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作為一名跟蹤了拉塞爾·李·福爾摩斯長達七年的記者,拉里·迪戈認識所有受害兒童的家屬。家長們剛剛失去孩子的時候,拉里·迪戈就登門採訪,那時家人們滴血般的痛心使得談話很難繼續下去。他會稍後再來,當受害者家屬已經將悲痛漸漸退去,化為憤怒與絕望,父親們凹陷的眼眶中會射出復讎的怒火,在談及拉塞爾·李的時候,他們怒不可遏地揮舞拳頭將傢具砸得從地上彈起;母親們依然堅信孩子還有活著的可能,她們視身邊的一切男人都是壞人,甚至包括自己的丈夫。當拉塞爾·李確定被判處死刑時,所有的家庭都覺得大快人心。
兩天之後,打電話的人給了他更加詳細的信息——一個名字,愛達荷·約翰遜。
又過了十五分鐘,終於,梅勒妮找到了她最喜愛的那條金邊連衣裙,一陣欣喜之後,她又開始翻衣櫥,找那雙金色的高跟鞋。
威逼利誘全都試過了。苦苦哀求,極力爭辯,暴力恐嚇,他甚至開出了他承擔不起的報酬,允諾了他都沒有聽說過的榮譽。但是他所得到的最好的信息只是一個簡短得不能再簡短的故事,一件拉塞爾·李被捕之後發生的小事。說實話,她一定覺得這個故事毫無價值。
一
但是對於拉里·迪戈來說,這個故事是他所擁有的一切信息。在聽完這個小故事的數秒之內,他就相信自己知道了貝比·多伊·約翰遜之後所發生的事情。那將是一個其他記者,知名的、菜鳥的,做夢都想不到會發生的故事。
她遲到了,她遲到了!天哪,她遲到得也太誇張了!
在梅勒妮被收養的最初幾年裡,斯托克斯一家人對於這個新女兒的到來高興到了近乎瘋狂的地步,他們會買一切他們能想到的禮物來討女兒高興。家裡二樓的主卧室是她的,所有的牆都覆著玫瑰色的絲綢牆帷;浴室用金色裝飾。她需要踩著凳子才能從那面貨真價實的路易四世鏡里看到自己;卧室壁櫥有一間公寓那麼大,裏面裝滿了裙子、帽子和手套。家裡所有人——養父母、哥哥還有教父都時刻關心著這個丫頭的一舉一動,她過著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公主生活,感到無聊前一定有人帶她出去玩,感到涼意前一定有人給她送來毛毯。
沒錯,她還記得愛達荷·約翰遜。沒錯,照片上的人正是愛達荷·約翰遜。一陣猶豫。好吧,沒錯,她早已知道原來這個男人的真名是拉塞爾·李·福爾摩斯。但不是在當時。當警察逮捕了拉塞爾·李,當他的照片隨著報紙傳遍大街小巷,她才明白過來,愛達荷·約翰遜就是拉塞爾·李。她抿了抿嘴唇,不想繼續與迪戈交談了。貝比·多伊·約翰遜就是貝比·多伊·約翰遜。她絕不可以因為這個孩子的父親所犯下的罪行而侵犯這個無辜生命的隱私權。
她的教父對於這種審美角度非常感興趣,爸爸卻感到十分詫異,但是她的新家庭對於她的選擇始終支持。他們一家依舊愛著她,現在的他們是真真正正的一家人了。
凌晨三點的電話打來時,他向對方發問。他聽到的依然是一個讓人摸不著頭腦的回答。
「因為你會得到你應得的,你總是會得到你應得的。」
真是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一切都是那麼完美,太過完美。梅勒妮開始在夜裡醒來。凌晨兩點,她會偷偷摸摸地爬下樓,站在一張照片前,照片上是另一個金髮女孩。四歲的米根·斯托克斯,穿著蕾絲荷葉裙,擁有一頭香腸似的鬈髮。四歲的米根·斯托克斯,是斯托克斯一家疼愛有加的第一個女兒,一個心理扭曲的殺人魔綁架了她,將她送上了天堂。四歲的米根·斯托克斯,一個真實存在過的女兒,梅勒妮到這個家庭之前很久就在這個家裡得到過無限寵愛的女兒。
五月三日凌晨兩點,正好read.99csw.com三周之前。拉里·迪戈記憶猶新。他摸索著床頭柜上響起的電話,隨口咒罵了兩句轟隆隆的雷聲,拿起冰涼的話筒貼到耳邊,接著在黑暗中聽到了那幽靈般的聲音。
在她找到金色高跟鞋的一剎那,門鈴響了。天哪,今晚所有的事情都那麼催人。
梅勒妮十分擅長讓自己保持忙碌,在這方面甚至快趕上她父親了。
難道是殘缺的記憶?都過了這麼久了,那又能有什麼意義呢?
當談到女兒時,帕特麗夏·斯托克斯清亮的藍眼睛中散發出來的光芒突然變得柔和,她試圖在記者面前將這個被綁架的小女孩描述成天下最棒的女兒,苦苦哀求著他們一定要救她回來。然而,當屍體確認為米根的消息傳來后,她的表情再也柔和不起來了。藍色的眼睛里充斥著的只有黯淡和凄涼,拉里·迪戈一生中第一次決定放棄一個故事。這可是拉里·迪戈,他竟然放棄了一個故事,他甚至從靈魂深處祈禱,希望這隻是個錯誤,希望米根能夠重新回到這個完美的女人身邊。
光是看一眼那亂七八糟的衣櫥。就不想在裏面找衣服了,梅勒妮苦笑了一下,但還是不得不開始艱難地翻找衣服。在衣櫥的某個角落,一定躺有幾件正裝。
後來,她無意中發現她最喜歡穿的是舊衣服,那是在一次學校舉辦的捐贈舊衣服的活動上。初試舊衣服的她感到舊衣服是那麼的柔軟舒適,而且當舊衣服沾上或者滅上髒東西的時候,根本沒人會注意到。之後,梅勒妮開始去舊傢具市場淘傢具。對於有所損壞的傢具,她尤其青睞。隨著漸漸長大。她有一種感覺越發強烈:每一處損壞都有自己的一個故事,每一件舊傢具都有一段她不曾經歷過的歷史。
迪戈只好再去尋求那名助產士的幫助。
「當然,當然!」即便是他知道自己早該放棄,即便是知道他為此所付出的遠超回報,他依然說不出「不想」。電話另一端的人對於他的回答瞭然於心。話筒里傳來了笑聲,詭異的笑聲,似乎無所不知的笑聲,聲音通過某種機器處理顯得更加幽冥。他從床上坐了起來。
「你不應該放棄,你的直覺是對的,拉塞爾·李·福爾摩斯有很多故事可以發掘。他確實結過婚有過孩子。你還想知道更多的事情嗎?」
還有人覺得斯托克斯一家沒有得到應有的報應。迪戈不寒而慄。
「快出來,快出來。」她嘴裏嘟嘟囔囔著,一把拉開了衣櫥的絲綢帘子,「十年的瘋狂購物,買來的衣服全都堆在這個小正方形空間內,想找到件酒會禮服得多難啊。」
這就是他的目標,他一直追尋的目標。他終將會完成他的調查,他有自己的消息來源,也已經知道如何為自己創造機會。
但是為什麼要過了二十年才讓別人發現這個故事?
最近壓力有點大吧,她想,加快了腳步,走起來更顯慌張。
迪戈不禁低下頭看著腳底的草坪。以前的場景在腦中一幕幕閃過,羞愧以及迷惑感依舊困擾著他。
迪戈試圖獨自追蹤孩子和孩子母親的信息,但是無功而返。顯然。結婚證明上女方的姓名也是化名,查不到任何相關的社保號、駕照號或者稅收證明。迪戈又回頭捋了一遍以前的記錄和文檔,試圖找到一張有關照片、一個有所幫助的財產轉讓證明或者任何的蛛絲馬跡。但是哪怕一丁點關於安吉拉·約翰遜或者貝比·多伊的信息都沒有發現。
不知你是否準備好了,梅勒妮·斯托克斯。他自言自語道,反正我已經來了。
新家庭對她的關懷有些不可思議。
但是很快,她又開始鬥志昂揚地工作了。鼓舞她的是晚會之外的其他原因。現在的她再次充滿了活力,重新成了平時大家眼中的梅勒妮,她讓自己儘可能地忙碌,來忘掉之前的不愉快。
嗯,沒事的,其實我可以直接走進斯托克斯的家門。
梅勒妮用力眨了https://read.99csw.com下眼睛。她那狼藉的房間重新閃現進了眼帘,從屋頂的天窗望去,春日的夕陽正緩緩落下,陽光溫柔地灑進房間,有著一百一十年歷史的古老地板踩上去有一種厚重感。她發現自己正捂著胃部。眉毛末梢一滴汗正欲落下。她趕緊環顧了一下四周,帶有一點負罪感,希望沒人注意到自己的異常。
他的心理年齡確實比真實年齡老了太多,至少在他接到那通電話之前確實如此。電話是三周前的事情,接下來的幾天里,他把音響設備抵押,貸款買了一台最前沿的磁帶錄音機,接著又賣掉了他的汽車,買了一張機票,準備了一些現金。
在接下來的幾年裡,梅勒妮時常告訴自己,他們一家人相互之間學到了許多東西。媽媽是一位非常有教養的南方女性,告訴她吃哪道菜要用哪個叉子;反過來,梅勒妮教了有抑鬱傾向的媽媽一首雷鬼音樂歌曲《不要煩惱,開開心心》。父親哈勃教導她要努力工作,要積極主動地構建自己的生活;梅勒妮提醒父親要時不時停下來看看路邊以及遠方的風景,即使只是為了調整踏向遠方的步伐。哥哥教給她與上流社會人士交往的竅門以及注意事項;梅勒妮對他展現出了無條件的愛戴,即使在他最低落的日子里。像帕特麗夏一樣,布萊恩經常情緒莫名低落,但不管怎樣,梅勒妮都把他當作自己的英雄。
梅勒妮一開始適應得很好。她一直都渴望開心起來,一直都努力讓自己高興,她不想讓一直逗自己開心的家人失望。對於她來說,如果有一個如斯托克斯一家一樣富裕、美麗而又善良的家庭願意給她以家的溫暖,願意將她當作自己的女兒,她一定會認認真真地適應、學習,爭取成為他們真正的女兒。所以,她每天早上都會穿著蕾絲荷葉裙。耐心地坐著等媽媽把她的一頭直發燙成香腸似的鬈髮;她會認真聽父親講工作時怎樣將掙扎在垂死邊緣的心臟病人搶救回來;她也會安靜地坐在教父身邊,聽他講述遙遠的國度里男人穿著裙子,女人腋下長出「頭髮」的故事;她會花整整一個下午的時間與她的哥哥安靜地坐在一起,當哥哥發誓一定要做全世界最好的哥哥時,她會記住那迷茫稚嫩的眼神以及結實的身形。
傑米·奧唐納終於介入了他們的生活。噢,看在上帝的面上!他聲明道,梅勒妮就是梅勒妮,一個有血有肉有著自己獨立思想的女孩,不是一個任由別人打扮的瓷娃娃玩具,不是一個活生生的替代品。應該由她自己決定穿什麼,決定住在哪間房,決定她自己的生活方式,不要等到不得不把她送進精神病院才後悔。
波音747落地的一瞬很失敗,在跑道上蹦跳著滑行了很久。拉里·迪戈從剛開始坐上飛機的時候心裏就一直犯嘀咕,落地的失敗更是增加了他對坐飛機的抗拒心理。
二
迪戈根據名字查到了一張結婚證明。接著他分別追查丈夫和妻子的名字,又發現了一張出生證明,孩子的名字登記的是貝比·多伊·約翰遜。證明上沒有註明性別抑或醫院,但卻簽有一個助產士的名字。迪戈通過護士協會找到了這名助產士,他將淘到意想不到的驚喜。
晚會的一名籌辦人沒能準備足夠的冰塊;迎賓告病請假;《波士頓環球報》登錯了時間;而肯尼迪議員由於胃部感染在家休養,一半的記者團因此不來參加今晚的晚會。半小時之前,梅勒妮心情低落難堪,十分少見的,淚水湧上了她的眼圈。
五
四
https://read.99csw.com「來一瓶!」是他的口頭禪之一,但是他並不准備去喝一杯。
「這是一個化名,一個拉塞爾·李·福爾摩斯最喜歡的化名,追查下去,你將有所發現。」
歲月無情。他那原本消瘦的身形現在更顯軟弱無力,最初看起來前途無量的調查記者的職業現在也已無人問津。生活的壓力使他看起來比真實年齡老十歲。走在路上,他總是面色陰沉,一笑不笑,就像一隻蓄勢待發的獵狗。原本還算勻稱的臉頰上已經可見稜角分明的顴骨,下巴上的肉也已經鬆弛。他覺得,自己何止老十歲,滄桑的歲月使他的心理老了不止二十歲。
梅勒妮·斯托克斯蹦蹦跳跳地跑上樓梯,接著又一個急轉彎跑了下來,在大客廳里飛奔,她那一襲金色長發胡亂飛舞,遮住了臉頰。二十分鐘一分分過去,她甚至還沒想好她要穿什麼衣服。天哪!
迪戈低頭看了看身上破破爛爛的軍用防水大衣和皺巴巴的長褲。
二十年後
斯托克斯一家絕對可以登上《美好家園》的封面——身材魁梧,有著貴族氣質的醫生父親;身材苗條,大家閨秀,有著女王范兒氣質的母親。當然還有兩個可愛寶貝的孩子——金髮碧眼,潔白的牙齒,還有細嫩透紅的小臉蛋。
二十九歲的梅勒妮·斯托克斯身材嬌小,但是十分精明幹練,是一名天生的外交家。當她還是一個孩子的時候,被生父生母拋棄在了市立綜合醫院,醒來時記不得她是哪裡來的。但是過了這麼久之後,她幾乎不再回憶被拋棄之前的事情了。她敬重養父,深愛著養母,還有一個令她崇拜的哥哥以及一位和藹的教父。直到最近,她都認為這是非常親密的一家人。她不斷告訴自己,他們很快就會回到那種無憂無慮的快樂日子里。
迪戈討厭坐飛機。他不相信飛機的安全性,或者說不相信飛行員的技術,再或者說不相信那些控制飛機飛行的微型計算機。什麼也別信,這是拉里·迪戈的座右銘。如果要評個第二座右銘的話應該是:人都是愚蠢的。
迪戈給司機擺下十美元,然後鑽出了計程車。
沒人在樓上。沒人知道發生了什麼。沒人看到也沒人會猜測發生過什麼。
他轉過身來,注視著成排的建築物。都是石砌別墅,三層樓高,建築面積不大卻盡顯滄桑華貴之感。別墅之間緊緊相依,依然不失冷艷風範。一定是貴族建造的,他心裏默想。一百多年前,每個人都在追尋自己的「五月花號」血統,並以此為貴族。好吧,也許時至今日人們依然如此。
她給了自己一個微笑,轉身準備走出自己的小天地。她向著門口邁出了一大步。突然眼前一陣眩暈,眼中的世界開始傾斜,光線突然昏暗了下來。
她套著脫掉一半的汗衫衝進了自己的房間,一腳戰略性回踢把身後厚重的紅木門砰地踹上,然後爽快地脫下了汗衫。她腳尖瀟洒地一甩,把網球鞋甩進了碩大的松木地櫥里,這地櫥佔了房間面積的四分之一。還有很多東西都零零散散地擺在破舊的梳妝台下面。有時候她真的想打掃下房間。但不是在今天。
所以,十四歲的布萊恩作為母親的陪同來到了得克薩斯州。他甚至跟著母親進入了酒吧,好像這就是他的地盤一樣。酒保剛剛要上前說「未成年人禁止入內」一類的話語,就被布萊恩一個眼神瞪了回去,他的眼神似乎在說「不要在我看完剛剛那一幕時來惹老子」。老天爺,觀看死刑的他到底是什麼樣的一個孩子?也就是從那時起,迪戈覺得斯托克斯一家並不像人們看見的那般完美。似乎有一個不可告人的秘密,一個被他們精心遮掩起來的秘密,一個黑read.99csw.com暗的、險惡的秘密。在接下來的幾年裡,這種感覺從未動搖過。現在,他,迪戈又回到了這裏,在二十年後。斯托克斯一家又有了一個新女兒,這個女兒得以健康成長。但是惡魔不會輕易罷休,有人把拉里·迪戈叫來了,邀請他過來扮演一個重要的角色。
梅勒妮六年前從韋斯利大學畢業,那時她的家庭是一個幸福感滿滿的溫馨港灣。畢業后她直接回家幫媽媽度過心理「艱難時期」,當她待在家裡時,似乎每個人都過得更加舒心一些。現在的她是一名專業活動策劃人。她做的大多數都是慈善活動。正式的黑色領帶,嚴肅而又動人的氛圍,使得那些精英感受到強烈的社會責任感以及高貴感,與此同時,他們會捐出數目可觀的善款。大量的細節,大量的策劃,大量的幕後工作。梅勒妮總會細緻地安排好一切。理所當然,一些專欄作家經常撰文讚揚慈善活動,顯得娛樂而又不失風雅,更何況還有經濟利益可圖。
在那些日子里,他不得不靠一點酒精的麻醉才能夠睡去。一開始是一瓶,後來兩瓶、三瓶。在他看來,他只是在靜靜等待自己死亡的到來。終於有一天,那個改變他生活的電話打來了。
梅勒妮趕緊下樓,那裡,人們正在歡快地交談著,香檳酒杯清脆地碰在一起發出動人的響聲。
於是就有了像今天這樣的夜晚。今晚是第七屆年度名著捐贈會,主題是為文學大會捐贈一本名著。晚會的舉辦地點就是她父母的別墅,不過,顯然,今晚的晚會遭到了詛咒。
梅勒妮慌慌張張地脫掉了破舊的牛仔褲,把T恤往雪橇床上一扔,然後大步邁向衣櫥。寬厚的地板踩上去涼颼颼的,讓她走起來發出嚓嚓嚓的聲音。
「這將是一個無比絢麗的夜晚。」梅勒妮又重新回想了下晚會的籌備,「我們邀請到了富有的捐贈者,還準備了一個獻血室。我們買來了能用錢買到的最好的食物,還有一疊經典藏書。家人顯得空前團結友愛,至於肯尼迪議員嘛,趕緊去死吧。今晚一定是一個難忘的夜晚。」
他打了一輛計程車。要想把手心字條上的每一個地址都調查一遍大概需要一周時間。拉里·迪戈將字條遞給面帶疲色的計程車司機,司機正專心聽著電台廣播里紅襪隊的比賽,沒太注意路上的其他汽車。
周圍黑漆漆一片,一個扭曲的身影。一種詭異的似曾相識的感覺。一個小女孩的聲音在黑暗那端懇求道:
死刑剛剛結束的時候,帕特麗夏完完全全被恐懼和悲傷佔據著,迪戈跟蹤她到了賓館的酒吧。她的丈夫沒有來觀看死刑。工作,根據拉里·迪戈的小道消息,在女兒死後,哈勃·斯托克斯的生活中便只剩下了工作。在他的信念里,似乎有一種錯誤的導向,認為拯救其他的生命會感動上帝,上帝會送他的孩子回來。真不知道富人腦子裡在想什麼。
注射死刑的引入並沒有給拉里·迪戈的生活帶來多大的改變。他曾認為拉塞爾·李是他能夠遇到的最有故事可寫的人,但是對於拉塞爾·李的生活不懈的調查卻使他被調離了原崗位,來到了國家新聞部。上級安排他待在亨茨維爾市,關注電椅的引退,關注死刑的爭論。後來他又得關注注射死刑的發展和引入。在他出發來波士頓之前,他終於又開始觀看死刑的執行了。
除了斯托克斯一家。從最開始的時候,斯托克斯一家就表現得與眾不同,也是從最開始的時候,其他家庭便因此備感厭惡。所有死在拉塞爾·李手下的兒童都來自貧困的家庭,除了米根·斯托克斯。斯托克斯一家當時住在休斯敦新興富人區的宅邸里。而其他父母則穿戴破舊,都只是普通的工薪階層,他們的孩子們滿身灰九*九*藏*書塵,牙齒不整,兩頰沾滿黑乎乎的污垢。
「我想回家,求求你了,讓我回家吧……」
他們屬於那種令人羡慕甚至有點嫉妒的家庭,你有時會希望他們家最好能發生點壞事,但是當壞事真的發生了之後……
三
他終究還是聳了聳肩。他最後想了想另一個女兒,想象她長得什麼樣,在貝肯街的生活是否愉快。他決定就想到這裏吧。
他走進公園,找了一個長椅坐下。椅子做工精細,身後是一棵巨大的松樹。穩了穩身子后,他又把目光投向了斯托克斯的房子。
他現在位於波士頓的市中心。離里茲大酒店只有一個街區。離地標「乾杯酒吧」也是一個街區的距離,身邊開過的都是豪華轎車。斯托克斯一家人現在住在這裏?富人變得越來越富了啊。
三周內第四次產生這樣的幻覺。總是那黑漆漆的一片,總是同一個小女孩苦苦的哀求聲。
空氣是如此清新。他用力吸了兩口氣,拍了拍褶皺的褲子。空氣中溢滿花香,而沒有尾氣排放的氣味,也許是因為富人受不了這種刺鼻的感覺吧。他的身後隱約可見一個寬敞的公園,裏面栽滿了櫻桃樹以及鬱金香等各種植物,當然,還有天鶴船。他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梅勒妮深吸一口氣,最後一次在鏡子里審視了一下自己的形象。晚會就要如此不可思議地倉促開始了。她的爸爸自告奮勇要求承擔迎賓的工作,這為晚會的和諧進行開了個好頭,而媽媽形象的端莊大方更是遠超梅勒妮所期。一切都開始正常進行。
計程車的速度慢了下來,緩緩地停到了路邊。迪戈環顧了一下四周。
哈勃從急診室手術台上下來回到家後會趕緊把她抱回床上。布萊恩也已經習慣於聽到她的腳步后耐心地將她領回卧室。但是她依然會每夜回到這張照片前,入迷地看著照片上可愛高貴的小女孩,在九歲的梅勒妮心裏,第一次有了成為替代品的感覺。
頭髮,妝容,快!不過,她蒼白的面容、嬰兒般的金髮,只用最淡的妝就好。點點香腮紅,微微金眼影,完成。
拉里·迪戈,這真是天賜良機。二十五年了,他一直在尋找心目中的聖杯,對於前往波士頓的他來說,這件事不成功便成仁。
他的建議挽回了斯托克斯一家的生活。梅勒妮從主卧室搬了出來,搬到了三樓一個充滿陽光的房間,住在了哥哥布萊恩的對面。她喜歡房頂的天窗以及矮矮的傾斜的天花板,因為,至少這個房間不會被人誤以為是一個病房。
他瞟了一眼地址單,斯托克斯一家住在第四座別墅。突然,他家別墅的燈都亮了起來,好像七月四日到了一樣,門口有兩個守衛像電線杆一樣戳在那裡守護著。當他正觀察斯托克斯一家發生了什麼的時候,一輛賓士轎車停到了路邊,一個貴婦人從車上挪步下來。她的衣服上到處點綴著紫色的金屬片,鑲嵌著閃亮的大鑽石,配上她那臃腫的身材,像個發霉的葡萄乾似的。她的丈夫,體型倒是與她十分般配,穿著半正式晚禮服,走起路來極似企鵝。這對夫婦將鑰匙交給了迎賓侍者,然後大搖大擺地漫步踏過了厚重的胡桃木門。
迪戈此次輕裝前來,只帶了幾件乾淨內衣、兩件白色襯衫,那台剛買的錄音機和他十五年前出版的一本書。在拉塞爾·李·福爾摩斯的死刑結束后不久,他就開始著手寫這本書,不知有多少個夜晚,他都會產生聞到生肉燒焦的幻覺,從夢中驚醒。其他幾名死刑犯在拉塞爾·李的死刑之後獲得了暫時的解脫。這一次死刑的成功執行徹底激怒了反對死刑的自由主義者們。得克薩斯州不得不趕緊再次讓電椅「退休」,直到—九八二年引入注射死刑,才再次開始判處死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