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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第六章

梅勒妮一直以來都覺得自己的家庭已經達到了最後那種天堂般的狀態,但現在她不得不懷疑。如果他們在彼此身邊是那麼舒適自然,那為什麼之前絲毫沒有提過米根?為什麼自己也不曾問過呢?就算這件事曾經讓他們傷心欲絕,可那也是二十年前的事了,的的確確已經過去了二十年……
梅勒妮朝大廳衝去。她滿面淚痕。跪倒在地。把額頭抵在地板上,試圖把這畫面趕走。她不想知道,她不想看見。
梅勒妮突然覺得後背傳來一股寒意,她不停地摩擦自己的胳膊來讓自己鎮定下來:「可能是因為他需要很長的一段時間來編造整個故事,又或者他之前並不缺錢。」
「我還有印象,福爾摩斯小姐。對於這個家庭,你不知道的還太多。」
「好歹我曾經是一個警察,好不好?雖然我後來患了關節炎,不得不退出警界,但是我和他們還有聯繫,我可以幫你調查下拉里·迪戈。」
梅勒妮對他甜甜地笑了一下:「那我盡量找對報社就行了,對吧?」
她的目光落在了床腳,突然間所有的畫面噴涌而出。
「天哪!」大衛開口道。
昨天半夜,她把床弄得亂七八糟的,而現在黃色的床單已經鋪好,紫色的手工被褥也已經疊好,梅勒妮從沒整理過她的床。
「歡迎來到斯托克斯之家,里格斯先生,我們從來都是自己處理自己的事情。不必勞你費心。」
他換下了昨晚穿著的白色侍者禮服,穿上了舊的紅襪隊襯衫和牛仔褲。在陽光的照耀下,梅勒妮終於看清了他的樣子。大衛·里格斯長著一頭稍偏紅色的棕色頭髮,深棕色的瞳孔里隱約可見一點綠色,一張強硬而又老成的臉,使他看上去更像是四十歲而不是三十歲。她立刻感到有一點緊張。
「我是為了舒服的沙發來的,而不是為了看畫像。」
「你說什麼?」
「我覺得他很有可能是喝多了。」大衛實事求是地說。
「整晚都睡在沙發上會沒事?」
重重的腳步聲傳上樓來,她模糊地聽到:「喂,我想我聽到了一陣哭聲……梅勒妮!」她不能把頭抬起來,她什麼也不能說!大衛·里格斯應該離她遠些。這不關他的事,誰的事都不關,只是她的事而已。
「是嗎?」大衛狠狠地瞪她一眼,「那當一個看起來又老又累的記者試圖把你從家裡拉出去的時候,為什麼只有一個侍者注意到了?這又是為什麼啊,斯托克斯小姐?」
「現在幾點了?」
那個幻象呢?那個小女孩哭著祈求回家的聲音呢?
即使現在的生活並沒有那麼好,以前的事情又有什麼意義嗎?
「該死九九藏書!你昨天晚上為什麼要跟著我?」
「你知道得克薩斯州有多少家報社嗎?」
大衛·里格斯轉身走了幾步,她注意到他走起來有點跛。大衛疼得收了一下腳,嘴唇緊緊抿成了一條線。
「看來你是不肯示弱了,嗯?連求助一下也不肯?」
大衛眯起了他的眼睛:「那關於他的背景你打算怎麼調查?」
梅勒妮長嘆一口氣,現在她的腦子裡很亂,無心去做什麼事情,她需要慢跑一會兒來讓腦子清醒一下。
她起身邁出步子,但大衛看起來沒有要動的意思。實際上,他呈現出一副在思考的樣子。
「斯托克斯夫人也出門了,她做SPA可是從不遲到。」
「我們正在拆分果汁推車啊。很有意思的工作。」
「但是他的故事里有件事很有趣。」大衛說道。
「這是我的工作。你又怎麼會在這兒睡覺?」
「把小木馬給我。」
她將她的額頭死死地抵在地板上,那些扭曲的畫面忽隱忽現,像幻燈片一樣在她腦海里不斷閃過。
沒有人再提起過這件事,梅勒妮喜歡這樣的狀態。
到底是誰在門口?誰站在門口?我不想知道……
「你怎麼會在我家客廳?」
大衛搖了搖頭,用充滿輕蔑的語氣說道:「你在自己籌辦的宴會開到一半的時候,和一個可疑的男子出了門,他還死死地抓著你的手臂,試圖控制你,而你現在居然要問我為什麼跟著你?說句實話,你當時看起來就像去送死一樣。」
「那就好。」
「或許他只是為錢而來,」她說,「謝謝你,里格斯先生,我會儘快把工具拿給你。」
顯然,在她昨晚出門處理拉里·迪戈的事情的同時,這裏的圖書捐贈大會舉行得很成功。她應該趁下午的時間把這些書編入目錄,準備好讓波爾斯通大街上的珍本經銷商把它們拿去好好保管起來。其實還有很多其他事情要做。
梅勒妮似乎放鬆了下來。是的,這正是她想聽到的回答。她只是想要確定拉里·迪戈昨晚是鬼話連篇。「他的分析實在是太荒謬了。」梅勒妮說道。
「我只是去看下你是不是有什麼危險。」
喝完兩杯咖啡后,梅勒妮獨自一人待在餐廳,一邊看著被蕾絲窗帘過濾后的午後斜陽,一邊挑選著藍莓鬆餅。
梅勒妮馬上答道:「工具箱應該是放在廚房那邊的儲藏室里,我們去那兒看看。」
「我以為你是來客廳工作的。」她終於開口道。
「噢。」她皺著眉頭,「好吧,我爸爸可能拿它去干別的什麼事了,我們去問問他。」
她不得不扭過頭,輕聲說道:「不要讓我的read.99csw.com父母看見,我的哥哥……我的哥哥應該知道該怎麼辦。」
梅勒妮抬起了頭,只見他用一種古怪的表情盯著她的房間。她讀不懂這表情,可能是震驚,也可能是同情。
「天哪,你全都聽見了!」她本來以為大衛是在他們談話結束后才趕到的,她沒有想到,大衛也沒提起……
「好吧,首先我可以核對他所說的故事!關於那個匿名舉報,我可以從我們家的電話賬單里找到線索。」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不不,不要,不要!」
「下午一點半。」
「好。」
她有她的故事,父母也有他們自己的故事。她越想越覺得,事情並沒有那麼糟糕,保密只是人類的天性之一罷了。一個小小的秘密,一點小小的私人空間,僅此而已。只是因為他們保護了自己小小的私人空間,就去懷疑他們合謀收養一個殺人兇手的女兒,這實在太過荒謬。
「米根,不要再板著臉了。」
「你對拉里·迪戈怎麼看?」
大衛再一次點頭表示贊同,但是他的目光很深邃,難以讀懂。
但現在她動搖了,拉里·迪戈的暗示在她心裏扎了根,那個記者的說法開始佔據上風了。
梅勒妮打開了桃木文件櫃,開始在裏面尋找一個名為「通話記錄」的文件。好消息是,她的父親每個月都會保存通話記錄。壞消息是,他們至今還沒收到涵蓋三個星期前的通話記錄的新賬單,明天她會打電話去要這段時間的賬單副本。
「漏洞極多,就像你說的那樣。」
這應該足以應付拉里·迪戈了。
他朝大廳走去,梅勒妮覺得自己終於解脫了。現在已經很晚了,她得趕緊去干自己的事兒。接著,她的腦海里突然冒出一個想法。她叫住了大衛:「等一下!」
可是當她再一次聞到梔子花香時,那畫面又朝她襲來。
「既然……既然你什麼都聽見了……」
「是嗎?」他說,「就是因為昨晚出現的那個男人宣稱殺死米根·斯托克斯的兇手就是你的父親,就是因為他說你的父母並不像你所見的那麼好……」
「我很好啊。」
「冒昧地問一句,像拉里·迪戈這種人,你又能了解到什麼呢?」
「確實。」梅勒妮不屑地甩了甩手,「沒有一對腦子正常的父母會給自己仇人的女兒一個家。這太離譜了。」
「這不關你的事!」梅勒妮眯了下眼睛。天色已經大亮。太過明亮,還伴隨著喧鬧。呼嘯的汽車,叫嚷的行人,刺耳的汽笛,一切的一切。她突然覺得情況不妙。
「什……什,什麼?」
星期天美麗極了,陽光明媚的春日里,鳥兒九-九-藏-書正歡快地私語。梅勒妮醒來后發現自己躺在駝峰沙發上,而在她旁邊,大衛·里格斯正居高臨下地凝視著她。梅勒妮忽地坐了起來。
她再一次閉上眼。
「瑪利亞?」她輕聲呼喚著。沒有人回答。
「我可以打電話給他的老闆,他在得克薩斯州的一家報社工作。」
都是往事了,她曾堅定地對自己說,往事無須重提。
有東西……又開始浮現,幻象在她腦海里閃過,那黑暗的空虛開始升起。
梅勒妮瞬間變得臉色蒼白:「什麼事?」
「是因為在那張沙發上可以清晰地看到米根的肖像吧?」
「我想回家!」她嗚咽著說。
大衛剛走到一半,非常不情願地停了下來,回過頭來不耐煩地盯著她。
梅勒妮的臉憋得發紅。見鬼!她朝他啐了一口,這確實難以反駁。但無論如何,出於自己的面子,她要儘快想出巧妙的反擊方法,不過在那之前,大衛開口說道:「我還有工作要做,要是你找到了工具箱的話就叫哈里吧。」
但她自己的過去怎麼辦呢?為什麼她的養父母不去想辦法找出更多的線索?在最開始的時候,他們可能會害怕,害怕如果他們發現了她的親生父母,她的親生父母就可能會帶著她離開。但是,這都二十年過去了,她的養父母卻從來沒有問過她有沒有記起什麼來,他們甚至也沒有問她想不想追尋她身世的真相。而且為什麼不帶她去做催眠一類的治療呢?她的養父,作為一個知名醫生,肯定能夠想到一些有效療法。
我不想知道,我不想知道,我……
明天她就會去拿電話賬單,到時候就能證明根本沒有打給得克薩斯州的電話,這樣,他們就可以繼續原來的生活了。
「好吧,或許我媽媽會知道我爸拿著工具箱去幹什麼了。」
「恐怕不行,斯托克斯醫生一大早就出門了。」
大衛只是聳聳肩,把手插入后兜里:「廚房那一片我們已經找過了,並沒找到工具箱,不過倒是找到了一堆燈泡。」
「天哪!」梅勒妮從沒在八點後起過床,從來沒有。現在,昨晚發生的事情像洪水般向她襲來——跟拉里·迪戈在一起的場景、大衛·里格斯帶她回家的畫面、那個噩夢、米根·斯托克斯肖像前度過的漫漫長夜。而此時,又見到了大衛·里格斯,聞起來還是歐司柏思香皂的味道,讓她有些神經錯亂。
梅勒妮放下了鬆餅,穿過大廳來到她父親的書房,那裡,書堆得到處都是。在櫻桃木書桌上,在紅皮轉椅上,在地板上……
是誰站在門口?誰站在門口?
「他說的那通電話也很奇怪,為什麼他說那個電話https://read.99csw.com是從你的家裡打過去的?為什麼要加上這個意味深長的細節?」
不過換位思考一下,如果她把什麼事情都告訴家裡人,家人對她又會怎麼看呢?她會覺得不自在,她也需要自己的隱私空間。她從來沒有告訴父母她與威廉之間發生的事情。她永遠不會向他們訴說他們完美的第一次約會,他帶她沿著查爾斯街散步,他們貪婪地討論著「知道自己被親生父母拋棄的人生是什麼樣子」這個話題,幾近瘋狂。她永遠不會說起在那三個月之後的那個周末,他們做|愛做到凌晨四點的那個近乎完美的周末。當她穿衣時,身體還因為做|愛而覺得綿軟無力卻又酣暢淋漓,然而她卻在床墊下發現了一個蕾絲胸罩,一個不屬於她的胸罩。她在那一刻就知道自己與威廉之間的關係到此為止了,婚約也就此作廢了,但她從來沒有在父母面前提起過這段荒謬的感情。當到了婚約規定的日期時,她只是淡淡地告訴父母,婚約不算數,沒再多說。父母似乎很理解她,儘管她可以告訴父親,她受到了傷害。但是,畢竟最初正是父親替她相中的威廉。
「親愛的,快把玩具給我,如果你給我玩具的話……」
她一直認為,關於米根的話題對她的養父母來說太過沉重,並且他們並不想跟收養的女兒討論這個話題。儘管很多人都說,被收養的孩子與家裡人有著不同的生活習慣。也許在剛被收養的那段日子里,他們的表現可能不是那麼自然,但是與家人相見的時候,他們總是穿上最合適的衣服,總是盡量表現得符合禮儀,總是避免做讓大家尷尬的事情。然後就會進入蜜月期,這期間父母和孩子都會表現出自己並不突出的一面,因為每個人都會因為擁有彼此而感到幸福滿滿。這時,如果收養的孩子與家人的相處一直融洽的話,整個家庭就會很容易進入結婚五十年以後那樣的狀態:舒適的,寬鬆的,知道每一個家庭成員的優缺點,並且無論如何都會愛著他們的狀態。
梅勒妮的東西沒有一件是帶著梔子花香的。
「可能你需要看下他們在得克薩斯州和兩個孩子在一起的情景,一個是那麼的可愛,人見人愛,而另一個已經是一個搗蛋鬼,那條街上半數的媽媽不讓自己的孩子跟他玩。我還有印象,福爾摩斯小姐。對於這個家庭,你不知道的還太多。」
她用手指頂著大衛的胸膛,說:「你膽敢這樣!你站在那裡竊聽我,監視我的生活!你到底在做什麼,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梅勒妮答不上來了。如果拉里·迪戈只是單純想要錢的話,他會把事情說得這麼細嗎?他read.99csw.com講的故事有些太過複雜了。而且為什麼是現在?而不是在更早的時候,在她更脆弱,對過去更感興趣的時候?她在腦袋裡反覆思考著這些問題。這個時候,大衛開口了:「我可以幫你調查下這個問題。」
梅勒妮答不上來。
「嗯哼。」
為什麼她沒有試圖去了解更多關於米根·斯托克斯和她家人在得克薩斯州的生活呢?儘管她毫不示弱地跟拉里·迪戈與大衛·里格斯爭論過,但現實情況開始使梅勒妮陷入困境。
「工具。本來工具是由哈里負責帶來的,但是他只帶來了一個球狀的鎚子。哈里實在是有點天然呆。」
梅勒妮暫時無法給出合理的解釋。她今年已經二十九歲了,她喜歡她的工作,享受她的社區生活,並愛著她的家人,她真的還在乎她是從哪兒來的嗎?
「我想回家。」
「那個女僕嗎?到現在都沒見過她。」
「女士,這話還是留著去逗小孩吧。」
她非常好奇地望向他。
我在這裏做什麼?
她一把推開門,她的床映入眼帘。
但是他什麼都沒有說過。梅勒妮的腦中縈繞著一個奇怪的想法,在家人看似和睦的外表下,隱藏著一條詭異的、不能言表的規則。不要鑽牛角尖,不要亂說話,不要懷念曾經的生活。
「我也這麼覺得。不過,你來客廳是有什麼特殊原因嗎?」
他的跛行和他試圖隱藏的陣痛感,一定是因為他的關節炎,而他曾經是個警察這個事實剛好可以解釋為什麼他昨晚會跟著她出去——她和拉里·迪戈一起出去的彆扭情景激發了他警察的本能,所以他才留心尾隨她。梅勒妮發現自己開始有點喜歡大衛·里格斯了,但是很快她就搖了搖頭:「不必麻煩你了,我自己可以搞定。」
他突然問道:「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那張沙發非常舒服。」
拉里·迪戈所說的實在是太荒謬了。
「那瑪利亞呢?」
「我可以保護好我自己。」
「噢,我怎麼把這事兒給忘了!」星期天是她媽媽參加戒酒者聚會的時間,最早也得下午五點才回家,這意味著真的只能靠梅勒妮去找工具箱了。
「那就是,為什麼是現在?如果真的只是為了要錢,為什麼拉里·迪戈不在早些年就接近你或者是你的父母?」
米根,木馬,小木屋。米根,木馬,小木屋。
她走上樓去,當看到了房間的門時,她放慢了腳步。虛掩的門,她可以在門板上看到屋內蠟燭搖曳的火光。緊接著,一股香味襲來。梔子花香,太過濃郁的梔子花香。
一個小女孩拿著紅色的木馬,一個小女孩躺在沒有裝修過的小木屋的地板上,把她最喜歡的玩具緊緊抱在胸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