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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三章

「一個人的性格有多少是由基因決定的呢,梅勒妮·福爾摩斯?垃圾場的小狗是天生就懂得四處翻找呢,還是被培養成這樣的呢?你是真的像你那對保守的養父母那樣光鮮精緻呢,還是你體面的外表下還潛伏著一個來自得州的窮酸白人小姑娘的心呢?我已經知道你十分能吃苦。現在,我們來想想你是不是也很暴力呢?福爾摩斯小姐,有沒有過見到一個小孩子,然後覺得很飢餓?」
「你真是禽獸不如!」
她笑了,臉上略有哀傷的表情:「對我來說,這確實是大事。」
求求你了,求求你讓我回家吧!
「是嗎?」
拉里·迪戈看似在考慮她的話。他又狠狠地抽了一口煙,環顧了下他們所在的公園,但是他那對小圓眼睛已經閃爍起了勝利的光芒。
奇怪的是,似乎將哈勃·斯托克斯從一個平凡無奇的醫生變成傑出醫生的正是他女兒的綁架案。他的私人生活從那以後便不復存在了,他回到工作中。斯托克斯一家的生活越混亂,哈勃醫生待在醫院的時間就越長。似乎只有在醫院里,他才能從傷痛中恢復,或者說,像神一樣主宰別的生命並以此為樂。拉塞爾·李·福爾摩斯確實摧毀了一個家庭,但是從另一個角度看,他卻創造了一個頂級外科醫生。
「你自己背負了太多的東西。」
就在大衛絞盡腦汁考慮怎麼回答時,傑米·奧唐納出現在了樓梯上,激動地要求知道剛才他的梅勒妮發生了什麼。一個有著亮銀色頭髮、打扮精緻的女人緊跟其後。安·瑪格麗特,大衛聽到帕特麗夏這樣稱呼。
「好了,」迪戈不耐煩地說,「不要一副傻樣。拉塞爾·李·福爾摩斯殺了你現在父母的第一個女兒。猥褻了她,還砍下了腦袋。她叫什麼來著?」
「你又感覺有什麼不舒服嗎?」
「白色藥丸。」
她又閉上了雙眼。在她這麼糟糕的時候被撞見,如果這人口風不嚴就慘了。
「噢,福爾摩斯小姐。」拉里·迪戈的聲音聽上去帶著同情甚至憐憫。這比剛才他惡毒的陳述更讓梅勒妮感到疑惑。「讓我告訴你一些事情。梅勒妮,為了你自己。我並不是依靠自己的力量找到你的,孩子。我得到了一些提示——半夜打來的一個匿名電話。不消說,記者們通常不喜歡匿名爆料,就算像我這樣一貧如洗的記者也是如此。」他的牙齒反著光,然後他的聲音變得格外憂鬱,「第二次打來電話時,我追蹤了那個匿名爆料的人。福爾摩斯小姐。他就住在麻省,波士頓市,就在貝肯大街,就在你們家的房子里。你認為這代表什麼呢,梅?為什麼有一個和你住在一起的人給我打電話說拉塞爾·李·福爾摩斯的事情?」
「有句俗話說得好,人生就像一場戲。」
她又躺回了他的懷中,看上去鬆了一口氣。大衛推開門走進前廳,他們馬上成了眾人的焦點。
「你只是剛好看到梅離開了房子?」威廉·謝菲爾德對和他擦身而過的大衛說。
拉里·迪戈用力把梅勒妮拉到了前廳。正打算離開的杜威特一家好奇地看了他們一眼,而梅勒妮只好擠出一絲機械的笑容。她的頭腦中仍然縈繞著記者的話語。
由於燈光昏暗,很難看清對方的樣貌。煤油燈只能大概描畫出他半邊身子的輪廓,方下巴,瘦削的面頰,還有一隻似乎被打斷過太多次的塌鼻子。濃密的深色頭髮,被謹慎地剪得很短,嘴唇緊緊地抿成一條線。梅勒妮認出了他的制服。太棒了,她是被自己家的一個侍者救了。
梅勒妮又開始反胃了。隨後,也許是為了慶祝拉里·迪戈的離開,她吐了一草坪,也吐到了這個男人發亮的黑皮鞋上。
她的救命恩人對她的反應似乎並不驚訝:「我的天哪,女士,你竟然和一個穿著破舊的陌生人來散步,你到底在想什麼啊?」
「梅勒妮剛才去哪兒了?你怎麼會和她在一起呢?」
她主要還是覺得迷惑。她的左眼不斷隱隱地跳動著,她一直在想拉塞爾·李·福爾摩斯這個名字。拉塞爾·李·福爾摩斯,拉塞爾·李·福爾摩斯,為什麼這個名字聽起來如此熟悉?
「大概吧,如果你的聲音能夠小一些,我恐怕會活得更久。」
大衛平和地答道:「是的。您也看到了?」
這個男人猛地朝喋喋不休的拉里·迪戈邁出一步。拉里·迪戈迅速地逃跑了,褪色的大衣在身後上下翻飛。
拉里·迪戈好奇地盯著她:「你對你剛才所說的堅信不疑,是吧?」
「我做過全面檢查,給我檢查的醫生說,我的身體狀況挺好,至於過去的事情,到了我做好準備要想起來的時候自然會想起來的。」
「壓力大可一點也不健康啊,女兒。」
「不……」
「噢,天哪,梅勒九*九*藏*書妮。」
「我可真是受寵若驚。」梅勒妮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迪戈笑了。
「謝謝您幫我們把女兒帶了回來,您貴姓?」帕特麗夏在走廊待了好一會兒才有機會當面向他道謝。
「你還活著嗎?」這個侍者尖刻地問道。
他看上去有點不好意思,然而馬上就用言語打破了這種假象:「你本來就不該像這樣乖乖地讓他拉著你出來。這實在太蠢了。他想要錢嗎?」
「就像你想象中那麼美好,拉里先生,可惜這種生活你永遠不會擁有。」
「你想要錢嗎?這就是你要和我說的事兒?」
「我……我不知道。這些事情沒有任何意義。」整個世界突然傾斜了。梅勒妮坐在了地上,聽到她自己的話語,「但這是太久之前的事情了……」
這個男人說得很對。對得讓她有點不爽。沒有別的選擇,梅勒妮只好張開眼睛。
「我從來沒說你在得州長大,只不過你爸爸死在那兒罷了。」
帕特麗夏將手搭在他的肩上:「謝謝你,里格斯先生,真的,我們欠你一份人情。」
「別這樣,福爾摩斯小姐,你真的從來沒好奇過自己是從哪兒來的嗎?哪怕一點點好奇心也沒有嗎?」
梅勒妮搖了搖頭,又開始覺得迷茫了,她彷彿正站在一個陡峭的懸崖上,已經邁出了錯誤的一步。
「我知道。」
「我想要的就是你!」迪戈走近她,「我已經追查你很久了,梅勒妮小姐。二十五年來,我一直嘗試著找到你存在於世的證據,嘗試調查拉塞爾·李·福爾摩斯的妻子和孩子是否真實存在,因為這野雜種連鬼都不會告訴,甚至在他被執行死刑的那一天也不肯告訴我實話。真是個雜種。但是我一直在找。拉塞爾·李·福爾摩斯被抓獲時曾是頭條新聞,他被判處電刑也是頭條新聞。如果我宣布我找到了他的女兒,那這肯定又是頭條新聞。你知道嗎?福爾摩斯女士——你和他有一模一樣的眼睛。」
我現在想回家,求求你了,讓我回家吧。
「算了吧,福爾摩斯小姐,很顯然偉大的哈勃醫生對於失憶這件事有他自己的看法。他本來能夠讓你去做催眠或者任何別人能夠想到的治療失憶的手段,不過那樣的話誰知道又會發生什麼呢?顯然你會記起來你的家庭不願意你想起來的一些事情。」
「聽著,我不知道你在耍什麼把戲,但我是在波士頓被領養的。我和你說的那個得克薩斯人沒有任何關係。」
「你說的不是真的,不是。」
最後一句評論,正因為看似隨意才顯得那麼殘酷,像一陣狂風一樣襲擊了梅勒妮。她不得不閉上眼睛,氣得連話也說不出來,簡直想要殺了他。這種強烈的衝動讓她不禁攥緊了拳頭。但是怎麼說她也不是這個發福男人的對手——他們都知道這一點。
梅勒妮把臉埋在他的脖子處,意識一點一點喪失了。
「我是在公園裡發現她的。」大衛答道。很明顯,這個答案聽上去實在太過模糊,不管是對哈勃醫生還是對大衛本人來說。哈勃醫生瞪了他一眼,大衛又瞪了回去。
趁此時機,大衛趕緊離開了,躲在了二樓的樓梯平台開始竊聽。奧唐納堅持要知道發生了什麼,安·瑪格麗特一定要過去探望梅勒妮。哈勃尖銳而又低沉地哼出了一些話。大衛沒有聽清他說的是什麼,但是這四個人突然安靜了下來。樓上不再傳來談話的聲音,最後傳來的是四個人悄悄進入梅勒妮·斯托克斯房間的聲音。
「噢,不過我相信。想想,拉塞爾·李可能曾經住在得克薩斯州,不過自從他因為謀殺罪被逮捕后,恐怕離開家鄉就是他妻女的最好選擇。報紙上到處都是對他罪行的詳細描寫,你知道,特別是對斯托克斯家女兒的描寫。」拉里·迪戈向後一斜靠在了樹上,「他從小姑娘保姆的車裡帶走了她,提出了贖金要求,在你的父母正忙著籌錢的時候卻又虐殺了她。不得不承認,真是個奇葩。我是說,他做這些事,至少得想辦法得到一些報酬吧……」

「是處方葯,對嗎?」
那個侍者不得不抓住她的手臂:「你要是繼續試著站起來,那我就得看著你自殺了,懂嗎?」
探員大衛·里格斯可不太開心。首先,他不喜歡拯救極度悲傷中的危難女子。其次,要拯救懷裡的這個悲傷女子還真需要花費不少力氣。
他接到了一個匿名電話,聲稱每個人都會得到他們應得的,還說梅勒妮·斯托克斯的身世有問題。
「該死!」他最終放棄了在房子里找個地方,而是把她拉著過了馬路,向人民公園走去。
里格斯很確定,督導特工賴默爾正在考慮跟蹤和調查梅勒妮https://read.99csw.com·斯托克斯,現在這麼帶著她可真不是事兒。根據上面的安排,他現在應該正在跟蹤哈勃·斯托克斯,正在竊聽哈勃·斯托克斯的談話,看看在他女兒籌辦的盛大宴會上,在伏特加還有老朋友的作用下,他會不會一激動就無意間吐露出對於醫療欺詐的一些懺悔。啊哈——
男人小聲地抱怨著,說著一些這個女人真蠢之類的話,然後用自己的手臂架起了她。梅勒妮斜靠在他的肩膀上,覺得他的懷抱安穩,臂膀厚實,聞上去有一股歐司柏思的味道。
她的嘔吐讓兩人都不知所措。憤怒的眼淚從梅勒妮的兩頰上滾落。她的頭還在嗡嗡地發疼,那一幕再次趁著她思維混亂湧上了她的腦海。藍色的裙子,金色的頭髮,懇求的雙眼。
「不要!」梅勒妮對醫院的恐懼超過了她對疼痛的恐懼。她猛地抬頭,畏縮地說道,「給我點時間……」
「等等。」梅勒妮抓住了他的外套,「不要……告訴別人,尤其是我的家人。我會付錢給你……」
哈勃指揮道:「在她的浴室里應該有止痛藥。帕特麗夏?」帕特麗夏兩步並一步飛快地奔到她女兒的浴室里,取了藥片和水回來,與此同時大衛將梅勒妮放倒在一張凌亂的床上。緊接著,他被她的家人推到一旁。哈勃醫生緊張地托起他女兒的手,給她把脈,然後拿起水杯給女兒喂水,把藥片沖了下去。帕特麗夏又取來一條濕毛巾,輕柔地擦拭著女兒的臉。這個場景讓威廉·謝菲爾德自覺地躲到了走廊上。大衛弄不明白,這個前未婚夫怎麼會還待在這個房間里。
「這些說法太天真了!你所陳述的都是一些巧合,並且漏洞大得一輛卡車都能開過去了。簡而言之,我的父母愛米根,絕不可能在知情的前提下領養殺人兇手的女兒。你說了這麼多,完全沒意義。」
哈勃依然皺著眉頭,然後扭過頭來,既關心又責備地看著她:「你逼自己逼得太緊了,梅勒妮。你知道壓力會給你帶來什麼傷害。你要記得調整自己的緊張程度。看在上帝的分上,只要你說出來,你媽媽和我都會竭盡全力幫助你……」
「我正好注意到她離開了房子,」大衛說,「過了好一會兒她還是沒回來,我就決定去看看是不是她遇到了什麼麻煩。然後我聽到街對面有人呼救的聲音,跑過去一看,她正躺在那裡。」
「什麼?」
「現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可是最重要的眼線。這次調查非常複雜和精密,別搞砸了。」
梅勒妮遲緩地轉過身。一個白色的身影站在他們旁邊。他用手緊緊按著拉里·迪戈的肩膀。
「當然,好的,沒問題,你的要求我都答應。」
迪戈緊緊抓著她,離開擁擠的客人,朝後廳走去。兩個侍者為他們推開了大廳盡頭的門。「天哪,這裏人真多。你們到底認識多少有錢人?」
「給我閉嘴!」梅勒妮受夠了,「先生,你到底想要什麼?你以為我會就傻傻地站在這兒,聽你對我的家事肆意評論嗎?你最好別再這麼想了!」

哦,天哪,想起來了,她確實聽過這個名字。一定是布萊恩曾告訴過她,或者是傑米。不過,她的父母確實從來沒提過這件事。
拉里·迪戈微笑:「你得到了自己應得的,梅勒妮·斯托克斯。按照那個告密者的話,你會得到你應得的。」
「您有力地反駁了我。不過,哈勃先生有沒有帶您去做過催眠?回歸療法、芳香療法,或者其他什麼能讓你想起點過去的事的江湖療法?」
「可能是吧,不過所有的巧合恰好同時發生有多大概率呢?首先,福爾摩斯小姐,讓我們來看看時機:你剛好在拉塞爾·李因殺害兒童而被處死的那天晚上出現。然後是地點:你正好被拋棄在哈勃所在的那家醫院,而哈勃恰好沒有去觀看死刑執行而是待在醫院里。再然後再來看看你:一個小女孩,穿得體體面面,身體也沒有殘疾,健健康康,卻沒人來認領?這麼多年過去,之前九年裡照顧你生活起居,供你吃穿住行,給予你一方容身之所的人卻一點消息也沒有。不只如此,似乎他們還能夠完全確定你會在醫院被發現,得到很好的治療。最後是你的失憶症:一個健康的小女孩,卻完全不記得自己從哪兒來,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名字。過了這麼多年,整整二十年過去了,為什麼你還是什麼都想不起來?在我看來,一個九歲的孩子沒有名字、沒有來歷、沒有家read•99csw•com長,就這麼突然出現了,這要麼太過離奇,要麼早有預謀。」
現在,她把腦袋斜靠在他的肩膀上——已經好久好久沒有一個女人和他有這樣親密的接觸了,他也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這個場景。他轉念回憶他手上斯托克斯家族的檔案,還有檔案中有關梅勒妮·斯托克斯的信息。梅勒妮·斯托克斯,女兒,九歲時被拋棄在哈勃·斯托克斯先生工作的醫院,被斯托克斯一家收養。一些小道消息把她描述成一個現代的孤女安妮。一九九一年,她從韋斯利大學拿到學士文憑畢業;她在學校的慈善組織中表現得十分活躍,是那種希望給社會以回報的善良人群中的一員。九個月以前,她和她父親最喜愛的得力助手威廉·謝菲爾德醫生訂了婚,但是僅僅三個月之後,這樁婚事卻莫名其妙地解除了。她是那種我的事就是我的事的人。她幫著照看媽媽,就像拉里·迪戈說的那樣,她的媽媽自從第一個女兒死了以後就完全變了一個人。是那種家人的事就是我的事的那種人。諸如此類。
「或者說,他特意選在那個時間下樓。」
「這是怎麼了?」哈勃·斯托克斯馬上向他們大步邁了過來,威廉·謝菲爾德緊隨其後。帕特麗夏·斯托克斯也馬上飛也似的跑過來,將橙汁灑在了她量身定做的禮服裙上。
「當然了。你到底想說什麼?」
「是的,這就是他的所作所為。可惡的野種。他喜歡年紀小的、有金色鬈髮的孩子,綁架像他一樣的窮苦白人家庭出身的孩子,帶去垃圾場里。他虐待她們的手法殘忍得讓人無法置信。我有照片。」
「嗯。」他自顧自地點點頭,彷彿她已經回答了一個極為重要的問題。
在房間里的所有人中,大衛是最了解哈勃醫生的——他花費了過去三周時間來研讀哈勃醫生的檔案。他被許多人看作一個聰慧的外科醫生,最近還被認定為鎮上頂級的外科醫生,而這個小鎮恰以其外科醫生而出名。在其他人眼裡,他則被斷言成一位極端自我主義者,他對行醫的熱衷實際上發自醫療給他帶來的社會認同感,而並非真的對看病有興趣。對於哈勃醫生在醫院所擁有的驚人名聲,大衛覺得很難做一個評論。大部分外科醫生都在追逐名聲和財富。畢竟,在這個時代,一個能賺錢的有魅力的外科醫生比NBA球星還要招人非議。
「大概……是米根?」梅勒妮喃喃自語。
「哦,在波士頓有了孩子之後再去得州?我可不這麼覺得。」
「誰不想要呢?」梅勒妮搖搖晃晃的,嘗試站起來走兩步,只是走兩步。
拉里·迪戈在一棵樹下止步,雙手插|進了大衣兜里,氣勢洶洶地面對著她站著。
「我知道。」
拉里·迪戈試著推開他:「拜託,這個談話是我們的私事。你不如去找點開胃小菜吃或者找點別的什麼事情去!」
檔案中沒有指出梅勒妮·斯托克斯是一個連環殺手的女兒,儘管大衛覺得被趕走的記者所列出的一系列證據確有可疑之處。此外,大衛不知如何評價那位記者。在衝著梅勒妮氣勢洶洶說話的過程中,拉里·迪戈的手一直在抖動。他陳述的時候跳過了他是如何和這件事情發生聯繫的,但是毫無疑問,他已經深陷其中了。
「在房間里。」她小聲地說,然後嘗試邁步。腿一下就軟了,不過侍者抓著她。她扶著侍者的手臂緩緩挪動,突然間什麼都模糊了。
「可別再吐在我身上。」大衛嘀咕道。
不過,拉里·迪戈說的到底是什麼意思?
「你還好嗎?」一隻手替她撩開了頭髮,「天哪,你在發燒。我去叫救護車。」
當兩人的身上披上了房子里射出的燈光時,梅勒妮呻|吟了一聲。
「天哪,看在上帝的分上,美國一天有多少人死亡?幾萬?幾百萬?你難道想和我說,我也是他們的女兒?」
拉里·迪戈的大笑聲彷彿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我說對了,不是嗎?二十五年之後,我終於抓住了——」他的話突然終結於一聲尖叫。
「什麼?!」
頭髮扎得大衛的後頸不舒服。他很久沒這種感覺了,自從上次坐在醫生的辦公室里,等待最後的通知,然後看到了醫學博士走進檢查室時的神情。在那一刻,他和父親同時知道:媽媽的生命要走向終結了。
「又不是什麼大事,沒什麼。」
不幸的是,地面彷彿在她腳下移動,樹木開始上下飄浮。
「卧室在哪裡?」大衛問道,無視了所有人的問題以及喘息聲,直奔樓上走去,「她說她有偏頭疼。read.99csw•com
這個前未婚夫的臉窘得泛紅,求救似的快速看了哈勃醫生一眼。然後發現沒得到什麼回應,就灰溜溜地逃走了。
「不!不,我的天哪!」梅勒妮的頭要炸開了。她雙手用力摁住自己的太陽穴,蜷縮了起來,在草地上滾來滾去。
她的腦子又開始發矇了,一片黑暗的空虛在眼前逐漸升起。她已經好多年沒犯過偏頭痛的毛病了,可是她突然有一種眩暈的感覺,似乎要吐了。
「我們得讓她歇一會兒,」帕特麗夏說道,「甜心,你需要睡一會兒,放鬆放鬆。你爸爸和我會處理樓下的所有問題。」
「這位女士說了讓你走開。」這個新來者平靜地說。
「不用,不過我正在考慮是否需要磨磨我的刀。」這個男人抓得更用力了,迪戈疼得只好舉手投降。男人一放開手,迪戈就退後了一步。
「你這人真是有病!」梅勒妮徹底忍不了了,「我才不是什麼拉塞爾·李·福爾摩斯的女兒。倒是你,是一個患了臆想症的瘋子。再見!」
「里格斯,大衛·里格斯。」
「聽見了嗎?」
她的眼睛很大,明亮而且真誠,有著令人著迷的顏色,介於灰色和藍色之間。
「這不過是巧合。」
簡直太奇怪了。三個星期之前,波士頓辦事處接到那個舉報哈勃醫生進行醫療詐騙的匿名電話時,對方同樣強調,每個人都會得到他應得的。
「拉塞爾·李·福爾摩斯謀殺了七個孩子。他們以前跟你講過這事嗎?」
「是嗎?不過,不幸的是我馬上就要從你身邊奪走這一切。」拉里·迪戈在樹榦上搶滅了煙頭,變得嚴肅起來,「我認為,醫院,就是關鍵。這座城市裡有那麼多醫院,你怎麼剛好就被丟在了哈勃所在的那家醫院里呢?」
「你是在處死拉塞爾·李·福爾摩斯的那天晚上被發現的,」這個記者繼續說道,好像沒聽見她說話一樣,「斯托克斯夫婦沒告訴過你這一點嗎?是的,拉塞爾·李在得克薩斯州被執行死刑,而與此同時,一個沒有任何過去的小女孩突然出現在了哈勃·斯托克斯所在的那家醫院里。如果你要問我為什麼,那我得說,這可真巧合。你肯定也覺得奇怪——為什麼哈勃在那個夜晚還在工作呢?殺掉他小女兒的兇手正在被行刑,可是他卻仍然在工作?如果你要問我,那我還得說,真奇怪。除非有一個非常特別的理由,讓他不得不徘徊在醫院里。」
對他來說,此刻又產生這種感覺簡直毫無根據。到目前為止,他的線索就是一個醫生和他的家庭,還有一個喝醉了的記者。沒有什麼兇險的兆頭,也沒有發現什麼調查的方向。
「等等……」
夜晚十分溫暖和濕潤,空氣中充滿了櫻花和風信子盛開的香味,煤氣燈柔和地發著光。波士頓的五月令人著迷,而人們顯然懂得享受這個季節。在梅勒妮視力所及的範圍內,年輕的伴侶們在楓樹下緊緊依偎,較年長的夫婦和孩子一同漫步,還有些人則在遛狗。公園充滿生機,亮堂堂的,因此梅勒妮不再害怕了。
「我被麻醉並且被拋棄在急診區,」梅勒妮緩緩地說道,「我父親是一名心胸外科醫生,他下樓並且碰到我就是個純粹的偶然事件——」
「鬆開我的手。」
「再見!」
只有一點讓大衛覺得很不和諧,就是哈勃醫生的背景。他的外科醫生事業開始於他十八歲被常青藤大學錄取之時。他的學術生涯僅能稱得上普通。他以班級中游的成績畢業於得州農工大學,並沒有繼續進入全國排名前二十的醫科學校進修,只能夠待在本地的「衛生學校」——薩姆休斯敦州立大學。在那裡,他是由於精緻高檔的穿著和堅韌的職業道德而聞名,而非因為他在醫學上的天陚。
帕特麗夏給她蓋上了一床毯子,然後輕聲讓眾人離開了房間。
「我希望你遠離我的家人。」她最終緩慢地說道,「不管你想說什麼,你最好現在就說完。如果你說的故事是真實的,那麼有了作為殺人犯女兒的我,足以讓你遠離他們。怎麼樣?」
「很顯然什麼都沒想。」梅勒妮用手捂著眼睛。
「是的,你確實是一個招人喜歡的傢伙。那麼,姑娘,告訴我,突然變得這麼有錢是什麼感覺?」
「啊哈,親愛的,我還有很多更難聽的稱號呢。」迪戈銜著煙蒂抖了抖煙灰,「對了,布萊恩最近如何?我記得當時他可是把整張臉都貼到了房間的玻璃上——對,沒錯,就是拉塞爾·李被執行電刑的房間後面。當電椅開關打開的時候,那場面可是非常毛骨悚然,在場的人都忍不住閉上了眼睛,捂住了耳朵。不過當時才十四歲的布萊恩卻把他的臉緊緊貼在玻璃上,盯著拉塞爾·李死去,好像要把這一幕烙在他腦子裡一樣。注意read.99csw.com,烙在腦子裡。
他笑著說:「我了解你的家庭,梅勒妮。你的母親,你的父親,你的哥哥。我報道過他們的故事,就在米根被綁架的時候。拉塞爾·李·福爾摩斯行刑的那一天,我正好和帕特麗夏還有布萊恩在一起。你不想聽我說?那也行,回到屋子裡,告訴你母親,拉里·迪戈就在這兒等著見她。她是不是最近才變得正常起來?我知道,自從米根死後,她的精神一直不太正常。」迪戈向著梅勒妮的臉上噴出一口煙,「你覺得怎麼樣?」
「不過為什麼梅勒妮會出現在公園裡?」哈勃皺著眉頭問道。他將大衛的思緒一下拉回到了這個閉塞的小屋裡。
她憤怒地瞪了記者一眼,同時終於把自己的手抽了回來。迪戈看上去毫不在意,摸出一包壓得皺巴巴的煙,抽出一支開始吞吐煙霧。
大衛從來都不相信有巧合這回事。
「是,米根,就是這個名字。她是最慘的一個。只有四歲,像小貓一般可愛。你爸媽花費了十萬美元的贖金,可是最後只能夠埋葬一具沒頭的屍體。這一切足以讓一位母親沉溺酒池。」
「這是我的工作!」梅勒妮嘗試爭辯,但是藥效戰勝了她。讓她眼皮耷拉了下來。她嘗試著要從床上坐起來,不過剛起到一半就再次躺了下去。最後,她蜷縮成一個小球,在大大的雪橇床中間睡著了。她看起來比剛才面對那個記者時脆弱多了。她看起來……
到目前為止,大衛找到的這個男人的唯一缺點就是他有些好色,儘管這早已經不算是一個秘密了。他和年輕的漂亮女士一同出行,他的妻子卻視而不見。現在這個年代,有很多婚姻就這麼維持著。
迪戈想拉她去後院,不過那裡一樣有好多客人,正在盯著他們看。
「我很喜歡你,」迪戈突然說道,「一般人我都不喜歡的,福爾摩斯小姐,但是我很喜歡你。你擁有的不僅僅是他的雙眼,連他的氣節你也具備十成。」
「發生什麼了?」哈勃責問道。他又一次給女兒把完脈,然後從妻子手中取過毛巾,敷在了梅勒妮的額頭上。
「我聽說布萊恩現在是同性戀,你覺得那次觀看行刑對他的性取向是不是有什麼影響呢?我就是隨便問問而已。」
哈勃醫生哼了一聲,但是看上去很羞愧。他盯著他的妻子,然後兩人交換了一個大衛看不懂的眼神。
梅勒妮挖苦地一笑:「你信不信我是跟你學的給自己這麼多壓力?」
梅勒妮搶先答道:「我想出去呼吸下新鮮空氣。我本來只是想稍微出去溜達下的。」
「我知道的是你真正的父親,你的生父。」
不,親愛的。你不想回家,那裡一點都不安全……
「好,好,我馬上就走。不過我可沒有撒謊,我有證據。福爾摩斯小姐,我的信息可不只關於你的父親,還有你的親生母親。有沒有想過她呢,福爾摩斯小姐?我打賭她能告訴你你真正的生日,更別說你的名字了。我就住在城中酒店,甜心。祝你們好夢。」
「見鬼!」男人短促地叫了一聲,驚慌地向後跳了一大步。他似乎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梅勒妮剛剛邁了一步,拉里·迪戈就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緊緊握住。第一次,梅勒妮感到了害怕。當她轉過身來的時候,沒想到,這個記者十分鎮定地說:「當然,你肯定是拉塞爾·李的女兒。」
「可能你需要知道哈勃和帕特麗夏在得克薩斯州時的一些事情,」迪戈又開始低聲喃喃,「可能你需要看一看他們住在那座豪宅里的情形,一座不到四十歲的人根本負擔不起的豪宅。可能你需要看下他們在得克薩斯州和兩個孩子在一起的情景,一個是那麼的可愛,人見人愛,而另一個已經是一個搗蛋鬼,那條街上半數的媽媽不讓自己的孩子跟他玩。我還有印象,福爾摩斯小姐。對於這個家庭,你不知道的還太多。」
大衛將躺在他臂彎里的梅勒妮調整到一個更舒服的姿勢,然後穿過了馬路。她看起來比想象中要嬌小許多。大衛已經看到她像螢火蟲似的繞著房子飛來飛去跑了一晚上。她從來不放慢速度,似乎不需要停下來喘口氣。他看著她幹了各種各樣的工作,從搬送笨重的盛著芒果的箱子這樣的重活,到擦拭濺出的果汁這樣細微的工作。他也注意到,她許多次從大廳繞回起居室,就為了謹慎地檢查她母親的狀況是否還好。
最近,FBI醫療欺詐熱線接到了三個電話,告密說波士頓首屈一指的哈勃醫生在進行醫療欺詐。有人認為,他主持的心臟起搏器的手術有貓膩。在關於這一點的調查上,大衛毫無頭緒。這會不會只是嫉妒產生的空穴來風呢?抑或是哈勃醫生想出來的另一個賺錢的新點子?天知道,斯托克斯一家已經十分富有,他們還需要這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