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哦,天哪,太可怕了!」
後來她們得知,哈寧先生家迫切需要特製的菜肴,這有可能勾起病人的食慾,從而起到滋養身體的作用。如此一來,連續一個星期,湯米每天都送去一個大食盒,裏面裝滿了米爾德里德親手烹制的雞肉、艾達做的小三明治,阿奇準備的冰鎮切塊螃蟹,還有蓋斯勒太太精心挑選的雪利酒。總而言之,米爾德里德·皮爾斯公司上上下下想方設法變出各種花樣。一天,米爾德里德和薇妲親自去送食盒,還帶去了一大束紅玫瑰。她們趕到哈寧先生家的時候,早晨的報紙還丟在草地上,大門下面塞著一疊超市的宣傳廣告。她們按了門鈴,沒有人應答。薇妲看看米爾德里德,湯米把帶來的東西又搬回到車上。那天下午,米爾德里德收到一份電報,內容很長,而且有些語無倫次,是從亞利桑那州鳳凰城的郊外發來的,落款是哈寧夫人。電報上說他們匆匆忙忙去了那裡的療養院,懇請米爾德里德讓人把家裡的煤氣關掉。
一連三天過去了,米爾德里德正在貝弗利山的餐館里幫艾達為午餐高峰做準備,薇妲的汽車停在了路邊。薇妲下了車,她的頭髮有點兒亂蓬蓬的,表情很古怪。米爾德里德幫她打開門,薇妲一言不發,把一張紙遞給她,然後走進一個火車座坐了下來。米爾德里德凝視著哈寧先生的照片,拍照的時候他的頭髮還沒有變白,看上去有幾分陌生。她讀著哈寧先生的訃告,心裏一陣空落,茫然若失。等她注意到葬禮是在紐約舉行,就連忙打電話訂了鮮花。然後她又打電話給西部聯盟電訊公司,口述了一份給哈寧夫人的電報,寫得很長,字裡行間充滿了「我和薇妲對此表示深切的哀悼」之情。她走過去坐在薇妲身邊。過了一會兒,薇妲讓一個女孩給她拿來一杯咖啡。米爾德里德問:「寶貝兒,你想跟我一起坐車去拉古納嗎?」
「我能幫上什麼忙嗎?我的意思是說,如果他需要吃什麼特別的菜品,需要什麼我都能給送去,熱氣騰騰的,全做好了立刻就能上桌……」
「你必須到哈寧先生家去一趟,馬上就去。」
此後的一段時間,米爾德里德忙得不可開交,根本無暇顧及薇妲。擺脫了蒙蒂之後,除了鋼琴的分期存款和所有別的花銷,她手裡開始能剩下錢來了。雖然時日艱難,但她的生意還是越來越紅火;酒水生意已經成了一項有利可圖的副業;最重要的是,她還清了四千美元房產貸款餘下的最後一筆,還清償了購買餐廳設備的欠款。現在這家餐館完完全全屬於她了,於是她採取了一項措施,這是她近來一直在考慮的事情。製作餡餅給她的廚房造成了很大壓力,所以她在停車場地後面擴建了一個廚房,作為製作餡餅的獨立工作間。由於城市分區規劃法案的規定,在這件事情上她遇到了一點兒小麻煩。不過,她提交了令人滿意的外觀設計方案,讓那間廚房看上去就像是一個相當大的私人車庫,她還允諾除了已經在使用的霓虹燈招牌以外,不再打出任何廣告,這樣一來問題就迎刃而解了。新建的廚房完工之後,米爾德里德在供應清單上增添了糕餅點心,她巧妙設計的糕點種類非常適合到餐館來就餐的客人,賣起來毫不費力。沒過多久,漢斯就需要一個幫手才能忙得過來,接著又增加了一個幫手。米爾德里德買了一輛新卡車,那車看上去真是神氣十足。與此同時,她賣掉了自己的汽車,那輛車在暴風雨中遭到的毀損始終沒有修復,她又買了一輛新的,一輛線條優美流暢的褐紫紅色別克,輪胎是白顏色。經銷商把新車送來的時候,薇妲情不自禁地親吻了一番。
米爾德里德如今已經不再親自下廚,也不再穿工作服。在格蘭岱爾的餐館,克雷默太太已經被提升為廚師,她還有一個助手,名叫貝拉;蓋斯勒太太的位置已經由一個名叫傑克的男招待接替了;如果哪天晚上米爾德里德待在貝弗利山或者拉古納,西格瑞德就穿上白色制服充當女老闆的角色。米爾德里德每天一大早就開始工作,這時候她的生意也就開始了,一直持續到天黑之後很長時間才告一段落;她工作得非常辛苦,開始感到有些力不從心,就讓自己一點點從瑣碎的事情中解脫出來,儘可能地交給其他人承擔。她一天天胖了起來,雖然她的身材依舊稱得上性感,但是很明顯比原來豐|滿了許多。她的面龐也失去了以往的紅潤,看上去不再比自己的實際年齡顯得年輕了。事實上,她開始顯出一種端莊威嚴的儀態。她發現開車佔據了自己很大的精力,就聘用了一位司機,名叫湯米,是卡車司機卡爾的哥哥。經過再三考慮,她帶著湯米去布洛克斯買了一套制服,這樣就能讓他在停車場上幫上點兒忙。當薇妲第一次看到穿上制服的湯米,她沒有像親吻那輛新車一樣迎上去吻他,而是意味深長地看著自己的媽媽,足足看了好長時間,她的目光簡直可以說是充滿了敬佩。
一天下午,音樂會被電話鈴聲打斷了。薇妲去接電話,從她說話的語調,米爾德里德感覺出了什麼事兒。她走進來坐在床邊,米爾德里德問:「怎麼啦,寶貝兒?」她沒有立即回答。鬱鬱不樂地沉默了一會兒,她才說:「哈寧先生大出血了。」
「好吧。」
一
一隻鞋子從她耳邊颼的一聲飛過,米爾德里德走出房門,拿起手提袋,開車朝貝弗利山方向駛去。薇妲這一通激烈而尖刻的言辭並沒有讓她火冒三丈。她終於明白了,薇妲剛剛經歷了一次殘酷的人生悲劇,這是她完全無法理解的。但她並不會因此而放棄用自己的方式想辦法解決問題。
「好吧,如果事情真像你所說的那樣,他居然沒有覺察到,這確實也太奇怪了。我說的是哈寧先生。我告訴過你,不是……」
米爾德里德表示反對,她說自己對牛排啊,魚啊,還有龍蝦、螃蟹之類的一無
https://read.99csw.com所知,在營銷方面將會束手無策,蓋斯勒太太回答說她可以從頭學起。米爾德里德請來了奧提斯先生,這位聯邦政府的肉類檢查員在米爾德里德做女服務員那段日子曾經對她產生過浪漫的想法。等到和奧提斯先生進行了一番交談,米爾德里德的擔憂才稍稍平緩了一點兒。一天晚上,奧提斯先生來到她在格蘭岱爾開的餐館,他的話證實了米爾德里德的猜測:經營牛排很有可能會賠錢。不過,等他和蓋斯勒太太聊過之後,對方給他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他對米爾德里德說,蓋斯勒太太「非常精明」,怎麼能出奇制勝她大概心裡有數。他還告訴米爾德里德,關鍵在於選好廚師,讓米爾德里德吃驚的是,他居然推薦了在克里斯先生的餐館里工作的阿奇。他讓米爾德里德儘管放心,說阿奇在一家二流餐廳待了好多年,荒廢了他的手藝,不過「他做的牛排仍然是鎮子里最棒的,無人可比。隨便一個不怎麼樣的廚師都能做魚肉餐,而且還能靠這個賺錢,在這方面不用擔心。但是要說到牛排,你必須得有個精通此道的廚師。找阿奇絕對不會錯」。米爾德里德指的是蓋斯勒太太的僱用條款。她跟艾達不大一樣,艾達一個星期的薪水是三十美元外加毛收入的百分之二,而她的薪水是三十美元外加毛收入的百分之一,此外她還可以免費使用樓上的空間,水電、供暖、做飯、洗衣,一應俱全。蓋斯勒太太點點頭。「一切都好得很。艾克很喜歡那種大房間,大海,牛排,還有——嘿,信不信由你,他甚至連那些花兒都非常喜歡呢。他還想在自己的新卡車上寫上『送你一朵梔子花』。我們總算又重新開始過上正常的生活了,就是這樣。」
那段時間,人們總在談論拉古納海灘的高速發展,那是一處海濱度假勝地,在長灘下游幾英里的地方。米爾德里德開始思忖在那裡再開一家分店是不是個理想的地點,這樣就能讓蓋斯勒太太負責經營。她開車去看了好幾次,只有一家餐館給她留下了深刻印象,其餘的全都平淡無奇,況且這個度假勝地毫無疑問正在蒸蒸日上,不僅吸引著大量夏天來避暑的遊客,常年生活在那裡的居民也在與日俱增。她找到一座大房子,周圍有相當大的一片空地,房子坐落在一處陡坡上,可以俯瞰大海。她用行家的眼光一看便知道這房子必須進行怎樣的裝修,她還看出,維持和保養房子周圍的場地也會是一筆不小的費用。不過,當她得到報價,才知道租金低得很,但凡有點兒生意就能賺到相當可觀的利潤。房子的租金實在是太低了,她一時有些疑惑,不過,房產經紀人說原因很簡單,這是一座私人住宅,卻又不能當作住宅出租,因為房子整體太大了,絕大多數人從城裡到這兒來只是為了享受日光浴,把皮膚曬得黑黑的,用不著這麼大的房子。另外一個原因是,房子前面的海灘布滿了岩石,不適合游泳。對於一般人來說,這房子百無一用,如果她能派上用場,就按報價租給她。米爾德里德仔細看過四下里的風景,房子本身,還有周圍的場地,不禁為之怦然心動,當即付了二十五美元作為把房子保留十天的定金。當天晚上,飯館打烊之後,她把蓋斯勒太太留下談談這件事兒,她剛一開口,蓋斯勒太太就打斷了她的話:「哦,別說了,看在老天的分兒上,別再往下說了。」
長短途運輸公司
蓋斯勒太太用熱切的目光望著那塊招牌。「他現在也是隨叫隨到,一天到晚忙得不可開交。以前他只是需要一個機會而已。下個星期他就要買一輛新卡車了,最新型的。」
「你付出了那麼多努力,這當然會讓人感覺……」
不過事情並非風平浪靜。當蓋斯勒太太得知米爾德里德的打算,她勃然大怒,質問米爾德里德為什麼單單挑上艾達去經營貝弗利山的分店,而不是她。米爾德里德試著向她解釋,說這全是艾達一個人的主意,再說了,某些人適合做某件事兒,別的人適合做另外一件事兒,但她的話沒有起到任何效果。蓋斯勒太太還是極為不滿,米爾德里德為此也越來越發愁。這個長得又高又瘦、喜歡罵罵咧咧的酒吧女招待已經成了她最信賴的人,不僅僅是因為她在生意上總能想出精明的主意,而且還因為她在感情上給予自己的某種支持,而她的本性需要這種支持。失去蓋斯勒太太簡直是天大的不幸,她開始考慮可以採取什麼辦法來解決。
特雷維索先生踱到窗前,站在那裡俯視下面的街道。當薇妲彈到曲調舒緩的部分,他側轉過身,似乎想說點兒什麼,卻欲言又止。薇妲彈奏這段舒緩的樂曲時,特雷維索先生一直俯瞰著街道。等薇妲突然又轉入快速部分,他走過去一下子合上了鋼琴蓋,特意留出時間讓薇妲抽回雙手。接下來是一陣喧噪的沉默,特雷維索先生走到工作室另一頭的角落裡坐下,臉上帶著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就像是一個專門負責給死者做出愉快表情的殯葬師已經給他整好容,就要下葬一般。
「媽媽,這是個義大利佬。所以,咱們還是坐著等吧。」
此時坐在鋼琴前面的薇妲,跟三年前裝模作樣取悅于哈寧先生的那個薇妲已經判若兩人。她確實感到很緊張,米爾德里德暗自猜想她慫恿特雷維索先生繼續講故事也許是為了拖延時間。薇妲略一思索,便緊繃著臉開始彈奏一首曲子,米爾德里德知道這首曲子叫做《勃拉姆斯狂想曲》,她並不怎麼喜歡,整首曲子節奏太快了,不合她的欣賞口味,只有中間部分有一段比較舒緩,聽起來有點兒像是讚美詩。不過,她還是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等著聽特雷維索先生的讚譽之詞,這些話她等到晚上會轉述給艾達聽。
雖然她一天到晚為工作忙個不停,沒完沒了地開車東奔西跑,煩心的事兒不斷,要做的事情總也忙不九-九-藏-書完,感覺一天下來時間根本不夠用,但她還是讓自己保留了一個奢侈的節目。不管一天過得如何忙亂,她下午三點鐘總是按時回家,用她自己的話來說是「放鬆」一下。雖然確實算是放鬆,不過這不是她的主要目的,最重要的是去欣賞一場音樂會,聽眾只有她一個人。薇妲已經十六歲了,她說服米爾德里德讓她從高中退了學,這樣就能把全部時間用在音樂上。上午她練習和聲,她把這叫做「書面作業」。下午她開始練習彈琴,先彈奏兩個小時的練習曲,三點鐘開始演奏樂曲,米爾德里德就是在這個時候回到家裡。她從後門輕手輕腳地走進房子,悄悄溜進走廊,在那兒停留片刻,朝客廳里張望,薇妲正坐在那架閃爍著絲綢一般光澤的黑色大鋼琴後面。這幅畫面沒有一次不讓她心蕩神馳:漂亮的鋼琴是靠她努力工作得來的,而那個相比之下毫不遜色的漂亮女孩是她帶到這個世界上的,她甚至可以說,這幅畫面是獨屬於她一個人的。米爾德里德輕輕地說一聲「我回來了,寶貝兒」,然後踮著腳尖兒走進卧室,躺下來聆聽琴聲。好多曲子她都說不上名字,不過有幾首是她最喜歡的,薇妲總會彈奏其中的一首。米爾德里德尤其喜歡肖邦創作的一首曲子,「因為這讓我想起那首關於彩虹的歌」。薇妲用帶著些許嘲弄的口氣說:「好吧,媽媽,這算是個理由。」不過,她還是彈奏了那首曲子。女兒順從自己的意願讓米爾德里德感到很高興,她們兩人之間一直保持著那種溫暖而又若即若離的親密感,米爾德里德想到自己曾經認為這是蒙蒂在其中周旋的緣故,禁不住哈哈一笑。她對自己說,為了這個,自己所付出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更別說我的時間了。」
特雷維索先生的工作室位於洛杉磯鬧市區的一座大樓上,樓門口掛著好幾個招牌,米爾德里德和薇妲一走上二樓,耳朵里就灌滿了嘈雜的聲響;男高音在練習發聲,鋼琴師在以極快的速度彈奏音階,小提琴手輕快地在琴弦上拉出雙倍停頓。她們並沒有馬上見到特雷維索先生。聽到敲門聲出來應答的是一個矮胖的女人,說話帶有義大利口音,那女人讓她們在一間沒有窗戶的前廳里等候,然後便轉身走進了工作室。裏面的嘈雜聲響一下子撲面而來。一個男中音唱了一個樂句,停頓下來,接著是一陣含混不清的談話。然後他又唱了一遍同一個樂句,緊接著又是一陣談話。如此這般,沒完沒了,米爾德里德終於有點兒不耐煩了。但薇妲似乎稍稍提起了點兒興趣。「這是《丑角》序曲的結尾部分,G音他就是唱不上去。哎呀,真拿他沒辦法。特雷維索還不如省省自己的時間呢。」
艾達現在已經成了餐館的常客,當她看到新擴建的廚房,心裏不禁一動,終於有一天晚上,她開始慫恿米爾德里德在貝弗利山開一家分店,由她擔任經理。「米爾德里德,我知道自己在說什麼。那個鎮子非常需要開一家正兒八經的糕餅店,經營現成的甜點。想想看,那裡有多少娛樂活動啊。拍電影的那幫人每天晚上都舉行聚會,對那些女人來說,準備甜點是天大的頭疼事。瞧你現在輕而易舉就滿足了她們的需要——哎,那些糕餅點心之類的東西你眼下就在做呀。再想想看你能賺多少錢啊,你還能增添不少副業呢。想想看,咱們還能賣冷飲,賣三明治。這些事兒我一個人就能包攬下來,只需要三個姑娘就能搞定,一個賣冷飲,一個當快餐廚師,還有一個洗碗工,就齊了。」
三
米爾德里德又忙碌了好一陣子,裝修店面,購買所需的一切物品,還經常和蓋斯勒太太就經營策略發生爭論。她本想照搬自己在格蘭岱爾開的這家餐館的模式,專門經營雞肉餐、華夫餅和餡餅,再開設一個小小的酒吧作為副業。但是蓋斯勒太太卻另有打算。「他們會大老遠地跑到海邊來吃雞肉餐嗎?要是我還算對這些人有所了解的話,絕不會是這樣。他們想要吃的是海鮮大餐——魚、龍蝦和螃蟹——這些才是咱們要提供給他們的。咱們就在這上面賺錢。別忘了:魚的價格很便宜。不過咱們得有點兒變化才行,所以我們還要給他們提供牛排,在咱們自己餐館里的炭燒烤爐上現烤的牛排。」
於是米爾德里德暗地裡從克里斯先生那兒撬來了阿奇,在阿奇的嚴格監督下,餐館里裝上了炭燒烤爐。她們隨即沿街立起了招牌,還在洛杉磯各大報紙上刊登了廣告,餐館緊接著就開張了。艾達負責的那家餐館給人以溫暖舒適之感,可以說是個小金礦,蓋斯勒太太經營的餐館卻大不一樣,因為蓋斯勒太太花起錢來大手大腳,而且不大重視廚房,更傾向於酒吧。她天生就有一種能力,不管做什麼都能經營成一個俱樂部,她這種才幹給餐館帶來了大筆生意。她對餐館的精心設計處處顯示了巧妙的心思,讓米爾德里德不得不佩服。大客廳改成了一個帶有淺棕色鑲板的酒吧,燈光幽暗朦朧。客廳後面的房間是彼此相連的一連串小餐廳,每個餐廳都營造出一種親切愉快的氣氛。其中一個餐廳通向一道環繞整座房子的長廊,長廊外面擺放著桌子,可以供人們在戶外飲酒,可以招待身穿游泳衣的客人,也可以容納餐廳里坐不下的就餐者。不過,最讓米爾德里德吃驚的還是花園。她從來沒有懷疑過蓋斯勒太太會有什麼地方做得不盡人意,但是在短短几個星期內,那道陡坡的邊緣就種上了整整一圈矮樹叢,看來每天早上蓋斯勒太太都在這裏和一位日本園丁一起挖土、修剪枝條,慢條斯理地乾著這些瑣細的活兒。這筆花費,包括澆水和僱用園丁,是一筆不小的開支,可蓋斯勒太太對此滿不在乎。「親愛的寶貝兒,咱們經營的是一家高檔餐館,咱們總得有點兒什麼值得一提吧。我也不明白為什麼,坐在那張餐桌旁邊的一個穿著老派的傢https://read.99csw.com伙偏偏就是喜歡聽大黃蜂嗡嗡叫。」等到花朵開始吐蕊綻放,米爾德里德心甘情願地付了錢,因為她打心眼兒里喜歡這些花兒。黃昏時分,趁著晚餐高峰期還沒到,她總是在花叢里踱來踱去,嗅著怡人的花香,心裏感到幾分驕傲,還有幾分愉悅。有一天,蓋斯勒太太跟她一道去散步,帶著她沿著穿過整個鎮子的主路走了一兩個街區,然後停下腳步,指給她看街對面,米爾德里德瞧見一塊招牌,上面寫著:
一路上,米爾德里德怒氣沖沖地提起特雷維索先生對她們的態度。她說她這輩子還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事兒。如果他不喜歡薇妲彈奏那首曲子的方式,他本可以像個紳士一樣表達自己的看法,用不著這麼莫名其妙。他和兩位女士約好的是四點鐘見面,卻讓她們一直等到四點四十五分,而且她們剛進門不久,那位先生就講了個關於衛生紙的笑話,真是不可思議。如果說在整個洛杉磯他是唯一讓哈寧先生有幾分敬重的人,她對哈寧先生的品味可就有看法了。米爾德里德講的這些話多半確實是為了發泄自己的怒氣,有些話也是說給薇妲聽的,她想在這個令人目瞪口呆的插曲過後,撫慰一下薇妲的情緒。薇妲一語不發,到家之後,她跳下車,跑進屋裡,米爾德里德緊跟在她身後,可是,等她來到薇妲的房門口,房門已經鎖上了。她在門上急促地敲了又敲。命令薇妲把門打開。薇妲一聲不吭,房間里沒有任何聲息。萊蒂走過來,戰戰兢兢地問她出了什麼事兒。米爾德里德沒有理會萊蒂,她跑進廚房,抓起一把椅子,又跑到了屋外。一想到薇妲有可能會在房間里幹什麼,她猛然感到一陣恐懼襲遍全身,幾乎讓她整個人癱軟下來。她把椅子靠牆邊放下,踩了上去,掀開紗窗,然後跨進了房間。薇妲正躺在床上,獃獃地望著天花板,失神的目光和她剛才坐在車裡盯著自己腳下的情形一模一樣。她的雙手還在不停地握緊又鬆開,面孔看上去緊繃繃的。米爾德里德原本以為自己最起碼會發現一個空碘酒瓶丟在什麼地方,眼前的情景讓她先是鬆了一口氣,然後又是一陣氣惱。她打開門,說:「哦,我的天哪,你用不著把所有人都嚇死吧。」
「可是——你不感興趣嗎?」
薇妲用粗啞而令人恐懼的聲音低聲說,然後就閉上了眼睛。她直挺挺地伸開雙臂,就像是被釘在十字架上,咬緊牙關,惡狠狠地對自己說:「你能殺死它——你此時此刻就能殺死它,你可以用一把刀子刺穿它的心臟,這樣它就死了,死了,死了——你可以忘記自己曾經努力彈奏鋼琴,你可以忘記有鋼琴這種東西存在,你可以……」
「唉,我的小……好啦,看在老天的分兒上,彈鋼琴不是世界上唯一能做的事兒啊,你可以——你可以作曲。」米爾德里德停頓片刻,試圖回想一下伯特那天所說的關於歐文·柏林的那番話,可是這時候薇妲睜開了眼睛。「你這個該死的、一臉蠢相的傻瓜,你想讓我發瘋嗎?……沒錯兒,我是可以作曲。我可以給你寫經文歌、奏鳴曲、華爾茲舞曲,或者短號獨奏曲,還能來點兒變奏——只要我能寫出點兒東西就行,你想要什麼我就寫什麼。但是我寫出來的每一個音符連用來燒掉它的火柴的價錢都不值。你以為我是個了不起的人,難道不是嗎?你每天躺在那兒,做著你的彩虹夢。好啦,我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我不過是個格蘭岱爾的神童罷了。對於音樂,我可以說是無所不知,在地球上的每一個格蘭岱爾,每一個微不足道的音樂學校里,每一個無名小鎮的大學里,每一個公園樂隊里,都有一個我這樣的人。任何一首曲子我們都會讀譜、彈奏、改編,可我們還是一無是處。一群廢物。就像你一樣。天哪,我現在總算知道我是從哪兒繼承來的了。這難道不可笑嗎?你一開始是個神童,到後來才發現自己只不過是個該死的廢物。」
「你難道一點兒也不明白嗎?成功靠的不是努力,而是天賦!我就是個廢物!我就是個該死的廢物,什麼辦法也沒有!」
雖然各種各樣的花費不斷上漲,再加上她僱用了一個司機,還有一個專門記賬的姑娘,米爾德里德依舊財源滾滾。她買了鋼琴,付清了伯特抵押房子的貸款,對自己所有的餐館進行了重新裝修和粉刷,時不時地添置新的設備,即便如此,她還是能攢下錢來。一九三六年,羅斯福總統再次參加競選的時候,她還在為自己一九三五年繳納的所得稅而心痛不已,有那麼幾個星期,她原本對羅斯福總統的一片忠誠也開始動搖起來。但是後來經濟開始復甦,羅斯福聲稱「這就是我們既定的計劃」,她決定還是接受這苦樂參半的現實,投了他一票。米爾德里德開始買昂貴的衣服,特別是價格不菲的塑身衣,好讓自己顯得瘦一點兒。她給薇妲買了一輛小型汽車,那是一輛墨綠色的帕卡德120,「跟她的頭髮顏色正相配」。在沃利的建議下,米爾德里德註冊成立了公司,除她自己以外,又聘請了艾達和蓋斯勒太太擔任經理。沃利提醒她說,她的車在長灘撞上的那個老婦人是個大麻煩。「沒錯兒,她過馬路那會兒是闖了紅燈,而且湯米撞上她的時候踩了剎車,她一點兒也沒有傷著,但是,如果她發現你有三家餐館,你就等著瞧她怎麼給你找麻煩吧。反過來也是一樣。有五個人吃了你餐館里的魚,結果導致食物中毒,或者說他們聲稱自己食物中毒,這些人遲早也會找上門來。一旦上了法庭,那些貪婪的傢伙會把你折騰死。如果你註冊成立公司,個人財產就有了保障。」這段時間,單是在長灘撞上的那個老婦人已經讓米爾德里德感到心煩意亂,更不要說那五個喝得醉醺醺想敲詐她的傢伙了,還有好多別的事情也在困擾著她。她花大價錢給自己的汽車、餡餅作坊以及餐館都購買了責任保險,雖然這筆花費驚人地昂貴,但為了萬無一失,還read.99csw.com是值得的。
「媽媽,如果你再說一次『我的天哪』,我就要尖叫了,我就要尖叫了!」
蓋斯勒
「沒錯兒,光洛杉磯就有大約七百個冒牌貨和刊登廣告的傢伙,我不知道他們之間有什麼不同,除此以外……」
自此,米爾德里德走到哪裡,薇妲就跟到哪裡,她絕口不提哈寧先生的事兒,但她顯然不敢一個人待著。第二天,她在家裡無所事事,米爾德里德三點鐘回到家的時候,鋼琴靜默無聲。到了第三天,她還是沒精打采地閑待著,見此情景,米爾德里德覺得該勸說她振作一點兒了。她在小書房裡找到薇妲,開口道:「聽我說,寶貝兒,我知道他是個好人,你非常喜歡他,但是你已經儘力了,再說,這種事情免不了會發生……」
「你以為他不知道?你以為他沒有告訴過我?他每次見到我都會說,我彈奏出來的曲調很差勁,我的指法很差勁,我做的一切都很差勁,不過他喜歡我。他知道我對音樂的感覺。天哪,我一生下來就跟你生活在一起,這已經算是很了不得的天分了。所以我們就繼續下去了,他認為那個『老於世故的傢伙』日後也許能幫忙解決這個問題,他就是這麼稱呼特雷維索的。特雷維索要是同意才見鬼呢。在這個行當里,你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還有——你能不能收起你臉上那副愚蠢的表情,別擺出那副樣子,就好像這是什麼人的過錯。」
過了一會兒,那個唱男中音的個子敦敦實實的紅臉膛男孩砰的一聲從門裡闖了出來,怯生生地離開了,先前那個女人走出來,示意她們進去。米爾德里德發現,這個工作室和哈寧先生的大不一樣。雖然空間大小相差無幾,但和哈寧先生的簡樸風格截然不同。黑色的大鋼琴擺放在窗戶旁邊,配套的傢具也一樣高雅、氣派。四周的牆壁上掛著幾百張照片,全都是赫赫有名的大人物,甚至連米爾德里德都略知一二,這些響噹噹的知名人物還在照片上給特雷維索先生親筆題字留念。特雷維索先生本人身穿灰色套裝,馬甲上鑲著黑色滾邊,對她們的態度彷彿是某位公爵的法律顧問在接見兩個恭候多時的地位不及自己的女士。他是個高瘦的義大利人,約摸五十來歲,面容瘦削,眼神憂鬱,他聽米爾德里德說明來意之後,就冷冷地略一欠身,揮手示意她們坐下。薇妲插了一句,說自己一直在跟哈寧先生學習鋼琴,剛才米爾德里德竟忘了提及此事。聞聽此言,特雷維索先生才變得稍微隨和了一點兒,他擺出一副悲天憫人的姿態,說:「真讓人惋惜啊,查爾。唉,真讓人惋惜啊,可憐的查爾。」他隨即對哈寧先生的音色大加稱讚,說這表明他不僅僅是一位鋼琴家,而且是一個偉大的藝術家。他微微一笑,自顧自地回想起陳年舊事。「我第一次見到查爾是在一九二二年。我們一道在義大利巡演,我和管弦樂隊一起演奏雷斯庇基的曲目,查爾彈奏柴可夫斯基的協奏曲。那時候墨索里尼剛剛上台,查爾非常擔心有人會逼迫他喝下蓖麻油。他真是嚇壞了。他買了灰色的鞋套,黑色的帽子,學唱《青年》,還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阿尼諾,想方設法讓自己看上去像個義大利佬。最後一場音樂會是在圖利諾舉行。演出結束后,大家全都聚在一家小咖啡館里,最後再喝上一杯,就各奔東西了。樂隊首席發表了一個小小的演說,稱讚查爾彈奏柴可夫斯基的協奏曲真可謂出神入化,他說,整個樂隊想贈送給查爾一件小禮物,以表謝意。他遞給查爾一個大大的桃花心木盒子,給人感覺裏面似乎裝著一個金杯。查爾也發表了一篇簡短的講話,說謝謝大夥啦,這可真是個意想不到的大驚喜。他打開盒子一瞧——原來是一卷衛生紙!」
薇妲沉默良久,米爾德里德有些不耐煩了,她想知道到底是什麼讓薇妲猶豫不定。「是因為錢的關係嗎?你知道,為了讓你學鋼琴,我絕不會吝惜任何東西,況且……」
特雷維索先生的微笑變成了咧嘴大笑,他的黑眼睛閃爍著亮光,簡直可以說是炯炯有神。米爾德里德說不上是因為這則軼聞趣事本身索然無味,還是因為故事的主角最近剛剛過世,或者是因為特雷維索先生想要表達的意思她根本摸不著頭腦,總而言之,她並不感到有趣,不過出於禮貌,她還是微微含笑。薇妲卻假裝這是她所聽到過的最好笑的事兒,還假意慫恿特雷維索先生接著講下去。特雷維索先生看看表,說現在該聽她演奏了。
薇妲突然住了口,顯而易見,她本想說點兒什麼卻又改變了主意。米爾德里德覺得她正要提出什麼要求,就等著她開口,但是薇妲顯然是決定閉口不言了,於是米爾德里德問道:「難道你不能打聽一下嗎?」
日夜不間斷服務!
米爾德里德愣了半晌才明白特雷維索先生剛才的舉動,以及他為什麼這麼做。她把目光投向鋼琴,建議薇妲彈一首舒緩一些的曲子。但薇妲不在鋼琴前面,她已經跑到了門口,正在戴手套,米爾德里德還沒來得及開口,她就已經沖了出去。米爾德里德匆忙起身跟上,在走廊里呼喚她。但薇妲頭也不回地跑下了台階。接下來,米爾德里德只知道湯米開車送她們回家,薇妲坐在車裡,面孔扭曲read.99csw.com成一團,拳頭緊緊地攥著,眼睛死死地盯著腳下。米爾德里德眼看著她的一隻手套背上竟然綳出一道白線,一下子迸裂開來。
薇妲直愣愣地看著蓋斯勒家的房子,那座房子現在已經租給了別人。過了一會兒她才說:「天哪,真見鬼,我會懷念那頭老公熊的。」
「在咱們這兒,只有一個人讓哈寧先生有幾分佩服,他叫特雷維索,卡羅·特雷維索。他是個樂隊指揮,在好萊塢圓形露天劇場指揮過好多場歌劇之類的演出。我不知道他教不教鋼琴,不過他也許會認識什麼人。」
「樓上一切都好吧?」
「哎呀,我的老天,他還沒離開人世呢。」
「這家餐館有什麼不好嗎?」
「但是,寶貝兒,還有別的老師啊。」
薇妲的語調非常平靜,就像是在對一個孩子說話一般。「問題並不在於我有多麼喜歡他。這也不是說我不喜歡那個邋裡邋遢的粗暴傢伙。對我來說,他始終都是獨一無二的,而且……哦,算了,還是不提了。不過……是他教給了我音樂……」
「那——就給他打電話好了。」
「他知道遲早會發生這樣的事兒。他有過兩三次少量出血,這次是在路上,他正從郵局往家走。救護車上的大夫把事情搞糟了——大概是讓人拽著他的肩膀把他抬起來的——所以,事情比本來可能發生的情況還要糟糕得多。哈寧夫人為此幾乎歇斯底里了。」
「今天不行。他全身都敷上了冰袋,他們還讓他吸入一種氣體。真是倒霉透頂。」
「媽媽。」
四
「問題不在於餐館,而是在於艾克。好吧,你看,我現在要工作,到了晚上他只有想辦法自己一個人打發時間。所以他就找了點兒事兒干。他說是去玩落袋式檯球,回家的時候身上確實滿是粉筆灰。每提起他,我也是這麼對別人說的。不過他是在騙我。他是在和一個頭髮亂蓬蓬的金髮碧眼的女人鬼混,那女人在盧斯菲利茲的一家古董傢具廠上班。他們之間也許只是玩玩兒而已,不過他總是去找她。如果你一定要知道個究竟的話,我最近就是在為這個神經過敏。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如果我能把他弄到別處去,讓他重新開始做生意,他就能抬起頭來做人——哎呀呀,這對他來說可能是個機會啊。快說吧,還有什麼都說給我聽聽。」
「這等於是問鴨子喜不喜歡水。聽我說,那地方正好在洛杉磯和聖地亞哥兩地中間,對不對?而且是在主幹道上。艾克的卡車還在,這可是他重新開始的第一個實實在在的機會,自從——哦,你心裏明白是怎麼一回事兒。他現在的處境很糟糕,這能讓他擺脫出來。你想讓我趴在你肩膀上痛痛快快哭一場嗎?」
米爾德里德不想在毫無把握的情況下冒風險,她沒有急於作出決定,不過,她開車去貝弗利山做了一番調查,開始感到艾達的想法是正確的。一天下午,她東瞧瞧西看看,偶然發現了一處空置的房子,她一看就知道那地方正適合開一家糕餅店。當她了解到只需要付一筆低得不可思議的價錢就能租下那處房子,米爾德里德就打定了主意。接下來的一個月,她著手置辦各種傢具和設備,進行裝修,又是好一陣手忙腳亂。她想把店麵粉刷成淡棕色,但艾達固執地要求把牆壁漆成淺綠色,還要給火車座的椅子加上柔軟的皮墊,好讓客人坐得舒服。米爾德里德聽從了她的話,可是,到了開業那天,她幾乎暈倒過去。艾達沒有跟她商量就訂購了一大堆果醬、蛋糕、保健麵包,還有些東西她連名字都叫不上來。不過,艾達口口聲聲地說她自己全都一清二楚,再說這些東西無論如何都是必須要了解的。一個星期過去了,米爾德里德非但心服口服,而且簡直是目瞪口呆。艾達欣喜若狂地向她報告說:「米爾德里德,咱們成功啦。我的第一撥客人跟經常光顧布朗·德比飯店的那幫人差不多。那些人不想吃木板上烹制的白鮭魚還有什麼特製的漢堡包,反倒喜歡我準備的那些小小的三明治和水果沙拉,你真該聽聽他們的評價。我還沒把這批客人打發走,就來了一夥大學生,這些孩子言談舉止都很斯文,他們從維斯特伍德出來正要回家去,想在打網球之前喝上一瓶巧克力蘇打或者麥芽啤酒。他們走了之後,有人來喝茶,除此以外,晚餐還有點兒生意,那些人在觀看一場試映電影或者別的什麼之前,總想吃得清淡一點兒。後來,到了夜裡,還有人來喝一杯巧克力,找個地方聊天。從中午十二點到半夜十二點,我一直都生意不斷,那些人還叫了外賣呢,怎麼樣,都讓你喘不上氣兒了吧。」店裡的進款證明她的話一點兒不假。艾達的薪水是一星期三十美元,外加毛收入的百分之二。她希望自己過不了多久一個星期就能掙到五十美元。結果在第一個星期六晚上,米爾德里德就給她開出了一張五十三美元零七十一美分的支票。
二
「你想讓我給他打個電話嗎?」
「我可以問問。」
米爾德里德的語氣非常尖銳。她在這類事情上確確實實有著加利福尼亞人特有的樂觀精神;在她看來,不希求最好的結果簡直就是褻瀆神靈。然而,薇妲卻緩緩地站起身,平靜地說:「媽媽,情況真的很糟糕。從他最近的言談舉止,我能覺察到他自己心裏明白一旦發病就會很嚴重。她在電話里抽抽噎噎,我能感覺到事情非常糟糕……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