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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第七章

「發現她屍體的時候她穿著衣服嗎?」
「當然,當然,」他聽得到自己氣喘吁吁的聲音,「魔鬼永遠不會死亡。他只是成了家庭的一部分。歡迎來到真實的斯托克斯家庭,梅。歡迎回家。」
他摸了摸自己的臉頰,天哪,他正在流淚。「你居然沒有打電話告訴我這件事情。」他低聲說。
「該死,我不是那個意思。你應該了解我的意思,梅。」
然後,今天早上,傑米·奧唐納打來電話,直截了當地告訴布萊恩,梅勒妮現在看上去是那麼蒼白憔悴,似乎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她昨晚犯了偏頭痛,可是她只會在壓力極大的情況下發病。他問布萊恩知不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大衛·里格斯清了清嗓子,讓大家的注意力又回到了他那邊。「你們的媽媽隨時會回來,所以我們得趕快完事兒,收拾下這裏。」沒等任何人說話,他直接繼續說道,「讓我們從這個木馬開始吧。這應該就是樓下畫像上的木馬,對嗎?米根的玩具木馬。」
「天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布萊恩終於忍不住說道。「我的意思是……是誰?他怎麼做到的?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布萊恩加入了一個互助小組。他了解到自己太易動怒。他也知道了自己的價值觀與家裡人有所衝突,同時對真正的親密關係存有疑問。他還了解到自己需要一次深刻的思考,他需要弄明白他到底想成為一個怎樣的人。不是他的父親想讓他成為什麼樣的人,也不是他的家庭需要他成為什麼樣的人,而是他自己想成為什麼樣的人。
「那個破損的耳朵,」布萊恩喃喃地說道,「那是我弄的。我把它扔到了壁爐裏面。我當時很……生氣。被綁架的時候,她正拿著這個木馬,但是木馬再也沒有機會修復了。當時警察說拉塞爾·李把這個叫作——他們是怎麼稱呼來著?——對,叫作戰利品。」
他仍然沒有做好準備來面對在梅勒妮房間里將會見到的場景,他看了一眼破舊的紅色小木馬玩具以及在祭壇上點燃的蠟燭,說:「不要讓媽媽看到這些。」
布萊恩看了他妹妹一眼,猶豫道:「她裹著一條毯子。」
「事情沒你想得那麼簡單,布萊恩,」他的妹妹說,「我現https://read•99csw•com在經常出現關於米根·斯托克斯的幻覺,我不認為那些幻象是夢境。
梅勒妮輕聲問道:「布萊恩,你沒事吧?」
米根,米根,真的對不起。
「我並沒有夢遊的習慣,」過了一會兒,她說道,「有時候,我只是……很焦躁。」
「我想,對此只有一個解釋,布萊恩——我也在那裡,我當時和她在一起,我是拉塞爾·李·福爾摩斯的女兒。很抱歉,但是我覺得拉里·迪戈說的很可能就是事實。」
「在這件事情上不能有任何情況發生!拉里·迪戈以前是一個下三爛沒底線的記者,現在他也是一個渾蛋記者。你不可能是拉塞爾·李·福爾摩斯的女兒,我絕不能容忍有人帶著這種垃圾言論來接近我親愛的妹妹。這事和你沒有任何關係,梅,也不應該讓你摻和進來。」
「梅勒妮……」
他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但是他很關心。
「這事可能跟拉里·迪戈有關係,」梅勒妮說道,「或許他在我們談話之後又偷偷溜了進來。而這些東西可能是他在調查拉塞爾·李·福爾摩斯的案件時發現的。」
「昨天晚上你家裡有三百多人。誰都可以趁人不注意偷偷溜上樓,然後——」
布萊恩·斯托克斯知道他這一生註定要過苦難的生活。從能夠記事起,他就經常憤世嫉俗,備感凄涼。他的童年在無數個灰白色的夜晚中度過,父親總是在醫院工作而不回家,母親則僵坐在沙發上,獨享自己的孤獨。有時布萊恩會玩一些小把戲,依偎著他的母親,給她以最可愛調皮的笑容,直到母親露齒而笑並且給他一個甜蜜的擁抱。也有的夜晚,他會表現得令母親心碎。他會砸碎花瓶,翻倒傢具,在房子里尖叫著跑來跑去,直到母親失聲痛哭,抽泣著問他為什麼會如此恨她。
布萊恩·斯托克斯需要學會自愛。他越來越意識到,自己如此自暴自棄,很大程度上不是由於成為同性戀以後的困惑與迷茫造成的,而是因為他對於死去的妹妹有著太沉重的負罪感。二十五年過去了,那段在得克薩斯州生活的日子卻突然像復讎般湧現了出來。有的夜晚,他會驚出一身冷汗,有的夜晚,他會被自read.99csw.com己的尖叫聲嚇醒。
布萊恩突然笑了起來。
「那麼這塊布料呢?」
梅勒妮只是盯著布萊恩看,從她的眼神里,布萊恩看出了他最不想看到的東西:傷害。他傷害了她。當梅勒妮半夜起來的時候,布萊恩總會出現在她身旁。只有他會在聽到聲響后醒來,跟著她下樓,當她注視著米根的畫像時,他會一直守護在她的身邊。他是她的哥哥,照顧她是他的責任。
布萊恩走進卧室並且帶上了門。他的妹妹站在房間對面,雖然已經是下午了,卻還沒有換下睡衣。她的手臂環抱在腰間,眼淚弄花了她的臉頰。她看著他的目光里明顯透露著恐懼。梅勒妮從來沒有害怕過,從來沒有。
「就在那裡等著。」她替他說完了話。
一段很久遠的回憶出現在了布萊恩腦中。
還是個嬰兒的米根坐在地上。布萊恩將她的洋娃娃搶了過來撕成兩半。米根大哭不止,她不明白布萊恩為什麼要這樣做。布萊恩把洋娃娃身體里的絨毛撒了一地,說:「你必須變得堅強,米根,你必須變得堅強。」
布萊恩側過身來注意了一下蠟燭的排列。不妙,蠟燭的排列正好拼出了一個名字,米根。
「你體驗過交上贖金后苦苦等待的無助感嗎?你知道當警察不再談論如何救援而開始動用尋屍犬時的感覺嗎?再或者,去停屍房確認孩子身份時候的感覺你知道嗎?你不知道,梅。你不知道,因為米根與你沒有任何關聯,我們也不希望她給你帶來什麼影響。」
她說得沒錯。布萊恩想過去牽起她的手,緊緊握住,希望讓她想起往日的感情。但是他沒有這麼做。
後來的某個晚上,布萊恩夢到雙親逝去,然而這卻使他感到開心。在這段日子里,他無法信任自己,無法勸自己回家去。
「警報系統開啟了嗎?」大衛問。
梅勒妮的到來使得斯托克斯一家回歸到了正常的生活,而布萊恩不想讓梅勒妮失望。如果說他不想為自己而活,那麼他也會為她而活。
「你爸爸在設置警報系統之前搜查過房間嗎?」
「他為什麼要那樣做?」
「不!那不是我需要的幫助,布萊恩!現在的情況我完全可以應付得來。」
「我今天給你打過電話九_九_藏_書。」
「沒有,從沒再見過。」
「現在還不清楚,」那位前警官說道,「我們得先弄明白這四十四根梔子花香味的蠟燭是什麼意思。還有一個紅色的小木馬、一小塊藍色的舊布,還有一些血漬。注意蠟燭的排列,有人在向我們傳遞著信息。」
「忘了拉里·迪戈吧,」他突然說道,「我會處理好所有事情的。梅,我保證。」
「你再也沒有見過這個木馬嗎?在他們逮捕拉塞爾·李的時候也沒有?」
「梅勒妮——」他不自覺地向她邁了一步,卻又猶豫地停下了腳步。她帶著疑慮地看著他,很明顯,他們之間已經產生了一道鴻溝。好吧,這很公平,他覺得。他正站在房間內——同樣帶著疑慮。
大衛點了點頭。米根被發現的時候就只裹著一條毯子。
「好吧。」大衛仔細考慮了一會兒,問,「那麼昨晚有誰在家裡?」
「不是這樣!」他也大吼道,「恕我直言,當米根被綁架的時候你還不是這個家庭的一員。你知道BOLO是什麼的縮寫嗎?你見過地方郵政公司送來成百上千張無人認領兒童照片的場景嗎?你能想象到這些兒童會乘坐飛機從全國各地飛過來嗎?
「真的不同了,不是嗎,梅?」
「他第一次就偷偷溜進來了……」
「關節炎。」大衛很隨意地說道。布萊恩點了點頭,他已經注意到了大衛走路時跛行的樣子。「我叫了一個朋友過來,一個有能力的警察,他知道如何給自己的嘴把關。你妹妹對保密工作的要求真高。」梅勒妮盯著布萊恩,徵求他的意見。最終,他點頭表示同意。他不知道應該怎麼看待大衛·里格斯,但也不知道除了相信他以外還能做些什麼。他以前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場景,也沒有和執法機關打過交道。
「暈!」布萊恩說。
「當然開了!」她冷冰冰地看著他,「想想吧,我們一家人都懂的,意外隨時有可能發生。你要明白我父親每天晚上都會開啟警報。」
布萊恩臉色鐵青地聽完了她的敘述。他覺得他應該有些反應,但是他沒有。盯著四十四支蠟燭排列出的他死去妹妹的名字,他所能得出的最好解釋就是宿命論。得州的生活已經重新返回到了他的夢裡,得州的回憶已經read•99csw.com讓他的思緒混亂不堪他們沒能走出那段生活,這就是問題所在,他們中沒有一個人走出了那段回憶。而現在,拉塞爾·李·福爾摩斯又回來了,準備給他們的這段經歷畫上一個句號。他們真的以為像死亡這麼簡單的事情會征服拉塞爾·李·福爾摩斯這樣的男人嗎?
「你在半夜醒了?」布萊恩驚異地問道,「梅勒妮,你已經這麼多年沒有……」
大衛搖了搖頭:「太難做到了。一個穿得那麼破,聞起來那麼難聞的男人怎麼可能趁人不注意偷偷溜上樓去?」
「我想我終於開始記起來了,布萊恩,而我記起來的正是米根·斯托克斯生命中的最後幾天。當時她被關在一個小木屋裡,緊緊抱著自己最喜歡的玩具木馬。當時她依然相信自己能夠活著回家。
「不,我怎麼能理解!你最好解釋清楚你是什麼意思,布萊恩。因為就我而言,所有關於我們家——我家——的事態的發展,所有對我家的攻擊和威脅,都和我有關係!」
他的妹妹憤然離他而去,走向了大衛·里格斯。他是哥哥,該死。如果他願意,他就應該在妹妹的身邊保護她。並且,他不想梅勒妮捲入米根的事情里。
「我在半夜的時候醒來,」梅勒妮輕聲說,「下了趟樓,當我回來的時候……就變成了這樣。」
「太遲了。」她清脆地說。
「你夢遊嗎?」大衛·里格斯問她。
梅勒妮瞪大了雙眼:「和我無關?為什麼?就因為我不是斯托克斯一家的親生骨肉?難道即使過了二十年,你對待我還是像對待一個客人一樣?」
他們之間的距離再一次拉大了。
「以前,是一名警官?」
「當然有我自己,」梅勒妮說,「媽媽和爸爸。還有在我家住著的瑪利亞。此外,我們計劃讓安·瑪格麗特,我在捐贈中心的上司和朋友住在客房。開車回戴德鎮的話太遠了一點。我想她應該同意住在我家,但是我們必須要問問瑪利亞來確定一下。」
他拿出了一盒剃鬚刀。
這樣尷尬地過了一會兒,她終於打破了沉默。
他的妹妹疲憊地淺笑了一下,然後告訴了他事情的經過。
「我不知道。」布萊恩仔細地回想了一下,他沒有去摸那塊布,只是低頭看了一會兒。「有可能是她裙子上的,」https://read.99csw.com他說道,「裙子就是藍色的,但是過了這麼久,很難確定,而且它現在還染上了血跡。」
「這人是怎麼進來的?」梅勒妮終於插嘴道,「我們家有警報系統啊。」
然後他又想到了梅勒妮。想到了第一次看到她時的情景,想到了她抱著自己時的感覺,想到了她對自己的愛,簡簡單單的愛。
下午兩點以後他又接到一個電話。一個不願意透露姓名的男人言簡意賅地告訴他,梅勒妮需要他。布萊恩沒有爭辯。他把父親曾經說過的,貝肯大街不再歡迎布萊恩·斯托克斯的特殊聲明拋在了腦後,連闖了兩個紅燈匆忙跑回家裡。
「這還用你說嗎?看在上帝的分上,快過來,別忘了把門關上。」
她看著地板,說:「是你,決定要離開我們的。也是你,決定要恨我們所有人的。」
「布萊恩,這是大衛·里格斯。」她指了指房間中除了他倆以外的唯一一個人,這個人正繞著房間走動。好像在尋找什麼線索。「大衛·里格斯以前是一名瞥官,」她解釋道,「他與警局還有著——」
三個月以前,布萊恩躺在床上,奇怪自己怎麼還不去割腕自殺,隨後,他又想起了米根,想起了那個可愛的、珍貴的米根;想起了她過去常常伸出雙臂,鬧著要哥哥背起她來;想起過去的那些夜晚里,他跑去米根的房間,只是為了看她熟睡,為了保護她不受那些他也不知道的危險的傷害。直到再也沒有機會見到她。
「太遲了,布萊恩,已經太遲了。」
「等一下!」布萊恩打斷她,「拉里·迪戈?那個得州的記者?拉里·迪戈昨天晚上來過我們家裡?」
直到六歲時,他也不知道自己的情緒為什麼會如此變化無常。他不知道為什麼要逗得母親捧腹大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惹得母親潸然淚下。他時常感到的僅僅是內疚和不安。他覺得這個家裡有些東西不太正常,家裡人最後都會討厭他。他的父親、他的母親、他的小妹妹米根……也許,在布萊恩的生活中,他唯一愛惜的人就是梅勒妮。可最近,他對待梅勒妮的態度也發生了轉變。對於她打來的電話或者其他友好的表示,他一概不理。他還獨自一人搬到了波士頓南部的公寓,在那裡,他對自己的厭惡感將會上升到一個新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