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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幕

序幕

「所以說神父沒有為拉塞爾·李·福爾摩斯洗清罪惡?」
哈勃醫生伸出了一隻手,仔細研究了X光片,然後檢查了下她的心跳。
沒有回答。她環顧了一下站在她四周的人們,那白白的牆壁。還有連接在她身上的電線和管子。小女孩仔細的觀察弄得氣氛比較尷尬。不是個漂亮的孩子,約什心裏嘀咕道,但是又很招人憐愛。約什握住了她的手,她的目光立刻轉到了約什身上,讓他有點不自在。到底是什麼樣的渾蛋下藥並拋棄了這個小女孩?真是個航髒的世界。
陳醫生衝進了房間:「她是從哪兒來的?」
「閃開!」
獄警已經走到了拉塞爾·李的牢房前。他身材發胖,長著水桶腰,生起氣來臉會憋得通紅,下巴上的贅肉便開始顫抖,活像一隻大公雞,因此囚犯們都戲稱他為「喔喔獄警」。根據以往經驗,拉塞爾·李知道不需費多大工夫就能讓喔喔獄警不爽。然而此時的獄警卻滿臉堆笑,抖了抖拉塞爾·李的死刑判決書,清了清嗓子,好讓死囚室里其他四名死囚都聽他說話。
下午三點半。拉塞爾·李起床了。他的最後一頓飯。炸雞塊、炒瓜子還有黃金地瓜條,終於送到了他的面前。隨之而來的還有位不請自到的客人,記者拉里·迪戈——其實是喔喔獄警對於早上受的氣的報復。
「過敏性休克,未知過敏原。」
劊子手開始接管剩下的事情,一切都開始模模糊糊地進行。獄警們將拉塞爾·李綁在了金色的木質電椅上。一個人將咬牙棒塞入了拉塞爾·李嘴裏,另一個將鹽溶液均勻塗抹到了他的左腿、頭部和胸部以利於導電。接著執行人又用鐵銬銬住了他的腳踝和手腕,在他的心臟兩側貼上了二極體,最後拉塞爾·李那光禿禿的頭頂終於迎來了銀色的電盤。在不到一分鐘的時間里,拉塞爾·李·福爾摩斯就完成了國王加冕般的過程。
小女孩晃了晃腦袋。南希拿起薄被蓋到小女孩身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她眨了眨她的大眼睛,美麗動人的藍灰色大眼睛睜開了。
一時間,屋內安靜了下來。
「聽懂判決書了嗎,拉塞爾·李?」
「哦,那些事已經安排妥當了,迪戈。沒錯,都安排妥了。事實上,我給自己孩子準備的東西比你給我孩子的更像是未來。我想這就是所謂的諷刺吧迪戈,不是嗎?諷刺,多麼形象的一個詞,多好的一個詞!」拉塞爾·李結束了這次對話,重新開始吃他的蛋糕。
「也許存在,也許根本不存在。」拉塞爾·李露出粘滿巧克力的牙齒,「反正我是不會說的。」
她投來了信任的目光。
拉塞爾·李重新躺到小床上,咧著嘴笑了。是時候好好打個盹了。今天沒什麼好期待的了,「垃圾」這一生也沒什麼可以期待的了。
二號房間里,劊子手筆直地站立著。在這個房間有第二部直通監獄長辦公室的電話。屋內三個碩大的按鈕引人注目,一英寸半的直徑,在牆上赫然凸出。其中,一個是主要開關,兩個是備用開關。得克薩斯州的監獄總是設計得如此周密。
「我拿到尿檢報告了!」雪莉推門而入。約什擠開哈勃醫生一把抓住報告。
現在的拉塞爾·李雙眼綁著膠帶,好讓一會兒眼睛熔化后少流出點液體,鼻子也為了堵住鼻血而塞進了棉球。
「任何東西都可能是她的過敏原。」陳醫生嘀咕道,然後開始等著看腎上腺素會起什麼作用。
突然,一陣啪啪聲從走廊傳來。這聲音喧鬧著、膨脹著,在牢房裡狂躁、憤怒地肆意穿梭著。它斷斷續續,時而低沉,時而響亮,時而哀鳴,時而咆哮。
電話里傳來了撥通后的「嘀嘀」聲。
馬薩諸塞州·波士頓市
第三個房間是為死囚的家人準備的。現在,只有一個人孤單地站在這裏,柯爾西·瓊斯,唯一願意為拉塞爾·李辯護的律師。今夜他為這個特殊的場合穿上了他最珍貴的套裝——一身薄荷綠的泡泡紗衣服。柯爾西·瓊斯有一個特殊的任務。他要觀看死刑的執行,他要把拉塞爾read.99csw•com·李最後一刻說的話記下來,然後告訴那個曾經深愛過拉塞爾·李的女人。
我愛你,親愛的。是的,愛……你。
他掛上了電話,開始倒計時六十秒。
「怎麼這麼亂鬨哄的?」哈勃·斯托克斯大步邁進了房間。他穿著綠色的外科手術服,卻好像是穿著白色網球衣,在他明亮的深藍色眼睛以及那張明星臉的襯托下,顯得非常不真實。他剛剛作為心胸外科專家醫師加入了市立綜合醫院,已經像耶穌在世般踱步在大廳里尋找那些被拋棄的人了。約什聽說他的醫術很高明,但是似乎也聽說了他的高傲。心胸外科專家和上帝有什麼不同呢?就是上帝從不希望別人把他當作心胸外科專家。
他繼續念了下去。首先是六次謀殺,然後是綁架、猥褻、虐待。每一條罪行都該將他千刀萬剮。每念一條拉塞爾·李都點點頭。對於這個從小就被媽媽稱為「垃圾」的孩子來說,判決書上列明的罪行真是不錯。
「你好?」陳醫生嘗試跟她說話,「能聽見我說話嗎?」
「萬分之零點一濃度的,」陳醫生補充道,「這是個小孩子。」
「腎上腺素?」
拉塞爾·李吃完炸雞塊,擦了擦油乎乎的嘴,又開始噴瓜子了。
「很難喚醒,」南希說,「病人依然沒有反應。」所有人都皺起了眉頭。
「偶爾會有這種情況。」
早晨六點。被人們稱為「高牆」的得州亨茨維爾監獄便進入了一級防範禁閉狀態。
我力大無窮,我天下無敵!
門突然被撞開了。
門緩緩地打開了,電椅好像在向他示意。充分打磨的木頭經過了五十年的歲月依然隱隱發光。高高的椅背,堅實的扶手與凳腿,寬厚的皮帶。除了套頭面具和電極,幾乎像是奶奶最喜歡的搖椅。
「現在嘛,拉塞爾·李,今天我們其實都是來幫你的,幫你死得輕鬆一點。」
「你為什麼要關心這些?」
「過敏性休克,」約什馬上回答,「我們需要一安瓿瓶的腎上腺素。」
「她有可能是嗎啡過敏嗎?」約什悄悄問陳醫生,「有可能是嗎啡引起的過敏性休克嗎?」
死囚房內,拉塞爾·李在小床上懶散地翻了個身,舒展了下疲憊的身軀。他安靜地待在自己狹小的牢房內,無視房外發生的一切,完全看不出他昨晚剛剛被帶到死囚室。這名罪犯身材瘦小,面容枯槁,雙眼透著淡藍。有著三十年咀嚼煙草和喝蘇打水經歷的他,牙面熏得泛黃,牙齒已經鬆動,並且參差不齊。時不時地,他喜歡用拇指摳牙。他絕不是什麼和藹或者聰明的傢伙,給人的印象僅僅是安靜以及冷峻。恍然間,很難將他那雙纖小、勻稱的雙手與那斑斑劣跡聯繫在一起。
終於,拉里·迪戈帶著滿腔怒火走了。拉塞爾·李把吃剩的食物,包括大半個蛋糕,都扔到了水泥地板上。他把他的甜點分給了這間死囚房裡曾經的室友,這是一種禮儀。最後,他用右腳腳後跟把那大半個蛋糕踩碎在水泥地板上。
緊縮的身軀鬆了下來,但是他的雙手依然緊緊抓握著扶手,指頭的關節已經泛白。
「你到底想要什麼?」拉塞爾·李一邊發問,一邊把手插|進了那一堆炸雞塊中。
「不知道。」

「病情九-九-藏-書已經得到控制了!」
雪莉立刻轉身衝出去拿葯。
1977年9月,得克薩斯州·亨茨維爾市
「你的診斷結果,約什?」陳醫生問道。
「我只是想和你說說話,我的孩子,」神父桑德斯緩緩說道,「我將在這最後的時刻陪伴你,幫助你放飛靈魂,幫助你了解將要踏上的旅程。」
拉塞爾·李嗑完了瓜子,接著把三個指頭插|進了巧克力蛋糕的正中間。他用手把蛋糕的一邊整個壓了下去,然後像隧道挖掘機一樣挖出了一塊蛋糕,開始吮吸手掌上的奶油。

「沒有發現任何蚊蟲叮咬的痕迹。」南希報告說,並把腎上腺素遞給約什,約什小心翼翼地將其通過管子注入了小女孩的氣管。
表走到了十二點零一分。他再次拿起了電話,話筒里又響起了撥通后的「嘀嘀」聲。
死刑小組訓練有素。三個獄警迅速地給拉塞爾·李·福爾摩斯戴上了腳鐐和一個碩大的枷鎖。拉塞爾·李向獄警示意他可以自己走出去,每個人都站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鹽酸烯丙羥嗎啡酮,」陳醫生指揮道,「每千克零點零零五毫克,多拿點來!」
「這就是你的判決書,拉塞爾·李,我馬上就要宣讀對你的判決了,你想不想聽啊?」
「嗯哼。」哈勃醫生慢悠悠地走到了病床前。他仔細觀察了小女孩身上「長出」的管子,突然變得嚴肅起來,驚訝道:「天哪!怎麼回事?!」
「嗎啡的問題。」哈勃補充道。
凌晨。醫生進入劊子手待著的二號房間,倚牆站著,雙手靠在背後。劊子手拿起了牆上的電話,開始給監獄長撥號。
「我們不會把你的屍體埋掉!」獄警怒喊道,「我們會把你的屍體扔進粉碎機里,你個混蛋,我們要把你剁成碎末然後倒進鹽酸。到時你這個有娘生沒娘養的可憐蟲會在這個地球上消失得無影無蹤。連你的灰都不會剩下!」
他對面的三個觀看間內,其他人早已到場。一號房間里坐著的是證人們——拉里·迪戈和四名受害者的家人,他們可以付費觀看死刑的執行。帕特麗夏·斯托克斯的女兒米根在這個喪心病狂的人手下失去了幼小的生命。由於剛找的工作需要加班,她的丈夫沒法到場,於是她把十四歲的兒子帶來一起觀看死刑。布萊恩面無表情地坐在那裡,帕特麗夏一個人靜靜地流著眼淚,雙手緊緊抱在胸前,高挑的她看起來如此憔悴。
胸部X光閃了一下,隨後所有人又回到了病人身邊,像打了雞血似的忙了起來。小女孩的皮膚上覆著一層薄薄的汗水,生理反應開始消失,之後呼吸也停止了。
「脈搏很弱。」南希說。
「給老子滾。」
約什·桑德斯邁著沉重的步伐緩緩走在燈火通明的走廊里。第一年當住院醫師的他剛剛從急診室手術台上輪班下來,本來預計二十四小時就能結束的手術進行了三十七個小時,這期間他一直操作著自動化儀器,全神貫注。他現在想睡覺,他必須找一個空房間,他必須儘快休息一下。
他走到了五號房間的門口。屋內漆黑寂靜,電燈全熄,他在昏暗中隱約想起顯示板上寫著五號房間並沒有安排什麼用途。看來要在急診室中度過這漫長一夜。
「把X光片給我看下。」
醫護人員和急救推車很快就到了房間,每個人都加快了動作的節奏,全力以赴開始搶救。
雪莉很快就拿著葯回來了,陳醫生接過後給小女孩注射了進去。他們拔出了呼吸管,開始靜靜等待,手裡握著第二劑葯。如果需要的話,每兩到三分鐘可以重複給一次葯。哈勃醫生再一次檢查了小女孩的脈搏,然後是心臟。

醫生走到了拉塞爾·李的屍體旁。為了防止聞到氣味,他在鼻子下方塗上了維克斯達姆膏,這還不夠,檢查屍體的時候他還捏著鼻子。
空氣似乎凝固了,兩個人相互盯著看了一會兒。拉里·迪戈三十九_九_藏_書齣頭,身材消瘦,神情冷酷,長著一頭濃密的深色頭髮。他的到來帶來了一股外界的空氣,在獄中顯得很不協調,所有人都陰沉著臉,有點憤怒地瞪著他。他輕輕步入了拉塞爾·李的囚房,坐在了小床鋪上。
「放鬆,」他輕輕說道,「深呼吸,呼——吸。你沒問題的,一切都正常。再試著說一遍。」
然而,支持者的聲勢同樣浩大。死刑的判罰雖殘酷而又罕見,但是對於拉塞爾·李·福爾摩斯來說仍太過輕微。把他送上電椅,把他活活烤死。這第三百六十二個死囚候選人所犯下的罪行足以讓陪審團考慮用電椅烤了他。事實上,即便是判處絞刑也不為過。
「我甚至願意出錢。」迪戈說。這是這個拿了酬金的男人做出的最後努力,拉塞爾·李對此也心知肚明。「別這樣,我們都知道你結了婚的。我見過那個文身,也聽到過坊間的傳言。告訴我她的名字,跟我聊聊你的孩子。」
「還用你說嗎?」
寶貝,我一個字也不會說。我將把它帶進墳墓。因為曾經有一個人,他至少會假裝愛著這個「垃圾」。
「通氣管!」約什喊道,然後立刻把管子插入了女孩的喉嚨里。
這一次,她輕聲說:「爸爸的女兒。」
「都來吃吧,讓那些渾蛋來分享吧。」
「這麼說,你承認了,他們確實存在……」
「她在發燒!天哪,她可能有蕁麻疹!」雪莉,另外一個護士,剪開了女孩穿著的棉質運動衫,放上五線心臟監視器的同時發現小女孩的身軀滾燙。
「現在這個時候知不知道都無所謂了。」劊子手說。
—月份,猶他州將吉爾莫送上了槍決台,宣告最高法院對於中止死刑的規定廢止了,當時人們就知道,在不久的將來,得克薩斯也會回到執行死刑的隊伍中。現在,毫無疑問。拉塞爾·李將成為恢復死刑后受刑的「得州第一人」。
「我聽說你已經見過神父了。我覺得你不會選擇去見上帝。」
也許他被判死刑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當法官問他對於綁架、虐待那七個小孩子並將他們殘忍殺害這一罪行還有什麼想說的時,拉塞爾·李說:「這麼說吧,法官先生,事實上,如果可以的話,我真想馬上再去綁架一個。」
初為醫生的他立馬回過神,按開了戴在頭上的手術燈。床上,幻覺般地平躺著一個衣著整齊的小女孩。
劊子手按下了電流的主開關。四百四十伏特、十歐姆電阻的電流湧入了拉塞爾·李·福爾摩斯的身體。
這之後,柯爾西·瓊斯將會忘記關於拉塞爾·李的一切——那個他曾欣然接受的案件。
「如果現在還沒聽懂的話是不是蠢了一點?」
晚上十一點半。死刑小組離開了房間,拉塞爾·李開始了最難熬的時間。他被牢牢綁在了電椅上,四周是死一般的漆黑寂靜,他所能做的只是等待牆上的電話響起。電話那頭便是監獄長的辦公室。
「是。」
迪戈擺了擺軟呢帽,整了整風衣:「你看起來鎮定自若啊,既沒發瘋,也沒喊冤。」
約什走進房間,將圍繞病床的帘子一甩,準備癱倒在床上。
「我只是在試著幫你……」
「這裡有名患者。」陳醫生不耐煩地說。
「沒事的,」他說。「你現在很安全,告訴我們你的名字,寶貝,我們需要知道你的名字。」
拉塞爾·李的面容突然變得陰森可怖。拉里·迪戈已經像塊狗皮膏藥一樣粘了他七年了,開始是跟蹤他做的案件,後來是關注他的被捕,他的審判,現在來關心他的死刑了。最初,拉塞爾·李並沒有對這個記者介意太多。然而,這些天這個記者的問題讓他備感緊張,甚至有一點點害怕,拉塞爾·李痛恨害怕的感覺。他緊盯餐車看了一會兒,然後猛吸了一口油炸食九*九*藏*書物散發出來的油膩氣味。
死刑間的燈光隨著電流的通過突然變得昏暗,三個死囚開始咆哮歡呼鼓掌,還有一個蜷縮在自己的小床上來回滾動,就像一個受到了驚嚇的小孩子。受害者的家屬們一開始還可以堅持觀看,但是當拉塞爾·李的皮膚變得通紅,全身開始冒煙的時候,他們都轉過了身去。除了布萊恩·斯托克斯。拉塞爾·李的全身劇烈地抽搐時,布萊恩·斯托克斯依然獃獃地看著,好像被釘在了座位上。在布萊恩的身後,他的媽媽尖叫了起來,他卻依然一動不動地觀看。
高聳的紅磚牆外,死刑反對者們早早便集結在了一起,抗議得克薩斯州十三年來第一次執行死刑,示威者們高舉的標牌上赫然寫著四個大字:慘無人道。殘酷、罕見,得州的大事件,死刑,似乎從未退出過人們的視野。死刑的判罰總是顯得隨意且漠視生命。
那是電椅工作的聲音,1800伏特——500伏特——1300伏特——300伏特,劊子手正在測試他的刑具。
喔喔獄警提了提灰色的警褲,沖神父搖了搖頭示意一起離開,然後怒氣沖沖地踏出了牢房。
「快把她抬到急救推車上來!」護士長南希說著抓起了針頭。針管扎入靜脈,導管開始滴液,開始輸靜脈點滴了。隨即,他們開始為血檢和尿檢做準備。
獄警像保鏢一樣走在拉塞爾·李的兩邊,喔喔獄警在前面領路。他們走過了四十五英尺長的走廊,到達了綠色的鐵門前,這扇門曾經迎接過三百六十一個人進入。現在門上掛著的是屬於拉塞爾·李的號碼。
「是。」拉塞爾·李撕了一塊炸雞,誇張地嚼了兩口,吞了下去。
「是。」
十一點三十一分,為時半小時的倒計時開始。開始於五年前的無數支持抑或抗議總歸是到頭了。所有的房間都安靜了下來。所有觀看的人都緊張了起來。
「他們想要烤我的屁股。」他漫不經心地說。
五點鐘的時候,理髮師給拉塞爾·李剃了頭,為電盤留下了一片完美的「光明頂」。之後,他還可以在穿上全內的死刑服之前,洗人生中的最後一次澡。純白的長褲、純白的汗衫、純白的腰帶,全部由監獄農場種的棉花製作而成,由犯人們採摘,紡紗,縫紉。他將穿得像一個油漆匠一樣走向自己的死亡,在他身上看不到一絲外面世界的痕迹。
這個要為一切負責的男人,這個眼睛被膠帶綁住,嘴裏咬著咬棒的男人一動不動地坐在椅子上。
過了一小會兒,小女孩握住了他的手指。在這種情況下握住一個陌生人的手指,真是個堅強善良的小女孩。
那最終的一刻突然變得很真實。
「你將會一個人默默死去,拉塞爾·李。也許這對於現在的你來說沒什麼大不了,但是等他們把你綁上電椅的那一刻,你就不會再覺得無所謂了。把你妻子的名字告訴我,我可以讓她帶著孩子馬上飛過來陪你,他們可以給你鼓勵。在地球上的最後一天你將會擁有一個家庭。」
喔喔獄警搖了搖腦袋,然後開始讀:「經本法院授權,你,拉塞爾·李·福爾摩斯由於下述罪行被判處死刑。」
「別這樣,拉塞爾·李,」迪戈往前一探,雙肘靠在了拉塞爾·李的膝蓋上,「你知道我想聽到什麼。今天是你的最後一天了,你也知道目前沒人會原諒你,所以說,這是你最後的機會了,最後一個改過的機會,從你口中吐出的話將會出現在明天的頭版。」
「能聽見我說話嗎,寶貝?」哈勃醫生用充滿磁性的聲音問道,同時將小女孩柔軟的頭髮從汗涔涔的額頭上捋開,「能告訴我們你的名字嗎?」
「你希望自己怎樣死去,拉塞爾·李?烘烤、油炸還是生煎?你希望自己怎樣死去,拉塞爾·李?烘烤、油炸還是生煎?」
她抓著自己的喉嚨,兩眼翻白,毫無生氣。
小女孩毫無生機地平躺在白https://read.99csw.com色的醫用推車上,五條電線、一根靜脈輸液管,還有一根粗大的通氣管從她瘦小的身軀伸展出來。她一頭金色的長發鋪在床上,隱隱有一股嬰兒洗髮水的香氣飄來。睫毛濃密,臉上微有雀斑——換句話也可以說成睫毛下有些髒東西,紅色油亮的痘痘點綴在她鼓鼓的臉頰上。無論從醫多少年,約什都不習慣在醫院看到小孩子。
「你希望自己怎樣死去,拉塞爾·李?」監獄的脈搏又跳動了起來,「你希望自己怎樣死去,拉塞爾·李?烘烤、油炸還是生煎?」
「好些了,」他說,「很穩定。看,別急,有反應了……」
「不錯,那麼,神父已經準備好見你了。」
哈勃醫生微微抬了下頭,用餘光看著年輕一點的陳醫生。「不過,我想問下,陳醫生,」他一臉嚴肅地說,「為什麼她會像個破布娃娃一樣躺在這裏呢?」
他盯著拉塞爾·李·福爾摩斯,坐在死刑室正中間的拉塞爾·李·福爾摩斯正咧著嘴像個神經病一樣笑著,露出了那瘮人的牙齒。
「那有勞你了,」拉塞爾·李慢吞吞地說,「我從出生那一刻起就註定不會有一個好結局。」
拉塞爾·李一如既往的滿臉興奮:「去你的,老子才不想見什麼上帝。我要去找魔王撒旦。估計我能教他點兒讓小孩尖叫的竅門。你不就有個小孩嗎,喔喔?一個小女孩……」
她張開了嘴巴,她乾乾的喉嚨開始工作,但是沒有發出聲來。她看起來更害怕了。
拉塞爾·李·福爾摩斯平靜地坐在囚室的角落裡。緊縮肩膀,思考著他所能想到的最骯髒的事。纖細柔軟的小喉嚨、大大的藍眼睛以及小女孩刺耳的尖叫聲。
沒有反應。陳醫生進一步嘗試,不再僅僅是說話了,他開始輕輕搖晃她。小女孩依然沒有反應。南希開始嘗試胸腔按壓,她將手肘抵在小女孩的胸腔上,用力按壓以使她產生疼痛感。小女孩的身軀無力地拱了一下,但是依然雙目獃滯。
「她對鎮靜劑過敏。」約什說。
他的笑容隨著走廊里飄來的歌聲生硬了起來,其他四個死囚唱著:

「這個蠢人根本不知道一會兒會發生什麼。」醫生說。
微弱的嗚咽,嘶啞、低沉的喘息,無力的呻|吟聲傳來。
之後,死刑便簡簡單單地結束了。
「你要把這些全都吃掉?那你會在坐上電椅之前就把自己的腸子撐爆而死的。」
「肌肉開始放鬆了,」約什開始報告,「呼吸更順暢了。」腎上腺素很快就起了作用。小女孩的眼皮開始眨動,但是還無法聚焦看東西。

別,她還太小了,千萬別出錯。約什害怕當他手中的管子像水牛—樣沖入她細小的喉嚨,而又插錯了地方時,會對小女孩造成傷害。很快,他找到了入口,將管子順勢滑入了氣管。「進去了!」約什說話的同時雪莉拿著幾小瓶液體衝出了房間,去做尿檢以及包括二十項化學檢驗的血檢。
獄警肥胖的臉頰突然變得通紅,下巴上的贅肉開始顫抖。他把肥胖的手指一甩:「閉嘴,我們是在幫助你……」
「你真是頭倔驢,拉塞爾·李。他們會烤了你,但你的妻子絕不會因此得到一絲好處。你的孩子會被一個收垃圾的窮光蛋收養,宣稱那是他自己的孩子。也許你的孩子長大後會墮落得像現在的你一樣。」
「你是準備把他們帶過來然後稱他們為殺人魔的家人和殺人魔的血脈,這才是你真正想做的吧!」
「幫我把自己烤熟。我不是小孩了,你想我趕快去死,好讓你能在晚上睡個安穩覺。但是我覺得,我正好想死,死了我就可以像鬼馬小精靈那樣四處遊走,說不定今晚我就要去找你家的小女孩……」
「快來救命!快救命!」約什邊喊邊給女孩把了脈,「我需要一個急救推車,快!這裡有一個小女孩。八到九歲,呼吸微弱,快來幫忙!」
他透過正中間的窗戶看了看劊子手的房間:「死亡時間是十二點零五分。」
陳醫生咬著牙說:「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