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過了一兩天,米爾德里德感到薇妲遭到的冷遇不大公正,她固執地認為在洛杉磯並不是只有哈寧先生和特雷維索先生可以教鋼琴,要贏得一場戰鬥,就要奮力拚搏,而不是退卻,她覺得薇妲應該繼續自己的音樂生涯,不管那些大師們的看法如何。但是,當她把自己的想法告訴薇妲,薇妲從床上朝她投來的目光讓她話說到一半又咽了回去。她認為薇妲「很有天賦」,這個念頭始終無法打消,於是她決定讓薇妲學習藝術舞蹈。一位著名的俄羅斯舞蹈家經常在拉古納的餐館里用餐,這位專業人士非常確信,薇妲相貌出眾,再加上俄羅斯舞蹈家的指導,事情也許會出現轉機。薇妲聽了只是打了個哈欠。後來,米爾德里德又決定讓薇妲進一所當地學校,也許是馬爾伯勒,為將來上大學做準備。薇妲卻說:「可是,媽媽,我已經連滾鐵環都不會了。」這樣一來,倒使她的提議顯得很荒唐。
「我問你聽見她說的話了嗎?」
伯特上了車,坐在她身邊,雙手捧著臉,米爾德里德還以為他會哭出來。伯特並沒有哭,她這才發動汽車,說:「伯特,我知道你恨不得殺了他。我知道你會殺了他,這讓我為你感到自豪,也為此而敬慕你。」她拉起伯特的一隻手,緊緊地握著,禁不住淚水盈眶,因為伯特觸及了她內心深深的痛楚,而伯特這番惡狠狠的發泄也正緩解了她的痛苦。「可是——這對薇妲沒有任何好處。如果他死了,薇妲還是照舊解決不了什麼問題。」
「您是說他們倆訂婚了?」
薇妲拋出冷冷的一語,結束了這次談話,但米爾德里德還是整日整夜焦躁不安,到了第二天早晨,她終於按捺不住自己的怒火。中午時分,湯米趕來的時候,她讓湯米開車帶她去藍哈特夫人家,去「跟她攤牌」。汽車一路飛馳,來到藍哈特夫人家的車道近前,米爾德里德看見一個男僕正在和送貨卡車的司機說著什麼,很久以前的那個上午,就是這個男僕開門讓她進去的。她覺得那個男僕一定會記得自己,於是她一轉念,用尖利的聲音吩咐湯米繼續往前開。當汽車沿著環線繞過藍哈特夫人家那座宅子的時候,她斜躺在座椅上,好讓自己不被人看見。然後她讓湯米開車帶她來到艾達那裡,給伯特打了個電話。她把湯米留在貝弗利山,再次開車來到比德霍夫太太家的拐角處,讓伯特上了車,朝山間開去。
薇妲站起身來,又點燃了一支香煙,爆發出一串銀鈴般的、帶有幾分嘲弄的笑聲。「自從我跟他有了這檔子事兒,根據我對這個小夥子的了解,我覺得電影製片廠演員選派部的任何一個女孩子,就此而言,也許八千個女孩無一例外,都有可能打發幾個警察到他家門口。他的欣賞口味真是多種多樣啊。哎呀,想想看吧,這真是可笑極了,難道不是嗎?」
「我猜是吧,在她家門口。」
「什麼錢?」
米爾德里德砰的一聲掛上電話,一下子跳起身來,眼睛直冒火,帽子也微微歪斜。她正要轉身衝出門去,卻發現薇妲正站在門口。她立刻開始厲聲譴責沃利。「那個人壓根兒就沒打算做點兒什麼。我已經把那個男孩的下落告訴了他。是我雇了一個私人偵探查出來的——可他還是什麼也不做。好吧,從現在開始我跟他沒什麼話好說!我自己去縣治安官辦公室!」
一路上,兩人各自絞盡腦汁想辦法,伯特突然靈機一動,說:「讓他見鬼去吧!咱們想要做的是找到那個小子,對不對?難道不是嗎?」
在米爾德里德看來,對薇妲而言,結婚將會是一場可怕的災難,但藍哈特夫人的態度激怒了她,她反而擺出一副熱情支持的姿態。藍哈特夫人用嚴厲的口氣說:「因為他們只不過是兩個孩子!薇妲還不到十九歲吧……」
到了這時候,米爾德里德才感覺到薇妲一通死攪蠻纏純粹是她自己以此為樂。實際上,她讓米爾德里德感到心中不悅,自己還樂在其中,而且有可能還事先預演過幾個重要的環節。這在通常情況下足以讓米爾德里德做出讓步,委曲求全,但此時她胸中激蕩的情緒不斷刺|激著她,她努力讓自己保持鎮靜,然後才一吐為快:「這是為什麼?為什麼——你能告訴我嗎?凡是能用錢買來的東西我不是都給了你嗎?我拒絕過你的任何一個要求嗎?如果你想要什麼,你為什麼不來向我提出要求,而非要通過敲詐來得到呢?那個女人說的沒錯兒!你這是在敲詐!敲詐!敲詐!」
「可是我根本不到餐館去,皮爾斯太太。」
萊蒂已經成了薇妲的一個忠實的崇拜者,她的話有些刺耳,米爾德里德離開了廚房,免得自己大發脾氣。她從來沒有想過把薇妲撇開不管,但是等她冷靜下來,她陷入了思索。可是不管怎樣,她就是無法丟開薇妲不管。首先,她確確實實為薇妲擔心。其次,她已經習慣於盛氣凌人地支配那些依賴於她的人,原來的耐心、智慧和忍耐力幾乎已經蕩然無存。還有另外一個原因,那就是她對薇妲的愛已經滲透了她全身的每一個角落,她所做的一切都塗抹上了一層愛的色彩。讓薇妲為她彈奏那首關於彩虹的曲子,只為她一個人彈奏,那種感覺真是太美妙了。薇妲對著她大吵大嚷,她雖然感到苦惱,但並不是無法忍受,因為薇妲是在對著她大吵大嚷,而不是對別人。薇妲躺在床上,眼睛望著天花板,對她連想也不想,這種痛苦才是她無法承受的。她試著讓自己超脫一些,客觀公正地掂量萊蒂所說的話,甚至在這時候,她還打定主意,認為薇妲其實應該去拍電影,艾達的一個常客是導演,她盤算著怎麼能讓那位導演對薇妲產生興趣。然而,這個絕妙的計劃根本沒有機會付諸實施。突然之間,薇妲自己就脫胎換骨,完全變了一個人。一天晚上,她突然出現在拉古納的餐館,高高興興地要了一杯雞尾酒,吃下了一塊三美元五十美分的牛排,和餐館里的每個人都和和氣氣的。臨走之前,她漫不經心地問米爾德里德自己能不能買一些新衣服,她說自己過去「穿得破破爛爛」,都不好意思出門。對於米爾德里德來說,只要薇妲能重新對生活產生興趣,不管是什麼樣的表現她都會感到高興,她並沒有在意薇妲喝了一杯雞尾酒,還告訴她想要什麼就買什麼。
那天晚上,米爾德里德沒有去拉古納或者貝弗利山。她待在家裡,邁著沉重的步子踱來踱去;她心急如焚,生怕阿蘭已經把這件事兒告訴了餐館里的每個人,生怕薇妲給自己招來了天大的麻煩,她思來想去,心煩意亂,一陣作嘔,怎麼也抑制不住。十一點鐘,她走進自己的房間,躺在床上,蓋上毯子,和衣而卧。約摸一點鐘,薇妲的車尖嘯一聲駛上車道,她可不想再吃閉門羹,急忙跳下床,在廚房裡攔住了薇妲。「媽媽!……天哪,你嚇死我了!」
米爾德里德煞費苦心地想著怎麼開口才好。她壓低聲音,吞吞吐吐地說:「一個什麼藍哈特夫人今天來找我。你認識一個藍哈特夫人?」
阿蘭仔細打量著米爾德里德,暗自琢磨她到底是何用意,然後才說:「她說,薇妲企圖脅迫她的兒子跟自己結婚,如果薇妲不善罷甘休的話就起訴她。」
等賬單開始一份份送上門來,加起來足足超過了一千三百美元,這時候她才真有點兒目瞪口呆。看了那些新買來的衣服,她更是心煩意亂。薇妲穿的一直都是帕薩迪納那些人所推崇的色彩素雅、做工精良、沒有性別之分的衣服,非常適合她那個年齡的女孩子。現在的她,戴著大大的、昂貴的帽子,穿著時髦的衣裙,十分惹人注目,臉上搽了厚厚的香粉和胭脂,嘴唇上塗著濃濃的口紅,看上去跟原來簡九*九*藏*書直判若兩人。不管用什麼標準來衡量,她都是個非常出眾的漂亮女孩。她的頭髮依然是柔和的銅紅色,剪過之後燙成波浪,飄垂在肩上。她臉上的雀斑已經全部消褪,這樣一來,原本就酷肖伯特的上半部臉頰顯得更加清麗動人:最攝人心魄的莫過於她眼睛下面的那兩抹陰影,如果她那雙淡藍色的眼睛和剛毅的唇線再多一點兒冷酷的話,就會讓人自然而然地聯想到現代世界、林蔭大道、歌劇院和流線型轎車。近三年來,她的個子只長高了一點兒,雖然她的舉手投足使她顯得身材高挑,但實際上她只比米爾德里德稍微高上一點兒。她的體態也豐盈起來,或者說變得凹凸有致,也可以說是不知不覺發生了某種微妙的變化,胸脯不再像以前那樣鼓鼓囊囊的,跟整個人的比例不大協調,那段時間蒙蒂還曾經為此說過不堪入耳的話。此時的她,胸部和整個人融為一體,形成了玲瓏的曲線,給人以賞心悅目之感,甚至讓人驚嘆不已。不過,當這些華麗的新衣服送來以後,讓米爾德里德最為震驚的是,她突然發現薇妲不再是個孩子了。十七歲的她已經是個不折不扣的女人,而且是個異常聰明的女人。米爾德里德試著讓自己去欣賞那些衣服,卻做不到,她也說不出那些衣服有什麼不好,就沒完沒了地提起那件中長的貂皮大衣,那本來是她幾年前為自己挑選的樣式,還一直沒買。她抱怨說,買這樣一件衣服至少應該「跟她商量一下」。但是,當薇妲穿上那件貂皮大衣,嘴裏一疊聲喊著「親愛的媽媽」,親吻她,懇求她同意自己把衣服留下,她還是讓步了。
「她是個多嘴多舌的女人。還有呢?」
「哦,媽媽,他當然是個挺可愛的傢伙,或者說,不管從哪方面來看好像都是個可愛的傢伙,而且他們給了我莫大的鼓勵,自從……自從哈寧先生去世以後,我一直都很不開心。當然,我也很小心謹慎。後來,在那次狂歡派對之後,他們的態度完全變了,唉。現在就我一個人背黑鍋。有人也許會說我是個上當受騙的傻瓜。」
「您以為薇妲不是這樣嗎?」
伯特提出先付一半預付金,剩下的一半等找到那個男孩的下落再付,但西蒙斯先生搖了搖頭。「這是我開始找人之前就必須付出去的錢。提醒你們一下,到現在為止,我還沒有提到我要提供的服務呢。當然,別的地方也許便宜一些也能幹,你們完全可以去找一家自己滿意的。不過,我經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在這個行當,價碼越低速度越慢——而且,風險也越大。」
「懸賞金?」
「把他抓起來可能有點兒難辦。」
米爾德里德踩下剎車,停在山麓大道一側。伯特下了車,邁著沉重的步子走來走去,開始連聲咒罵。他說去他媽的,自己一定要殺死那個狗娘養的,哪怕這是自己在世界上做的最後一件事兒。他說哪怕自己被絞死下地獄,也要殺死那個混蛋。他接著罵罵咧咧,賭咒發誓,還不厭其煩地說起自己打算到哪兒買把槍,怎麼埋伏好等著那小子,當兩個人面對面的時候他要說些什麼,以及怎麼讓那小子自食其果。米爾德里德看著伯特那小小的身影,他一反常態,大踏步來來回回地踱著,那異常憤怒的樣子和強烈的自尊讓她心裏湧起一股暖流。就連他的咒罵也讓她產生了一種奇怪的、異乎尋常的滿足感。過了一會兒,她說:「伯特,上車吧。」
「是的,媽媽。恐怕就是這樣。」
在這一瞬間,米爾德里德急得如火燒火燎一般,她真擔心自己會吐出來。薇妲用惹人憐愛的、飽含痛悔的眼神看著她,那樣子彷彿是犯了錯卻又深信自己會得到原諒,她把頭垂落在米爾德里德的肩膀上。如此一來,那種想要嘔吐的感覺頓時消失了,她全身為之一顫,把薇妲攬到胸前,緊緊地抱在懷裡,輕輕地拍著她,忍不住小聲啜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沃利飛快地瞟了一眼薇妲,薇妲想了一會兒,說:「我覺得你還是告訴她的好。」
米爾德里德摘下帽子,目瞪口呆地望著坐在自己對面的這個冷漠而美麗的女孩,女孩此時正在打哈欠,彷彿感到整個話題有點兒索然無味。最近幾天來發生的事情一件件一樁樁閃現在米爾德里德的腦海里,特別是薇妲和沃利之間那種奇怪的關係一下子躍然而出。她斜睨起眼睛,面孔變得十分冷峻。「現在我終於明白那個女人所說的敲詐是什麼意思了。你只是在勒索她,勒索他們一家人,純粹是為了錢。你根本就沒有懷孕。」
「這話你要記在心裏,也許我需要你做證。」
要不是萊蒂聽到了她說的一些話,打斷了她,米爾德里德可能會堅持這麼做。萊蒂在廚房裡對米爾德里德說:「她不想見那些人中的任何一個,不想見帕薩迪納的那些人。」
「你馬上把自己的東西帶走,否則,等你回來的時候,你會發現全都扔在皮爾斯大道的正中央。」
「啊!」
藍哈特夫人還是繼續盯著她看,阿蘭走過來,開始擦桌子。米爾德里德覺得阿蘭的耳朵看上去好像比平常都張大了,於是就把她叫過來,問藍哈特夫人是不是讓阿蘭給她拿點兒什麼。藍哈特夫人婉言謝絕了,於是她特意告訴阿蘭,桌子可以等會兒再擦。藍哈特夫人裹在大衣里,像是一隻孵在窩裡的母雞,她裝腔作勢地說:「我這次來是為咱們孩子的事兒,皮爾斯太太,我幾乎忍不住想說咱們的小寶貝兒,因為對於他們,我真是這麼感覺的。」
開車回去的路上,兩人凝視著西蒙斯先生交給他們的一張傳單,上面是一張柔弱而不乏英俊的面孔,這就是他們選為女婿的那個小夥子。他們倆提心弔膽地商量下一步該怎麼辦,得出的結論用伯特的話來說,就是必須「把事情做到底」。米爾德里德讓伯特下車的時候,兩人達成一致意見,那就是該讓沃利出馬了,米爾德里德開車回家,一路上顯得冷酷而堅定。她走進廚房,打發萊蒂再去辦一件需要花費相當長時間的差事。萊蒂走後,她匆匆走進小書房,給沃利打了個電話。她尖聲告訴沃利自己所做的一切,並且把西蒙斯先生提供的地址讀給他聽。沃利說了聲等等,讓他拿支鉛筆。接著,他讓米爾德里放慢語速重複一下那個地址,然後才說:「好極了,要說起來,這真能幫上忙。有了他的地址確實不錯,以防萬一嘛。」
「他溜了。」
「確實是這樣。」
「這是他出的主意,不是我要這麼做。他想盡自己的一份力量,為你和瑞麗做點兒什麼。而且房子做了抵押,他連利息都沒錢償付,更不要說……」
「不,媽媽。謝謝你。」
二
米爾德里德費了好大的勁兒還是難以啟口,她終於直言不諱地脫口問道:「寶貝兒,她說的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兒?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兒?」
伯特轉向米爾德里德,眼睛灼灼閃亮。「他得跟薇妲結婚,他必須這麼做。他給了孩子一個名分之後就可以撒手不管了。他最好滾得遠遠的,趕快滾,別讓我抓住他。他就是下地獄我也毫不在意,不過,在他下地獄之前,他必須走進教堂,站在她身邊說一聲『我願意』。我一定要做到這一點。」
一
「那就離開這兒吧,現在就走。」
「如果你去了縣治安官辦公室,他們就會把年輕的弗里斯特先生帶回來。如果他們把他帶了回來,他就會想要和我結婚,這恰恰不符合我的想法。您也許會有興趣知道,他其實回來過。他偷偷溜回到鎮子里,有兩次,這讓我度過了九-九-藏-書美好的時光,我讓他乖乖聽話,待在他媽媽安排的地方。他對我非常著迷。做到這一點對我來說不在話下。但是要說到結婚,還是饒了我吧。我寧可要錢。」
「你先別激動,冷靜一下。」
米爾德里德眼前突然閃現出一個個幻像,那是一張嚇人的照片,用大頭針釘在郵局的牆上。「噢,別擔心,皮爾斯太太,」西蒙斯先生似乎憑直覺感到了她內心的驚恐不安。「這些都是嚴格保密的,誰也不會知道。同樣道理,我們還會通過各種關係查找,他們干這個行當可不是白乾的,在這方面五十美元應該足夠了。還有印刷傳單,僱用一個女孩往一兩千個信封上寫地址,另外……」
「咱們的……?」
「你——做了什麼?」
「好吧,趕快請律師。」
她走向門口,但薇妲搶先了一步。米爾德里德哈哈大笑著把西蒙斯先生交給她的那張卡片撕了個粉碎。「噢,你現在用不著擔心我會去縣治安官辦公室了。他們從我這兒了解到那個男孩躲在哪裡還要過好長一段時間,你也一樣。」
米爾德里德又轉向沃利。「我覺得,在這種事情上,特別是在這麼重大的事情上,你應該首先和我商量才對。怎麼能在我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就採取法律手段呢?!」
「我害怕。」
「放開我!你為什麼要推我?你說我不能這麼做究竟是什麼意思?」
「我一直在琢磨這件事兒呢。」
「我倒覺得是他娶了你。如果你指的是你為什麼讓自己懷孕的話,我覺得你是出於和我同樣的目的——為了錢。」
這樣的開場白讓米爾德里德糊裡糊塗,如墜雲霧,她帶著藍哈特夫人來到一張餐桌旁邊,一邊胡亂猜測這話究竟是什麼意思。她一時驚慌失措,生怕和幾年前她到這位女士家去求職的事情有關,擔心薇妲發現她居然曾經去應聘一份僕人的工作,這樣的話後果不堪設想。她面對這位來客,突然下定決心不管對方是何來意,她都一概否認,否認自己曾經見過什麼弗里斯特夫人,否認去過她家,否認自己曾經考慮過管家的職位。她剛剛打定主意,就發現弗里斯特夫人正用銳利的目光打量著她。「皮爾斯太太,咱們難道沒有見過面嗎?」
「你說什麼?」
藍哈特夫人的聲音稍稍提高了幾度,聽起來有點兒刺耳,她用一根僵直的手指在米爾德里德面前晃動幾下,繼續說:「皮爾斯太太,我非常確信您會同意我的看法,他們兩個之間談婚論嫁是很不合適的。」
「沒錯兒,我見過她。」
如果說薇妲這番話帶有任何痛苦或者悲傷的意味,在一般人聽來實在是感覺不到。她的荒唐言語中透露出懊悔,也許還有一絲自憐的味道,但米爾德里德可沒興趣揣摩這些微妙的言外之意。她已經按捺不住,一定要真真切切地了解到絲毫不加掩飾的實情。她坐在薇妲身邊,抓住她的手說:「寶貝兒。我必須要問清楚一件事兒。我必須要問。我必須要知道。你——是要生孩子了嗎?」
「萬一他們採取強硬手段。」
米爾德里德躊躇再三,提出了做手術的方案。她在這方面一無所知,而且對這種手術也深惡痛絕,不僅僅是因為身體方面,還因為這和她作為女人的所有天性是相違背的。伯特用一個手勢打斷了她的話。「米爾德里德。做那種手術會死人的。真的會死人。我們不能讓她去送死。我們已經失去了一個女兒,不能再失去另一個了。以上帝的名義起誓,我要說她決不能去做什麼手術,不能讓那個佔了她的便宜、現在想撒手不管的混賬小子心安理得。」
「有可能是在我的某一家餐館里見過吧。」
「媽媽,再往下說一分鐘我都要煩死了。當然,他現在身無分文,但在當時他非常有錢,我敢肯定您是知道的。等他沒了錢,你就把他一腳踢了出去。你跟他離婚的時候,他窮困潦倒,比德霍夫太太只好收留了他,你還大大咧咧地剝奪他剩下的唯一一件東西,就是我們眼下住的這座房子,這座舒舒服服的房子,這座無與倫比的豪華住宅。」
藍哈特夫人喘息了一會兒,站起身來,趾高氣揚地走了出去。米爾德里德看看阿蘭。「你聽見她說的話了嗎?」
「我正要往下說呢。事情並非如此,我並不是說他們倆訂婚了。其實我知道薩米並無此意。但薇妲不知道怎麼回事兒竟產生了這種想法——哦,當然,我很理解,任何一個女孩子都想結婚,可山姆沒有這個打算。我想把事情說清楚。」
伯特緊緊地握住她的胳膊。「停下!把這該死的車停下。我必須——必須找個地方下來走走。」
薇妲若有所思地抽了一會兒煙,用自己一貫清晰、平靜的語調說:「哦,說我想和山姆結婚那真是太離譜了。他們一家人圍著我團團轉,他爸爸費盡周折給我爭取了一次試鏡的機會,他媽媽一天到晚請我到家裡去,那個小男孩也老是給我打電話,寫信,他寫信說如果我不嫁給他,他就結束自己年輕的生命——您可能會說這是個陰謀。我當然對此隻字不提,我甚至連想也不去想,直到後來,這似乎算是個明智之舉。」
「天哪,這真是太可笑了。」
「請說吧。」
「她反對這件事兒。」
沃利的眼神變得冷冷的,他站起身來,在米爾德里德面前大踏步走來走去,然後才繼續說:「你可能得考慮到:我有個小小的顧慮,那就是律師的道德標準。當然,我非常願意跟你商量。我們以前經常商量問題,不是嗎?但是如果我的客戶明確要求我不能告訴你,我怎麼能……」
「您不能讓她一個人待著嗎?」
薇妲睡意朦朧,略帶幾分不耐煩地說:「媽媽,您難道還不明白嗎,我自己正在想辦法把事情安排好,省得讓您應付各種各樣的麻煩事兒。我一直在試著不讓您為我操心,我想讓您輕鬆點兒。」
「試圖……幹什麼?」
「我明白了。」
米爾德里德還是一頭霧水地盯著她,藍哈特太太終於明白過來,對方也許並不是在裝模作樣,她的態度一下子來了個大轉彎,向前探過身子,急切地問:「您的意思是說,薇妲什麼也沒告訴過您嗎?」
「什麼兩個不同的世界?」
「您可能會發現,她也習慣了花錢大手大腳,她的花費一直跟您的兒子一樣多,甚至還要更多。我可以告訴您,我可不是靠救濟生活的。」
「這麼說,那就是她提到的警察!」
米爾德里德的聲音很急切,藍哈特夫人不慌不忙地看著她,嘴角掛著一絲微笑,目光里透出不相信的神情。然後她發出一陣尖銳刺耳的笑聲。「您當然不明白!皮爾斯太太,我真是太糊塗了。我應該告訴您,我的兒子,我的小寶貝兒,名叫山姆·弗里斯特。」
「在你看來,我是為什麼要嫁給你的父親?」
藍哈特夫人的聲音帶有幾分慍怒,兩頰也滲出了紅暈。她又加上了一句:「不過,讓我跟您說清楚一件事兒。如果你或者那個女孩,或者任何人,再耍出什麼花招,試圖強迫我的兒子……」
薇妲說這番話的時候眼睛閃閃爍爍,米爾德里德心裏打了退堂鼓,她想避開這樣的場面,在這種情況下總是她自己一蹶不振,受到羞辱和傷害。但此時她胸中有什麼東西在一點點膨脹起來,從幾天前的那個晚上她感到心煩意亂,一陣作嘔開始,到現在更是如鯁在喉,幾乎說不出話來,她用顫抖的聲音開了口:「你怎麼能做出這樣的事兒?如果你愛那個男孩,我無話可說。只要我認為你愛過他,我就無話可說,連一句責備你的話都不會說。愛是一個女人的權利,當你愛上一個人的時候,九九藏書我希望你能全心全意地付出自己的一切,無所保留。但是,你卻假裝愛他,牽著他的鼻子走,讓他信以為真,好騙取他的錢——你怎麼能這麼做?」
在米爾德里德責難的目光下,薇妲局促不安地動了動身子。「好吧,媽媽,如果您指的是我昨天晚上所說的那些話,那時候我確實還不知道真有警察去過他們家。」
米爾德里德轉而面向薇妲,這時候薇妲已經早有準備。「媽媽,您心裏應該明白,用您的話來說,這是個小麻煩,畢竟這個小麻煩是因我而起,而不是您。我並不為此感到驕傲。我承認這是我自己的過錯,是我太愚蠢了。但是,我正在按自己的想法著手解決這件事兒,盡我所能減輕您的負擔,盡量不讓您感到難過,這些都是出於好心,我覺得您本可以為此誇獎我一番,而不是胡攪蠻纏,火冒三丈。」
米爾德里德回到家,薇妲才剛剛起床,她頭髮蓬亂,穿著綠色的和服式晨衣,米爾德里德關上門,說:「我告訴你爸爸了。我們已經談過了。他和我一致同意請個律師。我打算給沃利·博爾根打個電話。」
薇妲的腔調讓米爾德里德心裏閃過一絲驚懼,她這才開始平心靜氣,沃利繼續用一開始那種漫不經心的口吻說:「哦,從他的反應來看,我覺得下一步要看他們的了。照我看來,咱們已經贏了第一個回合。咱們讓縣治安官開出了逮捕證,這表明咱們是毫不含糊的。就一起道德指控案來說,陪審團所有的人關心的是女孩的年齡——然後案情就一目了然了。他們當即把那小子藏了起來,這說明他們知道自己面臨的是什麼,他們面臨的問題很棘手。只要發出了針對他的逮捕證,他就不敢回到加利福尼亞,不能回到大學里去,甚至不能使用自己的真實姓名。當然,咱們也可以採取別的手段,比方說起訴那小子的母親,但是那樣的話,咱們就會上報紙,這樣可不大好。我想說的是,咱們不動聲色,靜觀其變。他們早晚得找上門來,咱們越是做出滿不在乎的樣子,情況對咱們就越有利。」
米爾德里德立刻感到一陣灼|熱、狂亂的興奮感貫穿了全身。這下她終於感覺到事情有了一線希望。他們倆興奮地交談了一陣,伯特讓她把車開到一家雜貨店或者別的什麼地方,只要能讓他找到一本電話號碼簿就行。米爾德里德在聖費爾南多踩下剎車,伯特不等車停穩就跳了下去。一兩分鐘過後,伯特手裡拿著一張小紙條走了回來。「這兒有三家,都有電話號碼和地址。我看咱們先去西蒙斯事務所吧。一方面是我聽說過,另一方面,這家事務所就在好萊塢,也不太遠。」
沃利說完之後,米爾德里德深深地吸了口氣,她稍稍提高嗓音,慢悠悠地說:「沃利,我對他會不會繼承一筆錢,以及他能繼承多少錢這類的事情都不感興趣。只要有我在,我覺得薇妲不會缺衣少食。但是事情已經發生了。對薇妲來說,這種情況很糟糕,那個男孩兒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兒就是跟她結婚。如果他是個正派體面的小夥子,他就會主動做出正確的選擇,不管自己家裡人怎麼說。如果他不肯,就得迫使他這麼做。沃利,那個女人還說了一大堆話——關於法律,關於她打算怎麼辦,還有別的,我沒告訴薇妲,不過我有證人可以做證。她怎麼折騰我都奉陪到底。如果實在沒有別的辦法,我希望那個男孩被抓起來——你可以告訴他,他應該感到萬分慶幸,自己只需要面對警察,而不是伯特。」
米爾德里德渾身顫抖,她確確實實下定了決心,她沖向門口,卻和薇妲撞在了一起,看來薇妲走過來就是要攔住她的去路。薇妲緊緊抓住她的手腕,簡直像鋼鐵一般強硬,慢慢地把她推回屋裡,沒有絲毫放鬆,直到她猛地一下跌坐在沙發里。「你不能這麼做。」
西蒙斯偵探事務所位於藤街上的一個小小的平層辦公室,他們發現西蒙斯先生是個態度和藹可親的小個子男人,有一頭濃密的黑髮。伯特講述自己所遇到的問題時,他聚精會神地聽著,並且克制著自己,沒有問出一些令人尷尬的問題。聽完之後,他坐在椅子上,身子向後一仰,說自己認為事情並不是很難解決。他經常接到這類活兒,大部分都能迎刃而解。但是,既然時間上要求比較緊迫,那就會產生一定的花費,他必須收預付金。「我在開始調查之前得拿到兩百五十美元。首先,我要弄到那個小夥子的照片,還有我需要的其他信息。我得讓一個偵探開始工作,每天要花去十美元。此外,我還得設立懸賞金……」
「我要去沃利的辦公室跟他們見面。」
「哦,是嗎?」
藍哈特夫人一下子激動起來,顯而易見,此時她剛剛意識到自己正處於優勢,可以按自己的意思向米爾德里德講述來龍去脈,不管事情原委如何,她都可以先入為主。她摘下手套,用揣摩的目光打量了一會兒米爾德里德,才繼續說:「皮爾斯太太,我從頭說起好嗎?」
米爾德里德一陣局促不安,愣了一會兒才開口道:「藍哈特夫人,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我在貝弗利山有一家分店。您也許偶爾去喝過一杯巧克力,不少人都會這樣。您大概在那兒見過我。當然,如果我見過您我會記得的。」
「噢,別再說無聊的話了。想想你舉行婚禮的日子,還有我出生的日子,你自己琢磨去吧。唯一的區別是,您那時候比我現在年紀還小——反正要小一兩個月。我覺得這算是有其母必有其女吧。」
「是的,夫人。」
「這是由我來決定的。我想什麼時候走就什麼時候走。」
「所以說,皮爾斯太太,薇妲和山姆是在我家裡認識的。他們倆簡直是一見鍾情。一定是因為我的那個兒子太真心實意了,皮爾斯太太,所以……」
「我兒子二十歲。他們太年輕了。皮爾斯太太,真是太年輕了。再說,他們倆生活在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咱們怎麼辦呢?」
「你和我兩個人束手無策。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了,咱們必須得干點兒什麼才行。首先就是請個律師。」
「我只是步您的後塵罷了。」
一天下午,米爾德里德在格蘭岱爾的餐館里和克雷默太太一起查看庫存,阿蘭走進廚房,說有個藍哈特夫人要見她。阿蘭壓低嗓門,用異常激動的聲音加上一句:「我覺得她是那位導演的老婆。」
「對不起,寶貝兒。可是,有件事情,我必須和你談談。」
「他們倆彼此認識——哦,感覺好像是在昨天一樣,其實是幾個星期以前的事兒了,就是在我家裡。我丈夫——您一定聽說過他,他是個導演,正在考慮讓薇妲扮演一個角色。我們當時正要舉行一個小小的派對,他請薇妲和她的一個朋友一起到家裡來,他經常邀請那些孩子們。伊蓮也是個可愛的孩子,皮爾斯太太,我丈夫認識她好多年了……」
「操之過急是沒用的。事情盡在我們的掌握之中,就像我以前所說的那樣,我們的策略是讓他們自己找上門來。」
米爾德里德當即開了一張支票。回家的路上,他們倆為自己的舉動歡欣鼓舞,並且商量好這件事不告訴任何人,用伯特的話來說,就是等到他們能「亮牌」的時候再告訴沃利和薇妲。因此,幾天來米爾德里德總是偷偷躲在公用電話亭里,用帶有幾分戒備的語調給西蒙斯先生打電話。一天下午,西蒙斯先生讓她去一趟。她開車接上伯特,一起來到那間小小的辦公室。西蒙斯先生笑容滿面。「我們有點兒走運。當然並不是真的靠運氣。在這個行當,怎麼一絲不苟都不過分。我們發現他離開這座城的時候,開著他繼父的一輛車,正因為我當時決定把這個信息加在傳單上,現在才有九_九_藏_書了結果。這是詳細的賬單,這位姑娘正在給你們列印地址,這會兒功夫您正好可以給我開支票……」
「皮爾斯太太,我可猜不透別人的心思啊。」
「那麼你呢?」
「媽媽,在目前這個階段,只是個說法的問題,要我說,我就是懷孕了。」
「您難道不明白嗎?她曾經是哈寧先生的掌上明珠,她去紐約演奏鋼琴,大家全都為她歡呼喝彩,現在這些都過去了,您覺得她會願意見那些人嗎,只是作為她自己?她不會的。她要當就當女王,要麼就不彈鋼琴。她不會開什麼派對的,您也不要安排了。」
「我看你敢不敢實話實說!」
「她今年十七歲。」
「您還沒讓我把話說完,皮爾斯太太。如果薇妲過慣了富裕、尊貴的生活,這件事兒更是沒有一丁點兒商量的餘地。我想把話說清楚:如果薩米結了婚,那他就得全靠自己,對於兩個嬌生慣養、錦衣玉食的年輕人來說,靠他一個人掙錢當然是難以維持生計的。」
伯特聽了她的話,開始連連搖頭。「天哪,米爾德里德,我希望你能告訴我,沃利·博爾根的腦子裡到底在想什麼。你聽我說,我不喜歡那個傢伙,也不喜歡他做事情的方式。催促他抓緊時間就像是——唉,他已經花了八年時間清理皮爾斯家園公司的債務,不是嗎?眼下他並不是在想方設法讓薇妲結婚。他只是在讓自己的律師費越來越高。」
薇妲繼續沒精打采地呆在自己的房間里打發日子,直到後來米爾德里德為此大為恐慌,她覺得不管將來怎樣,眼下必須做點兒什麼才行。於是,有一天,她建議薇妲打電話給一些朋友,請他們來參加一個小小的聚會。雖然她堅信不管薇妲安排什麼樣的活動,自己家的房子都已經足夠體面了,但她還是退讓了一步,並不堅持在家裡舉行,她說:「如果你不想請他們到家裡來,幹嗎不去拉古納?你可以佔一個包間。我讓露茜專門擺放一張桌子,我們可以請來一個樂隊,然後,你們還能跳跳舞,想幹什麼就幹什麼。」
米爾德里德眨眨眼睛,努力讓自己適應這讓人吃驚的內心告白。
「明智之舉?這話是什麼意思?」
接下來是一陣沉默,米爾德里德一開始感到有些恐慌,但她胸中的那股情緒還在激蕩著,她變得鎮靜自若起來。薇妲吸了一口煙,想了一會兒,問:「你真想知道嗎?」
「我這輩子從來沒有……」
「為什麼?」
「好吧,可至少讓我先摘下帽子吧。」
「聽我說,米爾德里德,我們恰好早就想到了這一招。兩三天前,也許是一個星期以前吧,我帶著薇妲去了縣治安官的辦公室,讓她發布逮捕令拘捕山姆。這其中不涉及法定強|奸罪,事情沒到那麼難堪的分兒上,只是小小的道德指控,當天下午就有兩個小夥子去執行公務。他不在家。到目前為止……」
米爾德里德閉上眼睛,體味著這讓人心醉的甜言蜜語,她突然想起了什麼,連忙問道:「她說的警官是怎麼回事兒?」
米爾德里德的聲音像是鞭子抽打一樣尖利,藍哈特夫人一時緘默不語。她顯然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了,正在努力克制自己。藍哈特夫人的努力並不奏效,她的鼻孔急促地一張一合,如此反覆了好幾次,終於忍不住衝口而出:「皮爾斯太太,你還是此時此刻就知道的好,我要阻止他們結婚。我要想方設法阻止這場婚姻,如果必要的話,我還會採取法律手段。」她說到「必要」兩個字的時候,帶著陰陽怪氣的腔調。
米爾德里德覺得她必須和薇妲談談這件事兒,一個星期日的早晨,她鼓足勇氣開了口,可薇妲卻擺出一副委屈的模樣。「媽媽,是你說我不能一天到晚躺在家裡的啊。都是那個艾達神經過敏——噢,好啦,咱們別再說這個了。媽媽,沒什麼可大驚小怪的。我是為了有可能進入電影圈,如此而已。伊蓮也許確實有點兒弔兒郎當——哎呀呀,沒有必要為這個胡思亂想。我現在馬上承認她不過是個放蕩成性的女孩。可是她認識一些導演。她認識好多好多導演。所有的導演她都認識。你必須認識導演才有可能試演角色啊。」
「好吧,既然你問起來,我就告訴你,有了足夠的錢,我就能離開你,離開你這個笨頭笨腦、悶悶不樂的可憐蟲。離開你,還有你的餡餅小推車,你的雞肉餐,你的華夫餅,你的廚房,離開所有帶著油煙味的東西。我要離開這座破房子,你用比德霍夫太太的事兒相脅、從我父親那裡敲詐來的破房子,這座帶著可以停放兩輛車的小車庫,還有糟糕傢具的破房子。我要離開格蘭岱爾,離開所謂的一元商品特價日,傢具廠,穿著工作服的女人,還有穿罩衣的男人。這一切都讓我厭惡到了極點,簡直令人作嘔,我要離開這一切,離開能讓我想起這個地方,或者想起你的一切東西。」
薇妲聲嘶力竭地衝著米爾德里德破口大罵,不過她心裏明白,由於某種原因,這次與以往任何時候都不同。她走出門去,把自己的汽車倒在廚房門口,開始把自己的東西一件件搬出去,裝進行李廂。米爾德里德靜靜地坐著,當她聽到薇妲把車開走的聲音,她憤怒到了極點,似乎反而渾然無覺了。她自己並沒有想到,她此時此刻不像是個母親,倒像是意想不到地發現自己的情人對自己有所不忠而實施報復。
「米爾德里德,你為什麼不讓我……」
「一個字也沒提過。」
「媽媽,我覺得這個主意棒極了……其實,我已經給他打過電話了。」
「我當然毫不懷疑您會盡自己所能供養她……」
「可是,沃利!」
「沒錯兒!他不但沒有……」
米爾德里德開著車,心裏空落落的,她感覺又回到了事情的起點。讓那個男孩和薇妲結婚,說起來容易,但怎麼才能做到呢?她突然脫口而出:「伯特,我要請個律師。」
「好了,媽媽,沒人求你來幫忙,沃利已經接手了我這個案子,這對我來說是莫大的幫助。我覺得您最起碼可以讓他告訴我們該怎麼辦,我覺得在這類事情上,他比您要在行得多。」
「您的寶貝女兒,薇妲,她真是個可愛的女孩子,皮爾斯太太。我覺得自己從來沒有像喜歡薇妲一樣喜歡一個孩子,還有……我的兒子。」
「噢,好啦,好啦,皮爾斯太太。」
米爾德里德起身戴上帽子。「好極了,讓我弄明白你要幹什麼是件好事兒。因為我現在就能告訴你,如果你早對我說出這番話,哪怕你只是試圖向我說出這番話,你離開這兒會比自己預想的還要早一點兒。」
米爾德里德走進小書房,還好沒有聞到酒味,她不禁鬆了口氣。過了一兩分鐘,薇妲走進來坐下,點燃一支香煙,打了個哈欠。「就我自己來說,我覺得電影很無聊,您不這麼認為嗎?至少尼爾森·艾迪的片子乏味極了。不過,我覺得這不是他的錯兒,因為問題不在於他唱得如何,而在於他演唱的內容。我覺得他演唱的那些歌曲長得要命,應該跟他沒有什麼關係。」
米爾德里德開始明白她登門造訪背後的真正緣由了,她變得鎮定自若、冷若冰霜,暗暗思忖著如何對付這個女人。她抬起頭來,發現阿蘭又開始擦桌子,耳朵比任何時候張得都大。她喊了一聲阿蘭,讓她把旁邊那張餐桌周圍的椅子擺放整齊,等阿蘭走過來,她轉向藍哈特夫人,用親切愉九*九*藏*書快的語調說道:「請您再說一遍。我剛才有一會兒沒聽您說話。」
「伯特,這是唯一的辦法。」
「我只是想做點兒什麼。」
攤牌之後,藍哈特夫人試著平靜下來,米爾德里德也試圖讓自己平心靜氣。她說,這件事兒她還是頭一次聽說,她得先和薇妲談談才能表明自己的態度。但是,當藍哈特夫人很有禮貌地表示贊同,說這是個好主意,米爾德里德開始懷疑她剛才並沒有完全實話實說。她突然單刀直入地問道:「為什麼薇妲想結婚,您的兒子卻沒有這個打算呢?」
「您的意思是警察嗎?」
「沃利,我希望那個男孩被抓起來。」
「一定是這樣。」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以防萬一?」
米爾德里德的眼睛迸出了怒火,藍哈特夫人連忙退避三舍。「皮爾斯太太,我當然不是這個意思。就說他們來自不同的社區好了。他們有著不同的背景,不同的理想,不同的朋友。當然,山姆花起錢來總是大手大腳的……」
「皮爾斯太太,我沒注意聽。」
從那以後,她幾乎見不到薇妲的人影。早晨,她出門的時候,薇妲還在睡覺;晚上,等她回到家,薇妲還在外面,一直到凌晨兩三點鐘才到家。一天晚上,薇妲一連試了好幾次才把車倒進車庫,從走廊里傳來的腳步聲也格外沉重,米爾德里德知道她是喝醉了。可是,當她來到薇妲的房門口,門卻已經鎖上了,敲門也沒有回應。後來又有一天下午,她像往常一樣回去放鬆一會兒,正趕上薇妲的車也在家,還碰上了一個令她不快的女孩,名字叫伊蓮。米爾德里德得知她住在貝弗利山,是個演員,然而當米爾德里德問起她在哪些電影里扮演過角色,她的回答只是「個性角色」。伊蓮個子高挑,人長得挺漂亮,看樣子很俗氣,米爾德里德本能地感到厭惡。可她是薇妲選中的第一個朋友,所以米爾德里德還是盡量「對她友好一點兒」。後來,米爾德里德開始聽到一些風言風語。一天晚上,艾達不由分說硬要和她談談,艾達情緒很激動,跟她竊竊私語了好半天。「米爾德里德,這也許不關我的事兒,但是你早該知道薇妲都在幹些什麼了。她到這兒來過十幾次,是跟那個老是和她泡在一起的壞女孩一道來的,她們不光是到這兒來,還去街對面的艾迪餐廳和別的地方。她們的目的就是為了結交男人。她們交上的都是些什麼樣的男人啊!她們開著薇妲那輛車四處亂逛,有時候帶著一個男人,有時候是五個。五個啊,米爾德里德。有一天,她的車裡鑽進了三個男人,擠擠挨挨地坐在兩個女孩的大腿上,還有兩個在車外面,一邊的腳踏板上站著一個。她們還在艾迪餐廳喝酒……」
沃利趕來的時候是三點來鍾,米爾德里德帶他進了小書房,然後又走出來打發萊蒂去辦件事兒,那會讓她忙上整整一個下午。她回到小書房的時候,薇妲也在那兒,身上穿一件式樣簡單可愛的藍色連衣裙,這條裙子足足花了米爾德里德七十五美元;沃利正在看伯特參加各種宴會的照片,他說了句「這裏的一切看上去都太熟悉了」,然後便自然而然地言歸正傳。他說他已經做了一點兒調查,情況跟他估計的差不多。「那小子在他二十一歲生日的時候會繼承一筆錢,這是最主要的。具體有多少我不清楚,不過最起碼是在六位數以上。他的母親或者繼父,或者任何一個別的什麼人都根本不可能在文書上弄虛作假,讓他拿不到錢。如果他死了,當時不管誰和他是婚姻關係,都可以分得一份夫妻共有財產。事情的關鍵就在於此,全在於此。也正是因為如此他們才拚命阻止這場婚姻。這跟他們年紀太小,是不是彼此相愛,成長環境如何,以及那位母親沒完沒了的胡謅亂扯都毫無關係。總而言之就是為了錢——還是那老一套。」
米爾德里德連忙把手洗乾淨,擦乾,迎了出去。她的臉登時如針刺一般。阿蘭通報的是藍哈特夫人,可門口站著的這個女人分明是弗里斯特夫人,幾年前她曾經到這個女人家裡去應聘過管家。當那位女士轉過身,滿臉堆笑地走上前來,把戴著手套的手伸向她,親切殷勤的樣子讓人不免產生幾分疑慮,這時候米爾德里德才想起她又結過一次婚。「您是皮爾斯太太嗎?我一直非常期待和您見面。我是藍哈特夫人,約翰·藍哈特夫人。我十分確信,我們兩個會非常圓滿地解決我們之間的小問題。」
「我看咱們可以把這件事兒交給沃利去辦。」
「她說你跟她兒子訂婚了,或者說她覺得你想跟她兒子結婚,或者——別的什麼。」
「不,不!我是擔心這會給你帶來痛苦。親愛的媽媽,您難道不知道我多麼不忍心看到你難過嗎?」
她又朝門口走去,但這次薇妲沒有動。米爾德里德退回到屋裡,坐了下來。如果薇妲以為她會崩潰,那就大錯特錯了。米爾德里德一動不動地坐著,面色鐵青,顯出一副冷漠無情的樣子。過了好一陣子,電話鈴聲驟然響起,打破了屋裡的沉寂。薇妲一下子飛撲過去。她嘴裏吐出簡短的四五個字,讓人不知所云,然後就掛上了電話,她轉向米爾德里德,臉上帶著一絲不懷好意的微笑。「是沃利。也許你會有興趣知道,他們準備和解了。」
「不管怎麼說,是你要了房子。」
「我真不知道您到底是什麼意思。」
米爾德里德努力讓自己接受這個說法,她還提醒自己,讓薇妲進入演藝圈本來也是她自己的主意。可她還是憂心忡忡,幾乎都要病倒了。
藍哈特夫人的聲音提高了八度,幾乎是在尖叫。「我要說的是,如果再有人威脅我們,如果再有警官到我家門口去騷擾,如果她再耍這些鬼把戲——我就讓人把她給抓起來,我會起訴她敲詐勒索,我會毫不猶豫這麼做的,因為我的耐心已經到了極點!」
米爾德里德開出了一張一百二十五美元的支票,西蒙斯先生把寫有地址的卡片放在她手上。「這是亞利桑那州溫斯勒附近的一個觀光牧場。那個小夥子用的是自己的真實姓名,我覺得你們不費什麼力氣就能找到他。」
「難道沒有法律嗎?」
「為什麼?」
「要想找到他,咱們需要一個私家偵探。」
米爾德里德還想聽薇妲跟自己說些甜蜜親昵的話,就問薇妲想不想跟她一起睡,「就今天一個晚上。」但是薇妲卻說這件事兒她必須一個人面對,還是走進了自己的房間。整個晚上,米爾德里德一直沒有睡著,痛苦在不停地咬噬著她的心。第二天早晨,她來到格蘭岱爾的餐館,給伯特打了個電話。她沒有讓湯米開車,自己一個人來到比德霍夫太太家的拐角處,讓伯特上了車。他們驅車朝山間駛去,米爾德里德開始把事情講給他聽。她東拉西扯,插|進了好多似乎毫不相干的話題,先說起了哈寧先生那次大出血,特彆強調了薇妲的不幸預感。當她提到特雷維索先生,伯特的臉一下子變得陰沉沉的,大聲斥責那個卑鄙齷齪的義大利佬居然這樣對待一個年輕的女孩子,真是個「無恥之徒」。說到伊蓮,說到薇妲開始喝酒,還有艾達告訴她的那些讓人頭疼的事兒,米爾德里德覺得更是難以啟齒。再往下,她斷斷續續地說了藍哈特夫人的原委,這時候,她簡直說不出話來,也簡直沒法繼續開車。當她試著把自己和薇妲的談話內容告訴伯特的時候,她徹底崩潰了,禁不住衝口而出:「伯特,她就要生孩子了!她懷孕了!」
「害怕我?害怕你的媽媽?」
米爾德里德的話音裡帶著絕望無助的嗚咽。「沃利!時間正在一分一秒地過去!日子在一天天地過去,你瞧瞧她這樣子!我們不能等!我們……」
「你難道不打算給縣治安官辦公室打電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