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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二章

瑪利亞,那個侍女,友好地點頭向她打招呼。她看到梅勒妮衣服褶皺和頭髮凌亂,但沒把這個當回事兒。她的父母和教父傑米·奧唐納正在後院吃午飯。她想吃點什麼嗎?
「為什麼?我已經二十九歲了,我做好了聽的準備——」
他們兩人都看向她。帕特麗夏正顫抖著站起來。她的身子搖擺著,眼裡滿是打轉的淚珠。
「什麼?」梅勒妮輕聲刺|激,「謀殺犯的沒規矩的孩子?這就是你儘力想說明的?這就是你的真實感覺,哈勃?」
梅勒妮慢慢地抬起了頭。
當她從裏面出來,所有的情緒都抽走了。她不再害怕或生氣到難以忍受。她精疲力竭了。
不要啊!
「不錯。」梅勒妮說。她盯著後院的地面,然後玩弄起了一朵粉紅玫瑰的花瓣。她媽媽的胳膊最終鬆開了,轉向她的葡萄柚顫抖著,梅勒妮感覺更糟了。
「你爸爸和我正在商量,」她媽媽突然插話,「我們認為是時候全家一起去度假了。就連布萊恩也會同去。」
「為什麼不敢?已經過去二十五年了。為什麼不能說起米根?你們這些傢伙也不像不想她。否則我不會發現媽媽盯著她的畫像,你自己也不會盯著她的畫像幹掉一瓶蘇格蘭威士忌。布萊恩有時仍會喊出她的名字,傑米過去常常變得結結巴巴,在他每次不得不說『梅勒妮,米根在這兒,她在這個房間,她與我們同在』的時候。所以為什麼我們不能提起她?你到底害怕什麼?」
快跑,米根,快跑。
帕特麗夏聽到梅勒妮走近的腳步聲,她轉過身,眼睛睜得很大。她們不舒服地互相看著彼此,記憶中的一個電話拉大了她們兩個的距離。梅勒妮從沒在她媽媽面前尷尬過,但是現在她覺得很彆扭。
快跑,米根,快跑!
「怎麼了,姑娘?我聽說你已經擅自離家出走兩天了。為什麼你會讓媽媽這麼擔心呢?這不像你。」
她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她的腿軟弱無力。疼痛集中在她的左眼球後方。又一陣偏頭痛襲來。
梅勒妮覺得這是她聽過的最美好的話,但隨即她意識到她根本不相信他說的。這是她生命中第一次懷疑她的教父。
他用手背擦擦臉,快速調整自己,但是仍然很生氣。
她父親的眼睛眯起來。「我不懂你在說什麼,孩子,我也不喜歡你的語氣。」
「我不知道。如果你遇到了什麼事,你也會讓我知道,是嗎?」
「很忙。」她的父親嘆了口氣說。他看起來臉色蒼白,過度勞累,他臉上的皺紋暴露了他的年紀。「今天早晨又被叫起來去安https://read•99csw.com裝了一個心臟起搏器。我發誓,那家醫院從來沒讓我休息過。」
「他只是需要一些時間冷靜,」帕特麗夏嘀咕,「他最近一直處於高壓之下……」
傑米穿過後門走來。看見她時,他停了下來,臉上流露出驚奇的神色。
費力的呼吸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我要去醫院了。當我不在的時候,我希望你們兩個好好想想這些話。還有你,梅勒妮。我想讓你在明早之前對我和你媽媽道歉。然後你就可以開始打包了。因為不管你喜不喜歡,全家人都要去度假,就是一起在度假中死了,我們也會很開心!」
她爸爸放低他的報紙,看看她,再看看帕特麗夏,接著又注視著她。他皺著眉頭問:「梅勒妮,你最近怎麼了?我們好幾天沒見你了,這不像你。」
她加大嗓門,但是她的教父一點也不理會她的痛苦。他簡單而平靜地說:「我愛你因為你就是你。我想要的全部就是你能夠快樂。」
他挪動了一下,做出一副除去大衣灰塵的樣子,彈著絨毛。「我打算去鎮上一趟,梅勒妮。生意興隆,人也得忙,我能說什麼?那麼,如果你需要什麼,當然了,」他意味深長地看著她,「隨時給我打電話。白天或是晚上,我一定會來。」
「嗯,你是一個特別的教女。」
「什麼?」梅勒妮驚訝得不得了。
梅勒妮意識到,這不是去度假。這是逃避。他們已經找到了一塊聖地?或者可能是那個字條告訴他們,他們會遭到報應。是他們感到驚慌,想要再一次依靠逃跑來迴避,就像他們曾經從得州逃到波士頓一樣嗎?
「那件事不會過去的,爸爸,」她小聲說,「現在真相大白了,即使波士頓最好的心臟外科醫生也不能控制這種局勢。即使是你也不能讓這種麻煩消失。」
「隨時,撥那個號碼,你的教父準會過來。你現在盡量睡會兒吧。」
「梅勒妮?」她的教父猶豫地說,像平常一樣伸開他的胳膊,但是很明顯,心裏有些疑慮。
梅勒妮沒機會回答。哈勃揚起一隻手,他的妻子馬上不作聲了,他瞪著他的女兒,有一種冷峻的表情在他臉上,梅勒妮之前從沒見過他對自己這樣。
她服了葯,爬到床上把自己包裹起來,沒一會兒就睡著了。
梅勒妮一句話也沒說。
梅勒妮搖了搖頭,直奔後院。
帕特麗夏急促而大聲地吸了口氣,但是她丈夫的話還遠遠沒有說完。
帕特麗夏把一隻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哈勃,求你了。」
「傑九九藏書米——」
突然她醒了,看到她的父親站在門口,他的手放在臀部,臉上充滿威脅。
哈勃皺著眉頭。「我們在邀請你去歐洲度假,梅勒妮。你當然得去。」
她回到自己的房間,眼前閃現各種刺眼的顏色。紅、綠、藍、黃、橙,天哪,真是一團糟。她脫掉衣服扶著牆壁走向浴室。在裏面水花的保護下,她抽噎起來,僅僅因為她需要發泄。
「你愛我嗎?」
「傑米——」
那裡只有她的父母在用餐。哈勃正穿著醫院的手術服看報,他一定是今天上午做了一個外科手術。帕特麗夏坐在他對面,咬了幾口葡萄柚,緊接著啃幾口乾麵包。打從梅勒妮記事起,她的媽媽就僅以葡萄柚和簡單的小麥麵包為食。
「歐洲。」哈勃說。
「梅勒妮!」她的母親倒抽一口氣,「什……什麼啊這是?」
梔子花、樹枝、碎葉、沉重的腳步聲逼得這麼近——
「當然了,」她咕噥,「你怎……怎麼樣?」
「但我五十九歲,仍然比你年長也比你明智。」
「求你們了,」她低語,「別再說了。哈勃,這是我們的女兒。布萊恩是我們的兒子。他們是我們的全部。你在幹什麼?」
她很困惑。「我不想去歐洲。目前還不想。」
「我說的是真相,」梅勒妮吼道,「我在說一個名叫米根·斯托克斯的小女孩到底遭遇了什麼。」
「你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我想回家。我想回家。
「在哪些事情上比我明智,傑米?在一個名叫拉里·迪戈的記者的事情上,還是在拉塞爾·李·福爾摩斯的那個助產士的事情上比我明智?或者說是在關於布萊恩和米根·斯托克斯的事情上?」
「可能吧,但我們仍然是一家人。下次一定要打電話。這是起碼的禮貌。」
「喂,我在做這些的時候你們在幹什麼?啊?在幹什麼?你們能得到這些嗎?我自己的孩子跳舞、玩耍和觀看畸形的展覽,而我在埋單。我的妻子逛街和調養她的自憐情緒,而我每天起床上班不顧風吹雨淋日晒,不管心情好壞。天哪,帕特麗夏,我對你有過的唯一請求就是做個好母親,然後米根夭折了,你連這點也做不到。你變成了一個弔唁者,一個全職的專業弔唁者。這種情況下布萊恩變成一個怪人很奇怪嗎?當然他不得不求助於男人。他一點也不受他生命中的女人影響,根本得不到女人的影響!」
「你才二十九,」她媽媽正說著,「才二十九就說這樣的話。家人之間最根本的美德就是寬恕,梅勒妮,家人必須學會忘記過去。」
read.99csw.com「別吵了,」帕特麗夏大聲喊叫,「快別吵了。」
「會好起來的,」她媽媽焦慮地說,「家庭就是這樣。我們中了魔法,糟糕的咒語,但是我們會挺過去的,梅勒妮。我們會挺過去的,這些會讓我們變得堅強。」
她走過去與他擁抱,意識到她需要與他們有更多的接觸,遠比她原來認為的要多。她還沒有做好準備,他就撤回了身子,雙手牢牢地扶著她的肩膀。
「所以你別沖我來!」他直瞪著梅勒妮,「別用那種口氣和我說話!這是我的房子。由我支付,由我養護,因為這是我生命的全部意義——照顧你們,不管我願不願意。我辛苦,你們這些人才能玩樂。我從來沒有過那種奢侈的享受!沒有過!甚至當我的小女兒被謀殺的時候!你這個自私的,自以為是的——」
「孩子夠了。你不能再對你的父母說這種話了——」
「如果你遇到了什麼事,」他終於問道,「你會讓我知道,是嗎?」
哈勃砰地摔門而去。過了一會兒,她們聽見他氣呼呼地穿過走廊,然後把前門砰地關上。然後整個房子陷入沉寂。
然後她被捲入黑暗中,在那裡,她跑著穿過稠密的灌木叢,荊棘掛住她的頭髮,梔子花的芬芳濃膩地瀰漫在空氣中。
「你竟敢……」他的怒火在燃燒,就像那晚看到布萊恩,她的哥哥,宣告他是同性戀時那樣!「你竟敢站在我的房子里用這種語氣對我說話。在我為你付出了這麼多之後你還敢這樣。真見鬼,我收養了你,讓你有家可歸。我做到了一個父親應該做的一切,照料你的健康,為你支付教育費用,在生活中引導你。我從來沒有虧待過你,孩子。我從來沒有比關心我自己的孩子少關心過你,你被寵壞了,不懂得感恩的——」
「你個渾蛋。」他掄起胳膊狠狠地抽了她一耳光。梅勒妮倒在平台上。甚至沒咕噥一句。遠處,彷彿傳來母親悲傷抽泣的聲音。
「當然了,孩子!你是我全世界最愛的女人。」
然後梅勒妮又開始想,噢,天哪,你們這些人都對米根做了什麼?
哈勃的話驟然停頓了。他快哭了,梅勒妮意識到。噢,天哪,她已經把她父親氣哭了。
「我的父母。是,我的父母。還有一件事,您別介意:為什麼我們從不曾試著尋找我的親生父母,爸爸?為什麼你從沒提過催眠或回歸療法,或任何可能幫助找回我身份的東西?為什麼那晚你在醫院而不是去看拉塞爾·李·福爾摩斯的處決?」
「但是為什麼?為什麼你這麼愛我,傑米?九-九-藏-書你究竟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麼?」
帕特麗夏的臉色又一次蒼白了。她的肩膀垮了下來,梅勒妮覺得她最終得到了她想要的。她的母親崩潰了,看起來令人難以置信地受傷和恐懼。
「我在儘力教他們一些感激之情。你看到發生了什麼,當你給了他們一切之後,帕特麗夏,你看他們都做了什麼?結果他們倆都是——」
「為什麼?」
「我不會去的。」梅勒妮聲明。
「沒事兒了,」她的媽媽輕聲說,「我不會再失去一個孩子了。永遠不會了。」
「你也要這樣嗎,帕特麗夏?」他咆哮著,「見鬼,我受夠了。誰買的這個房子?你開的車子、穿的衣服、吃的東西,哪樣不是我買的?絕對不是你,也不是你的父親買的。他把他所有的錢都捐給了慈善機構,你還記得嗎?他告訴我們,我們可以自己掙錢。我確實可以。我每天去那家醫院上班,在一種你無法想象的高壓環境下賣力幹活,我這樣做得到了什麼尊重?我從我自己的妻子這裏得到了什麼體諒?」他猛地轉向了梅勒妮。「還有你。你的慈善事業很偉大,但是見鬼,租金是怎麼付的?你在這個家裡承擔了什麼責任?你離開了兩天,什麼都沒說,好像你半點都不關心這裏一樣。」
「或許我們不應該一直設法渡過難關,」梅勒妮疲憊地說道,「或許這個家真正需要的是被拆散。」
當她再次醒來時,帕特麗夏正坐在她旁邊,撫摸著她的頭髮。
過了一會兒,沉默的氣氛變得緊張。傑米的表情由溫柔變得謹慎。
過了一會兒,梅勒妮打開法式大門走向後院。
「我一直說我們應該一起去度假,」她的父親通情達理地接著說,「最後我對你媽媽說,或許我們應該現在就打包出發。我們會花六個月時間遊歷法國、英國和地中海國家。它將會成為我們生命中一段最美好的記憶。」
「胡說八道,」她媽媽調侃道。梅勒妮覺得她的聲音太快活了,好像她在安撫一個孩子。「你需要一個假期,梅勒妮。你應該有個假期。假期會很美好。我們會全身心地放鬆,享受陽光的溫暖。」
「不,我不會。」
梅勒妮搖頭。她看著她的父母,但是他們沒有和她對視。帕特麗夏正在她的大腿上扭絞雙手,然後撥弄她的結婚戒指。哈勃正在用腳輕輕叩擊地面,左一下,右一下,以一種她從沒見過的方式進行著。
梅勒妮覺得,對於這件事情,她終歸沒得到滿意的回答。
「為什麼?」她的教父挑起眉毛更加認真地注視著她,「你在鬧情緒。嗯,我不知道。為什九*九*藏*書麼你會愛一個人,梅勒妮?我想因為你就是愛他。」
後院陷入一片沉寂。梅勒妮看到她的媽媽臉色蒼白。隨後這種沉寂被金屬劃過石板發出的尖銳聲音打破了,當她的父親向後推椅子猛地站起來時,他的臉上泛著憤怒的紅色。「你竟敢這麼說,孩子。你竟敢在你媽媽面前提起這件事!」
終於,帕特麗夏顫抖地微笑著,伸出胳膊擁抱她的女兒。
他猛地把胳膊甩開,表情很憤怒、很傷心。
「不是關於布萊恩的事情,」他說,「而是你,孩子。你。」
她搖頭。她的雙手在她的體側痙攣著,她意識到她說話的嗓門越來越大。「這和度假沒有關係。你從來不度假,爸爸。如果你離開你珍貴的醫院多於十分鐘,人們都會覺得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然後他走了。
「我遇到了一個女人,小梅,我和你說過了嗎?我正考慮定居下來,或許成為一個本地人。你覺得怎麼樣?你能把我看成一個已婚男人嗎?不會。你是對的,你是對的。我在幹什麼,把我自己看成一個有家的男人?簡直就是哈勃才會的喜劇表演,你懂的。又白日做夢了。在我的老年期,我正變得自憐和愚蠢。」
她的教父端詳著她。她意識到,他的眼神比她曾信任過的更銳利、更具洞察力。
「我只是需要獨處幾天。」
「是嗎?你總會陪伴在我身邊,傑米。我回家的聚會,我第一天上學,我的生日,我的慈善舞會,一切事情你都在陪著我。對於一個教女來說,這可真是有意思。」
「傑米——」
梅勒妮幾乎腿都軟了。她意識到這正是她想要的。在經歷了剛剛過去的四十八小時后,她想回家,她想媽媽。她想吸入香奈兒5號和蘭蔻面霜的香味,這種香味她熟悉了半輩子。她想聽到媽媽說,就像以前那些年她已經重複過無數次的那樣,「沒事,孩子。現在你回家了,我們會一直照顧你的。」
「你晚上過得怎麼樣?」帕特麗夏輕聲問道。
「為什麼?我們從沒忘記過米根。你和父親很明顯從未原諒對方,否則他怎麼可能對他所做的隻字未提?那麼你們倆那時都做了什麼?你又做了什麼?」
梅勒妮沒有立即回答。面對她見到的第一個家庭成員,她發現她不知道想說什麼。抑或她不確定想聽到什麼。大衛是對的。回家后的事情比她預想的要更艱難。她的第一個問題甚至讓自己都感到意外。
帕特麗夏盯著梅勒妮看。梅勒妮正儘力想說點什麼,做點什麼。她發現自己捂著臉,仍然感覺灼痛。她不理解。她之前從沒見過她父親使用暴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