意味著我必須做點兒什麼。咱們這麼干怎麼樣?你在餐館里添上酒水生意,一切由我來替你打理,我不多不少拿全部收入的百分之十再加上小費,如果有人付小費,而且我也不是自命清高,根本不屑於收小費的話——這種情況不大可能發生,親愛的。根本就不可能。」
薇妲和萊蒂像兩隻受驚的小貓,一整夜都沒怎麼睡好,當她們聽見房子里的電燈隨著噼噼啪啪的開關聲一盞盞亮了起來,看見一個幽靈一般的人影嗚嗚咽咽地抽泣著,腳下噼里啪啦拍打著泥漿,搖搖擺擺出現在門口,都禁不住驚恐地尖叫起來。當她們認出是米爾德里德,就順從地跟著她走進她自己的房間,愣了幾秒鐘她們倆才明白過來該怎麼辦,她們幫米爾德里德脫下衣服,扶她躺在床上。不過,萊蒂立刻就從驚恐中回過神來,在屋裡急急忙忙地跑來跑去,給米爾德里德拿來她需要的東西,還特別端來了威士忌、咖啡,還有熱水瓶。薇妲坐在床邊,給她搓著手,用勺子把滾燙的咖啡喂進她嘴裏,還用被子把她緊緊裹住。然後,她搖搖頭說:「可是,媽媽,我真是不明白。你為什麼不跟他待在一起呢?再說,這又不是什麼新鮮事兒。」
「那我就等你來了。」
「噢——很不錯啊。」
到了七點半,沒有一個客人來就餐,蓋斯勒太太突然建議他們關門打烊,開始幫米爾德里德穿衣打扮,要是她還執迷不悟,非要去參加那個該死的聚會的話。米爾德里德同意了,開始準備關門。這時候,她和蓋斯勒太太、克雷默太太、潘丘、約希、西格瑞德才發現根本就沒什麼準備工作可做——沒有碟子要洗,沒有瓶子要拿出去,也沒有現金要數,他們全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米爾德里德關掉電燈,鎖上門,其他幾個人腳步匆匆地走進夜色中,她和蓋斯勒太太鑽進汽車,順著皮爾斯大街開回家。從衝到道路上的石頭來看,這裏也算是稍稍經歷了一場狂風暴雨,除此之外一如往常。米爾德里德把車停在廚房門口,衝進屋子裡,然後把手伸給蓋斯勒太太。
「米爾德里德——咱們哪兒也不能去。」
薇妲繼續往下說了一陣子,她啪的一聲彈落煙灰,一支煙抽完了又點燃一支,還把火柴扔到地板上。米爾德里德一時間只覺得她這一通冷嘲熱諷簡直是七拼八湊,一派胡言。她這才發現,自己一直在忍受這個男人,只因為是他讓薇妲和自己變得親密起來,然而這個男人竟然一直在背地裡嘲弄自己,拿自己和他最私密的關係開玩笑,還讓薇妲跟自己作對,這讓她驚得目瞪口呆,全身似乎都癱軟了。不過,她還是回過神來,聽見薇妲在說:「媽媽,不管怎麼說,蒙蒂在他最困難的時候,還是穿定製的皮鞋。」
「你不能從這兒通過,只能繞道。」
米爾德里德跟著他走進卧室去拿酒,看自己能不能幫上什麼忙,眼前的情景讓她大吃一驚。這是一間很小的卧室,有一個窗戶,還有一張不大平整的床,上面放著她的風雨衣和調製雞尾酒用的東西,其中包括一個精美的銀質調酒器,調酒器的一邊鐫刻著一個大大的字母「B」,還有幾個漂亮的水晶玻璃杯。但是,就在離自己不到七英尺遠的地方,在她所見過的最狹窄、最簡陋的衛生間里,蒙蒂正在鑿冰,這顯然是https://read.99csw.com他那天早些時候買來的。在他身邊的一張小桌子上,米爾德里德還能看見一個小小的雙眼煤氣灶,一盒雞蛋,一包熏豬肉,還有一聽咖啡。她真希望自己沒有踏進來一步,便迴轉身,繼續坐在壁爐旁。
蒙蒂用粗暴的口氣命令她鎖上自己的車,然後下來跟他一起回去,她一時感到一種幸福和滿足,彷彿他是自己的父親,而她是個不聽話的小女孩兒聽候發落。可緊接著她又下定了決心。她換上倒擋,開始向後退,倒過蒙蒂的車,來到一個轉彎處,開了進去,她看出這條路是通往鷹石的。路面上布滿了碎石塊,她慢慢向前開,走一段停一停,然後再向前走一段。後來,她發現前方的道路上沒有了碎石塊,面前是一條閃閃發亮的黑色路面。她一踩油門,汽車受到的阻力讓她恍然大悟,那閃閃發亮的黑色路面其實是閃著亮光的黑漆漆的雨水。她踩下剎車,可汽車還是繼續向前滑行。車燈熄滅了。發動機熄火了。車停了。她發現自己孤零零一個人陷在一個遠不可測的水坑裡。她把腳從剎車上放下來,嘩啦一聲踩進了水裡,她禁不住尖叫起來。
「因為你是個不折不扣的下等僕人,你不敢請人到家裡去,因為你不知道怎麼跟他們打交道——你根本就沒那個膽量。」
「除了從我手裡拿。」

三

四

她開車拐上科羅拉多大街的時候,禁不住笑出聲來。裹在兩件大衣里感覺溫暖而舒適,發動機的嗡嗡聲平穩而流暢,雨刷器在玻璃上發出愉快的咯吱咯吱的響聲,她心裏暗想,人們竟然為這麼點兒雨就大驚小怪簡直太可笑了。
「我的天哪,為什麼呢?」
「噢,好啦,好啦,好啦。你的腿凝聚了你一生的激|情。你一走進你的『餡餅小推車』,你的腿就會讓人眼前一亮,如果你不想讓人談論的話,就應該穿長一點兒的裙子。不過你確實希望他們談論你的腿,欣賞你的腿,總而言之,你希望他們都羡慕你的腿,那你幹嗎這麼大吵大嚷?說到底,你的腿真是漂亮極了。」
然而那個夜晚還是有個令人不快的結尾:蒙蒂和薇妲開始湊在一起竊竊私語,不時地為一個什麼笑話爆出一陣開懷大笑。米爾德里德聽到他們的談話中有「下等人的胡鬧」之類的字眼兒,由此斷定他們是在取笑廚房裡的聚會,她的推斷十有八九是正確的。米爾德里德帶著幾分醉意,開始大談特談勞動的權利。沃利試圖阻攔她,蓋斯勒太太也試著讓她安靜下來,但毫無作用。她繼續發表自己的長篇大論,一直說到苦不堪言才作罷。她突然有點兒語無倫次,竟然東倒西歪地走進廚房,大聲責問這麼喧嘩吵鬧怎麼能讓人玩得盡興。這樣一來,歡樂的宴會算是徹底降下了帷幕。
聽著蒙蒂模仿薇妲的腔調,米爾德里德知道這絕不是他為了反唇相譏而編造出來的。她越發火冒三丈,嘴裏說著:「我知道了。」接著又念叨了一遍,一連說了三四次。然後,她站起身,走到蒙蒂面前,問道:「最漂亮的腿是在廚房裡看到的,而不是在客廳里,這句話該怎麼解釋?」
當她驅車來到鷹石一帶,兩個手持提燈的男人叫住了她。其中一個走上前來,用嘶啞的聲音問:「帕薩迪納?」
從薇妲的態度來看,她顯然非常願意見到米爾德里德驚惶失措的樣子。「當然是他告訴我的。我們是非常好的朋友,我希望自己能用成熟的眼光看待這類事情。他確實對你的腿讚不絕口。他有一大套自己的看法。他說,方格或者條紋棉布圍裙是女人製造出來的最讓男人承受不了的誘惑,最漂亮的腿是在廚房裡看到的,而不是在客廳里。『如果你能把女僕弄到手,千萬別去招惹女主人』,他就是這麼說的。還有啊,他說,一個漂亮的女僕總是很討人喜歡,不會太挑剔,也沒有想結婚的愚蠢念頭和別的煩心事兒。我得說我覺得他這些社交觀念很有意思。」
薇妲用懷疑的目光盯著她,打算把這當成一句玩笑話。「你給他買的鞋子?我的老天哪……」
「你為什麼對她說那些話?」
「我明白了。」
米爾德里德怒氣沖沖地拋出這句話,在這一瞬間她希望自己並沒有脫口而出。薇妲手裡的香煙突然停在半空中一動不動,這分明是在告訴她,薇妲對此一無所知,而且這對她是個非常可怕的消息,於是米爾德里德不再感到後悔,而是抓住這個機會步步緊逼:「你還不知道,對嗎?」
蒙蒂這一席話說得虛虛實實,讓人捉摸不透,米爾德里德完全摸不著頭腦,她覺得在這場爭論中,自己正在一點點失去主動權,她索性像薇妲一樣胡攪蠻纏起來,開始大吵大嚷:「就是你讓她跟我處處跟我對著干!你的花言巧語我一點兒也不想聽——就是你讓她跟我作對!」
薇妲興奮得大聲尖叫,緊緊抱住她的脖子,讓她身上湧起一陣暖意,薇妲還從她的眼睛一直親到脖頸下面,印滿了甜膩膩的吻,米爾德里德這才鬆弛下來,這一刻感到無比幸福。天蒙蒙亮的時候,她沉沉地墜入了睡夢之中。
「你送給她的到底是什麼禮物?」
體內的酒精、惱人的大雨,再加上他不冷不熱的態度,米爾德里德的滿腔怨憤此時在這些重壓之下一下子爆發出來,她大吼著責問了一句,把自己本來打算說的那些乾癟無趣的細枝末節全都忘得一乾二淨。蒙蒂驚訝地望著她。「我對誰說了什麼?要是你不介意我這麼問的話。」
「你聽……」
「你是說我應該賣酒?」
沃利那熟悉的目光盯著米爾德里德,顯得含混而又異常精明,米爾德里德的心禁不住突突地跳了起來。不知出於什麼原因,從這一角度看待這個問題她還是頭一次想到。沃利對她的愚鈍有點兒氣惱,接著往下說道:「沒什麼大不了的?你每賣掉一杯酒就能賺到差不多百分之八十的盈利,甚至是用客人付的酒錢來計算的。而且這還會吸引更多的人來吃晚餐。如果露茜·蓋斯勒想接手,那好極了。要說她不懂酒,我就不知道誰算是在行的了。趕快行動吧,馬上就開始。你一定要在招牌上寫上『雞尾酒』。他們盼的就是這個。前面加上一顆紅星,這樣他們一看就知道你很重視。」
「還不是鋼琴的事兒。因為添了酒吧生意,還有接二連三的一大堆事情,我就沒錢買鋼琴了。我的意思是說,這個聖誕節買不了了。可是有人好心好意向她透露了這件事兒。」
「哎呀,這點兒小雨算不了什麼。」
「你在這兒也不讓人高興啊。」
大約六點鐘,蒙蒂打電話來,問她是不是感到心驚肉跳。她哈哈一笑,反問道:「為什麼要害怕呢?」
米爾德里德舔舔嘴唇,張開嘴正想解釋點兒什麼,但薇妲臉上那冷冷的表情讓她欲言又止。她提心弔膽地囁嚅著,說收到了好多好多禮物,建議薇妲是不是最好列個單子,這樣就能弄清楚是誰送了什麼東西。薇妲一言不發,不過她還是彎下腰,開始解絲帶。當她拿到那塊手錶,只是隨隨便便地看了一眼,就放在一邊,什麼也沒說。見此情景,米爾德里德回到卧室,躺在床上,拚命想抑制住身體的顫抖,可還是抖個不停。門鈴響了,外面傳來伯特的說話聲。她又走進客廳,恰好聽見薇妲正在欣喜若狂地感謝爸爸送給她一雙馬靴,一疊聲地喊著「親愛的,親愛的爸爸」。接下來薇妲開始試穿那雙馬靴,伯特說如果不合腳可以拿去另換一雙。薇妲說正合適,她打算一整天都不脫下來,睡覺的時候也要穿著。
「不管是在哪兒,不管咱們怎麼去,都得橫穿洛杉磯河,最新報道說,河水現在成了洶湧的狂流,一半的橋樑都已經被衝垮,其餘的大橋上也有三英尺深的水流在翻騰。咱們不能去。新年聚會就在這兒舉行了。」
「我不要上床睡覺。」
「有什麼地方讓你特別討厭的嗎?」
「知道——那是因為你讓她跟我作對,而且……」
「他們還想刻上:『慈愛的艾德里安祖父和薩拉祖母謹立』,我對他們說:『嗨,稍安毋躁啊,過不了太長時間你們的名字就會刻在這片大理石碑林里,用不著這麼性急。』」
「我沒說是你。」
這句話讓米爾德里德感到很滑稽,她吃吃地笑出聲來,可就在這時候,道路那頭什麼地方傳來一個小孩子的笑聲,米爾德里德的喉嚨登時哽住了,伯特趕緊走開去。她站在原地,可以聽見伯特就在自己身後來來回回地踱步。她站了很長時間,才把鮮花放在墓前,戀戀不捨地看了最後一眼,轉過身,挽起伯特的手臂。伯特把自己的手指和她的手指交叉在一起,握得緊緊的。
「我清楚得很啊。」
「不是我說的。」
「為什麼?」
「沒錯兒,就是這個。」
「不行。」
「你知道我在說什麼。」
「因為外面天氣糟糕得很。你給那個蠢貨打個電話,告訴他你不去了。」
「這將要成為合法生意了,不是嗎?」
傢具又小又舊,一看就是很有些年頭兒的廉價貨,這是僕人房裡常見的,但壁爐里的火給人一種溫暖親切的感覺。米爾德里德在壁爐前坐下來,脫下膠鞋,接著又摘掉頭巾,脫下風雨衣,取下裙子上的別針。當米爾德里德像一隻蝴蝶從不起眼的蛹中破殼而出,蒙蒂的臉一下子亮了,他讓米爾德里德在自己面前轉來轉去,仔細打量她這身裝扮的每一個細微之處。然後,他親吻了她。這一刻,他臉上又浮現出熟悉的燦爛笑容,米爾德里德必須努力讓自己集中心神,好不讓自己忘記對他的滿腔怨憤。蒙蒂說,為這麼華美的衣著應該喝上一杯。她擔心一杯酒下肚自己就會把一腔怨憤拋到九霄雲外,於是便提議說是不是等埃文他們來了之後再喝。「埃——,你說什麼?」
米爾德里德對這條路非常熟悉,她又繼續上路了。她來到一處被雨水沖毀的路段,山丘的一部分滑落到路面上來了,但是有條小道還能通行,她毫不費力就通過了那裡。她在一個距離高橋不遠的地方重新開上科羅拉多大街,那座橋因為近來有不少人在那一帶自殺而名噪一時,她從橋上開過的時候一陣水花飛濺。她在環形交叉路口拐上了橘林大道,除了被風吹到路面上的一些樹枝和片片落葉以外,道路上沒有任何障礙。寬闊的黑色路面閃著亮光,她從上面碾過的時候,禁不住又嘲笑起那些為一點兒小事兒就擔驚受怕的人來。
「我說了我一定要去。」
「我發現你真是個可愛的小夥伴啊……可笑的是—九_九_藏_書—我也正有話要對你說。」
「現在你就來聽聽我打算說的話吧。」
「為什麼?」
「什麼?」
「我不知道。」
「我到這兒來是因為你邀請了我。」
她驚訝地發現萊蒂和薇妲一起待在家裡。萊蒂一直不敢回家,怯生生地問米爾德里德自己能不能在那兒過夜。薇妲早就該去哈寧先生家吃晚餐了,接著還要參加一個聚會,然後留宿在那裡,她說,哈寧太太打電話通知她聚會延期了。聽了薇妲的話,蓋斯勒太太用犀利的目光瞟了米爾德里德一眼,可米爾德里德若無其事地走進自己的房間,開始脫下工作服。
「對。」
此時此刻,米爾德里德已經起床穿戴停當,想起昨晚自己那番高談闊論不免有些怏怏不樂,再想到那四張十美元鈔票跟以往一樣全都進了無底洞,她更是煩悶。這天她給萊蒂放了假,自己走進廚房,煮了咖啡,沒有加糖便喝了下去。她聽見薇妲的房間里傳來水聲,知道自己得快點兒。她走進卧室,從壁櫥里取出一堆包裝好的禮物,拿到客廳里。聖誕樹早已經立在那裡,裝飾一新,她趕緊把禮物整整齊齊地擺放在樹下。然後她把自己要送給薇妲的禮物拿在手裡瞧著。那是一塊手錶。她一直拖著沒買,直到最後一刻,心裏還在希望自己終究能靠酒吧掙來的錢訂購那架鋼琴。然而意想不到的事情又一次發生了。剛剛廢除禁酒法令的幾天時間里,他們一下子手忙腳亂,蓋斯勒太太費了好大勁兒才弄到酒,大部分還要付現金,所以米爾德里德的希望破滅了,她最後一分鐘才匆匆忙忙趕到城裡花七十五美元買了這個華麗而又俗氣的玩意兒。她把手錶貼近耳朵,聽著那細微的滴答聲,這聲音跟三角鋼琴相比可差遠了。她鬱鬱不樂地包起那塊手錶,寫了一張小卡片,塞到絲帶下面,然後放在伯特送來的禮物旁邊。
「可我對酒簡直是一無所知。」
「這種事情我甚至連想也不會去想。」
蓋斯勒太太再來找米爾德里德的時候,發現她的態度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沃利關於招牌的建議,蓋斯勒太太當即點頭允諾,提到必須著手進行的另外一些準備工作,她立刻換上一副一本正經的腔調,有板有眼地說:「我需要一個吧台,但沒有足夠的空間,除非改動裝修,所以我只能用一個可移動的吧台,能來回推的那種,可以從一張餐桌推到另一張餐桌旁邊——大多數餐廳都會採用同樣的辦法,臨時應付一下。吧台必須專門定做,大概要花三百美元。我還需要價值一兩百美元的酒水。我應該多準備一些,但是一開始我只能買這麼多。我還想在靠近門口的地方擺上兩張皮椅,中間放一張矮桌。我來來回回到餐桌上去給客人上酒的空當,可以在那兒舉辦一個小小的社交聚會,光把酒賣給等位子就餐的客人就能賣掉不少呢。我想要個幫手,專門給我一個人打雜。潘丘那小子有個朋友能行,名字叫約希。他不能幹一般的活兒,因為他得一直為我清洗玻璃杯,按我要求的方式清洗,他得在我需要的時候從冰箱里拿來啤酒,還有冰塊,不管賣什麼酒都得加冰塊,光是給我打下手,他就會忙得團團轉。我還需要一整套盛雞尾酒、高杯酒和葡萄酒的玻璃杯——不用太多,不過我們必須用合適的酒杯來搭配不同的酒。這樣的話,咱們想想看。你還需要準備幾沓子專門的吧台賬單,和別的賬單區分開來。只有這樣咱們才能做到井井有條。我現在能想到的就是這些。」
「噢,看在老天的分兒上,別再說了。」
米爾德里德已經坐了下來,聽到最後幾句話,她不由抬起頭。薇妲經常掛在嘴邊的詞兒她再熟悉不過,她知道這些話不是薇妲自己想出來的。聽她這麼問,薇妲走到她身邊,彎下身子靠近她。「噢,就是那個該死的可憐蟲,大傻瓜呀——你以為他會娶你嗎?」

六

蒙蒂聳聳肩,米爾德里德走回自己的椅子坐下。她開始慢慢道來,但聲音越來越尖利刺耳。她指責蒙蒂有意讓薇妲跟自己作對,慫恿自己的女兒把自己當作笑柄,把自己看成是低人一等、羞於提起的角色。「現在我全都明白了。她從來不邀請自己在帕薩迪納結識的人到自己家裡來看她,哪怕是偶爾一次也沒有,我總覺得這很不可思議。我並不是沒有給她這樣的機會。我並不是沒有提醒過她,不能總是接受別人的邀請而從來不回請別人。我也並不是沒有盡到自己的本分。可是她從來沒有這麼做過。因為你往她腦子裡灌滿了愚蠢的想法,她羞於邀請這兒的人到格蘭岱爾去。事實上,她覺得格蘭岱爾配不上他們。她認為我配不上他們。她……」
「噢?走哪條路呢?」
米爾德里德回到家,發現薇妲還待在原來的地方,跟自己離開的時候一樣:她坐在聖誕樹旁邊的一張椅子里,還穿著那雙馬靴,用充滿敵意的目光盯著老皮爾斯先生家的那架立式鋼琴。米爾德里德坐下來,打開一個伯特帶來的包裹,那是比德霍夫太太送的一罐草莓蜜餞。除了包裝紙發出的嘶啦聲,屋子裡一片寂靜。接著,薇妲拿出自己最字正腔圓,最裝模作樣的語調,一字一頓地說:「天哪,我恨死這個破玩意兒了。」
「哦——我看不出這對我會有什麼影響。」
米爾德里德站起身,對準薇妲的臉頰狠狠地扇了一巴掌。接下來她只知道自己一陣頭暈目眩,從頭到腳都有些把持不住,彷彿過了好幾秒鐘她才意識到薇妲竟然還了她一個耳光,因為自己的耳朵正在嗡嗡作響。薇妲一邊當著米爾德里德的面噴雲吐霧,一邊用傲慢無禮的腔調冷冷地說:「加利福尼亞的格蘭岱爾,橘林搖曳的土地,出自托馬斯·昂布魯瓦的《迷娘》。托馬斯·昂布魯瓦生於一八一一年,死於一八九六年。四十平方英里的土地上一無所有。精明的人們經營著加油站、傢具廠、市場和餡餅小推車,對他們來說算是非常了不起的發展,但其實非常有限。世界花園——門兒也沒有。苦工們棲息的蛀洞罷了!」
「好吧,就算你扯平了。至於別的,我是拽著她參加過一些雞尾酒會,可是有誰會期待一個十四歲的孩子每次都有所表示呢?她是問過這件事兒,我說那樣做太愚蠢了。說吧,還有什麼?」
她的整個設想也許有點兒妄自尊大的意思,再加上她不斷添枝加葉,當然也有些乏味無聊。不過,這是她自己的告別辭,選擇什麼樣的方式來了斷毫無疑問是她的特權。
「開車?到哪兒去?」
「哎呀,可那確實是我打算要說的話。」
他走過來,一隻胳膊環抱著她,另一隻胳膊滑到她腿下,把她抱進卧室。蒙蒂把她扔在那張不大平整的小床上,她不由自主地哼哼吃吃笑了起來。她感覺自己柔弱無力,彷彿麻醉一般。一轉眼,那件織錦大衣就被脫下來,滑到了地板上。想到自己的裙子,她也滿不在乎:她願意讓蒙蒂把裙子從自己身上扯下來,撕成碎片扔到一邊去,要是他非得這樣才能把她的衣服脫下來的話。但蒙蒂並沒有用力撕扯。他笨手笨腳地摸索著拉鏈,有那麼一會兒,米爾德里德還手把手地試著去幫他,可一轉念,有什麼東西在她心裏攪動起來,一些不愉快的記憶又湧上心頭,她想起自己到這兒來的目的,想起幾個月來兩人之間越來越深的積怨。她努力驅除這些記憶,讓這些念頭淹沒在酒精、男人和雨聲混雜在一起形成的無法抵擋的漩渦里。可這些想法偏偏不肯沉落下去。米爾德里德使出比搬起一座山還要大的力氣,把兩隻手放在蒙蒂臉上,狠命推開他,她扭身下了床,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她抓起自己的兩件大衣,跑進另一個房間。蒙蒂緊跟著追上來,想把她拽回去,但她掙脫開蒙蒂,抓起自己的膠鞋,衝進了黑洞洞的走廊。
「十點鐘左右吧。」
蓋斯勒太太大為惱火,她讓薇妲把自己上學穿的風雨衣和膠鞋拿來。米爾德里德表示反對,但是當薇妲把東西拿來之後,蓋斯勒太太立刻就開始忙活。她用別針把米爾德里德的裙子別起來,像腰帶一樣圍在臀部,只露出下面的一圈白色。然後,她在米爾德里德那雙金色的鞋子外面套上膠鞋,再給她穿上禮服大衣,外面罩上風雨衣。她找出一條頭巾,緊緊地束在米爾德里德的頭上。一眨眼功夫,米爾德里德就搖身變成了托普西的模樣,她用親切悅耳的聲音跟大家道了聲再見,走到廚房門口,把手伸進雨中,拉開車門,然後一下子跳進車裡。她發動汽車,啟動雨刷器,把禮服纏裹在身上,高高興興地朝門口那三張憂慮的面孔揮揮手,開動汽車,把車倒上街道。
「我喜歡現在這樣子。」
「我沒瞧見什麼暴風雨。」
「當然啦。她非常佩服我的勁頭——還有你。她簡直不能相信你能行。『誰會想到那個沒精打採的可憐蟲還能這麼火熱。』」
「你在說什麼?我要掙錢養家,怎麼可能安排聚會,或者請人到家裡來,你為什麼……」
「啊呀,那是當然。」
雨水劈頭蓋臉地打過來,她搖上車窗,只聽得外面洶湧的雨水拍打著車輪嘩嘩作響,過了一會兒,汽車開始移動,她把車向右邊靠過去,當她感覺到車輪碰上了馬路的邊緣,就拉起了手剎。她坐在車裡,一會兒功夫,她哈出的氣就給窗玻璃蒙上了一層薄霧,什麼也看不見。她身邊的車門猛地被拉開了,這次還是蒙蒂站在她面前。他顯然回到自己的車上脫去了長褲,因為他那件雨衣漂浮在水面上,她能看見他正穿著短褲。蒙蒂用右臂撐開車門。「好啦,把腿伸到我的胳膊上,抱住我的脖子。抱緊點兒,我想我能把你抱到山頂上去。」
「這些你是從哪兒聽來的?」
米爾德里德本來正感覺自己被蒙蒂佔了上風,聞聽此言,她那種自以為是的勁頭兒又全都回到了身上。她俯身向前,直勾勾地盯著蒙蒂。「蒙蒂,你還能說出這樣的話?在我對你說了那些之後?為了有人照顧,你就求我嫁給你?你難道只有這麼一點兒自尊https://read•99csw.com嗎?」
兩人一時無語,等他們急促的喘息平定下來之後,米爾德里德開始感到一陣羞愧、挫敗和沮喪。剛才她把心裏的話一股腦兒全說了出來,在她的刺|激之下,蒙蒂也把自己內心的感受全盤托出,蒙蒂那些想法她本來也有所覺察,這下她自己落得一個無可奈何、無言以對的境地。然而什麼問題也沒有解決:他站在那兒,她也站在那兒。她瞧瞧蒙蒂,頭一次發現他看上去顯得那麼疲憊、那麼憔悴、那麼消瘦,他那張在她眼裡總是煥發著青春光彩的面孔也掛上一抹人到中年的痕迹。一股強烈的情感襲遍她的整個身心,其中摻雜著憐憫、輕蔑,還有母親一般的憐愛。她真想放聲大哭,她突然伸出手去,撫摸著蒙蒂頭上那片謝頂的地方。很長時間以來,這是他們倆之間的一個小玩笑。蒙蒂一動不動,不過他也沒有表示抗拒,米爾德里德向後坐回身子,心裏感覺好受了一點兒。這時候她又聽見了雨聲,這讓她頭一次感到害怕。她裹緊大衣,端起第三杯曼哈頓雞尾酒,喝下一半,又放下酒杯。蒙蒂沒有抬眼看她,只是給她的杯子加滿了酒。他們倆坐了好長時間,誰也沒有看對方一眼。
至於蒙蒂,米爾德里德知道他們兩人之間的關係算是到此結束了,不過,她並沒有立刻表露出來。那天晚上,當蒙蒂順便到餐館來的時候,她的態度一如往常,隨後的兩三個晚上也是如此。她甚至還心甘情願地任由他擁抱自己,想到蒙蒂很快就無福消受自己這雙「最漂亮的腿」了,她心裏竟莫名其妙地有幾分得意。她停了薇妲的零用錢,這一招迫使薇妲乖乖就範,以往任何一次打罵都沒能收到這樣的效果。那是在聖誕節過了兩三天之後,薇妲上演了一出眼淚汪汪的小把戲,米爾德里德也真心實意地原諒了她。不管薇妲的驕橫無禮讓她多麼無法忍受,她也幾乎是自然而然就原諒了薇妲的過錯。在她看來,一切都歸咎於蒙蒂,她現在知道自己到底該怎麼對付蒙蒂了,她也知道在什麼時候攤牌最好,那就是在新年聚會上。蒙蒂是在大約一個星期以前向她發出邀請的,他說:「我想叫上保羅和路易斯·埃文,他們倆是馬球健將,不過你可能會喜歡他們的。咱們可以十點來鍾在我家碰頭,喝點兒東西,然後到畢爾特莫酒店去熱鬧一場。」
蒙蒂目不轉睛地看著她,摸了摸自己的眉毛,好像是在努力回想著什麼。他突然打了個清脆的響指,說:「噢,我就覺得聽起來有點兒耳熟,沒錯兒,有天下午,我確實發表了一番小小的議論,說過類似的話。當時我們從一個女孩身邊經過——她穿著某種樣式的工作服,系著圍裙——真是個漂亮的小姑娘,尤其是腳踝處別有一種風情,於是我就脫口而出,說了——你剛剛引用的那些話。這也不是我原創的,我向你保證。我都快忘了……這和我們有什麼關係嗎?」
「不,一點兒也不。只是作為一個關懷備至的主人,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取消約會,如果你想爽約的話。」
蒙蒂給她的杯子加滿酒,她的情緒一下子低沉下來。雖然喝了酒,但她腦子裡還清楚地記得自己今晚的主要目的,然而事情突然急轉而下,讓她的計劃泡了湯。當蒙蒂用一隻胳膊摟住她的時候,她沒有任何反應。蒙蒂親昵地打趣說她是個顛三倒四的酒鬼,兩杯酒下肚就會跟耶穌基督爭吵起來,喝下第三杯就會和加略人猶大情投意合,現在是不是把第三杯一飲而盡,這樣就能以最恰當的心情來迎接新年的到來。米爾德里德沒有拿起酒杯,蒙蒂向她要車鑰匙,好把她的車開進車庫,看米爾德里德沒有伸手遞給他的意思,蒙蒂便下樓去了。
「一塊手錶。一塊很不錯的手錶,非常小巧,女孩子常戴的那種式樣,我以為她起碼會……」
「他——是這麼——告訴你的?」
「噢,天哪,他們來不了了。」
這次她沒有遇見那幾個手持提燈的男人,黑沉沉的夜晚再加上狂風暴雨,令人心驚膽顫,除此以外什麼都看不見。她順利地過了橋,但是當她來到那條小道近前的時候,她有點兒害怕,於是就等後面那輛車跟上來一點兒,這才繼續向前開,她發現那輛車也拐進了小道,心裏感到些許寬慰。她開了大約一英里,沒有遇上什麼麻煩,一直開到那處被雨水沖毀的路段。讓她感到絕望的是,路況又惡化了,完全無法通行。她一下子泄了氣,停下來等著看另外那輛車怎麼辦。那輛車也停了下來,她定睛觀瞧。只聽車門砰的一聲響,她睜大眼睛想看個究竟。接著,蒙蒂的臉出現在她的車窗前,跟她的臉相距不到六英寸。雨水從他那頂舊氈帽上,還有一直扣到耳朵的雨衣上瓢潑一般流淌下來。他一臉怒容,指著被雨水沖毀的路段大發雷霆:「瞧瞧吧!你根本沒有料到會出現這樣的情況,對不對?真見鬼,看你給我找的麻煩!」
「我才不理你那一套。」

五

「為什麼不行呢?我可是個頂呱呱的服務生。」
「噢,雨確實有點兒大。」
「你非常清楚我在說什麼。你怎麼能對一個孩子說出那種話?不管怎麼說,誰給你權利讓你談論我的腿了?」
米爾德里德一路上遇見不少陷入泥潭的汽車,跟她自己那輛同病相憐,有的被拋棄在路邊,有的裏面還坐滿了人。有一輛車被困在兩潭深水之間,停在馬路邊上,頂燈亮著,裏面擠滿了身穿夜禮服的人,他們無計可施,只有干坐在裏面。米爾德里德繼續艱難跋涉,她爬上一道長長的山坡回到格蘭岱爾,走過了一個街區又一個街區,踏過無數碎石塊,淌過湍急的水流和雨水匯聚成的汪洋大海。她的膠鞋不斷被雨水灌滿,她時不時停下來,先把一隻腳朝後高高地蹺起,然後再蹺起另一隻腳,讓雨水流出來。但沙子和石子兒卻倒不出來,把她的腳硌得疼痛難忍。當她終於來到皮爾斯大街的時候,由於疲憊、寒冷和痛楚,她整個人處在一種歇斯底里的狀態,她一路小跑,一瘸一拐地走完了剩下的路,進了家門。
薇妲聲嘶力竭地尖叫了一陣,猛地衝到鋼琴旁邊,開始彈奏《俄耳甫斯在冥界》中的一段坎坎舞曲。米爾德里德不知道她彈的是什麼,不過她聽得出來這是一首狂放不羈的音樂。她拿起外套,大踏步走出房門,沿著街道朝餐館走去。

二

蓋斯勒太太點燃一支香煙,不耐煩地將煙灰頻頻彈落到米爾德里德準備的墨西哥煙灰缸里。然後她開始責怪米爾德里德對酒抱有偏見,頑固不化,跟不上時代潮流。聽著蓋斯勒太太對自己經營餐館指手畫腳,米爾德里德感到很氣惱,和蓋斯勒太太爭辯起來,不過,她每舉出一個理由,蓋斯勒太太總有兩個理由在等著她。蓋斯勒太太不住地提醒米爾德里德,當酒重新回到人們的生活里,和過去的情況將大不一樣。酒將成為高尚生活的標誌,將成為餐館行業的立足之本。「二戰以來,這是讓小餐館生意不景氣的罪魁禍首。正是由於這個原因,你賣出一份晚餐只能拿到區區八十五美分,就已經算是很不錯了,如果你搭配酒水來賣,就能得到一美元,或者一美元外加二十五美分。親愛的,你說的話真是不可理喻,我簡直都要讓你給氣死了。」
「我來替你搞定。」

一

「不管怎麼說,她跟那些女人親近得很,真見鬼。這簡直太出奇了。你不能怪她們喜歡有人討好,喜歡薇妲。不過,要說讓薇妲給她們開一個什麼聚會,你到底是想幹什麼,想讓我笑破肚皮嗎?」
「那麼晚安吧。要是你改了主意,我就把綠色的睡衣給你擺出來,還有……」
「他的電話線斷了。」
她還沒來得及站起身來打量一下整體效果,就聽見門上輕輕響了一下,薇妲拿出聖誕節里最甜美的嗓音問道:「我可以進來嗎?」米爾德里德勉強堆出一個溫柔的微笑,打開了門。薇妲撲過來吻得她透不過氣,還一個勁兒地祝願「親愛的,親愛的媽媽」聖誕快樂。突然,薇妲停止了親吻,也不再說那些祝福的話,只是獃獃地看著從皮爾斯家搬來的那台立式鋼琴,從她臉上的表情,米爾德里德看得出來一定是有人告訴她三角鋼琴的事兒了,不管是伯特,蒙蒂,還是銀行里的出納員,反正是有人向她透露過,所以她一直期待著在這個聖誕節的早晨會看到一架大鋼琴擺在那裡,給自己一個大大的驚喜。
「噢,天哪,你是什麼意思?孩子?如果她算是個孩子的話,她忘掉的這類事情比你向來了解的還要多。你得跟上時代潮流。我不知道過去是怎麼一回事兒——也許那些天真可愛的小傢伙們到了十七歲才從媽媽口中了解到這類事情,為此大吃一驚,這個我無從考證。不過這年頭兒——在他們聽說聖誕老人之前,就已經什麼都知道了。不管怎麼說,她心裏清楚得很。我該怎麼辦呢?我晚上開車帶你出去,第二天早晨才把你送回家,從始至終裝作是個傻瓜?你以為她不知道你到哪兒去了?天哪,她甚至還問我做了幾次。」
「他們住在亨廷頓大街的另一邊,雨水有三英尺深呢——你到底是怎麼來的?你難道沒聽說在下暴雨嗎?我猜你是藏在離這兒兩個街區遠的地方,然後假裝是從格蘭岱爾一路趕來的吧。」
「我一定要去。」
他在屋裡轉了個圈子,喘著氣,然後又回過身來對著米爾德里德說道:「我真是個傻瓜,一個十足的白痴,我把你當成是一位高貴的女士,而不是個下等僕人,我曾經想過也許是我看錯了你。就是在那天晚上,你遞給我一張二十美元的鈔票,我接受了。後來我又拿了你更多的錢。我甚至還在某些方面對你頗有好感。天知道那是怎麼一回事兒,只有具有貴族派頭的人才會有那種幽默感,才會向你伸手要錢。後來怎麼樣呢?你能有始有終嗎?這可是你自己開的頭啊。一個高貴的女人就是把自己的心剖出來也不會讓我知道那些錢對她來說有多麼重要。可是你呢,我從你那裡拿到的錢還不到五十美元,你就硬要把我當作司機支使來支使去,難道不是嗎?你是為了讓你的錢花得有所值?就把我當成一個僕人,一條https://read•99csw•com捲毛狗。你非要反反覆復戳我的痛處。好啦,再不會有這種事兒了。我已經從你那兒拿了最後一角錢,可能的話,我在歸西之前會還給你的。怎麼啦,你這個卑賤的女人,你這個——女招待。我猜這也是我喜歡薇妲的一個原因。她絕不願意去拿起桌子上的小費。這種事兒她是不會做的——我也一樣。」
「別再想這個了。明天你就會得到你想要的鋼琴。」
蒙蒂端來了酒,她喝了兩杯。當蒙蒂伸手去拿調酒器,要給她倒第三杯的時候,米爾德里德拒絕了。「如果我還要開車的話,就不能再喝了。」
餐館關門之前,蓋斯勒太太正在和米爾德里德一起喝咖啡,她的話開始像連珠炮似的脫口而出。她說,廢除禁酒法令,也就是幾個星期的事兒,酒將會讓整個餐館行業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人們發瘋似的想要喝酒,他們希望正當體面地喝杯酒,不用再和大麻、乙醚、甲醛這些烏煙瘴氣的東西混在一起,他們希望可以光明正大地喝上一杯酒,用不著把臉貼近門縫跟一個強盜模樣的人打暗語。那些能認清形勢的餐館必定會大賺一筆,而那些不識時務的人可就完蛋了。你覺得自己的生意還不錯,對不對?你覺得你的顧客會支持你,因為他們喜歡你,喜歡你做的雞肉餐,他們會心甘情願地幫助你這個勇敢的小女人把生意做下去?那就見鬼了。等他們發現你不能向他們提供酒水,他們會大失所望,而且會一直這樣不滿下去。他們會給你貼上一個老古板的標籤,到能夠讓自己稱心如意的地方去。這樣一來,你可就不走運了。」
「你的意思是廢除禁酒法?」
一九三三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加利福尼亞的早晨,天色一片灰濛濛,還沒到中午就下起了大雨。下午三四點鐘的時候,新聞廣播突然中斷,開始播報一些聳人聽聞的消息:山丘遭到雨水沖蝕;這個村莊那個村莊的居民舉家撤離;道路受阻;亞利桑那州火車停運,等待調度員下達命令。不過,在格蘭岱爾,除了大雨傾盆,很多碎石塊被衝到街道上以外,並沒有什麼可怕的景象映入眼帘,在米爾德里德看來,這場瓢潑大雨只是給她帶來了一些麻煩,生意受到影響,但也沒什麼大驚小怪的。約摸五點鐘左右,雨還沒有停,她告訴克雷默太太不要再把整雞切開了,因為看樣子沒人會來就餐,可以等到明天再說。阿蘭、艾瑪和奧德麗接連打電話給米爾德里德,說她們沒法趕到餐館,米爾德里德也並沒有放在心上,西格瑞德到了之後,她就安排西格瑞德把銀器擦洗乾淨。
他走過去啪的一聲打開了一個小小的收音機。播報員正在用激動的聲調報道格蘭岱爾和伯班克之間有幾座橋樑被雨水衝垮,聖費爾南多大道上一輛汽車被損毀,人們擔心車上的一家人已經全部喪生。米爾德里德任性地揚起頭,說,「好啦,我的天哪,畢爾特莫酒店又不在伯班克。」
看著蒙蒂那張扭曲的面孔,米爾德里德突然有一種垂頭喪氣、縮頭縮腦的感覺,那天早晨,特納小姐對她好一陣冷嘲熱諷,打發她去應聘管家職位,因為她對其他行當一無所知,那時候她就是此時此刻這種感覺。蒙蒂擺出一副氣勢洶洶的架勢,繼續劈頭蓋臉地對她惡語相加,而她整個人一點點萎縮下去。蒙蒂振振有詞地說:「原因不在於她,也不在於我,而是因為你自己。你難道不覺得好笑嗎?薇妲有一百個朋友,在這兒,在那兒,不管走到哪兒她都有朋友,而你一個也沒有,這難道不好笑嗎?不,我說錯了——你有一個朋友,就是那個酒吧招待。從來沒有人被邀請到你的房子里去,從來沒有人……」
「我的意思是說,這裏面有利可圖。」
博拉根家的宅邸門廊上亮著一盞燈,她拐進去,穿過廊柱,沿著車道往前開,經過一棵棵大樹,幾隻鐵鑄的狗,和那個大理石瓮。她在台階處停下車,還沒來得及熄火,身著晚宴禮服的蒙蒂就衝出門來,直瞪瞪地看著她,彷彿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沖米爾德里德喊了句什麼,又衝進屋裡,再次出現的時候,他一手拿著看門人用的大遮陽傘,另一隻手拎著一張大大的防水布。他急急忙忙用防水布遮住車蓋,好不讓雨水流進發動機里。他又為米爾德里德撐開那把傘,米爾德里德身手敏捷地一下子跳上門廊,蒙蒂說:「天哪,真沒料到你會來。我連想也沒想過。」
「我沒讓人給他們送上賬單。」
「所有的加起來,得要多少錢?」
米爾德里德出價二十五美元得到了那件大衣,等裙子送來之後,搭配出來的整體效果讓她不由得屏住了呼吸。裙子是淡藍色,把那件玫瑰紅的大衣襯托得愈發光彩奪目,她平日的衣著總是很單調,這柔和優雅的色彩搭配讓她看起來光彩照人。她還買了金色的長筒襪和金色的鞋子,這下她不再感到惴惴不安,而是頗為沾沾自喜。這一切都發生在聖誕節前,她決定在新年聚會上和蒙蒂分手歸根到底也許是不想讓這樣一套漂亮的裝束白白浪費,而且這鮮亮的衣著還可以讓她真切地回想起自己為此花費的四十美元。然而,這樣的動機絲毫無損於她善良的本性。她對自己說,這隻不過是必須要作出的一個決定罷了,而新年的早晨是一個絕佳的時機。她在腦海里排演這一幕的時候,一個個細節都彷彿歷歷在目,她知道自己到底要如何扮演這個角色了。在畢爾特莫酒店,她要興高采烈地搖動撥浪鼓,放飛手裡的氣球,給大家講講哈利·恩格爾和船錨的故事。等回到蒙蒂家,她會先目送埃文他們離開,然後,在蒙蒂請她進屋的時候,她就婉言謝絕,鑽進自己的汽車。當蒙蒂露出詫異的表情,她就會發表一番小小的演說,她絕口不提薇妲、錢或者關於她的腿之類的話,她只打算輕描淡寫地說,任何事情都有結束的時候,就彷彿兩人已經到了無可挽回的地步。她會說,過去那段時光非常令人愉快,他的陪伴給自己的生活帶來了很多樂趣,每一分鐘都無比美好,她希望他一切順心如意,當然也希望他把自己當成一位朋友。但是——說這句話的時候,她彷彿看見自己優雅地伸出一隻手去,如果蒙蒂只是站在那兒獃獃地看著她的手,她就一踩油門絕塵而去。
「喔——咱們不是要去畢爾特莫酒店嗎?」
這個安排顯然是想一舉兩得,一方面證明他所說過的那一套關於米爾德里德的時間表與眾不同的話並非託詞,同時還可以把她介紹給什麼人認識,給人感覺就好像只要能碰上一個合適的晚上,他一直都是非常樂意這麼做的。當時她把這看成是蒙蒂改變了心意,便同意了。其實,她不僅僅是答應了,為此她還心急火燎地跟蓋斯勒太太商量過自己該穿什麼樣的衣服,去布洛克斯商店挑了一件晚禮服。接著她又為大衣而大傷腦筋。她沒有毛皮大衣,一想到自己穿著那件藍色的舊外套在身著貂皮大衣的人群里亮相就心煩意亂,這個陰影一直縈繞在她心裏。不過,蓋斯勒太太又像往常一樣解決了她的燃眉之急。蓋斯勒太太說,她認識的一位女士有一件織錦大衣。「那件大衣真是漂亮極了,寶貝兒,顏色是泛灰的玫瑰紅,到處都點綴著金線,和你的頭髮正相配。其實那本來是一件中式大衣,但是重新剪裁過,價格是無法估算的。這樣的衣服哪兒也沒有賣的。它會成為整個房間里最時髦的衣服,哪怕是在畢爾特莫。況且——她破產了。她需要這筆錢。我看我能從中做點兒什麼。」
「我要回家。」
「你以為我是要開酒吧嗎?」
「你?酒吧服務生?」
「養家糊口,我的天哪!那不過是個借口,不是真正的原因。真見鬼,你這個在廚房裡忙忙碌碌的小用人,你來告訴我是誰讓你的孩子跟你作對?是我嗎?聽著,米爾德里德,除了僕人以外,沒人會花一丁點兒心思考慮今天晚上你一直在嘮叨的那些話。因為這就是差別所在。一位尊貴的女士根本就不在乎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兒。只有僕人才會那麼小肚雞腸。」
「不——是你的腿。」
薇妲甚至都沒有正眼看米爾德里德一眼,米爾德里德的身體還在不住地顫抖。過了幾分鐘,米爾德里德問伯特準備好了沒有,伯特說只要她準備好了,自己隨時都行。他們走進廚房,去拿要放在瑞麗墓前的鮮花,剛一進廚房伯特就趕緊關上門,翹起大拇指朝向客廳方向,問道:「她到底怎麼啦?不舒服?」
突然,蒙蒂用拳頭重重地砸了一下椅子的扶手,像是解決了一個非常棘手的問題,說:「去它的,這事兒需要用一樁強|奸罪來了結。」
「你的意思是說你感到心驚肉跳了嗎?」
薇妲拿起米爾德里德為蒙蒂準備的一包香煙,點燃一根,把火柴扔在地板上。米爾德里德的臉綳得緊緊的。「你把煙給我掐滅了,把火柴撿起來。」
「親愛的,關於廢除法令,你打算做點兒什麼嗎?」
「我需要得到什麼許可嗎?」
「你當然沒有離開。我正在邀請你……」
「這種事情總會發生。那就給他發個電報。電報明天才會送到,不過這起碼證明你是講究禮節的。」
「蒙蒂,別把事情弄得更糟了。如果你的請求讓我一下子興奮起來,你說了也就說了。如果不是那樣,你就假裝這是你原本打算說的話。天哪,蒙蒂,你確實是個不一般的人物,難道不是嗎?」
米爾德里德跟他們坐在一起,把葡萄酒和威士忌拿出來讓大家開懷暢飲,她自己也喝了兩三杯。她喝了點兒酒,再加上大家都為拿到手的十美元紛紛向她致謝,她開始有了一種其樂融融的感覺,本打算聖誕節什麼也不送給蒙蒂,可現在她的決心又鬆動了。她先把蒙蒂送給她的蘭花從冰箱里拿出來,別在身上,人群里爆發出一陣喧鬧的掌聲和歡呼。她又喝了杯酒,走到裝現金的匣子旁邊,拿出四張十美元鈔票,放進一個小信封里,寫上:「蒙蒂,聖誕快樂。」蓋斯勒太太告訴她蒙蒂已經來了,她走進餐廳,輕輕地朝蒙蒂招招手,特意把他帶到外面。她站在樹下,把那個信封塞進蒙蒂的口袋裡,感謝他送來蘭花,說那是自己見https://read.99csw.com過的最漂亮的蘭花。她讓蒙蒂聞聞花香。蒙蒂輕輕一笑,顯然為她此時的好心情感到很高興,他提醒米爾德里德說蘭花沒有香味。「管它呢,你還是聞聞吧。」蒙蒂嗅了嗅,對她說蘭花依舊沒有香味,不過她身上的味道很好聞。米爾德里德點點頭,看樣子非常心滿意足,還吻了吻他。她帶著蒙蒂走進餐館,伯特、沃利、蓋斯勒太太和薇妲正圍坐在一張餐桌旁,舉行一個小小的慶祝聚會。
「任何一個別的什麼人都可以。我為什麼不能?」
他們從後門走到屋外,米爾德里德把車從車庫裡開了出來。在車道上倒車的時候,伯特讓她停下,輕輕按響喇叭。過了幾秒鐘,他又按了幾下。屋子裡沒有反應。米爾德里德緩緩開上街道,朝墓地方向駛去。行駛在路面上的車輛有成百上千,米爾德里德慢慢地在大道上穿行,不想打擾其他車輛。當他們來到皮爾斯家族的墓地,米爾德里德停了下來,他們下了車,拿著鮮花走到不久之前老皮爾斯夫婦立下的那塊小小的墓碑旁邊。那是一塊樸素的白色石碑,上面刻著瑞麗的名字,名字下面記錄著這個幼小生命的短暫歷程。伯特嘟嘟噥噥地說:「他們本來還想在上面加一句引用的話,『讓小孩子來吧』,隨便他們想刻上什麼吧,我記得你喜歡讓一切都簡單些。」
「其實這裡是給僕人們住的地方,我搬進來是因為能在裏面生火——這兒給人感覺好像更舒適一點兒。」
「如果我願意的話,他會娶我。」
聖誕節的早晨,米爾德里德一覺醒來還有幾分宿醉,這對她來說是很少有的情況。昨晚她在自己那家小小的餐館里真真切切度過了一個無比歡樂的夜晚,因為酒吧在十二月六日就及時開張了,生意火爆得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酒水本身就有大筆收入,此外還引來了更多的人來吃晚餐,餐館的生意也更紅火了。蓋斯勒太太穿著寬鬆的華達呢長褲,和女服務員的工作服是同樣的紅棕色,上身是帶銅扣的白色晚禮服,頭髮上系著紅色的緞帶,她這身打扮在就餐的客人眼裡似乎非常引人注目,她對酒很在行,哪怕是最挑剔的客人也都無不滿意。小費越來越多,等到廚房裡的慶祝會拉開序幕,真是好一派歡鬧的氣氛。麵包師漢斯那天晚上本來不工作,但他還是來了,他伸手摸了一把西格瑞德的腿,引起一陣鬨笑,晚會就此開始。西格瑞德是個瑞典女孩,米爾德里德僱用她主要是因為她長得漂亮,結果發現她不亞於自己所見過的最棒的女招待。為了表示自己不偏不倚,漢斯又摸了一把阿蘭的腿,艾瑪和奧德麗他也沒有放過。艾瑪和奧德麗是酒吧開張之後雇來的,為的是避免再發生忙不過來的情況。人群里發出一陣陣尖叫,潘丘和約希樂呵呵地坐在一邊看著,他們倆沒怎麼湊熱鬧,但也並非置身事外;克雷默太太也喜滋滋的,她是米爾德里德正在培訓的助理廚師。十七歲的卡爾顯然對這種哄鬧很是不以為然,米爾德里德買了一輛二手的小卡車,他除了開車送貨,還負責用奶油往餡餅上噴塗「米爾德里德·皮爾斯,餡餅」的字樣,用的是紅色的粗體字。他只顧吃冰激凌和蛋糕,冷冷地看著漢斯變著法子嘩眾取寵,目光里流露出不滿的神情,阿蘭異常興奮,一個勁兒地大呼小叫,說他正在「學習人生的真諦」。
「你告訴她了?」
薇妲做出的反應是一下子拋開自己那副高雅的派頭,完全變成了一個大喊大叫、歇斯底里的十四歲青春期少女。米爾德里德冷冷地聽著她大聲罵罵咧咧,看著她用伯特送的馬靴踢打老皮爾斯先生的立式鋼琴。「你還得繼續用這架鋼琴練習彈奏,我按照自己的時間安排一切,什麼時候準備好了,就給你另買一架。」
米爾德里德長長地吸了口氣,對蓋斯勒太太說明天再告訴她自己的打算。當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左思右想,腦子轉得飛快,琢磨著能從哪裡弄到五百美元。她倒是存了一小筆錢,約摸有兩三百美元,可她不敢輕易動用,曾經的慘淡經歷讓她領悟到,生活中經常會有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急需用到現金。過了好長時間,她的心思最終落到可以籌到錢的唯一辦法上:那就是挪用為給薇妲買鋼琴而設的專門賬戶上的錢。現在已經存到了五百六十七美元。她剛一萌生這個念頭就拚命想打消掉,又開始心急火燎地想辦法。但她很快就意識到自己迫不得已只能這麼做,意識到過聖誕節的時候薇妲將得不到鋼琴。又一次湧起怨怒之氣讓她感到窒息——不是因為蓋斯勒太太或者廢除禁酒法令,也不是因為出現了各種各樣的情況,讓這筆新的支出勢在必行,而是因為蒙蒂,他花掉了她不少錢,十美元,二十美元,無休無止,那些錢如果攢到現在,足可以讓她渡過這次難關。她胸中的怒氣難以平抑,只好起身披上一件寬大的晨衣,給自己倒了杯茶,好讓自己平靜下來。
「你是說,為了保住我的生意,我必須這麼做?」
她站起身,但蒙蒂猛地撲過來,抓住她的兩隻胳膊,又把她按到椅子里。此時蒙蒂眼中那閃閃爍爍的小光點跳躍不定,他的臉有些扭曲,帶著執拗的表情。「你知道薇妲為什麼從來不邀請任何人到你的房子里去嗎?你知道為什麼除了住在你隔壁的那個瘦長條女人,誰也不登門拜訪你嗎?」
這時候,米爾德里德的嘴也開始抖動起來,根本說不下去了。伯特用手臂環抱著她,在她身上輕輕拍著。然後問道:「她和我們一起去嗎?」
「哦,不,媽媽,根本不是這麼回事兒,根本不是這麼回事兒,我真的並不希望您為了讓我高興而開始改變家裡的一切。不是這樣,沒有什麼讓我特別討厭的地方。這架鋼琴,每個部件都糟糕透了,真讓人無法忍受,我就是討厭它,哪怕明天把它給燒掉我也不會悄然淚下,《悄然淚下》出自葛塔諾·多尼采蒂的《愛情的靈丹妙藥》,葛塔諾·多尼采蒂生於一七九八年,死於一八四八年。」
米爾德里德走過一個個陰森可怕的房間,下了樓梯,來到大門口。門鎖著。她扭動大大的黃銅鑰匙打開門,終於來到門廊上,站在濕冷的空氣中。她裹上兩件大衣,把腳伸進膠鞋裡。燈突然亮了,蒙蒂走到她身邊,伸手想要把她拽回屋裡。她衝進雨中,扯下蓋在汽車上的雨布,丟進泥濘里,然後一下子跳上車。她啪的一聲打開車燈,發動了汽車,這時候,她看見蒙蒂正對著她指手劃腳,勸她留下來。此時蒙蒂臉上的激|情已經蕩然無存。他怒氣沖沖地勸告她不要犯傻,不要頂著暴風雨開車出去。
「他們不是姓埃文嗎?」
「我還沒離開呢。」
米爾德里德站起身來,一時間她那盛氣凌人的架勢跟薇妲頗有幾分相像。「這下你明白了,他看上我的原因確實跟你差不離,難道不是嗎?而且,不幸的是,你跟他的地位也完全一樣。你也得按我說的做。誰手裡攥著錢,誰就能發號施令。現在我要說的是,你別想從我這兒拿到錢,一分錢也別想,直到你收回自己所說過的一切,還得向我道歉。」
「哦,咱們當然要去。」
屋子裡的什麼地方開始傳來滴滴答答的漏水聲。她不由得哆嗦了一下,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意識到雨水正像瀑布一樣從玻璃窗上傾瀉而下,屋頂上一片喧噪。她開始把這也算作是蒙蒂的過錯了。蒙蒂回來后,用尖銳的目光瞟了她一眼,看樣子似乎有點兒厭煩。「喔,如果你還是悶悶不樂,我看也沒什麼可做的,只有上床去睡覺了……我用那塊布把你的車全部遮住了,也許不會有事兒。我有綠色和紅色的睡衣。你想穿什麼顏色的?」
「今天晚上跟其他時候沒什麼兩樣。」
「這些鞋想來應該是定製的。花了我夠多的錢。」
他臉上浮現出一抹略帶幾分自憐的微笑,看著壁爐里的火焰,顯然是決定把自己的想法隱藏在心裏,可他隨即又改變了主意。「……我本來打算對你說,你會成為某個人的好妻子——如果你不住在格蘭岱爾的話。」
「不,我要走了。」
「如果她們有錢的話。」
「他的鞋,他的襯衫,他喝的酒,他在過去這幾個月里所用的一切東西,包括他在馬球俱樂部的花費。你不用再呼喊什麼『老天哪』,也不用再提那些歌劇作曲家的生卒日期。如果你想了解日期的話,我全都清清楚楚地記錄下來了,每個日期旁邊都有確切的數目。皮爾斯小姐,你犯了個小小的錯誤。他喜歡的不是我的腿,而是我的錢。現在咱們再來看看誰是僕人誰是主人吧。你也許有興趣知道,他跟你成了非常要好的朋友,正是由於這個原因。他開車送你去上音樂課不是因為他心甘情願。實際上,他經常為這件事兒向我發牢騷。他這麼做是因為迫不得已。雖然在你看來很是不可思議,可我還是要說,他會跟我結婚,或者不跟我結婚,他會按我的吩咐做任何事情,好讓他那驕傲自大的,有紳士風度的肚子不至於餓著。」
「寶貝兒,你不能去。」
還不到九點,米爾德里德就已經搽好粉底,撲過粉,灑了香水,輕輕扑打著身上的衣服,整個人似乎進入了一種半透明狀態,當一個女人精心打扮出門赴約的時候總會這樣。她的頭髮早在前一天就卷出了波浪,輕柔地披散開來;她裙子上的每一道褶皺和每一條荷葉邊都恰到好處;她臉上的妝容透出高傲冷漠的表情,這是梳妝打扮的最後一個步驟。萊蒂看得出了神,就連薇妲也不得不承認「您看上去的確漂亮極了,媽媽」。米爾德里德站在穿衣鏡前,用挑剔的目光最後打量自己一眼,但蓋斯勒太太不在她身邊,她去最後看一眼夜晚的天氣。蓋斯勒太太走進來盤坐在床上,憂心忡忡地看著米爾德里德。「唉,你在自己身上下了這麼大的功夫,我實在不想掃你的興,不過,我要是你的話,就不會去參加那個聚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