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這並不是錢的問題。」
「別擔心,他們肯定會來個滿堂彩。」
特雷維索先生此時開始漸入佳境,他接著娓娓道來:「所有的花腔女高音全都狂熱地嚮往結交有錢人,全都是只索取不給予,全都拿出一副公爵夫人的派頭,全都玩弄著項鏈上的小垂飾,她們全都是一個類型,無一例外。她們全都會籌借一萬美元,去義大利學習發聲,從來不歸還一分錢,認為全是朋友情分。她們在大歌劇院演出,嫁給一個銀行家,於是就有了錢。有了錢,就一腳踢開銀行家,嫁給一位男爵,於是就有了名號。身邊經常還跟隨著一個甜蜜的情人,一個她喜歡與之同床共枕的男人。然後所有人一起出行,游遍整個歐洲,從一家大歌劇院到另一家大歌劇院巡迴演出。火車上,男爵,住在A客房,照顧著小狗。銀行家,住在B客房,看管著行李。甜蜜的情人,待在會客室里,陪伴著花腔女高音——所有的人組成一個幸福的大家庭。接著,比利時國王授予她們一枚勳章——先是在皇家鑄幣局劇院舉行一場御前演出,然後得到勳章。所有的花腔女高音都有一枚比利時國王授予的勳章,此後她們就把玩著項鏈上的小飾物,沒完沒了地向人們提起那枚勳章。」
特雷維索先生又輕輕敲了一下米爾德里德的膝蓋,咧嘴一笑。「她玩弄項鏈上的垂飾也完全是一個花腔女高音的做派,像一位公爵夫人那樣靠在椅子上,手裡擺弄著一個小垂飾。」他令人吃驚地模仿起薇妲的姿態,高傲地坐在椅子里,身體筆直,捻弄著項鏈上的小飾物。
「噢——從洛杉磯到比利時,還是很有些距離的……」
「噢,我也非常抱歉,特雷維索先生,可是恐怕您必須和我商量。薇妲是我的女兒,而且……」
伯特趕到的時候,米爾德里德正激動得渾身顫抖。她找來了《紐約時報》的廣播節目版,上面果然有薇妲的照片,新聞中說「這位流行歌手今晚八點三十分將在漢克·薩默維爾的『一夜成名』節目中演唱」。伯特看過《波士頓觀察家報》,還沒看過《紐約時報》,他們倆一起端詳著那張照片,連聲感嘆薇妲看上去有多麼嬌美可愛。當米爾德里德問起這已經有多長時間了,她指的是唱歌,伯特趕緊回答說這個他也說不上來,好像是在否認自己參与了將米爾德里德排除在外的秘密活動。他又補充說,據他所知,薇妲經常在廣播中演唱,都是那種沒人關注的下午時段的小節目,她就是通過這種方式得到了這次在全國大型聯播節目中露面的機會。米爾德里德端出自己一直在喝的黑麥威士忌酒,又倒了兩杯,伯特向她透露,自己邀請她參加這次廣播節目,其實是比德霍夫太太的主意。「她覺得這件事兒對你來說,比對她意義要重大得多,所以我就給你打了電話。」
一
「也許是正派人,但一定要有錢。所有的花腔女高音,她們無一例外,怎麼說呢——都是貪得無厭的人。總是索取,從來不給予別人什麼東西。好啦,你已經在那個女孩身上花了不少錢了,她為你做過什麼?」
「是薇妲給你的?」
「沒有誤會,完全沒有誤會。我告訴薇妲,噢,你是個非常幸運的孩子,現在有人為你支付賬單。她,她被完全蒙在鼓裡,嗯?不知道怎麼打電話說聲『謝謝』,這當然很奇特,可你為什麼要見我,嗯?」
樂隊演奏一兩個小節之後,薇妲接著唱了起來,米爾德里德又感到一陣寒顫襲上脊背。一種冷冰冰的刺痛感像波浪一樣一次又一次席捲著她的全身,她真的開始抗拒這種感覺了。一種強烈的不公正感纏繞著她,讓她心情無比沉重:這個女孩並沒有在逆境中消沉,而是站在那裡,面對著全世界,放聲高歌,自己卻沒有給過她任何幫助。在某種意義上,這幾個月來自己所有那些催人淚下的假想被徹底顛覆了,米爾德里德感到自己的做所作為顯得那麼心胸狹窄,那麼庸俗無聊,可她就是禁不住。
特雷維索先生最後向她透露的話讓她心神不寧,這一天剩下的時間,她思緒煩亂,根本想不出什麼辦法、對策,或者「陰謀詭計」。她感覺自己好像做了什麼可恥的事情被人當場發現,於是就埋頭工作,好讓自己不去想。但是,到了晚上,事情開始一樁樁一件件歷歷在目,清楚分明。想到至少薇妲不會知道她的所作所為,她感到些許安慰。然後,她坐在床上,周身涌動著一種熱烈的興奮感。最後,她終於明白自己該怎麼得到薇妲,怎麼讓一個花腔女高音歌手低聲下氣地跪倒在自己跟前,這一切都源於她從特雷維索先生口中得知,薇妲熱切地希望和帕薩迪納那些有錢人再度交往。
「特雷維索先生,你誤會了我這麼做的目的。我……」
「票我已經搞定了。」
「哦,現在我明白了。」
伯特一看米爾德里德臉上的表情,就連忙走過去,拿起她的手。「好啦,何必這樣呢?九九藏書沒錯兒,是她給我打了電話,留了票等我去拿。她也會給你打電話的,她當然會。不過,她怎麼會在上午給你打電話呢,就像對我一樣?她知道你那時候從來都不在家。再說了,她可能一直都很忙。我聽說在節目播出當天,他們會反覆排演,把歌手摺騰得筋疲力盡。好啦,聽我說,他們把她關到那兒,連電話什麼的都沒有,但這不是她的錯兒。她會打電話的。她當然會。」
「小事兒一樁,反正我有票。」
然後他便走了出去,把米爾德里德一個人留在那裡。過了幾分鐘,那個矮胖的女人走了進來,找出一首曲譜,坐在鋼琴邊開始彈奏。她彈琴的聲音非常之大,而且彈了一遍又一遍,每一次音量都比上一次有增無減。這樣過了大約半個小時,米爾德里德還坐在那兒。特雷維索先生回到屋裡,示意那個矮胖的女人離開。他邁著大步踱來踱去,眉頭緊鎖,過了一會兒,他走過去關上了門。他坐在米爾德里德身邊,修長而枯瘦的食指放在她的膝蓋上。「你為什麼想讓那個女孩回到你身邊?能告訴我嗎?」
「哦,這不是我的本意,特雷維索先生,但是我保證,如果薇妲真的猜出了是誰在支付賬單,為這件事兒給我打電話,我會在內心感到……」
「特雷維索先生,這隻是您自己的猜疑罷了。」
「是一首非常有名的歌劇詠嘆調。他們故意讓凱迪特兄弟做出有點兒摸不著頭腦的樣子。」
「您有什麼特別的反對理由嗎?」
「沒錯兒!這個女孩,她純粹是為兩件事兒活在世上,一個是讓自己的母親受折磨,另外就是和她曾經在帕薩迪納認識的所有那些有錢人重新開始交往。我告訴你,她就是一條蛇,一個居心不良的女人,一個花腔女高音。你想讓薇妲回到你身邊,就自己去見她。我不想和你的密謀有什麼瓜葛。她要是問起我,我就說你根本沒有來過——不管怎麼說,我就是沒見過你。」
薩默維爾先生又問薇妲打算唱什麼,她說自己要演唱《迷娘》里的《波羅乃茲舞曲》,薩默維爾先生就是在這時候昏過去的。凱迪特兄弟一夥正手忙腳亂地把他救醒過來,演播室里的觀眾又是一陣哈哈大笑,船上的鑼也噹噹當敲個不停。伯特朝那個身穿藍色大衣的男人探過身去,問:「這是一首什麼歌曲?」
米爾德里德不等他說完,就飛快地站起身,走向蓋斯勒太太栽種的那片花叢,一邊回身朝伯特和蓋斯勒太太招了招手,伯特和蓋斯勒太太連忙跟了上來。她穿過灌木叢,來到可以俯瞰大海的陡坡上,手指交叉纏繞在一起,嘴唇抿成了一條線,透出幾分冷酷無情的味道。薇妲並沒有從貝多芬降格到漢克·薩默維爾,也絕不是低三下四轉而唱起了傷感情歌,這一點她不需要任何人告訴她就一清二楚。這相當於她為薇妲編織的所有夢想,她一直深信不疑,一直為之奮鬥,為之默默奉獻的一切都變成了現實。唯一的區別在於,薇妲所實現的夢想比她心中的夢想還要瑰麗美妙一千倍。此時她心裏明白,不管發生什麼事情,不管要採取什麼手段,她都必須讓薇妲重新回到自己身邊。
米爾德里德臉上浮現出一抹黯淡而傷感的笑容。她說,如果薇妲實現了自己的夢想,對她來說當然是件好事兒。可是,薇妲的潛力和她現在所做的事兒如此不同,確實讓人感覺荒唐可笑。「就在一兩年前,聽她彈奏鋼琴還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兒,她彈奏的都是古典音樂大師的作品,最傑出的作品。她結交的朋友也都是上等人。他們雖然不是我的朋友,但都屬於品行高尚的人。她嚮往和追求的也都是高尚的東西。後來,哈寧先生去世之後,我不知道她中了什麼邪。她開始跟那些下三濫之流一起鬼混。她遇見了那個男孩,還讓沃利·博爾根給弄得暈頭轉向,跟我作對。現在,又來了什麼漢克·薩默維爾。唉,事情前前後後就是這樣——從貝多芬到漢克·薩默維爾,只不過是一年多點兒的功夫。我實在不想去參加那個廣播節目。我去了的話會感到非常難過的。」
在拉古納,米爾德里德對即將開始的演播置若罔聞,餐館里的姑娘們、廚子們,還有一些顧客七嘴八舌,一個勁兒地向她提起報紙上薇妲的照片,還問她是不是為自己的女兒將在廣播節目中露面而異常興奮,對這些,她也不置一詞。但伯特可不像她這樣沉默。他的牛排還在火上煎烤,這段時間他在酒吧里拉開陣勢,向所有人大談特談薇妲,並且信誓旦旦地說,如果只是需要來一些爵士樂裝飾樂句的話,這孩子絕對不在話下。演播開始的時間越來越近了,蓋斯勒太太給陽台上的大收音機插上電源,伯特身邊圍繞著十幾個聽眾,得多拿來幾把椅子才能坐得下。陽台上除了兩三個年輕女孩和兩對夫妻,其餘的都是男人。米爾德里德本打算對這件事兒不聞不問,但是,快到八點二十五分的時候,好奇心還是佔了上風,她和蓋斯勒太太一起來到read.99csw.com外面,大家搶著跳起來給她讓座。一兩位男士只好坐在欄杆上。
特雷維索先生已經坐了下來,臉上帶著他那特有的死人一樣僵硬的笑容聽她說話,有一會兒功夫,他仔仔細細地端詳自己的手指甲,然後站起身來。「對不起,夫人,這個問題我不能和您商量。」
「是的,夫人。我不喜歡看到有人被蛇咬。您到這兒來,試圖讓我扮演一個小小的角色,參与你的陰謀詭計,試圖讓您的女兒回到您的身邊……」
米爾德里德坐在那裡驚愕地眨著眼睛,這次會面急轉而下,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她試圖讓自己適應眼前的情景,特雷維索先生又在房間里轉了一遭,顯而易見,他對這個話題比自己原先所預想的興趣提高了幾分。他坐下來,眼睛里閃爍著拉丁人特有的熱烈光芒,這炯炯的目光在她第一次來訪的時候讓她感到很不自在。他又輕輕敲了一下她的膝蓋,說:「這個女孩,從裡到外,是個不折不扣的花腔女高音。」
二
「花錢如流水。如果是貨真價實的花腔女高音,給一個歌劇院帶來的收入要超過一個著名的義大利男高音。首先,一定要認識所有的有錢人。沒錢就靠邊站。」
米爾德里德非常厭惡這種插科打諢,對此很是不以為然。接下來,凱迪特兄弟突如其來地奏起序曲,然後薇妲開始演唱了。完全是在意想不到之間,米爾德里德突然感到一陣寒顫襲上脊背。那音樂在她聽來十分陌生,薇妲在用某種外語演唱,她根本聽不懂,但是那聲音如此溫情,如此圓潤,如此明亮,緊緊地攫住了她的心,她拚命想要擺脫這種感覺,就在她驚詫不已,還沒有回過神來的時候,薇妲嘴裏唱出一小串如潺潺流水般的音符,便停了下來。那個穿藍色大衣的男人把自己的杯子放在桌上,連聲說:「嘿,嘿,嘿!」
「噢,是薇妲的演出。」
「也許我最好還是過去一趟吧。」
「不,她是個非常好的歌手。」
「你的意思是我們到演播室去?」
「你是說電台在播放她的演奏嗎?」
米爾德里德聽著這番溢美之詞,就像是一個人在傾聽撫慰自己靈魂的風琴樂曲,她猛然回過神來,喃喃地說:「她是個非常好的女孩。」
「她還是個孩子。不能指望她……」
「怎麼弄到的?」
他大步流星穿過工作室來到門口,為米爾德里德打開門,彷彿她是那不勒斯的王后。米爾德里德毫無反應,她坐在原處,線條依然優美迷人的兩條腿交叉在一起,好像在說她根本無意離開,除非事情得到解決。他皺皺眉頭,看了一眼手錶。「哦,我有個非常重要的約見。請您見諒。請。」
這個決定剛剛脫口而出,她就暗暗下定了一個決心,這個決心如同魚骨卡在她的喉嚨里——那就是薇妲必須採取主動,而不是她自己。她試著拋開這個想法,一天早晨,她開車來到薇妲的住處,真想停下來,按響門鈴,走進去。但是,當車靠近那座小小的白色公寓樓時,她匆忙吩咐湯米不要停車,繼續向前開,她低低地斜靠在座椅上,好讓自己不被人看見,就像那天早晨在藍哈特夫人家附近一樣。她臉頰發燙,感覺自己簡直蠢透了,她第二次下定決心去看薇妲的時候,是自己一個人開車去的。結果她還是沒停車就開走了。此後,她開始在晚間開車經過薇妲的住所,偷偷瞥一眼,希望能見到薇妲。有一次她確實看見了薇妲,就趕緊把車停在路邊,小心地關上車門,免得發出聲響。她悄悄地下了車,躡手躡腳地走到窗前。薇妲正端坐在鋼琴前彈奏,突然,那不可思議的嗓音響徹了整個空間,像空氣一樣穿透了玻璃和磚石建築。米爾德里德渾身顫慄,等那首歌唱完之後,便跑回車上開走了。
「她還是個小女孩的時候就開始這樣了!」
她要通過蒙蒂讓薇妲回到自己身邊。
伯特表現得如此樂觀是可以理解的,因為他並不知道薇妲離家出走的詳情。他一邊呷著黑麥威士忌酒,一邊和顏悅色地東拉西扯,顯然認為這件事兒無足輕重。他說薇妲能有這樣一個機會和一個了不起的爵士樂隊一起參加現場廣播,而且沒有任何人提供幫助,全靠她自己,這當然說明她還是有天分的。他說他知道米爾德里德內心的感受,但是如果她因為這樣一件小事兒就不去參加,將來一定會後悔的,這可是薇妲遇上的第一次大好機會,這確實是個難得的機會。擅長演唱傷感情歌的女歌手,加上名氣響噹噹的樂隊,他們一定會大發特發,絕對沒錯兒。有時候,如果他們第一次演播恰到好處地插入爵士樂裝飾樂句,就能一夜之間大紅大紫。
伯特向她提起廣播節目,她過了一兩分鐘才回過神來,問:「什麼廣播節目?」
「不——她是個花腔女高音歌手,比蛇要可怕得多。一條小蛇也許很愛自己的媽媽,聽爸爸的話,但是一個花腔女高音歌手,除了她自己誰也不愛。糟糕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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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夫人。」
「噢,不,她不會給我打電話。」
「她真是太好了。」
米爾德里德看著他,表情痛苦而惶惑。特雷維索先生走近她,毫不掩飾地說:「那女孩糟透了。她是個讓人鄙夷的女人。作為歌手——她很不錯。」
「絕不是我猜疑。就在兩個星期前,自從『一夜成名』節目播出后,那個惡毒的小女人就對我說,她那個又可憐又愚蠢的母親,會想方設法讓她回到自己身邊,她做的第一件事兒就是到這兒來,主動要求支付聲樂課的費用。」
「這麼說——她什麼也沒有為你做過。瞧我說的怎麼樣?」
薇妲的廣播節目還在繼續,米爾德里德那種被冷落的感覺與日俱增,直到後來讓她感到難以忍受。薇妲沒有再次出現在「一夜成名」節目中。讓米爾德里德吃驚的是,她的固定的節目檔是星期三下午三點一刻,穿插在特雷維索先生長達一個小時的音樂節目中,在節目中表演的都是特雷維索先生的得意門生——就是那位不等薇妲把手拿開就匆匆合上鋼琴蓋的卡羅·特雷維索先生。米爾德里德聽了兩次廣播,沉浸在薇妲的歌聲和播音員對她的讚美之詞中,她突然想到一個主意。她可以利用特雷維索先生,讓薇妲不得不給自己打電話,感謝自己向她提供的幫助。然後,她的自尊心就會得到滿足,這樣一來,幾乎一切事情都有可能發生。
「她交往的都是正派人。」
「沒錯兒。節目就在好萊塢的全國廣播公司演播室進行,咱們可以親眼看見,親耳聽到。」
「噢——這真是有意思。」
「你是在暗示我的女兒是一條蛇嗎?」
「不,看在老天的分兒上,當然不是。你去過動物園,對不對?見過小蛇嗎?從印度來的,全身有紅、有黃,有黑,非常漂亮的小蛇。你會帶回家嗎,嗯?當作小寵物,就像小狗一樣?不——你不會那麼傻。我來告訴你,那個薇妲也是一樣的。你買張票,看看一條小蛇,但是你不能帶回家。不能。」
從那以後,至少六個月過去了,一天,伯特打電話請她收聽廣播節目。六個月以來,日子過得沉悶無趣,她很快就查出了薇妲住在什麼地方。那是好萊塢富蘭克林大道上的一間小小的奢華的公寓房。她身體里的每一根神經都禁不住想到那兒去看看薇妲,收回自己曾經說過的話,讓一切都回到原來的樣子,或者說試圖讓一切恢復如初。但是,每當她產生這個念頭,或者說,每當這個念頭像一支滾燙的箭刺穿她的心,她總是板起面孔,彷彿是金屬鑄成的一般,她甚至沒有一次開車從薇妲門前經過。然而,哪怕在她一個人孤獨寂寞的時候,她和薇妲的關係依然在延續,她備受痛苦折磨,那就像是一種癌症。她喝起了黑麥威士忌酒,每天在醉意朦朧的睡夢中,想象著薇妲的生活每況愈下,忍飢挨餓,華美的衣著破舊不堪,幾經縫縫補補,最後不得不回到家裡,滿心愧疚,眼淚汪汪地懇求自己原諒她。這幅未來圖景顯得並不真切,因為米爾德里德不知道薇妲到底從藍哈特家得到了多少錢,因此無法準確算出什麼時候薇妲有可能會陷入貧困潦倒的境地。不過,如果說她這種憑空想象和事實相距甚遠的話,伯特的一個想法算是給她構想的戲劇化情景添油加醋了。伯特曾經虛張聲勢,試圖憑藉自己做父親的權利從沃利那兒問到一些情況,他甚至還威脅說,如果得不到全部信息,他就要「阻撓他們達成和解」,但他並沒有如願以償,只是得知達成和解並不需要徵得他的同意;藍哈特一家只不過想讓薇妲出具一份放棄文書,也就是在一份文書上簽字,否認對方有過任何承諾和脅迫,還有自己懷孕這回事兒。伯特原本就認為沃利為人不誠實,這個插曲讓他認定沃利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如果有可能的話,而且他還得出了這樣一個結論:不到一年,沃利就會把每一分錢都弄到自己手裡,藍哈特家出多少錢,沃利拿多少,薇妲拿多少,其實沒什麼差別。這個說法時時縈繞在米爾德里德心頭,她想象著受騙上當的薇妲又冷又餓,衣衫襤褸,精神上也一蹶不振,來向自己堅強而沉默的媽媽請求寬恕,媽媽能夠對付沃利,能夠對付其他任何人。這一幕幾乎每天都在她眼前上演,每次都有上百個小小的改動和情節渲染,她想象著自己把流著眼淚的薇妲抱起來,攬入懷中,輕輕拍著她,嗅著那柔軟的銅紅色頭髮散發出的芬芳氣息,把自己的愛、諒解和寬恕全都給予了自己的女兒,在這短短的一刻,她總是心醉神迷。但她忽略了一個小小的矛盾:在現實生活中,薇妲很少會哭泣。
三
read•99csw•com「夫人,請原諒,我約了人。」
「夫人,花腔女高音是個不同尋常的昂貴品種,就像藍眼睛的波斯貓。一生難得遇上一個。唱的全是顫音,一連串的斷音『哈——哈——哈』,華彩樂段,非常不容易做到……」
「據我所知,是唱歌。」
「薇妲?唱歌?」
「《迷娘》里的《波羅乃茲舞曲》,非常不容易。她唱起來就像是泰特拉齊妮。噢,不,對這個女孩來說,從洛杉磯到比利時並不遙遠。不能僅僅說她是個好歌手,她是個傑出的歌唱家。好吧,你可以隨便去問一個人,一個收聽過『一夜成名』節目的人。」
「什麼是花腔女高音?」
「……我有兩張。」
於是,她又坐在曾經來過的前廳里,像上次一樣聽著從工作室里傳來的發聲練習,心裏的怒氣越來越按捺不住。但是,當特雷維索先生終於來見她的時候,她自以為表現出了極好的自我控制力。特雷維索先生看樣子沒有認出她來,於是她便提醒了對方,特雷維索先生用犀利的目光打量著她,躬身施了一禮,但除此以外什麼話也沒說。於是她開始說明來意,她的語調聽起來有些生硬,而且無疑是有意為之。「特雷維索先生,我這次是為一件事情而來,我不得不請您保守秘密,如果我把原因告訴您,我相信您會非常樂於這麼做的。我知道,我的女兒薇妲,現在正在跟您學習音樂。出於某些原因,她自己最為清楚的原因,她目前寧可不和我有什麼來往,她想遠遠地離開我,不讓我干擾她的生活,或者強迫她做出解釋。可是,在她的音樂教育費用方面,我還是對她負有責任的。特雷維索先生,雖然她選擇離開我獨立生活,但我仍然覺得讓她接受音樂教育是我的責任,我希望將來您把賬單寄給我,而不是寄給她,特雷維索先生,也請您不要對她說什麼,一個字也不要提。我希望您認為我的請求是合情合理的。」
「她確實很夠朋友。」
薇妲很快停了下來,音樂有了細微的變化,穿藍色大衣的男人啜了一口酒。「到目前為止,唱得還不錯。現在要來空中飛人了。」薇妲再次展開歌喉,米爾德里德一陣驚懼,緊緊握住自己的椅子。她覺得沒有人敢於挑戰如此令人炫目的高音,哪怕僅僅是嘗試這樣的發聲練習,都不可能做到分毫不差,一個可怕的失誤會讓整場演出一敗塗地。但是薇妲卻做到了。她唱啊唱啊,穿藍色大衣的男人從欄杆上一躍而下,蹲在收音機旁,忘了喝酒,忘了一切,只是凝神側耳傾聽那從收音機里傾瀉而出,融入夜色中的歌聲。伯特和其他人都被他的舉動吸引了,帶著一種期待的眼神看著他。當最後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高音不斷上揚,蓋過了樂隊的終曲,他抬起頭來看著米爾德里德,嘴裏說:「天哪,你聽到了嗎?你聽……」
她的第一感覺是,伯特想當然地認為薇妲將要演唱傷感情歌,也許事情並非如此,因為節目開始沒多久,薩默維爾先生就假裝暈倒在地,他的樂隊成員不得不鬧哄哄地把他救醒過來。節目的開頭一如既往,克雷茲·凱迪特兄弟模仿海軍學院的學生髮出汽笛一樣的呼叫,隨即輕快地演奏起《起錨》的曲調,接著是薩默維爾先生向觀眾問好,然後向大家介紹薇妲。他問薇妲·皮爾斯是不是她的真名,薇妲說是的,他又問薇妲的嗓音是不是過於尖利。凱迪特兄弟聞聽此言敲了一下船上的鑼,薇妲回答說,自己的嗓音並不尖利,但是如果他再說這樣的話,就會發現自己的尖叫聲具有非凡的穿透力。演播室里的觀眾一陣鬨笑,陽台上的人也都笑了,尤其是伯特,樂得直拍自己的大腿。坐在欄杆上的一個身穿藍色大衣的男人連連點頭表示讚許:「這個問題她回答得恰如其分。」
「咱們是不是得弄到票才行啊?」
其實,米爾德里德對薩默維爾先生也罷,對傷感戀歌也罷,並沒有像她話中所表露出的那樣看不入眼。如果薇妲給她打過電話,她會非常樂於把這當作「邁出的第一步」,而且會帶著敬慕的心情前去參加。可是薇妲給伯特打了電話,而忽略了她,這讓她心裏很不舒服,眼下完全是「酸葡萄心理」在作怪:在她看來,演唱傷感戀歌是能夠想象得到的最令人不堪的事情。想到伯特有可能撇下她去參加,她更是暗生恨意。她堅持九_九_藏_書讓伯特帶比德霍夫太太一起去,但伯特明白了她的心思,怏怏不樂地咕噥著說,他覺得自己也不會去。米爾德里德突然問道:到演播室親臨現場有什麼好的?他完全可以通過無線電收聽啊。幹嗎不跟她一起到拉古納的餐館里一起聽呢?他可以在那兒吃晚餐,如果他願意的話,可以來一大塊上好的牛排,然後,她讓蓋斯勒太太把收音機放在陽台上,這樣他就能聽到薇妲的演唱,不必去經受一大堆不必要的麻煩。聽她提到牛排,可憐巴巴的伯特立刻精神為之一振,當即表示自己一直想去看看她在拉古納開的那家餐館。米爾德里德說這就一起去吧,等湯米把車開來就動身。伯特說好吧,於是便趕快回家換上適合到上等餐館就餐的衣服。
「哦,我明白了。」
「是的,我聽過。」
「不,沒什麼距離。這個女孩,很了不得,這一點你可以完全相信。你知道是什麼造就一個歌手嗎?首先是嗓音,其次是嗓音,再次還是嗓音——沒錯兒,大家都知道這句玩笑話。這是羅西尼說的一句玩笑話,不過,哪怕是羅西尼也有可能出言不當。一定要有好嗓子,沒錯兒。但這並不能造就一個歌手。一定要有樂感,內在的樂感。卡魯索連一個音符也不認識,但是,他唱出的每一個音符都充滿了發自靈魂的樂感。一定要有節奏感,在樂隊指揮舉起指揮棒之前就能感受到音樂的節奏。特別是對於一個花腔女高音來說,沒有節奏感,沒有樂感,所有的『哈——哈——哈』只是發聲練習,如此而已。好吧,再來說說這個薇妲。我訓練了她一個星期。她用整個胸腔發出共鳴,聽起來非常糟糕,就像是男人的聲音。我讓她改用頭腔發出共鳴,聽起來很不錯,我心想,嗯,她的嗓音不錯,一百萬個人里只能出一個。然後,我開始跟她談話。我談的全是音樂,音樂,音樂。我告訴她跟誰學習見譜即唱,跟誰學習和聲,跟誰學習鋼琴。她笑了起來,說也許我手頭有什麼樂曲她能一看就唱出來。鋼琴上正好有一份《聖母悼歌》,這首曲子很難,很不好處理,是羅西尼創作的,從第二拍開始唱,跟著伴奏演唱會讓歌手一團慌亂。我說好吧,這兒有一首小曲子你可以試試見譜即唱。於是我開始彈奏《讓我被烈火燃燒》,那是羅西尼《聖母悼歌》中的一個段落。夫人,那女孩用鼻腔共鳴唱上了G調,一邊看譜一邊唱出了整首《讓我被烈火燃燒》,毫不費力就唱到了C調——一個音符不拉。我當時就跳了起來,我說天哪,你是跟誰學的?她笑得跟什麼似的,問我是不是想讓她來點兒和聲。然後她向我提起了查爾,我這才記起了她。夫人,那天下午我花了兩個鐘頭跟那女孩待在一起,我發現她在音樂方面比我知道的還要多。我仔仔細細地打量那女孩。我發現她有著厚實的胸膛,胸部碩大,鼻子高聳,鼻彎非常突出。我知道自己眼前是一個什麼樣的人。我遇見了一個人一生只有一次機會遇上的人——一個絕佳的花腔女高音。我開始著手培養她。我每天給她上一節課,按周收費。我讓那女孩進步得很快,非常快。她用六個月時間就學完了大多數歌手花五年、七年功夫學到的東西。快,快,還是要快。我記得瑪麗布萊恩十五歲就已經成了歌唱藝術家。我記得梅爾巴十六歲就已經功成名就。這個女孩,生來就有一顆音樂的靈魂,可以按照我的節奏飛速發展。好啦,你收聽過『一夜成名』節目嗎?」
「你聽我說。我要告訴你一件事兒。誰付錢對我來說沒什麼區別。但是我要告訴你:你想聽那個女孩演唱,就去買張票。你付一美元,或者兩美元。如果票價是八十八美分,你就付八十八美分好了。但是,不要試圖免費聽那個女孩演唱,因為這讓你花掉的錢足以買下整個大都會歌劇院。」
「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