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如果他們兩人相互看上眼了的話,為什麼要瞞著你呢?他們有什麼事必須要瞞著不讓你知道呢?」
「哦,是的。你可以等切尼警探來了再回答,但是他至少一小時之後才能過來,那會兒已經六點了,你媽媽隨時都有可能回來……我覺得到時候你就不想討論這些問題了。」
她無力地笑了笑,手指不停地摳著哥哥的床單。她看起來想要對他說些什麼,但最後還是收了回去。
房間異常陰暗,森林綠和深紫紅是主色調。布萊恩已經有十年沒有在這裏住了,但是那張巨大的船長床上卻有一個新鮮印記,顯然最近有人在這裏坐過。
梅勒妮瞪了他一眼。「我想可能是那段回憶太過痛苦。」
大衛獲得了對話先機,沒有給她更多考慮的時間,大跨步邁到她面前。「我會按照標準流程來進行提問,你不要仔細考慮,就憑第一感覺回答。」
「賴默爾知道這些嗎?」
「街聞巷議,」大衛沒有給梅勒妮深究的機會,「你想想,斯托克斯一家舉家搬遷到波士頓,收養了一個女兒,在接下來的二十年裡,生活是那麼美好幸福,對吧?之後,布萊恩突然宣稱自己是同性戀,這個家的家庭關係就開始崩潰。你的父親不再搭理你的哥哥;你的母親也變得天天心煩意亂,再次開始酗酒;而你則突然開始產生幻覺。」
「他是一個大人,自己一定可以調整好情緒的。」
「拉里·迪戈在得州就認識他們,所以在這方面他更有發言權。你被發現的那天晚上,你父親為什麼會在急診室?你怎麼會有關於米根·斯托克斯的記憶?你跟拉塞爾·李·福爾摩斯可能是有一些關聯的,而根據拉里·迪戈所說,你父母也知道這些。也就是說。你父母並不是隨意地收養了個孩子,而是特意收養了拉塞爾·李·福爾摩斯的女兒。」
大衛領著切尼上樓,他知道,切尼對賴默爾的估計是正確的,他更緊張了。他必須誘導梅勒妮跟他談家人的事情,尤其是哈勃·斯托克斯醫生的事情。他必須不著痕迹地將眼前的事情與醫療詐騙案件聯繫起來進行案件偵查與分析。
「那就是拉塞爾·李·福爾摩斯?」
梅勒妮有些支支吾吾:「事實上我也一直覺得他們之間有什麼事情瞞著我。他們倆在我組織的各種聚會上見過很多次面。我想他們之間可能產生了某種關係吧,這是他們兩人的事,我們沒必要管。」
「除非只是某一個人想要真相公布。想想看,六個月之前,整個家庭突然間變得七零八落。你父親跟你哥哥之間產生了隔閡,你的父母之間產生了隔閡,更甚者,就連你和布萊恩之間的關係也變得緊張起來。在我看來,一個家庭的忠誠心與凝聚力在發生了這些事情之後會變得岌岌可危。這可能就是整件事情的關鍵所在。過去的六個月里,有個人不斷被刺|激,終於獲得了足夠的動力,要將二十年前發生的事情全部公之於眾。他也獲得了足夠的動力,打電話叫來了拉里·迪戈。你覺得這麼說行得通嗎?」
大衛好奇地盯著她,說:「你是說那些突現的記憶嗎?不是第一次出現嗎?」
「別再開玩笑了。」
「現在我該做什麼?」切尼這個菜鳥不禁心跳加速,「我該說什麼,我又該怎麼回答,我還要注意些什麼?」
「我以為你從不接受幫助——」
梅勒妮顯然對這種說法十分反感,但她並沒有馬上予以駁斥。過去六個月里確實發生了太多變故,她知道。
梅勒妮看起來還有些猶豫,但看到大衛堅決的神情,她還是點點頭同意了。
「非常感謝,警官。」
「我想她昨晚也在這裏過的夜吧?」
「你是說除了聞到氣味以外的作用嗎?」
他皺了皺眉頭,有些失神。
梅勒妮點了點頭,看起來十分低落。顯然,與哥哥的見面使她付出了相應的代價。幾小時之前,大衛還能從她的眼神中看到令人振奮的熊熊烈火,而現在只剩一片荒涼。今天真是梅勒妮的受難日啊。
「那麼接下來呢?」她繼續陰冷地說道,「二十年過去了,他們突然這樣抽風是想要做什麼?突然將真相公之於眾?更稀奇的是,他們為了讓我想起自己是誰,回憶起曾經所發生的那些事情,特意在我的房間里擺個祭壇?得了吧,你之前說他們是蓄謀收養兇手的女兒,現在又說他們想方設法要揭穿自己的行為,能給個解釋嗎?」
「你這些消息都從哪兒來的?」
「沒錯。」大衛詫異地看著梅勒妮。他簡直沒法想象梅勒妮會相信他剛剛說的話。
「但有一點,女士,他至少沒打算傷害你。」切尼說。
「我後來被收養了啊,」梅勒妮淡淡說道,「我重新擁有了一個家庭,一個富裕的家庭。這件事不斷地刺|激著威廉。我們兩個人中,命運對他更為不公,所以說生活,尤其是我,虧欠他很多東西。而我最不喜歡的就是欠別人的債,尤其是人情債。」
「那命運、因果報應或者轉世輪迴呢?」
梅勒妮的臉色越來越蒼白。
「為什麼呀?」
「你在揉你的後背。」
「大衛,你相信鬼神論嗎?」
「他跟我父母的交往史要從得州說起,他們是四十年的老明友了,我父母結婚時他還是伴郎呢。」
「我們還有其他一些問題需要想一下,開始說了?」
大衛和梅勒妮一起把他送到了門口。布萊恩邊走邊感慨,生活已經如此多艱;梅勒妮在一旁安慰道,一切終將安好;而大衛卻在思忖切尼將在何時現身。他們倆向布萊恩保證一有線索就立馬通知他,九*九*藏*書並且發毒誓:所有的一切都不會讓媽媽知道。布萊恩這才猶豫地離開了家門。緊接著就傳來了沉重的腳步聲,切尼帶著四個搜集證據用的工具箱小跑了過來,看起來已經做好了隨時開始工作的準備。
他微微聳了一下肩,不知道為什麼,覺得有些不自在。切尼不敢相信地盯著他看,而梅勒妮感激地沖他微微一笑——這讓他更不自在了。大衛是一個紳士,不是嗎?他很有修養,從小就懂得為女士開門、尊老愛幼、嚼食不露齒,等等。其實,他是一個很有男性魅力的人。
「你沒覺得他給你們提供的物質條件有點太好了嗎?」
她冷冷說道:「好,大衛,咱們就按你的想法走。我親愛的父母就算是謀划好要收養拉塞爾·李·福爾摩斯的女兒。那可能是基於一種畸形、變態的心理,他們覺得拉塞爾·李欠他們一個孩子。我被下了葯,所以不知道自己從哪兒來,而我父親特意待在急診室。很好,一切都按他們的計劃進行了下來。最後我有了一個新家庭,他們有了一個新女兒。皆大歡喜,不是嗎?」
「除非……」
「你胡說!」梅勒妮憤然起身。她站起來后,跟大衛的鼻尖幾乎撞到了一起,但是誰也沒有後退。「我的父母深愛著米根,他們不可能收養殺害他們孩子的兇手的女兒!」
梅勒妮又疑惑地搖了搖頭。
「噢。」他馬上將手臂收回到身體一側。他剛才根本沒有意識到他在做什麼。「我也不太清楚,」他在她的注視下尷尬地聳了聳肩,「這個毛病時好時壞的。」
「沒錯,我就是個渾蛋,但我是注意到你被陌生人拖出房間的那個渾蛋,我是你在走廊里昏倒時最先衝過去的那個渾蛋。作為一個渾蛋,我還不算太壞。」
「拉里·迪戈那是在嫉妒,」梅勒妮堅決地說道,「不要再談這個問題了。」
「你忘了拉里·迪戈曾說過,你對家裡的了解其實……」
「在過去了二十年之後?」
「他跟你家有什麼關係?」
「在我的卧室里,有一個祭壇祭祀一個死去的小孩。」她突然提高了音調,「它又來了,大衛。天哪,它又來了!」
「無謂的猜測?」大衛毫不迴避地駁斥道,「我們知道米根·斯托克斯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嗎?我們知道二十五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麼嗎?我們只知道在你房間里有一個紅色玩具木馬和一些碎布條,而根據你哥哥的說法這些東西早就應該消失了。拉里·迪戈說他接到了一通從你家裡打出去的關於拉塞爾·李·福爾摩斯的電話。你最近也開始出現關於米根生命最後幾天的記憶。你不覺得我們現在應該抓住一切可能的線索嗎?無論我們覺得我們對米根的事有多麼清楚,其實我們一點都不清楚;無論你覺得你對自己的過去有多了解,其實你一點都不了解;同樣,無論你覺得你對這些親人朋友有多了解,事實上你也一點都不了解。」
「先工作,后發問,這是對你的訓練。」
「他最近的工作比平時多很多?」
到底是誰覺得斯托克斯一家沒有得到應得的報應?為什麼要現在對此做出行動呢?
「切尼,從現在起你就是一名正式警員了。行動中要使用你的真實姓名,還有在勘查現場時務必要按照規定程序進行,明白嗎?」
梅勒妮重重地坐到她哥哥的床上,她已經明白了大衛的意思。「那些梔子花、那些幻覺根本不是巧合,這一切都是有預謀的,不是嗎?這都是嫌疑人事前計劃好的。」她突然兇狠地說,「我絕不會在自己家裡受到別人的控制。這不可能!」
「他會把採集的樣本送到實驗室檢驗,看看會有什麼發現。」
「嗯?」
「深陷痛苦之中,」大衛接過話頭,「絕望,酗酒,焦慮症;帕特麗夏·斯托克斯也許稱得上是個偉大的母親,甚至可以說是一個人見人愛的母親,但她卻得不到一個穩定的生活。」
「還不知道。」大衛形容略微獃滯。
「他曾經跟我說,直到現在那些死去的小女孩還會出現在他的夢中,也不知道那些小女孩有沒有找到自己的歸屬地,有沒有愛她們的家人送她們入土;如果沒有人認領,她們是不是就會被火化,然後被放在罐子里,只留下一個屬於自己的號碼。有時候我會覺得。米根的死對他的打擊甚至超過了對我父親的。當然也可能僅僅是因為他們用不同的方式表達。」
梅勒妮無法否認了:「好吧,我說。出現那些畫面確實有段時間了,其實最初也沒什麼,就是一片漆黑,一個小女孩的喊叫,而且都沒那麼真實。」
「我就是不明白這些東西跟醫療詐騙有什麼關係。」切尼咕噥道。
「不相信。」
「關節炎。」
「傑米·奧唐納。他是我的教父,他跟這個案子絕對扯不上一點關係。」
「我們愛她!我們關心她!」
「那麼你母親呢,你怎麼看?聽起來她對於哈勃將兒子趕出家門這件事情一點都不在乎。還有她又開始酗酒了——」
大衛十分自責道:「我錯了,咱們換個話題,談談嫌疑人擺的那個祭壇吧,這裏邊有一些線索。首先,感覺像是熟人作案。嫌疑人的作案地點不僅僅是你家,甚至精確到了你的卧室里,更準確地說,是在你的床腳。然後,那些物品也有非常的意義。那匹小馬和那些布片,應該是來自你父母的第一個女兒米根·斯托克斯。而你作為他們的第二個女兒,讓你看到這些東西似乎是別有用意,嫌疑人在這裏使用的是一種帶香味的蠟九九藏書燭,你對嗅覺的了解有多少?」
梅勒妮一愣。「什麼意思?」
大衛對情況做了一個簡單介紹。然而,他更關注的是梅勒妮年輕而又清新的形象,儘管她素麵朝天,還扎著馬尾辮,但是仍然擋不住她的朝氣與魅力,他們看了下切尼的工作進度,他正不斷地用筆在記錄,之後他們一起穿過走廊來到了布萊恩的房間。
梅勒妮的身影消失了,他轉過身來看著切尼。
大衛沒有做任何評論。就他個人覺得,用「奇怪」來形容斯托克斯一家分量似乎還有點輕。
「那麼你的父親呢,他對這些事情怎麼看?」
梅勒妮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順著大衛的思路繼續分析。「是拉里·迪戈!」她兇狠地一字一字說道。
「你去換件衣服吧。」大衛冷不丁地對梅勒妮說了一句。
「我昨晚聽到他說話了,」大衛說,「聽他的口音應該也是得州人,那晚搞得有點像得州老鄉會啊。」
「別說了!」
梅勒妮思考了一會兒,緩緩說道:「我不這麼覺得,他一般就是做我父親的助手,而我父親的工作量跟平常似乎沒什麼不同,但我確實感覺到似乎有什麼事情在困擾著他。」
「但願如此吧。不過,實驗化驗並非破案的唯一方法,如果你想儘快找到突破口,咱們現在就應該做些什麼。大部分的線索來自於審問,所以我們有一些問題需要你來回答。」
你會得到你應得的。
「我們應該依次過一下你所有的家庭成員。」大衛說。
梅勒妮奇怪地看著大衛:「我不明白你是什麼意思。」
「大衛,他的親妹妹被綁架撕票時,他才九歲。九歲,已經足夠理解發生了什麼,但是九歲的他對於米根的死卻束手無策。米根的逝去是這個家庭史上最灰暗的一章,你懂嗎?如果每個家庭成員在發生了這件事後都能適應得很好,那才是最奇怪的事情。」
樓上的工作開始有序地開展。大衛不得不對這個探員給予信任,讓他放手去做。一看到房間里的「祭壇」以及其中熄滅的蠟燭,還有孩子的玩具,切尼便蹲了下來,戴上橡膠手套,開始環顧全局。梅勒妮頃刻便換好衣服,走進了房間,她上身穿了件拼色羊毛衫,下身搭配了一條做舊的牛仔褲。此時,切尼已經開始做場景的文件記錄了。
「我發現他跟另一個女人上床,後面就不用我多說了吧?」
「你說的包括他與兒子斷絕關係嗎?」
大衛皺了皺眉,說道:「應該採集不到指紋。」
切尼對這個直率的推論有些不太相信,而梅勒妮卻信服地點了點頭。大衛知道梅勒妮對此不會在意,因為從一開始他就感覺到,梅勒妮關心自己家人的程度,遠勝過關心自己。
「不可能。」
「放心去吧,用多長時間都行,你換好衣服之前我們是不會進去的。」這次,大衛的語氣委婉了許多,甚至可以算得上是溫柔了。
切尼直視著他,大衛第一次從他的目光中。看到了智慧的火花。「他本意並非如此,你正在越陷越深。你讓我來扮演一個警官,可這一切又似乎跟這件案子沒有直接的關係。一旦被發現……」
梅勒妮立刻提高了警覺,板著臉道:「我不覺得我家的財政狀況與這件事有什麼關係。」
「我不是有意想傷你的心,但是確實有人想要勾起你的回憶。」
他沒想到她這麼快就要揭開真相了,他像患了幽閉恐懼症一般,想到更寬闊的地方去。一會兒,他又特別想趕緊離開,去躲到一個黑暗、深邃的洞中,在那裡不會有人緊盯著他看,不會有人發現他內心的恐懼。他很害怕,他擔心所有的事情——前途、健康、事業。這種恐懼心理讓他感到羞恥。
大衛聳了聳肩,說:「在貝肯大街上,一棟像這樣的房子大概需要多少錢?一百萬?兩百萬?再加上傢具、汽車、度假屋,還有家裡的藝術品、古董、絲織帘子,對一個醫生來說,這生活條件好得有些過分啊。」
「時間不早了,」梅勒妮看看手錶說道,「我媽媽一般這個點就會回來了,所以說……」
「我是說就是在這個時間,你的哥哥突然宣布自己是同性戀;也就是在這個時間,波士頓最美好的家庭開始一點點地支離破碎了。」
或者說她這韌性極強的性格是遺傳自拉塞爾·李·福爾摩斯?
「除了聞到味道以外確實還有其他作用。嗅覺直接與大腦邊緣的多巴胺系統相連,這個部位是人類大腦最古老。最重要的構件之一,操縱著人類的愛與恨,並且——」他看著梅勒妮的眼睛說,「這個部位有助於人類的記憶。如果一種氣味與某個時間、場景相連,再讓你聞到這種氣味時,會更加有效地幫你回憶起當時的事情。」
梅勒妮搖搖頭。「除了拉里·迪戈。我想不出還有誰會在這麼多年後還將拉塞爾·李·福爾摩斯與我家聯繫在一起。我爸媽平時也不怎麼談論在得州時的事情。」
「你想想,這傢伙花了幾小時來進行精心的布置,怎麼可能犯這麼明顯的錯誤!」
「他為自己的收入自豪。」
「當然?」梅勒妮皺起眉頭,「你說『當然』是什麼意思?」
「他也勉強算是你家的一員,時不時地就會來你家,說不準就從你父親那裡了解到了些什麼事情,然後就想拿出來加以利用。」
「但他是我現在所掌握的最好的消息來源,你剛才也說了我現在需要去質疑一切。大衛,我真的想要跟他談談,如果你不願意一起去的話,我會一個人去找他。」
「如果說這傢伙整個晚上都在這個房間的話,那他九九藏書任何時間都可以潛入你的房間,但他沒有這樣做,而是耐心地等到你離開后才採取行動。你看這幾根蠟燭,這種蠟燭一般可以燃燒八小時,從這幾根蠟燭在下午兩點左右燃燒殆盡的情形,我們可以推測他是在凌晨四點之後才潛入你的房間,而那時你已經離開。」
切尼點點頭:「戴好手套,準備袋子,提取指紋樣本,真空吸塵器處理現場。沒問題。」
大衛皺起眉頭,雖然有些不情願但還是承認道:「這的確有些不合常理。」
天哪,局裡是怎麼物色新人的……
「是他主動結束了這段感情,而不是你,對嗎?」
「我竟然讓哥哥哭了。」
「這不一樣,我的父親完全有能力照顧好自己,但我母親——」
梅勒妮搖搖頭。「從什麼時候開始。行使正常的隱私權也成了刻意隱瞞事情了?在所有人中,安·瑪格麗特是跟米根最扯不上關係的人。那會兒我們家的成員還不知道有她這麼個人,咱們不要在這裏做無謂的猜測了。」
「那是當然,可是我至於把女兒嫁給他嗎?」
「具體時間想不起來了,大約在六個月之前。」
梅勒妮將額頭緊緊頂在窗戶上,似乎與窗戶的碰撞可以抹去她這段痛苦的記憶。她大口地喘著氣,雙手不停地抖動。大衛在一旁默默地站著,看著她在痛苦中掙扎,什麼都沒做。一分鐘過去了,她扶著窗戶站了起來,聳了聳肩。
「被處以電刑並且已經入土。你懂的,你知道我是在說誰。」
他趕緊把話題重新轉移到斯托克斯家的成員和朋友上。「你覺得會是威廉·謝菲爾德嗎?你們當初怎麼認識的?」
梅勒妮做了個鬼臉。「我爸爸總是不願意承認自己的錯誤。」然後繼續沉穩地說道,「大衛,父親就像一個修復者,他可以治好人,他可以解決問題。但不幸的是他始終平復不了悲痛、懊悔、愧疚這些負面情緒。我知道媽媽身上有很多他學不來的優點,布萊恩使他的情緒徹底失去了控制。在我父親的世界里,自己的長子怎麼也不可能會公然宣稱自己是個同性戀。他只不過需要時間去接受這件事,本質上他真的是個好父親。」
「有人把一個被謀殺的女孩兒的玩具放進了你的房間,現在可不是想當然的時候。」
「這個毛病困擾你很久了嗎?」
她聳聳肩,說道:「他也是個孤兒,我想可能這個共同的遭遇讓我們惺惺相惜。也有可能僅僅是因為他向我表白了,我就稀里糊塗答應了。如果你也被拋棄過的話就能體會這種感覺,當另一個人說他會陪你走完後半生時,你根本無力拒絕。但很快我們就發現我們都錯了,尤其是那次他說我算不上一個真正的孤兒之後。」
尋呼機響了一聲,布萊恩回了個電話,然後說他得去那「渾蛋」醫院看一個「傻×」病人。大衛覺得,布萊恩爆粗口只是為了宣洩不爽的情緒。
她頓時有些泄氣,但馬上又恢復了往常的倔強。「但警探肯定會發現一些線索的。」
「應該的,女士。」切尼說完就離開了。
梅勒妮微微一笑,走出了房間。她輕柔地撫摸了一下他的手,僅僅是道謝。別無其他。然後,她消失在了走廊的盡頭,走廊里依舊回蕩著濃郁的梔子花香。
「聽起來像是你不愛你的父親?」
「不管你什麼意思,切尼,趕緊上樓去幹活吧,我們必須在她父母回家之前完成這些任務。」
「這個人一定知道米根是怎樣死的,」大衛分析道,「這個人可以修好米根臨死時帶在身邊的玩具。這個人還非常了解你,梅勒妮,他甚至知道梔子花香味可以引起你對於米根的記憶。」
「我們家很注重隱私,」沉默片刻后,梅勒妮對大衛說,「我的父母承受的痛苦已經夠多的了,我不希望你把他們當作嫌疑人。」
「哈,爸爸就是爸爸。」談話開始后的第一次,她放輕鬆了,「他是男人中的男人,即使境況不佳也能開懷大笑。除非萬不得已絕不會去醫院看病。嚴格地說,他是家裡的經濟支柱,總是積極而又努力地為我們創造更好的生活條件——你懂的,在男人的領域,你應該比我更能理解他。」
「六個月之前,當然是六個月之前。」
「大衛,我的母親真的是個好人,她深深地愛著我們。她只是……只是一直在思念米根。」
「有什麼治療或者緩解的辦法嗎?運動、吃藥或者冷敷什麼的。」
「奧唐納知道米根嗎?」
「布萊恩絕不可能這麼做。我不會騙你說他跟我父親的關係其實很和諧,但是布萊恩如果想報復爸爸的話,絕對不會牽扯到米根·斯托克斯——米根的逝去對他自己也有著難以估量的傷害。你也看到布萊恩進入我房間時的情景了,他甚至比我還要震驚。發發善心吧,他剛剛看到了二十五年前見過的妹妹最愛的玩具。就我所知,他對於米根的死一直很自責。」
「你才是警察。」大衛一邊踱步向前一邊暗暗提醒切尼。這個菜鳥馬上挺起胸膛,看著梅勒妮。
「在大多數家庭里的確不太可能,」大衛實事求是地說道,「但在一個有著斯托克斯家這樣經歷的家庭就不好說了。你是個聰明人,一定可以把所有事情聯繫起來的。你的父母已經失去過一個孩子,而你曾經失去過一個家庭,當你父親斷絕與你哥哥之間的父子關係時,你難道沒有覺得這可能是很多不良後果的導火索?你難道沒有覺得你們一家人都開始充滿危機感,有種這個家庭即將破裂的感覺?二十五年前,他們有過同樣的不安、同樣的恐懼…九-九-藏-書…」
沉默了好一陣,她終於抬起頭看著他,說:「謝謝你。」
「有時候會用一下。」
「我不是這個意思!」切尼極力辯解道。
梅勒妮瞬間蔫了下去。「天哪,」她的聲音無力而蒼白,「你不如直接讓我去死算了。」
大衛沒有想到她會表達謝意,一時竟然哽住了。他盯著屋裡的地板研究,古樸、厚重、堅實。切尼那邊的工作應該要收尾了,他們倆都得趕緊出去。但他站著沒有動。他感覺自己的臀部已經發麻了,不得不活動活動,心不在焉地揉了揉自己的后腰。
「看起來你們全家人都很留心她,一個成年婦女。」
「我得回去工作了,」他強調了一句,「你也知道,宴席過後總是有干不完的工作。」
「大衛,」她突然說,「你能幫我最後一個忙嗎?」
在他身後,切尼拖著笨重的吸塵器和提取指紋的工具套裝緩慢地爬著樓梯。「好吧,既然他這麼有錢。能支付咱們一大筆報酬,為什麼他就不能好好行醫做人呢?還害得我們這麼辛苦!」
「好吧,」她用大衛所熟知的那種輕快語氣說,「反正事情已成定局,我相信切尼警探會調查清楚一切,然後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
「那為什麼你還……」
「他躲在裏面一直到有人解除警報。」大衛接過切尼的思路繼續推理,「接下來就很簡單了,他毫無顧忌地大步走出了房門。」
「現在我們已經推測出嫌疑人是如何進入房間的了,」大衛略作停頓,「現在我們要繼續分析他是誰,他為什麼要這樣做。」
「那是喝醉的拉里·迪戈!」
梅勒妮馬上反駁道:「不,不可能!我的家人跟這件事沒有任何關係!」
「就像是指紋,對嗎?」
「我理解,我保證會記住你的話。現在,我們就從你父親和哥哥開始談起吧。你爸爸主動斷絕了與你哥哥的父子關係,也許這激怒了你哥哥,成了他行動的動機?」
「那天聚會結束后,他應該來到了這裏,坐在這裏等待夜色的降臨。」切尼推測道。說完他把視線轉向大衛,似乎在詢問自己的判斷是否正確,這個動作也讓他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專業形象瞬間崩塌。
「聽她說話似乎也帶點得州口音。」
「沒錯,這正是她在米根被綁架后養成的壞習慣!米根的死徹底擊垮了她,大衛。但即使這樣,她還是在不斷努力地維持著這個家庭的正常生活。曾經有些夜晚,我在樓下看到她,她摸著女兒的畫像,彷彿真的在捧著女兒的臉頰。有一段時間你甚至能從她的眼神中看到深深的自責,自責她本可以做得更好,可以成為一個更好的母親。我也知道,有時她看我跟布萊恩的眼神中充滿了恐懼與不安。大衛,不要將這件事情怪到她頭上,她承擔的已經夠多了。」
「他跟米根扯不上一點關係——」
「就這些嗎?這就是我全部的工作?」
「他們偶爾會有一些生意上的往來。跟你說實話,我也不是很清楚父親跟傑米是怎樣認識的。我只知道我父親小時候住在郊區,而傑米是在簡易房裡長大的。他們兩個都是靠自己的努力成功的,傑米成了一名商人,我父親則當了外科大夫。我想他們可能是因為彼此的成功經歷而相互敬重。」
「為什麼不談論?」
「那個昨晚待在這裏的愛爾蘭人是誰?他叫什麼來著?傑米……傑米……」
「你只要知道這會給咱們帶來大筆報酬就可以了。」
切尼聳了聳肩,繼續說道:「顯然,他在刻意地迴避你。根據眼前的證據來看,他僅僅是想要呈現眼前的場景而已,而你的離開正好給了他這樣的機會。四十四根蠟燭,木馬玩具、碎布條,我推測布置好這一切至少需要一小時,也就是說他離開房間的時候在六點左右。」
他們把目光轉向了房間的床上。「那麼,他又回到了這裏,點完蠟燭后,他又回來繼續等待。」切尼繼續說。
「好吧,」他沉重地說道,「明天上午十點,門口見。」
「嘿,里格斯先生,也許你的女兒被綁架、撕票后,過了二十年你就可以忘了,但我的父母忘不了!」
「還有那個女人呢?」大衛接著說道,「那個女人與他一起來的,穿著一身護士服。」
「什麼?」他心煩意亂地問道。一邊有人指認斯托克斯先生所在的部門進行醫療詐騙,一邊又有人告訴拉里·迪戈,斯托克斯先生所收養的女兒可能就是拉塞爾·李·福爾摩斯的孩子。這兩件事到底有什麼聯繫呢?
「我還得謝謝他的小恩惠。」梅勒妮小聲道。
突然之間,房間里只剩下了梅勒妮跟大衛兩個人。梅勒妮走到窗戶前,眺望著遠處的人民公園,那裡櫻花正開,樹下一對一對的戀人手牽手享受著漫步的寧靜。斜陽欲墜,柔和的陽光將梅勒妮融人其中,她的身影一點點昏暗起來。這一刻,她看起來那麼脆弱而又憂鬱。她真美,大衛心底激起一絲漣漪,但很快便被他拋諸腦後。
大衛覺得她應該要出手揍他了。或許她本人也很想這樣做。兩人一動不動。氣氛忽然繃緊,衝突一觸即發。然而,她的目光不知不覺地落在了他的嘴唇上,氣氛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她心裏有了一種難以名狀的情緒。她抿了抿嘴唇,一屁股坐回床上。
「不是這樣的,」梅勒妮辯解道,「一個普普通通的兒子絕對不可能引起這麼多不良後果。」
「但是這個病破滅了你一個夢想,對嗎?」她語帶溫柔,「成為警察的夢。」
「不,」終於,她說道,「你一點都不壞。」
「你知道嗎?你真是個read.99csw.com渾蛋。」
「嗯哼?」
梅勒妮眼珠一轉,說:「沒錯。二十多年前她住在得州,但現在在波士頓定居了。這完全是巧合,如果我不在紅十字會做志願者的話,她昨天也不會來我家。」
該死!大衛對自己剛剛的想法不寒而慄。
他本來不想表現得這麼激動,但聲音還是出賣了他。梅勒妮扭過頭去,思維混亂。
「你沒問題的。」
大衛大吃一驚,韋斯利·威廉·謝菲爾德背叛了梅勒妮?天哪,他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麼好。
「哦,那是安·瑪格麗特。」
「嗯——這種現象是什麼時候開始出現的?」
「我想去看看拉里·迪戈,明天一起床我就要去。」
她的語氣再度堅決起來,根本沒有商量的餘地。
「一點都不,很早之前我就知道我們的分手在所難免,我們從一開始就不應該在一起。」
大衛會意地一笑。沒錯,他看出來了,對於威廉·謝菲爾德的示意與招呼,梅勒妮完全不予理踩。原來是有這層原因。他調整了一下情緒,清清嗓子,再一次把話題帶回到案件的調查上來。
「在你看來,昨晚的威廉有什麼不正常的地方嗎?他看起來好像有些面色蒼白或者說心事重重?」
「你有相信的事情嗎?」
「分手——」她的聲音變得剛毅起來,「是相互的。」
「也不信。」
「你怎麼知道?你憑什麼這樣說?」
「大多數罪犯的作案動機都是金錢或感情。拉里·迪戈曾經提到過,你父母在得州的生活質量遠高於他們應該有的水平。」
「怎麼個相互法?」
「當然,這也是他能夠跟我爸爸一見如故的原因。兩人都是從得州搬到波士頓的,還在同一家醫院工作,關係不好都難。如果你移民到得州,你一定也會對遇到的第一個波士頓人非常友好。」
「不,他什麼都不知道。如果有什麼證據,他早就寫成故事然後高價賣出去了,不會再去費勁搞什麼祭祀蠟燭。」
「也可能存在另外一種情況,」大衛突然大聲說道,「這些東西可能一直就在這個房子里。這個人可能早就選定了擺放這些東西的房間,他可以選擇去任何房間放東西,但是他卻只去了梅勒妮的房間,也就是說,梅勒妮就是嫌疑人的目標,而非梅勒妮的父母。」
「他不可能離開,」梅勒妮搖頭道,「如果他離開,肯定會觸發警報系統,無論是從裡邊還是從外邊打開,只要外門有動靜,警報系統就會報警。」
「那……好吧。」
大衛等她繼續說,沉默蔓延開來。她沒有一點讓步的態度。誰能夠了解斯托克斯家的真實情況呢?但是有一點大衛可以確定,他們家有一個極難對付的女兒,梅勒妮。
他不斷地走來走去,情緒稍微平緩了一些,同時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他的工作不要求他招人喜歡,但是必須要有結果。
「是的,她是我在戴德鎮捐贈中心的上司,我已經在那裡做了十年的志願者了,所以她跟我家很熟。」
梅勒妮嘆了口氣,但這次她沒有跟他爭辯。大衛感覺到這一系列的提問已經讓她有些不耐煩了。
「痛苦嗎?」他掩飾不住自己的關心,問道。
梅勒妮微微一顫,道:「這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那麼接下來我們應該重點調查一下他。」
「你怎麼知道……」
「他跟你父親是生意上的合作夥伴嗎?」
大衛聳聳肩。這不是個需要深思熟慮的問題,但他突然發現不知道該怎麼去回答。「我相信赤腳的喬·傑克遜應該進棒球名人堂。我還相信這裏發生的一切跟拉塞爾·李·福爾摩斯沒有一丁點的關係,反而跟你的家人有關係。梅勒妮,你一定要小心。」
切尼明白她的意思。「我大約還需要一小時,你得為我想一個我在這裏的合適理由,我現在要繼續勘查現場了。」
「他的工作確實做得很棒。」
「嗯……我總覺得她跟你的教父之間有些你不知道的事情。」
「的確是。」梅勒妮從床上站了起來。房間里已經非常昏暗,夜晚不知不覺地降臨了,但他們卻都沒有去開燈。她只是平靜地看著他,平靜得他都有點不敢相信。
「他是個很敏感的人。」
「我會一口咬定這些跟你沒關係。」
「我去拿件衣服然後到客廳去換。」她說道。
「要麼你和我繼續討論,要麼一會兒去跟切尼一起討論,別忘了你媽媽隨時可能回來。」
大衛趕緊搖搖頭:「他可不是個可靠的消息來源。」
「他是我爸爸的同事,爸爸帶他回家來吃晚飯時認識的。」她冷冷地撇了下嘴角,「哼,真是個陰謀。」
梅勒妮的目光突然變得柔和起來,顯然提到她的教父就觸到了她心底柔軟的部分。「米根失蹤時的情況給傑米留下了揮之不去的陰影。你知道我父母跟他的關係為什麼這麼親密嗎,大衛?因為他曾經幫我父母去辨認屍體。他跟我說過一次,當有孩子失蹤時,家裡必須選出一個人負起辨認屍體的責任,發現與失蹤孩子有相同特徵的屍體時,就要前去辨認。這就是當時傑米的工作。他從一個停屍房跑到另一個停屍房,幾乎跑遍了整個美國南部地區,去辨認那些與米根有著相似體貌特徵的四歲小女孩屍體。
「你以為警察做的工作都像好萊塢電影里一樣?你慢慢就會習慣了。」
「但是為什麼呢?會是誰?」
「可能是因為工作太過努力吧。」
「你的意思是切尼警探有一些問題想問我是嗎?」
大衛挑了挑眉毛,看到梅勒妮一直在盯著自己看。看來她對母親的描述已經結束了。大衛繼續開始與她談論下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