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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一章

「我是去開會了,但就是因為這個,後背才痛得很厲害。」桑森夫人說。就在這時,她這位貨真價實的疑病症患者,受到內心奇怪念頭的影響,眼裡閃過一絲陰霾,臉上也疼出了脆弱的線條:「真的,埃絲特,我真的認為沒有必要犧牲我們兩個人,畢竟家裡需要你。」她像小貓一樣蜷縮在沙發上,揚起她柔軟的金色柳眉,看著她女兒,然後用上她屢試不爽的小招數:「當然,親愛的,如果你真的想去的話……」
「我個人確實喜歡當兵。」穆恩邊說邊小跑幾步跟上巴恩斯。他一直堅持晨跑,這可不是吹的。他身材矮胖,稍稍有些佝僂,活像迷你版的丘吉爾,只是不像首相大人那般好鬥。他臉頰泛出些淡淡的粉色,白色的頭髮有些蓬鬆,頂部尤為稀疏。他藍色的眼睛里閃著慈祥的光芒,講話有自己的一貫方式,既不會一驚一乍,也不會嘻嘻哈哈,頗像狄更斯筆下的人物,儘管他沒有狄更斯筆下人物那種傻裡傻氣的溫柔。「我個人的確喜歡當兵,非常喜歡。」
「她太讓我討厭了,爸爸,」弗雷德里卡說,「你是她的枕邊人,但我和她可沒有什麼關係。」
七封信皆在此:醫生老穆恩和小巴恩斯,哈利街的外科醫生格爾維斯·伊登,護士長瑪麗恩·貝茨,救護隊員簡·伍茲、埃絲特·桑森和弗雷德里卡·林雷。赫金斯不耐煩地把信重新疊好,用髒兮兮的帶子捆在一起,塞進口袋,騎著自行車繼續乏味的登山過程。他不知道的是,僅僅一年之後,七位寫信者中的一位就會在承認自己的殺人罪行后離開人世。
簡·伍茲寫完了兩封信,一封寄到奧地利,另一封寄到蒼鷺公園。她把設計好的三份空襲服草圖寄到攝政街上一家名為克里斯托夫的服裝店,賣給塞西爾先生(塞西爾先生以每份三畿尼的價格買下這些設計的所有權),這些設計圖都很漂亮,儘管不是那麼實用;然後伍茲把剩下的設計圖紙都扔進了廢紙簍。她打電話通知朋友圈裡那些可愛的死黨,把她們召集到一起。「我們一起吃喝睡!」伍茲小姐叫道,「明天一起去救護隊!」伍茲靜靜地站著,鏡子拿在手中。這個單間小公寓裝潢雅緻,頗具現代感,低矮的壁爐前呈現出伍茲這位中年婦女的身影。她身材高大,膚色較深,年約四旬,相貌普通,滄桑已顯,胸部豐|滿,美|腿性感。「伍茲,親愛的,我們跟你說過,不要參加那種瘋狂的宣講!」說這話的人是她的那些死黨,她們自己一直參加這種瘋狂的宣講,「我親愛的小伍茲,我簡直無法想象!甜心,我是指便盆,還有那裡的一切!」還說,「伍茲,親愛的,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伍茲給她的死黨看了一幅小小的簡筆素描,她自己畫的,關於佛羅倫薩·南丁格爾的畫。畫上南丁格爾正在照顧那些獲得維多利亞勳章的傷兵,在推床周圍奔波勞碌。(南丁格爾,你又帶著沾滿血污的夜間照明燈出現了嗎?)最後,當簡·伍茲獨處時,她哭了,睫毛膏隨淚水掉在枕頭上。她不堪重負的良心促使她作出這種巨大的犧牲,她本來事業有成,但她犧牲了由此帶來的所有樂趣、所有幸福、所有優渥的生活,只為了一種盲目的贖罪。這樁罪行甚至不是她的過錯,這樁罪行甚至有可能尚未犯下。九-九-藏-書
「噢,是的,至於那個,」桑森夫人說,「你想當護士都快想瘋了。但是你知道嗎?我是說,那個地方真的很讓人討厭,真的。親愛的,滿是塵土、污穢和討厭的味道。」
「你後背最近好多了,親愛的。我是說,看看吧,你今天還能生龍活虎地去服務隊開會。」
「有醫療保險的病人真是奇怪的動物……」穆恩和巴恩斯走在一起,若有所思,「想起你們父子為鎮上作的貢獻,巴恩斯……」
她常常以參加宣講為借口,不回這個新家。最後她寫信給蒼鷺公園,說她會依照規定去那兒工作。一個五十歲粗俗邋遢的老女人,怎麼可能競爭得過二十二歲的女孩,更何況還是一位高雅沉靜的妙齡少女?所以弗雷德里卡離開家,這位寡婦並不感到遺憾。呃,更正一下,她現在已經不是寡婦了。
埃絲特這些年來一直細心地照顧她媽媽,將她媽媽照顧得很好,護士的工作可謂駕輕就熟。她只是苦笑了一下,說自己對這份工作的艱苦性已有所認識:「畢竟我不是去找樂子,對吧?可能我過去會整天擦地板,一直擦到整理床鋪的時候。」她突然走過來坐到地板上,不耐煩地把頭倚在她媽媽的膝蓋上使勁撒嬌,「媽媽,您就讓我去吧!請理解我。並不是我想去,而九九藏書是我必須去。讓我去那邊,您也要作出犧牲。媽媽您最好了,我們一起來克服好不好?在我心目中,您永遠是勇敢、樂觀、堅強的人,這次讓我們都勇敢起來,讓我去吧。」
最後的兩封信都是女性的筆跡。一封字跡工整漂亮,是精緻的正楷字體。藍灰色的信紙看起來很是舒服,郵票整潔地貼在信封一角。另一封信的信封是白色的便宜貨,地址寫的是護士食堂,寄給護士總長,字跡馳騁在信紙上,變化無常,自由自在。救護隊的弗雷德里卡·林雷,和亞歷山德拉王後部隊護理中心的貝茨護士長,很快會到蒼鷺公園的戰地醫院報到……
郵遞員約瑟夫·赫金斯推出他那輛破破爛爛的紅色自行車,朝著蒼鷺公園進行漫長的爬行。公園在郊外,離肯特郡的行鷺鎮有三英里遠。戰前蒼鷺公園一直是兒童療養院,現在被匆忙地改建為戰地醫院。這是冬季,醫院灰白色的大樓處在光禿禿的樹林中,顯得格外高大蕭索。赫金斯費力地爬上山頂,自行車在鄉間小路上左右搖晃。他心裏極其不爽,忍不住咒罵了幾句,專門來回跑六英里,就為了這麼一小疊信,而信可能會等到第二天早上才打開!赫金斯把信取出來像扇子一樣展開,攥在一隻手裡,而手肘牢牢地撐在車把上。他恨恨地看著這些信,第一封信是寄給指揮官的,是一名新的醫師吧,赫金斯敏銳地忖度著。他拿起這封信對著光看了看,信封是布紋紙做的,質地不錯,蓋的是哈利街的郵戳,醫生的筆跡總是那麼龍飛鳳舞……
「這種改變我能適應,巴恩斯,你知道的,」穆恩說著,稍稍轉過他和藹的老臉,「我的房子——現在正好有機會離開它,我想知道這些年我是怎麼撐過來的。我一個人在那房子里住了十五年了,每天我都感覺我兒子的笑容在腦海里浮現,只要一抬起頭聆聽……就覺得我聽見了他在樓下嬉鬧的聲音。夠了夠了——我想九-九-藏-書我現在心裏反而很慶幸,我的意思是,因為戰爭爆發了。如果他還活著,就正好成年,你知道的。我只能送他從軍,眼睜睜地看著他去法國,或是東方,或是其他地方……這樣我就只能焦急地等著他的消息,說不定他寄回的家信可能中途丟失了,說不定他已經戰死,卻杳無音信,這是電報局的事……我想我無法忍受,如果孩子他媽媽還在世,我想她也無法忍受。那些神仙只在扮演故弄玄虛的角色,難道不是嗎?有誰會相信這些年裡,我會因兒子被殺而感到開心?」
下一封信也是女性的筆跡,出自少女之手,每行的最後都稍稍向下傾斜。「字跡很沮喪啊。」約瑟夫·赫金斯自言自語,因為就在一兩天之前,他在星期日報上讀過相關報道。「我想又是一名被迫徵召的護士,可憐的孩子!」但是這次他猜錯了,因為寫信的人———埃絲特·桑森想去蒼鷺公園都快想瘋了。
「但是,親愛的,為什麼?」
「但是白天容易遭到空襲啊,埃絲特。如果空襲時我恰好在樓的頂層,憑著我這麻木不仁的、像是長在死人身上的後背,肯定是無法生還了……」
「孩子,她的死不是你的錯。」
「我說過我會一直在救護隊工作,」埃絲特飛快地說,「我也說過不能離開行鷺鎮,所以只好白天去醫院工作了。」
但是她媽媽縮回來,讓自己的身體在沙發一角蜷成小小的一團,神情擔憂,兩隻小手捂住她大大的藍眼睛:「這是空襲,埃絲特,空襲啊!如果我一個人孤零零地待在這兒,一點辦法都沒有——炸彈掉下來我怎麼辦?我能做什麼?埃絲特,別去,親愛的,別把我一個人丟在這兒,跟他們說你不想去,你不能去——把信撕掉吧!」
但是埃絲特站起來緩緩地下樓,把信寄出去了。
近三十年來,弗雷德里卡的父親一直是帝國某些前線的傳奇,後來他調到迪納拉山脈,那兒的人沒有聽說過他的傳奇事迹,甚至連前線這個詞都不知道是什麼意思,他就沒有得到賞識。這種尷尬的局面一直持續著,直到戰爭爆發。在經過噩夢般的旅行后,他回到英國,憑著他在探索東方的先驅中享有的一定聲望,很快就與一位富有的寡婦邂逅並結婚。弗雷德里卡得知這個消息,仍保持著她習以為常的平靜。
格爾維斯·伊登坐在自己的診療室里,也在咒罵。他一邊咒罵,一邊向蒼鷺公園的指揮官寫確認信:即刻動身,前去報到。他最近釣到一位可愛的女士,一擲千金、眉目傳情、共進晚餐這一系列的方法可謂是輪番上陣,而這位女士也就一步步淪陷了;在這位女士身上,他已經感覺到了比注射(純粹的)毒品更加美妙的快|感。他很快適應了這種生活,但在女王的部隊里當軍醫,就不能再認為收入可以繼續維持這種奢華的生活。但是慕尼黑危機那段時間,他在當局報了名,現在要脫去這身制服,有點不習慣……至少要和那位姑娘分開一段時間了。伊登對著鏡子看了又看,看他醜陋的臉和灰白的頭髮,看他瘦削的身材和動個不停的手。真是搞不懂那些女人看上他哪點,還是不要的好!他按鈴叫那位嬌小可愛的女秘書進來,讓她把信寄出去。這位女秘書想到他要去蒼鷺公園,馬上就放聲大哭。畢竟人都有惻隱之心,所以伊登又花了幾分鐘來安慰這可憐的小人兒。https://read.99csw•com
「不是雨琪夫人吧,媽咪。她不叫雨琪夫人。」
「每個人都在努力,媽媽,我也應該貢獻自己的一份力量。至少,我可以從中得到一些鍛煉,一些——好吧,我也不知道——一些生活上的鍛煉。親愛的,您想想,萬一您有什麼不測,想想我是多麼迷茫、多麼孤弱?到時候我身無分文,一無所知,一個人都不認識。不過,我想去蒼鷺公園,最大的原因還是我一直做著當護士的夢……」
「是的,我知道,」巴恩斯聳聳肩,「但當時我真的沒法解釋清楚,我腦子裡還回想著手術時那絞在一起的管子,它們分別連接著氧氣罐和笑氣罐,這你是知道的。現在記不清楚了,不過我一直在想是哪兒出了問題。記得當時我看見兩根管子絞在一起,沒有分開,所以我跑進手術室讓他們好好檢查一下那裡。當然,每樣東西都已放好,但沒人知道是哪兒出了問題……工作人員大都是本地人,我的行為一定讓他們腦子裡有了什麼想法,我想他們談論過。驗屍后女孩的媽媽認為我謀殺了她的女兒,這——太可怕了!當然,他們為了保護我,已經決定把驗屍記錄改了,但女孩的媽媽說,她要和鎮上的人一起把我攆出行鷺鎮。他們會這麼做,你明白這一點,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其實我運氣還不錯,真的。這事發生的時候戰爭爆發了,我爸爸才保住了醫生的飯碗,而我進了軍隊。等到一切風平浪靜,這事也就淡出人們的視線了。」
「我只是想知道當了軍人後,這種關係能不能得到好的改善。」巴恩斯悲觀地說。
「我確定她叫雨琪夫人,或是什麼很相近的名字,這個不用管。『雨琪夫人,』我對她說……」她突然停住話頭,兩眼放光,藍色的眼睛里滿是笑意,「剛才你在給誰寫信啊,是寫給醫院嗎?」
巴恩斯和穆恩兩人寄完信后,巴恩斯正在和穆恩先生談起信上的事情。他們一起走在山上,向他們的幾棟房子前進。「我申請去蒼鷺公園服役一段時間https://read•99csw.com,這樣能時不時地幫我父親搭把手,但不管我們願不願意,我們現在都是軍人。」
赫金斯把伊登的信放到一疊的最後,然後開始看第二封信。方正而大氣的信封上布滿了方正而大氣的字跡。這是女性的筆跡,既大氣又有力,字跡划滿了信封上所有可用的區域。一位護士吧,赫金斯想……
接下來的兩封信,赫金斯認得信封上的筆跡,有一封是穆恩先生的,一看那蒼老潦草的筆跡就知道了。他在行鷺鎮上算是老醫師了,工作多年。另一封信是當地的麻醉師巴恩斯寫的。「我想知道這是否意味著兩個人都要來?」赫金斯想到這點,皺起眉頭看著這兩封信,「對了,至少巴恩斯應該想去其他地方。呃,可能是軍方的命令,必須執行。」
埃絲特·桑森把信拿在手中,笑盈盈地站在一旁看著她媽媽。桑森夫人最近忙於行鷺鎮婦女志願服務隊的戲劇排練。「但是媽咪,她怎麼能這樣!我是說,並不是所有的嬰兒絨線織成的長襪,都能經得住海軍的靴子!我根本不信,親愛的,你在騙我吧!」
巴恩斯沒有說話,他並不是沒有同情心,只是不善於表露自己的感情。他快四十歲了,個子不高,長得也不好看,渾身上下散發著正直的魅力。他心思細膩、恭謹謙讓、誠實靦腆,這些品質都好得不能再好。他也很高興進入軍隊。「那名叫埃文斯的女孩,」他說,「就是上周在手術麻醉時死去的那人,今天我收到了一封關於她的匿名信。我想離開那兒的診所對我來說是件好事,我會成為勇敢的巴恩斯中尉,為國王和國家盡責。等到戰爭結束,事情就會淡忘了。」
貝茨護士長以前為人民服務,現在要調到戰地醫院為軍隊服務。對這種調動,她的反應簡單直率,她想:「說不定我能在那兒邂逅幾名友好的軍官呢!」為了避免有的人看不起人類尋求異性的天性,應該指出這點:護士食堂未來的二十名成員和至少五十名的救護隊成員,都或多或少地有著這樣單純的願望。
「埃絲特,我以人格擔保,襪子的每個地方都是這樣,這雙淺紅色的,那雙淺藍色的。當她把襪子給我看的時候,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是雨琪夫人,』我對她說……」
「當兵會讓人改變。」巴恩斯說。
埃絲特平靜地站在窗戶邊上,茫然地看著窗外肯特郡的田園,美麗的景色在她下方鋪開;這是她生命中第一次對媽媽的話無動於衷。她二十七歲,身材高挑,纖細的手腳顯示出良好的家境。埃絲特並不漂亮,但臉是純粹的橢圓形,頭髮是樹葉般的褐色,超凡脫俗。她這名理想中的淑女,就好比某些安靜的老教堂里放著的聖母像,從牆上的壁龕走下,用矜持而優雅的姿態,穿過陌生世界的喧囂。雖然埃絲特以前從未頂撞過媽媽的意見,但她知道現在必須得自己拿主意。最後,她從窗戶邊轉過身,後背對著光線站著,緩緩地說:「並不是我想去,而是我應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