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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第二章

弗雷德里卡靜靜地站著,傷心地看著伊登,然後她經過走廊走到病房裡。這時貝茨護士長走進值班室,怒火衝天、滿懷醋意地說:「好啊,伊登少校,你果然在這兒!我就知道你在這兒!」
但是伊登厲聲打斷了她的話:「我這輩子從沒對任何女人說過這三個字!」
弗雷德里卡和其他兩名救護隊員坐在觀眾席最後面,因為她今晚要值夜班,所以想在音樂會結束前離開。「弗雷德里卡,」伍茲說,「待會兒出去我要把你殺了,你跟我發誓貝茨會穿著草裙,把肚皮亮出來,邊唱《萬福瑪利亞》邊跳草裙舞。結果現在她唱的是《樹林》,全身上下裹得嚴嚴實實的!」
「真倒霉!」弗雷德里卡面無表情看著她離開。
「你說過你愛我……」
埃絲特把注射器放回托盤,熄滅酒精燈,將湯匙清洗乾淨。「好了,弗雷德里卡,我今晚幫忙就幫到這兒吧。」
她閉上眼睛,額頭靠在巴恩斯肩膀上:「是的,親愛的,我答應你,永遠,直到我生命的盡頭。」
這裡是蒼鷺公園的音樂大廳,此刻貝茨護士長正站在破舊的長毛絨帷幕前演唱《樹林》。她傻氣的臉長得很可愛,現在帶著茫然和受驚嚇的表情。她雙手垂在兩邊,沒什麼血色,像一塊未加工的生肉。她有時把手掌朝向觀眾,做出些許令人困惑的姿勢,不知道她是想強調還是藉此吸引觀眾的注意力。
每位指揮官在上台的時候,都會找個由頭把什麼東西重新漆上一遍,這樣可以樹立官威:我做事很有效率。「……我的天啊,他才上任兩天,就把聖艾爾摩的病床都刷成了白色!」本來原來走廊上的垃圾桶都塗的是「垃圾桶」的字樣,但比頓上校用油漆把垃圾桶重新刷了一遍,黑底白字,寫上了大大的「回收桶」字樣,這種做法可謂轟動一時。在那個時候,他的聲望達到了頂峰。他讓人聯想起瓶塞被推進太深的酒瓶,你會想捧住他的頭,用力往上扯,好讓他的脖子稍長些。他這隻酒瓶里,空空如也,裏面裝的幾乎全是泡沫。此刻他上台,做了歡快而直爽的講話:
「就在這兒喝一些茶吧,埃絲特,要不要喝點再走?」
「我從來沒有做過什麼承諾,那是你一廂情願。」
「我就敢,伊登,我發誓我會這麼做。我要——我要控訴你違背了誓言……我要讓所有人知道你是什麼貨色……所有哈利街的女人……」
「是這兒,角落裡的那張床,麻煩你們了。埃絲特,我要去看看病房其他病人,你能幫我處理一下嗎?我想這樣安排比較合理。」
「現在應該沒問題吧?」
「哦,弗雷德里卡,」伊登說,「一點也不好笑,你看起來很迷人……」
巴恩斯目不轉睛地盯著那杯茶,不是對弗雷德里卡說話,而是自言自語:「那真是太殘酷了,」他緩緩地說,「我———我無法忍受。殘酷和欺騙———是我最不能容忍的兩件事……」
「不用了,她可能是在給傷員做麻醉吧。穆恩少校剛剛給一名男子辦理了住院手續……」
「我要在這兒幫弗雷德里卡的忙,一切都還好吧?」
穆恩少校覺得,伊登這般嘲笑可憐貝茨的做法很不好,因為據說她瘋狂地迷上了伊登;不過穆恩也一樣忍不住發笑。一想到貝茨打扮成夏威夷土著,把肚皮露出來的模樣,他就咯咯大笑起來。
「不用了,我還是回宿舍吧,否則伍茲一定會奇怪:我是不是遇上什麼事了。晚安,弗雷德里卡,上帝保佑你!」
「啊,是的。但這就是伊登拋棄貝茨,轉向弗雷德里卡的原因。然後過一陣他就會追求又老又胖的伍茲,就像他此前追求弗雷德里卡一樣!」
伊登不想深究她話中的玄機:「就當做一切沒發生過吧,弗雷德里卡,我今天真是太對不起……」他特意說了這句,「我的意思是,我太對不起巴恩斯了,」他又笑著補充了一句,神情有些顫抖,「以後你都不會再給我好臉色吧!」
「嗨,巴恩斯,我正想知道你來不來呢。我給你留了些茶,剛泡的。」
巴恩斯傷心地看著她,看著她可愛的小臉,深深地看著她清澈的雙眸。「弗雷德里卡,」他說,「我的小寶貝———不要嚇我!只要一想到你會離開我,我就心如刀絞……你是我的,難道不是嗎?答應我你永遠都是我的,弗雷德里卡,答應我……」
「我需要茶,」巴恩斯疲倦地說,「這幾天太累了,帕金斯正在休他七天的假期,只有我一個人上班,每天都在急診室做麻醉。有些病人真是慘不忍睹,復甦室那邊已經有兩名病人死去了。還有一名病人,你知道嗎?好像是脛骨和腓骨嚴重骨折。他們已給病人清創,做了牽引,那名病人很快就會被送到這裏。我是趁著有點空才趕緊溜出來,過來看看你,」他小心地把茶放下,繞過桌子,雙手抱住弗雷德里卡,「弗雷德里卡———我熬過這些天,就為了這一刻!」
「是的,完全正確。」伊登說。他把病人的身體翻過來,用自己短瘦的手指觸及病人的皮膚和肌肉,甚至觸及骨頭。病人忍不住顫抖一下,發出了呻|吟。「這老傢伙很好。我不能在這兒待得太久,先給你開一服藥吧。別擔心,一定會好起來的。」伊登直起身子,離開了病床,「確實是股骨骨折,傷口還沒有處理過,沒有內傷。」隨後伊登走到外面盥洗室洗手。這時護士長進來了。「我想我們今晚還是不處理他比較好。」伊登邊說,邊在盥洗室向護士長解釋病人的狀況,「他的休克太嚴重了,我們把能處理的都處理了,在急診室的時候就給他上了夾板。我覺得先讓他在這兒待到明天早上,做手術的時候先照個X光……」他翻閱著一份名單,「穆恩少校九點半的時候要做個十二指腸潰瘍手術,之後你能安排照X光么?」
「你確定這裏面有問題,親愛的?」
到處都是震耳欲聾的槍炮聲,但是炸彈好像變少了,火光也漸漸平息。她們舒適地把腳放在壁爐擋板上,喝著熱可可,儘管這麼做違反了規定:空襲的時候實行燈火管制,然後所有人必須進入掩體中,不得待在宿舍。埃絲特深思熟慮地說:「我真不懂人們看上伊登什麼,雖然他很友好,也很幽默,但他長得太難看了,又瘦,頭髮也白了。對了,我想他至少有四十歲吧……」
「不是炸彈,」埃絲特寬慰他,「只是槍聲而已,不是炸彈。」
那兩名抬擔架的人把病人放到床上。「為什麼不把他送到復甦室?」埃絲特很驚訝于病人的狀況。
「當然啦,伊登!你看她的時候一句話不說,就這樣氣勢洶九九藏書洶地盯著她,就像這樣!」她故意做出可怕兇殘的動作,把可愛的小臉揉成一團,把精緻的眉毛擠在一起,把如夢似幻的紅色小嘴撅起,努力讓自己忍住不笑。「看起來好笑嗎,伊登?好笑嗎?你看貝茨護士長的時候是不是這個樣子的?」
弗雷德里卡真是完美的護士。如果她同情病人的痛苦、憂傷、恐懼,她就經常會用不動聲色的、甚至可以說是不禮貌的直接方式來安慰這些遭遇悲慘的人;而這種方法,比很多溫和的方法更有效。現在她溫柔而堅決地說:「不要再說話了,已經打了嗎啡,就好好睡覺吧,不要回想過去,什麼都不要想,什麼都不必擔心……一切都會好起來的。躺下,安心睡覺吧。」她的聲音單調沒有起伏,不斷重複著,使病人稍微寬慰了一些。他再次安心躺下,沒有再說話了。弗雷德里卡關掉病房裡剩下的燈,把病床四周用屏風圍起來,讓病人幾乎處於完全的黑暗中。病房中間的桌子上,放著一盞檯燈,在黑暗中照出了一塊光亮。槍炮和炸彈使天花板的灰塵紛紛下落,弗雷德里卡用抹布將灰塵拭去。五分鐘后槍炮聲再次響起,人們不安地四處移動著,今晚只能聽天由命。但是仍然有一兩個聲音:「晚安,護士!願上帝保佑你!難道你們不想在睡前和我們來個吻別嗎?」外面山腳下,隆隆的槍聲回蕩著。火光閃入空中又落下,天空被分割得支離破碎,轟炸機低沉的嗡嗡聲現在也被撕裂了,炸彈落下,引發出恐懼的尖叫……
「就在這兒,先生,角落裡那張床上。急救標籤上面寫著:股骨骨折。兩個半小時前找到他的時候,給他打了一支嗎啡。目前還不知道傷員的名字,可能他們都不知道他究竟是誰。」
病人也對埃絲特微微一笑:「謝謝你,護士。」
「好吧,希望你的方法能奏效,伍茲。如果你真這麼做,但願弗雷德里卡會感謝你。」
「恐怕我真會陷進去,」伍茲做了個很妖媚的笑容,「但這也沒壞處啊,埃絲特,效果可能是一樣的。弗雷德里卡會看見其他一些女人在經過伊登的時候吹口哨,然後迅速離去。」
「我只希望你不要卷進這個旋渦,伍茲。」埃絲特對這個回答並不滿意。

1

弗雷德里卡回來的時候,仍然在吞咽她飯中最後的少許麵包屑。「你真的太好了,一直待在這兒,親愛的埃絲特。沒出什麼事吧?」
伍茲看著火光,把披肩放在胸前,她對著壁爐伸出自己那美不勝收的腿,臉上的笑容卻退去了。她緩緩說:「天啊,我都已經衝出這個旋渦了。生活真是愛開玩笑,埃絲特。不過我知道,無論是捲入旋渦,還是從旋渦中抽身而出,除了傷害到我自己外,不會傷害到其他人。我不知道——或者說我不認為我還有機會再重來。但是弗雷德里卡不同。她這麼年輕漂亮,這麼有魅力。她應當和巴恩斯安頓下來,住到巴恩斯的大房子裏面,生一大堆可愛的小寶寶,成為少婦……弗雷德里卡的魅力來源於她的冷漠和自信——她自己也有某種程度的滿足吧,難道不是嗎?我不是說壞話,我只是感到有趣和美妙。如果她一意孤行,她會失去自信,失去一切。你知道的,我不相信她會嫁給巴恩斯。我並不是說她會繼續欺騙巴恩斯,而是她不會對巴恩斯坦白自己的軟弱。我不知道,或許我全錯了,幹嗎去了解別人的八卦呢,我真是壞透了……但是無論如何,如果我能使她免遭唐璜的毒手,不管是不是出於本心,我都會去做的。我不認為我在這個過程中會受到傷害,如果我真的受到傷害,好吧,之前我就一直受到傷害,再來一次我也能應付。」她打了個飽嗝,拍拍胸口,「天啊,那些燉肉!」
「哦,三個字!」她失聲慟哭,「誰會在意這三個字?男人總是認為他們能為所欲為,隨心所欲地對待女人,只要他們不說這充滿魔力的三個字——我愛你,他們在愛情上就沒有任何責任!沒那麼簡單,伊登。你對我的吻就是承諾——還有剛才你的表情,你的沉默……不管你說過什麼關於愛我的話,反正是你,讓我墜入愛河;現在你又拋棄我,移情別戀,和弗雷德里卡這種年幼無知的小姑娘搞在一起!我要把你們的醜事告訴巴恩斯,我和巴恩斯都在浪費時間……我不會放手的,伊登。否則我會去死的,我不活了……」她放聲大哭,可憐而孤弱,「你不能愛上她!」
「沒問題,病房裡一切正常。最該死的是空襲,讓大家都不得安生。」
但貝茨卻只是呆望著她,傷心而又痛苦。她忍不住把希望傾訴出來,卻造成了希望的破滅:「對我來說沒有什麼分別。我不會放手的,我要對所有人說你是怎麼對我的,我要對所有人說你拋棄我,是因為弗雷德里卡,我要把你拴在我身邊……」
他睜開眼睛,埃絲特卻把頭別過去,她很清楚自己將會看到什麼。她媽媽六個月前不幸遇難,埃絲特聽到空襲的消息,兩天兩夜都在憂心忡忡地等待,而救援隊在一片廢墟中通宵達旦地搜救倖存者,那片廢墟曾是一棟高高的公寓樓,那些橫樑、撐柱、混凝土,最終只證明了所謂的掩體是多麼脆弱,只是給自己挖了一個深深的墓穴。第二天快結束的時候,救援隊隊長走到埃絲特面前,疲倦地擦擦臉上的塵土和汗水,對她說再進行下去沒什麼意義:公寓樓隨時可能坍塌,會把救援隊隊員和那些已死去的人埋在一起。到了第三天,公寓樓徹底崩塌,救援隊又經過一天一夜的奮戰,終於找到她媽媽的屍體。他們把桑森夫人的屍體放在擔架上抬出來的時候,桑森夫人的頭微微偏向一側,眼神正好與埃絲特相遇。人們心靈深處百感交集、不可名狀,只有痛苦、迷惘和恐懼——難道是——自責!媽媽就這樣走了,她以前是多麼可愛溫柔,多麼樂觀幽默啊!她幾乎沒有自私自利的心思,也不耍小性子,她擁有無私的心靈,而只有那無法衡量的高貴品格才能做到這一點。現在只剩下埃絲特一個人在世上了,從辨認她媽媽的屍體開始,一直到她媽媽的葬禮,埃絲特都像個木頭人一樣,悲痛欲絕。她在醫院病房裡做著繁重艱苦的工作,只有用持續不斷的工作來麻醉自己,才能減輕心中的自責,才能讓自己滿意。最開始的那段日子,她工作的時候渾渾噩噩,經常整夜整夜地做噩夢,無法終止。就在這時,伍茲read.99csw.com和弗雷德里卡開始成為她的朋友。相比于弗雷德里卡的過分冷靜,伍茲散發著一種母性的光輝,她用自己的溫柔,抹平了埃絲特失去媽媽的心靈創傷……「我回到這兒來,真是個傻瓜,」她想到這一點,看著病人的臉靠在她手臂上,「我本以為我能夠忘記媽媽最後看我的眼神,但我一次又一次地看到陌生人的眼神,就止不住回想,我真傻……」她心裏不知不覺地又回復到童年時代的祈禱用語,「可憐的人啊,上帝保佑他,讓他好起來。」
「嗎啡可以讓你的痛苦減輕一些,讓你安心睡覺。」
「她遲早會知道的,想想可憐的老貝茨。」
「……很遺憾打斷了大家歡快的聚會,但是你們可能已經注意到了,馬上就有一次空襲!娛樂活動要受到嚴格管制,希望大家理解,一旦情況嚴重,就立刻終止聚會,」他認真地解釋道,「如果這次空襲造成太多人員傷亡,到時候局面就不好看了。」大家都覺得很可笑,有些小題大做;很明顯,大家對這些話已經司空見慣了。「現在,我擔心行鷺鎮的情況,那裡可能很糟糕;因為空襲預警中心受到了襲擊,造成了很多傷亡。鄉村診療所那邊已是人滿為患,一些病人會轉到這邊。大家馬上回到自己的崗位上吧!」他下意識地補充了一句:「不要恐慌。」但要說現在的情況不讓人恐慌,這才難以想象呢。貝茨護士長現在還站在舞台邊上,不知道下一步該做什麼。比頓上校忽然稍稍低下頭,對她說:「我們都非常喜歡你的『表演』,現在開始工作吧!」他匆匆走下舞台,急急離開了大廳。
埃絲特剛從病房回到宿舍,和伍茲坐在一起聊著弗雷德里卡的八卦。她們的宿舍在公園大門附近,是一個慈善團體事先就建造好的一小排勞工宿舍,現在救護隊都住在這兒。每套宿舍有兩個小房間,大約住三到四個人。宿舍又小又黑,一點也不舒服,好在抽水馬桶尚可,還配有小廚房和煤氣爐。這間宿舍住著的三個女孩都不習慣團體生活,因為這兒總共有大約六十名女工作人員,年齡差距很大,社會階層也是參差不齊。所以這間宿舍就成了三個女孩的私密空間和放鬆、尋求安寧的小天地。弗雷德里卡今晚值夜班,所以輪到埃絲特在樓上房間睡覺,而伍茲則在公共起居室里搭了張行軍床。

3

可憐的老頭子。病人悲慘地躺在病床上,身上蓋著床單,周圍塞滿了裝著熱水的瓶子。他的手無力地放在身體兩邊,眼睛閉著,臉上全是塵土和污垢。他的腿被一根長長的木夾板固定住,纏滿繃帶。他的鞋子大概是在炸彈落下的時候遺失了,身上的衣服也支離破碎。但埃絲特並不打算替他清創,現在要做的是讓病人保持體溫、好好休息,這樣可以使脈搏變強,從若有若無的呼吸中恢復過來。她把手放到病人的嘴邊,用手指感受他冰冷的呼吸。病人對這個動作應該沒有多大感覺,他只是稍微動了一下頭,邋遢的臉貼著她的前臂,這是一種信任與依賴的姿勢。埃絲特眼裡噙滿淚水:「別擔心,好好躺著。一切都結束了,這兒很安全,你很快會好的。」
伊登不是故意要這麼說的,他也不想追憶過往。那時貝茨護士長值夜班,她跟在伊登後面巡查病房,「碰巧」會在每一個值班室里和伊登相遇。伊登現在這麼說,只是想把今天這事大事化小,當做笑話一笑置之,免得貝茨妒忌弗雷德里卡。他有些討好地說:「對不起。天啊,我不是故意要講俏皮話,我只想說,我和弗雷德里卡是清白的。實話說我搞不明白,就算我和弗雷德里卡真有什麼,又關你什麼事?」
「再忍一忍,」埃絲特握住他的手腕,「我馬上把你衣服脫掉,給你清創。然後你就安心睡一覺,把所有的事情忘掉吧。」埃絲特臀部靠在盆邊上,用毛巾擦乾淨手,憐憫地看著這個病人。真是一個可憐、悲慘、令人同情的老人……她在熱水裡淘洗好毛巾,輕輕地在病人臉上拭擦起來。
「是的,沒發生什麼事,只是伊登來過一次。」埃絲特解釋了伊登的指示,「我待在這兒陪這個股骨骨折的病人吧,你先忙你的,我一個人在這兒就夠了。」
「當然不會,親愛的。」弗雷德里卡飛快地說出這句話,但說得有點太輕巧、太迅速了。
「還好。我想她一定很感激你吧。可惜今晚我不能在這兒幫你們忙了,聖凱瑟琳病房那邊來了四名重傷員……不過如果你需要什麼就來叫我。對了,剛剛接待室那邊來了一名股骨骨折的病人,幫忙把他安頓到床上,好嗎?保持住他的體溫,讓他安靜下來就可以了,不要動他的腿,伊登少校待會兒過來看他。如果伊登少校需要我幫忙,和我說一聲。」說完她就急忙離開了。
空襲變得非常厲害,飛機的嗡嗡聲不斷地從頭頂上傳來,附近的槍炮聲使大樓搖晃顫抖,讓人討厭的炸彈不時落下。人們不安地待在病床上,倒是開起了大胆而荒謬的玩笑:「靠!這炸彈真近!差點把我頭髮擦下來,就是這枚!護士,他們一定是聽說我今天吃了布丁,想把廚師殺死!」這位醫院的幽默大師坐在床上,每一枚炸彈落下時帶起的震動,都敲擊著他的後腦勺,假牙就這樣被敲出來了。
「對我來說,還沒有結束!」貝茨絕望地叫喊,「畢竟你對我說過,伊登——畢竟你對我做過承諾,現在不能就這樣拋棄我!」
大概有六首歌可供演唱,本來這些歌曲都可以起到良好的反應,不管這些歌唱得多糟,《樹林》(很遺憾)就是其中之一。觀眾們喧鬧的掌聲讓貝茨護士長臉上泛紅,既高興又驕傲,若不是主持人打斷,她就會接著唱起聖經中的《雅歌》。主持人是連隊里的下士,今天穿上大禮服,沒人知道他的裝扮是不是故意搞笑。他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靜,然後沮喪地宣布:「有請指揮官比頓上校講話。」
「於是你就四處尋找護士,然後對每個人都這麼說?」弗雷德里卡笑了起來,但心裏卻泛起了愚蠢的漣漪。
「不,」伊登冷酷地說,「我只和護士長親過。」
「好吧,我承認,因為我大概是全醫院唯一能夠不拜倒在伊登腳下的女性吧。對了,今晚的『宏大表演』如何?」
弗雷德里卡從那名股骨骨折病人的屏風後面閃出來,站在門口看著他們離開。「天啊——如果她真對巴恩斯說……」兩人的談話無意間傳進弗雷德里卡耳朵里,屏風畢竟太薄了。「如果她真對巴恩斯說了——他就不會再理我了,他就不會再愛我了!我會失去巴恩斯的,全都因為格爾維斯·伊登……伊登可能愛我一個星期,或是一個月九*九*藏*書,然後就會一腳把我踢開的。『我會心懷感激地永遠記得我們在一起的美好時光,弗雷德里卡,聽話,我的小乖乖,讓我們結束這一切吧!』成群的女人都圍著伊登轉,但是伊登沒有和她們在一起……但是他想要我!全都是因為巴恩斯的關係……噢,天啊!巴恩斯,我為什麼要移情別戀啊,你多麼優雅,多麼體貼啊,你如此愛我,而我卻……伊登一出現———他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做,直到今晚之前,他都沒有碰過我……我真是昏了頭,別人一說……煩啊,真的,我不是思春,但這些事真的好煩啊!我真是運氣不好,只看到巴恩斯流星的外表,卻沒看到他恆星般的內心啊!天啊!」她無奈地聳聳肩,整理好自己的圍裙,戴上口罩:「我還是不要想這些事了,好好工作吧。」她走到角落裡那名骨折病人面前,他正在咕噥著什麼,手燙得厲害。弗雷德里卡用自己涼爽優雅的手握住病人發燙的手,她想:「不管怎麼說,謝天謝地,埃絲特和伍茲都不知道!」
「不要搞在一起,兩個笨蛋。」埃絲特說。三人捂著嘴笑作一團,嬉笑的聲音回蕩在莊嚴的大廳里。
「沒問題,弗雷德里卡。你不用擔心,我能處理好的。」然後弗雷德里卡就出去了。格爾維斯·伊登走進病房,他正好是今天的值班醫生:「護士長在這兒嗎?」
弗雷德里卡回到她負責的病房,碰到埃絲特,後者今天白天值班。「我留下來幫你一把,」埃絲特說,「這兒有兩張空床,如果他們把傷員運過來,就安置在這兒吧,這兒留一個人應該夠了,現在太缺護工了。」
「當然啦,當伊登出現的時候,弗雷德里卡看起來就像是害相思病的母雞。愛情嘛,本來就是盲目的,巴恩斯從沒這麼輕鬆地談過戀愛,這你應該知道。如果這事曝光,巴恩斯肯定會傷心欲絕,甚至和弗雷德里卡一刀兩斷:他愛她如此之深,弗雷德里卡卻把他耍得團團轉。看在巴恩斯的分上,我希望弗雷德里卡和伊登兩人結束這種關係,如果我能做到的話。」
「老天啊!」伊登心裏這樣想,但是他耐心溫和地說:「貝茨你看,我們的事情也應該做個了斷,該徹底了斷了。我們的確是有過那麼一段,我保證不會更多。這種事情不會長久,也不可能長久。那段時光很美好,我會永遠記得;我也很感激你帶來的快樂——但是現在結束了。」
這時病房裡有病人在呼叫護士。「好了,馬上來。巴恩斯,你得走了,親愛的。那名脛骨和腓骨骨折的病人馬上就要送過來,我得把這兒收拾一下……(是的,就是這樣,護士馬上就到)晚安,我的愛人。」
「你無權把所有的燈打開。」弗雷德里卡嚴厲地說,走過去把燈逐一熄滅。
瑪麗恩·貝茨是蒼鷺公園負責手術室的護士長,她現在連忙去查看晚上急救的準備做好沒有。現在她腦子亂得很,全是奇形怪狀的手術器械、聖經中的《雅歌》,還有伊登。她知道自己試圖取悅伊登的那些可憐的小伎倆沒能奏效。「謝天謝地,我還沒有跳舞。」她這樣想著,衝進了手術室的雙開式彈簧門,「他不會喜歡的,只是會笑笑罷了。」冷汗從她額頭上滲出,她總以為可以打動伊登,但這種想法很愚蠢。如果她是弗雷德里卡——不,弗雷德里卡不會自貶身份做這種事的,從來不會。不管怎麼說,今晚他們沒有在一起,弗雷德里卡去了病房,而伊登和伍茲在圓形大廳逗留。伍茲少說也有四十多歲,臉長得像計程車的屁股。「拉鉤、剪刀、手術刀、針持,」貝茨護士長念叨著,緊張地檢查著這些器械,在這間明亮溫暖的手術室里,背景的綠色和器械的銀色相映成趣,「拉鉤、剪刀、手術刀、針持,但是伍茲的腿美得不成樣子!」在外面,槍炮的聲音如打雷一般轟鳴著,不斷翻滾,一枚炸彈呼嘯著落下來,機關槍的突突聲不時響起。即使在這兒,地下二十英尺,每一次槍炮的聲音都會搖晃著房間。「我想知道他對伍茲說了什麼,」貝茨一邊想一邊下意識地把手術器械分開,發出叮叮咣咣的響聲,「我想知道伍茲是不是還和伊登一起待在大廳,我溜出去看看……」
「你在巡查的時候,是不是都要和每個病房的護士親兩下?」貝茨護士長憤怒地說,所有的痛苦和絕望在此刻爆發。
「就是啊,我和伍茲也只能躲到發霉陳舊的掩體裏面,值夜班的唯一好處就是可以待在地面上。要不我們試試不去掩體,躲在被子里,看看能不能躲過空襲?」
「都死了,我的同事都死了……他們都在那兒坐著,炸彈就從頭上掉下來了,」他掙扎著想從枕頭上爬起來,哀鳴著,「炸彈來了!炸彈來了!……」停頓了一下,他又開始嘟嘟囔囔,「丘吉爾領導的大英帝國已經不在了……在德國人的空襲下,他們只能躲到兔子窩裡……」
「說什麼呢?」伊登說。弗雷德里卡笑了:「伊登,剛才你看我的眼神,就好像我是貝茨護士長啊。」
「不在,她在其他病房。要不要我去叫她過來?」如果是在醫院外,埃絲特、弗雷德里卡和伍茲都對伊登直呼其名———格爾維斯,但現在她還是照例加上了一句「先生」。
伊登不耐煩地把貝茨推開,走出值班室,來到大廳。貝茨在值班室待了一會兒,靠在牆上,回想起自己剛才的行為,一副病懨懨的模樣,稍後她也出去了。兩人都沒有再看病房一眼。
「嗨,伊登。」她有些不安地說。
巴恩斯聽到這話,心裏不太高興,但也沒有表露出來。他坐下來攪動著茶,突然問了一句:「弗雷德里卡,你不會讓我失望,對吧?」
「我在巡查。」伊登說,其實他半個小時之前就已經巡查完了。
伊登抓住貝茨的手腕,目不轉睛地盯著她,貝茨的臉上交織著驚恐和憤怒。「你敢!」伊登說。
「都死了,」病人還在呻|吟著,似乎是自言自語,「他們都死了,我也快了!」
「可是你已經不再愛我了?」
有東西闖進了弗雷德里卡內心,她走近巴恩斯,小手抓住巴恩斯外套的袖子,偎依在他懷中,兩人都感到說不出的舒服。「巴恩斯,我很抱歉,親愛的。不要這樣,你是我最愛的人。你讓我傷心了,我從沒傷害你,也從沒欺騙你。巴恩斯,我真的沒有,我發誓我沒有……」
「好的,現在我們能做的就是這麼多了。護士,給他稍微做一下清創,但是不要動他的腿,也不要驚擾他。然後再給他打一支嗎啡,明早我再過來。」
「呃,我們可不會只穿內衣就躲在床上。就算頭兒趕我去掩體,我也會把耶格的睡衣穿上。希望伍茲在宿舍里已經把茶泡好了。」https://read.99csw.com
「哦,不過你真是座冰山啊,埃絲特。」
「好像在其他病房吧,怎麼,想她了?」
「我沒有愛上任何人。」伊登堅定地說。
「這些空襲的巨響,」瓊斯爽朗地說,她穿上那件難看的藍色外套,準備衝到掩體裏面躲炸彈,「讓大家都睡不著覺啊。」
「他大概在引經據典吧,可能腦子不太清醒……」
但即使是弗雷德里卡,似乎也無法抵抗丘比特的無心之矢。巴恩斯對她一見鍾情,本來打算耐心等待三個月後再製造機會和她認識;可僅僅過了三個星期,他就在軍營的舞會上迫不及待地對弗雷德里卡表白:沒有她,他的餘生不知該怎樣度過。弗雷德里卡把自己的小手放在巴恩斯手中,說「有朝一日」會嫁給他:「巴恩斯,我暫時還不能嫁給你……但總會有那一天的。」後來伊登被貝茨護士長的柔情蜜意壓得喘不過氣,正想抽身而退的時候,弗雷德里卡的眼神就迷離在伊登的身影中了。
「他被轉移過來的時候,還在休克,所以我先設法維持他的體溫。這樣做是對的,不是嗎?」
病房在一樓,和主手術室相對。病房很高,也很長,晚上看去,高高的窗戶顯得黑黝黝的。裏面一共有三十張床,平均分佈在兩邊,中間則是走廊,狹窄的工作台上光禿禿的,連花瓶也沒有。寄物櫃整齊地排列著,並未上鎖,裏面塞滿了病人各式各樣的物品。下面的一層架子放著制服,疊成方形的包裹,而床頭的鉤子上掛著大衣和帽子。病房裡靠門的一塊方角被隔離開來,用做護士們的值班室,裏面放著一張桌子和幾把椅子。在這兒護士們要做記錄、寫報告、和軍醫討論病情,在這兒可以隨便喝茶,也可以偷偷摸摸地找些樂子。值班室有一扇大窗戶,面對著病房,可以從中觀察病房的情景。但值班的醫生護士經常看不清病房,尤其是值班室亮燈的時候,從病房裡反而能清晰地看見值班室的情景。
醫院的形狀像一個巨大的輪子,輪子的輻條就是不同的部門,地平面上下都有病房。醫院的中心是一個很大的圓形大廳,但這個大廳與皮克迪利廣場的地鐵站沒有可比性,因為它們在形狀和功能上都有所不同,圓形大廳看起來更顯動感。大廳中有電梯可直接上下,而樓梯是螺旋狀的,纏繞在電梯上,緩慢上升。一樓是主手術室,離外科病房很近。急診室在地下,只在空襲的時候使用。
「哦,我不是那個意思,親愛的,你明白我的意思。他看起來也沒多大魅力嘛,也沒見他企圖討好女孩子。」
「我不想要任何感謝。」伍茲平靜地說。埃絲特看著她,伍茲裹著披肩,身材略胖,她長相也真的很普通,化過妝的臉泛出神采,黑眼睛閃出精明的神色。埃絲特親切地說:「是的,親愛的,你從來都不想。」
隨後埃絲特又給另一名疝氣病人打了嗎啡,最後給那名股骨骨折的病人打嗎啡的時候,他逐漸清醒過來,不斷地哀鳴著:「炸彈!好多炸彈!都死了……他們都死了!」
那名闌尾病人醒過來,有些疼痛,於是弗雷德里卡給他注射了最後一支嗎啡,然後返回值班室。角落裡的那名病人還在低聲咕噥著,弗雷德里卡用手電筒掃過他的臉,但是他的眼睛緊閉著,她也就做自己的工作了。正在這時,門口有腳步聲傳來,伊登走了進來:「嗨,弗雷德里卡,我可愛的寶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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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有給他做清創吧?」
「在他周圍放上屏風,護士,」護士長說,「免得燈光影響他。我給你留一支嗎啡,對了,伊登少校,今天穆恩少校做了一個闌尾手術和兩個疝氣手術,需要我幫忙嗎?還有7號床呂薩姆上校的軟骨組織,你是知道的,他現在哮喘得厲害……」她和伊登慢慢離開,走向值班室。
這時病人的注意力已經不在炸彈上了:「痛!」
聽完這話,弗雷德里卡就走出了病房,因為空襲的緣故,燈都變得閃爍不定。一枚炸彈落在不遠處,驚醒這名骨折的老頭,呻|吟著:「炸彈!炸彈!炸彈!」
弗雷德里卡坐在大廳對面,巴恩斯看到她和埃絲特、伍茲坐在一起。弗雷德里卡有一頭深金色的頭髮,在救護隊的護士帽下面繁複地捲曲著。她的臉精緻得像浮雕,清澈的灰色眼眸就是浮雕上鑲嵌的寶石。她下巴渾圓,看上去顯得堅毅果敢;而頭則被纖細而美妙的脖子支撐著。坐在弗雷德里卡旁邊的是伍茲,她長著樸素的圓臉,有一雙狡黠的黑眼睛。現在她雙手抱在胸前,肩上掛著一件紅邊的短披肩,今天的裝扮像是皮克迪利大街的賣花姑娘,隨時都在大聲呼喊:「好心的先生,買束花吧。」然後把一束蓬亂的康乃馨湊到你鼻子底下。埃絲特坐在兩人之間,今天卻失去了所有光彩。她媽媽去世的可怕消息傳來后,她的心備受煎熬,像變了個人似的。但她的心情巴恩斯很理解,因為巴恩斯被弗雷德里卡的不滿足給傷害了,使得他對其他人心中的傷痛感同身受。
「沒有什麼好原諒的,伊登,不過如果說到忘記的話———」
「你坐在桌子旁,燈光照耀著你的頭髮,真像一株蘭花。弗雷德里卡,為什麼你穿著樸素的灰白色護士服,卻如此光彩照人?」他看見弗雷德里卡嘴唇在動,於是搶先說,「我是從書上看來的。」
「噢,貝茨,」伊登疲倦地說,「請不要再在這個問題上打轉了。對男人來說,戀愛和失戀都是家常便飯,就是這樣。」一個人千萬不要說沒談過戀愛,也不要說最糟糕的事情就是被丘比特之箭射中。「我——我只是想說,我會心懷感激地永遠記住我們在一起的美好時光,就讓我來結束一切吧,親愛的。過分執著只會讓大家都得不到幸福,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
救護隊隊員對護工是非常歡迎的,這時護士瓊斯說:「對了,弗雷德里卡,值班軍官還沒有來巡查。護士長說,等到值班軍官來的時候向他要一些嗎啡,用在今天做的兩名疝氣病人和那名闌尾病人身上。對了,她還說值班軍官來的時候會帶些東西來,你幫忙拿給七號床的哮喘病人。她現在去聖坎特病房了。」
兩人之間有什麼東西粉碎了,就像被電擊一般,如此真實,如此強烈。伊登把弗雷德里卡緊緊地摟在懷裡,他現在不能自已,拚命地吻著弗雷德里卡:「噢,弗雷德里卡———噢,上帝啊!噢,弗雷德里卡……」但是片刻之後,伊登推開弗雷德里卡,把她的手從自己肩https://read.99csw.com膀上拿開,讓自己退到桌子的另一邊,神經質地理了理領帶,「對不起,弗雷德里卡,我———我剛才失態了。對不起,我不該這麼做的。」他靜靜地站著,不斷地用手背捶自己的額頭,「我真是個混蛋,弗雷德里卡。請原諒我,把這件事忘了吧。」他忽略了兩人間的事實:弗雷德里卡才是完全「失態」的人。
十點早過了,埃絲特離開之後,弗雷德里卡照例喝了一杯茶,然後開始完成那數不清的瑣碎工作,都是傍晚堆積起來的。這時一個人影投射在桌子上。「弗雷德里卡,嗨。」
「好的,我就大恩不言謝了,甜心。過會兒還會有一名傷員從復甦室轉過來,沒有你幫忙,我真不知道該怎麼應付。」
「可是你愛上了弗雷德里卡,我猜你想和她結婚……」
「我之前沒看見有人在工作啊。」病人們站起來,彼此交談,一副迷惑的樣子。
兩名擔架手出現在門口,抬著一個帆布擔架,只見上面躺著一個邋遢的人。「是這兒吧,小姐?接待室那老頭讓我們把人直接送到這兒來,他那兒沒有護工。」
「那裡好像已經人滿為患了,而且與其他人的重度休克相比,他的情況還算好的,復甦室那邊已經有兩名病人死去了。本來是不該送他們到這兒來的,但我們覺得還有一點點機會。空襲預警中心遭到空襲,格德里斯通郊外的一個酒館也被炸了,還有其他的一些地方,救援隊那邊還等著工作呢。看起來這傢伙需要把自己救回來!」抬擔架的人笑著說,他伸出手捋了捋病人潮濕的頭髮,動作粗暴卻又透出溫柔。「可憐的老頭子!」說完這句話,他收起擔架,輕輕地吹了一聲口哨,然後就離開了。
她輕輕地回吻,優雅地推開巴恩斯:「你應該好好工作,巴恩斯中尉,不要老是兒女情長的!」
格爾維斯·伊登的笑話很成功,自己也轉過頭馬上笑了起來。他覺得自己有些言行粗暴,不過老實說,貝茨的問題現在變成他的緊箍咒了。剛到蒼鷺公園的時候,他不習慣這裏的生活,窮鄉僻壤的,感覺很無聊,也沒多少工作可做。他本打算稍微引誘一下貝茨,稍微而已,發展一段露水情緣,點到即可。但是他顯然沒想到,牙齒外突的女人都是燙手的山芋。現在又有弗雷德里卡·林雷的問題……
「真是感謝你。」伍茲說。
巴恩斯中尉沒有笑。他覺得貝茨護士長站在上面,不顧一切地想在伊登心裏留下深刻印象,這種行為真的很傻。老實想想,伊登根本沒有花力氣去吸引女人,那些女人似乎都被伊登迷住了,這就使得伊登覺得自己對她們負有某種責任。而貝茨明顯不快樂,她是個傻得可憐的女孩。「你忍不住愛上了弗雷德里卡,」巴恩斯對自己說,「但是……」
「天啊———我有用特別的眼神去看過貝茨護士長嗎?」
值夜班的護士長留下了四片嗎啡,每片重0.25格令,放在值班室的盤子里。弗雷德里卡正在看使用說明:「你打算怎麼用這些嗎啡,埃絲特?三個人馬上就要,一個人可以稍微緩一緩。那名股骨骨折的病人給一片,那兩名疝氣病人一人給一片如何?那個闌尾病人已經睡著了,暫時先不給他打嗎啡,等他要的時候再說吧。哮喘病人的問題我來處理。那就這樣吧,威爾遜,我來了!」
「你知道我現在不可能和任何人結婚,貝茨。」伊登不耐煩地說。他交往的女士中,也曾有一名可愛的女士像貝茨這樣糾纏不休,當時他還沒有能力來處理這種極端的局面。現在好多年都不再見面了,不過聽說她在伊登之後,就不再接受男子的求愛了。
「當心,你別陷進去了,伍茲。那可是大笑話!」
弗雷德里卡走進病房:「埃絲特,快十點了,我剛剛想起我還沒吃飯呢,你能幫我代十分鐘班嗎?我好出去吃兩口飯。今晚忙死了,護工們也都在幫著抬擔架,如果我現在不去吃飯,難道要餓著肚子到明天早上?」
「祝你在掩體里快樂。」弗雷德里卡說,然後又說了一句話,帶有罕見的關心,「你看起來真的很累,親愛的,很抱歉這是我的錯!」她走上去又說了一些表達感謝和歉意的話。
「天啊,上次空襲的時候,瓊·皮爾森和希伯特就是這麼乾的,結果被頭兒發現,然後把她們趕到掩體里。這下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希伯特只穿著內衣褲就躲在床上了。」
「沒問題,先生,到時候在合適的時間給他照X光。」
這時值夜班的護士長在門口出現了:「喂,埃絲特,你在這兒嗎?」
弗雷德里卡走了過來,站在床尾:「這傢伙說什麼呢?」
「好的,沒問題。謝謝你,瓊斯,我會跟他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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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恩斯突然站起來,臉色變得蒼白,他看著弗雷德里卡灰色的大眼睛:「這樣,弗雷德里卡———永遠記住這點:我寧願接受殘酷的事實,也不願被人欺騙。我寧願受到傷害,也不願蒙在鼓裡……」
穆恩少校、伊登少校和巴恩斯中尉坐在前排,但他們儘可能地遠離指揮官比頓上校。「等下我要去找那些女孩算賬,」伊登說,「她們信誓旦旦地說貝茨會穿著草裙,把肚皮亮出來,我就是沖這個來的。」
貝茨面如死灰地看著他:「天啊,伊登——你怎麼能說出這種話?」
伍茲笑了:「還不算太壞吧。我碰上了伊登那個登徒子,就在他離開音樂會的時候。然後我裝作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急急忙忙地離開。他真的變了好多啊,可憐的人啊,那時看起來就像塊木頭。」
埃絲特點燃酒精燈,把湯匙放在火上消毒,然後倒入一片嗎啡,再加入一點蒸餾水,隨後用針管吸進嗎啡溶液,又拿上一團沾滿碘酒的紗布,走到一名疝氣病人面前:「打嗎啡了,」埃絲特笑著說,用紗布在手臂上擦出一小塊地方,用來打針,「可以管到明天早上。」
「如果有時候一個人必須———我是說必須在殘酷和欺騙中選擇一樣,我是說,如果有時你不想接受殘酷的事實,那你就只有撒謊,或是偽裝。」
「我剛才真應該直接問值夜班的護士長在哪兒,然後去找人,而不是和這種不解風情的人開玩笑。」伊登想著,心裏很不爽。於是他連忙問值夜班的護士長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