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住手……」她倒抽了口氣，緊握著他的手，竭力控制局勢。
他狠狠地扇了她一巴掌，報復她那句勇敢的話。她沒有疼得齜牙咧嘴。這讓他很失望，但她的下嘴唇破了。一滴滴鮮血流出。嘴唇也開始腫脹。
夠了。梅勒妮到了地下室，那兒堆著一摞箱子，每個箱子上都貼著一樣的標籤：米根·斯托克斯（1968-1972）。
他把她的長發纏繞在他的左手上，猛地一拽，把她的後背拽向腳的方向。
突然一陣聲音從樓上傳來。前門開了，隨後砰地關上。腳步聲從她頭頂的地板上傳來。
「走開！」她說。
他抓住她的頭髮猛拽。她瞬間疼得尖叫，但抑制住了淚水。她一直喜歡裝堅強，裝酷。威廉決定是時候做點小的改變了。是時候找點樂趣來讓哈勃付出代價了。
三個萬聖節之後，布萊恩仍舊打扮成撒旦，但是米根在他身旁扮成了一個洋娃娃。他們兩個都微笑著。下一張照片，帕特麗夏、布萊恩和四歲的米根·斯托克斯，笑容滿面地對著鏡頭，一位年輕漂亮的媽媽和她的兩個非常快樂、非常漂亮的金髮孩子。
砰的一聲，槍走火了。他們站在雜亂的書房中間，都驚呆了。威廉的眼睛睜得很大，很震驚。梅勒妮同樣震驚地注視著他，他慢慢滑倒在地上。
接下來的事情就這麼發生了。
一
「哼。你知道嗎？」威廉大步走向她，使她措手不及，她又快速地掃了一眼他的槍，「我不會像你想的那樣給你一槍。你只是哈勃的養女而已，況且你什麼都不知道！」
「你想知道真相嗎，梅？我會告訴你的，你這個愚蠢的小傻瓜。你的父親是一個寧願剖開健康人的胸膛，也不願承認他破產了的人。你的母親是一個情緒不穩定、不能滿足她丈夫的人，你的哥哥是一個只能從男人那裡得到快|感的怪人。以你的教父圓滿結束，他與喬裝的暴徒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那麼，我對你幸福家庭的描述怎麼樣？兩個罪犯、一個酒鬼和一個同性戀。這麼說的話你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呢，梅勒妮？你是一個容易吃虧上當的人。世界上最大的受騙者，被哄騙了二十多年。你覺得怎麼樣？」
突然，布萊恩和米根都很快長大了。布萊恩給米根餵食的照片。布萊恩給米根講故事。布萊恩把米根放進紅色小推車，喜不自勝。
他鬆開了她的手腕，用手槍柄連續擊打她。她的頭碰到牆上，然後慢慢倒在地上，眼睛九九藏書眩暈無力地眨著。
梅勒妮的嘴唇顫抖著，但是隨後她直視他的眼睛，並以那種他特別憎恨的冷冷的腔調聲明：「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梅勒妮十二歲時，帕特麗夏提議把這間地下室裝修成孩子們的康樂室，哈勃否決了這項提議。他堅持認為每個家庭都需要地方堆放沒用的東西。地下室的使用要有些價值。
「噢，天哪，你也收到字條了。」
後院有幾隻陶瓮，爬滿了玫瑰，還有一張熟鐵桌子，很適合一個父親在那裡打女兒。
突然，嬰兒的照片。布萊恩·哈勃·斯托克斯，一九六三年二月二十五日，八磅十盎司。布萊恩被哈勃歡欣雀躍地輕輕抱著。帕特麗夏疲憊地微笑著。布萊恩會爬了。布萊恩會走了。三歲的布萊恩伸手夠一個放在門廳的小雕像，剛好夠不著。三歲的布萊恩看起來被一個新打開的雕塑震驚了。帕特麗夏的配語：「布萊恩與藝術一見鍾情。什麼時候他才開始學呢？」
他向後跳了一步，咒罵著，最終用槍對準了梅勒妮。
她知道接下來發生了什麼。在得州夏季炎熱的一天，帕特麗夏和布萊恩上午去看醫生，把米根獨自一人留給保姆。那天下午發生了一些事情，導致米根·斯托克斯離開了這個世界。
「賤人！」他聽到自己在尖叫，「我要殺了你，你這個婊子。我要用槍打爆你的頭——」
「威廉？」一個女人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你在這兒幹什麼？」
「我不……不明白。」
她走下樓梯，房子里靜悄悄的。哈勃和帕特麗夏都不在。瑪利亞也不在。
布萊恩在萬聖節喬裝打扮成撒旦。「布萊恩還處在他的『魔鬼時期』。不過至少這身衣服很適合他。」
有人回家了。梅勒妮慌忙起身把相冊放了回去。有關米根的箱子是神聖的，而且這些天事情接二連三地發生，她可不想被撞到正在翻這些箱子。
威廉微笑著。梅勒妮抬起下巴，就像她很想打一架似的。但他也能從她的眼神中讀出懷疑，一點央求，好像想讓他收回那番話。沒門！
「趕快給我離開，」梅勒妮冷冷地說，「哈勃現在不在這兒，所以你不應該待在他的辦公室。」
威廉搖頭。「我都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哈勃感興趣的是錢，不是謀殺。現在，我想知道密碼。」
「我不是故意的。」梅勒妮虛弱地說。
「什麼？」威廉不知道她在說什麼，也不關心。他把他的身體壓在她身上，想讓她閉嘴，看著她更加發狂地眨著眼睛。
在那堆箱子里沒有提及拉
九-九-藏-書塞爾·李·福爾摩斯。沒有報道這起案件的剪報，甚至連葬禮的弔唁卡片也沒有。上一頁米根·斯托克斯還對著相機眉開眼笑，下一頁她就不見了，一個沒有結局的故事。梅勒妮睡醒了，她仍然感覺臉部刺痛，她小心翼翼地用手指觸摸了一下青腫的地方。很痛，但沒有什麼是不能愈合的。她覺得這種觀點很好地描述了她近些日子的生活。
威廉度過了糟糕的一天，糟糕的一周，糟糕的一生。但是他正在不計代價地掙脫麻煩。他只是需要證據。他確信無疑，哈勃在某個地方藏著財務票據。
梅勒妮走到樓下，她對自己的家突然感到陌生，一時間竟忘記了自己皮膚的疼痛。現在。她的家對她來說像是戲劇中的一套擺設。一個小心翼翼深思熟慮地製作出來的布景。卧室掛著玫瑰色的絲綢，極其適合社交聚會。前面的客廳鋪著義大利風格的金色大理石，是為了給醫院領導留下深刻印象而精心準備的。餐廳擺放著一張巨大的胡桃木桌子，可以坐十二個人，如果斯托克斯一家親密如初的話，這張桌子將非常適合一家人與親朋好友親密長談。
然後帕特麗夏懷孕了。布萊恩逐漸成為陪襯。鏡頭現在聚焦在喜笑顏開、高挑苗條的帕特麗夏身上。帕特麗夏輕輕捂著她的肚子。帕特麗夏的側影，遠眺一個梅勒妮看不見的東西。帕特麗夏野營，布萊恩在毛毯旁邊跑。帕特麗夏肚子很大了，抱著一隻填充熊拍照。布萊恩在她的身後，幾乎看不到他的臉。傑米的配語：「一九六八年，帕特看起來一如既往的漂亮，寶貝。」
謊言和流血。永遠都是謊言和流血。
「他只是精心設計了一套方案，切開無辜老人的胸膛，把心臟起搏器隨意扔進去。『沒有人會受傷，』他喜歡說，『保險公司能賠償得起。』你覺得那些老人會怎麼樣，梅勒妮？你親愛的老爸怎麼樣？」
「拉里·迪戈……」
她曾經翻過這些箱子，因為一個才九歲的小孩極其渴望更多了解她新父母的生活。她非常崇敬地用她的小手摸遍了蕾絲洗禮連衣裙、紅色絲絨聖誕裙和手織的粉紅色毛毯。她查看了古銅色的小鞋子。在黏土上印的小手印，第一件「繪兒樂」藝術品。她翻看著箱子，感覺既內疚又著迷，因為她知道她應該離開，但她有一種想了解更多的強烈願望。
懷孕的帕特麗夏。嬰兒期的米根。米根和布萊恩。
瑪利亞轉身跑了。梅勒妮遲鈍地意識到她手裡仍舊握著槍，胳膊上血跡斑斑。
她read.99csw.com抓起錢包，衝出房子的前門。她開始狂奔，並且一直沒有停下。
她想要的全部只是一個家。很愛她的家人。陪著她的家人……一個最終會成為家的地方。
她心裏隱隱有些疑問。
噢，天哪！哈勃呢？為什麼沒有一張父親和新生女嬰在一起的照片？
梅勒妮放下相冊。她的雙手顫抖。
「你在說什麼？我想知道保險箱的密碼！」
「你竟敢這麼對我！」她哭喊著，儘力用膝蓋撞他。他很輕易地擋住了她的攻擊，然後向下伸手，抓住她的手腕開始捏。
鏡頭又對準了傑米，他擺著姿勢，穿著一身鑲黑邊的白色禮服，做哈勃的伴郎。她的教父仍然在微笑，但是現在，他與帕特麗夏之間的距離已經比當初遠了很多，經常相隔整張照片一半的長度。不管三個朋友說過什麼，婚禮還是改變了一些事情。
梅勒妮走進她父親的辦公室。她本以為會看見哈勃穿著綠色的外科手術服伏在寫字檯上。
他身體后傾，然後肆意地打她的臉。「你竟敢就那樣把我甩了，你這個蠢女人。」
「現在明白了嗎，梅？」
「你的好爸爸認為他已經把我打敗了，」威廉慢吞吞地說，「他認為他能栽贓嫁禍。讓我來替他所有的非法小手術背黑鍋，他覺得我太蠢了不會發現的。對了，你也不知道那件事。是吧，梅？」威廉擦著他的槍管。漫不經心地在書房四處走動。「瞧這一切，寶貝？都是骯髒的。你爸爸或許是波士頓最好的心臟外科醫生，但是他對金錢一點也不了解。男人總是把自己越陷越深。你認為他斬斷過去，以更正當的方式養家糊口了嗎？噢，不，那不是偉大的哈勃·斯托克斯的所作所為。
但她發現是威廉·謝菲爾德正胡亂翻著文件，手裡握著一把槍。
二
「你當然不明白。我想，作為一個聰明的女人，你對你的家庭一點也不了解。對，就是這樣：挑釁地盯著我，極力想著你比我強。你並不比我強，梅，你只不過更無知罷了。畢竟，我用不到五分鐘的時間就能看穿你的父親，而你過了扯淡的二十年還沒有一點頭緒。現在是誰聰明？」
梅勒妮又瀏覽了一遍相冊。傑米、哈勃和帕特麗夏。哈勃和帕特麗夏。嬰兒期的布萊恩。布萊恩正在成長。懷孕的帕特麗夏。嬰兒期的米根。米根和布萊恩。
梅勒妮翻到下一頁。是米根。帕特麗夏把新生兒輕輕地抱在胸前，胖乎乎的紅潤臉龐，有點瞌睡，小手攥成拳頭。
九_九_藏_書布萊恩坐在他媽媽和嬰兒妹妹身邊。傑米站在病床旁笑著，他的粗手指牢牢地抓著嬰兒米根緊雜的小拳頭。
她行屍走肉般挪動著。
「字條？」他生氣地對著她皺眉，「我沒找到字條。我收到一條留言，用血草草地寫在我的鏡子上。誰能想到你父親竟然藏得這麼深？」
現在她能看見他肚子上的洞。鮮血四濺。她的手上、文件上、地板上，到處都是。她想，就像拉里·迪戈一樣。
當被逼入困境時，她的父親從未顯出過寬廣的胸懷，但是有時他光靠自己思考就能得出獨立的結論——是他錯了。她可以先向他道歉。看看他會怎麼說。這值得一試。
她把鏡子里的自己檢查了最後一遍，心想真難看。
「我不知道——」
「該死，威廉——」
她能聽到哈勃在他的書房弄出乒乒乓乓的聲音，從這點來看，他準是心情不好。
他殘忍地又猛拽了一下她的頭髮。這一次她沒能忍住疼痛的噝噝聲。他喜歡這樣。
「欣賞你們的房子。」他比畫著裝飾奢華的房間，「真是好地方；我一直好奇，要是每天能回到像這樣的家裡會是什麼樣子。誰能想到要是我的媽媽也仁慈一點，給我下藥，然後把我送到急診室，我會過上什麼樣的生活？」
「為什麼，梅？我已經看過了你的全部。已經擁有了你的全部。」
梅勒妮搖著頭。「但是你和拉塞爾·李·福爾摩斯有什麼關係？你知道米根嗎？」
可愛的梅勒妮·斯托克斯用她的肩膀撞他的肚子。空氣呼呼地從他的肺裏面衝出。她用手掌重重地撞到他的胸骨上，並使勁地踩他的腳。
「你不該出現在這兒，梅。」他說。他原以為房子里沒人。他原以為進出都很容易。但現在她已經看見他了。貼心的梅勒妮總是會把一切都告訴爸爸，不能讓這發生。
「上帝啊！」寂靜中傳來一個聲音。
這些是與米根·斯托克斯有關係的全部物品，梅勒妮想了解她的家庭中真正的愛。
她竭力後退。他知道之前她從沒把他當作危險人物——但是現在他給槍裝了子彈。看到她的眼睛因為恐懼睜得更大，他有一種滿足感。來不及撤退了。威廉把她按在牆上。
「威廉？」她又問了一遍。
梅勒妮轉身發現瑪利亞正站在門口，手裡拿著幾束梔子花。
婚禮的照片。帕特麗夏和哈勃站在寬敞的教堂里十指相扣。帕特麗夏穿著完美的公主裙，雪白網紗的層層荷葉邊瀑布般傾瀉在她苗條的身體上。
腳步聲更密集了。穿過門廳進了客廳。穿過後面的走廊朝辦公室走去…
九九藏書…那麼應該是哈勃了。他已經從醫院回來了，現在正打算繼續他的案頭工作。
威廉停下來，緩緩地轉過身。他看到梅勒妮站在門口，兩手插在後邊口袋裡。她警惕地盯著他的手槍。
「是我父親……是我父親對拉里·迪戈開的槍嗎？」
「米根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她咕噥，「他們對米根做了什麼？」
那通電話，那個匿名者應該是用家裡的電話打給拉里·迪戈的。在剛剛過去的這幾天混亂日子里，她從沒對此追查更多。現在她撥打了當地一家通信公司的電話，安排送一張通話記錄的清單來。這將會是調查的開始。那麼接下來呢？
懷孕的帕特麗夏。嬰兒期的米根。米根和布萊恩——
他們過去真的曾經是那麼美滿幸福的一家。
梅勒妮躡手躡腳地爬上了舊木樓梯，打開門，發現四下無人，於是溜到了門廳。片刻之後，她站在門廳的鏡子前，拍掉手上、牛仔短褲和藍黃混色上衣上面的灰塵。
威廉說：「好吧，對你的爸爸說再見吧，親愛的，因為我來的時候完全沒料到會有另外一個驚喜。你會得到你應得的，屁話。我在醫院發現一名聯邦調查局的探員。我知道他在追蹤什麼，並且我很確定我不會當替罪羊的。」
「威廉……」
「你在幹什麼，威廉？」
梅勒妮從一箱照片開始看起。
她想不出自己想要想出什麼。她想要的答案縈繞于腦際，一個詞就快到嘴邊了，但她就是想不出來。
這或許有道理，只是斯托克斯一家沒有任何無用的東西。沒有一箱舊衣服、舊書、拼圖或是遊戲機。沒有滿是污痕的地毯，也沒有太舊的傢具。哈勃是一絲不苟的——所有淘汰的物品都被他分類、估價，然後送到救世軍那裡扣減稅金。任何東西都有它的價值。除了這些箱子，裏面裝的東西是無價的。
「我需要保險箱的密碼，梅勒妮。需要哈勃的全部文件。」
她給哥哥打了電話。但是布萊恩也不在家。她試著去他工作的地方找他。接待員告知她他還在外面看病。他得流感已經四十八小時了。梅勒妮根本不相信這些話。如果布萊恩生病了，他應該在家。可現在呢？
「忘了該死的米根吧。告訴我密碼，否則我會殺了你。」
照片開始於得州的那段日子。傑米、哈勃和帕特麗夏坐在一輛白色的活動頂篷老汽車裡；傑米和哈勃穿著細條紋西裝，看起來像五十來歲的歹徒；傑米的胳膊挽著年輕漂亮的帕特麗夏女士，笑容滿面地對著相機；傑米搖著頭，風度翩翩的年輕人哈勃正親吻他的未婚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