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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三章

「哦,他又安靜下來了,他說他好像在哪兒聽過你的聲音。」

3

「有沒有肌肉,我不知道,」病人笑了,看著醫院病服薄袖子里鼓鼓的肌肉,「酒糟鼻子么,遲早會有的。你知道么,我可是釀酒大王,那地方是我的。」
「今天就算了吧,這兒太熱了。」
「好的,我知道了。」埃絲特說。
「是的,謝謝你。」
埃絲特驚恐地站在手術台旁邊,活像一具冰雕。「手術沒有任何危險,對吧?我很快就會好,對吧?」而她則做了保證:「當然,赫金斯,這沒有什麼好害怕的。」
「你也一起去做手術吧,埃絲特。待在那兒,手術做完了就把他送回來。對了,之前會有一個十二指腸潰瘍的手術,你想去看看嗎?好像你以前沒看過吧?」
巴恩斯對麻醉室有種特殊的感情。他喜歡在手術前讓病人完全麻醉,但是他也承認麻醉會帶來意想不到的恐懼和憂慮。他耐心地向赫金斯解釋:「真的只是小手術,赫金斯。嚴格說起來,恐怕都不能算是手術。你股骨骨折了,就是大腿骨。我們只是把一根細鋼筋卡在你膝蓋上面,幫助骨頭複位。就是這樣。不會花太多時間,也沒有什麼危險———對吧,護士?」
埃絲特拿過一個凳子,安靜地坐下。巴恩斯越過口罩看見埃絲特,眉毛動了一下,隨即他用紅色的橡膠寬頻子將病人臉上的面罩固定住,這樣病人看起來就像是討厭的豬嘴。「他們好像在殺豬啊。」埃絲特有些厭惡地想。
「他們要對我做什麼?」赫金斯有些恐懼地說,眼睛環視著手術室,卻不敢看那些已經準備就緒的儀器。
「親愛的護士,你能幫個忙跟給我妻子說一下嗎?」赫金斯有些不安地說,「她好像在大廳外面等著,有些焦急。跟她說一聲手術很安全,好嗎?」
穆恩少校猛地扯下毯子,開始做人工呼吸。他有節奏地緩緩按下赫金斯的肋部,看來情況很緊急。巴恩斯拿出一支注射器,當他把針刺入赫金斯心髒的時候他對伍茲說:「打一些可拉明——肌肉注射。」
「我在呢,」埃絲特說,「我在這兒,一直陪著你。」
「哦,別這麼說,你一定能重新工作的。」護士長樂觀地說。她對埃絲特說了下面的話,然後又繼續巡視去了:「他精神狀態很差,給他做手術準備的時候,最好能陪他說說話,講講手術的事情,會使他好一點,否則他可能拒絕做手術。對了,警察大概已經通知他老婆了,如果他老婆來了,在進手術室之前,都讓他老婆陪著他吧。」
穆恩心不在焉地笑了笑,稍微離開一點手術台,把幾個指頭放在病人濕熱的腹部上按了按。他對巴恩斯點點頭:「對,他狀態很好。」然後毫不費力地拿起刀子,明顯隨意地劃出一條長長的、深深的口子,穿過那塊黃色方形皮膚。皮膚裂開了,露出白色的脂肪,然後變成深紅色,與周圍墨綠色的檯布形成反差。刀子劃過的地方,好像是輪船在海面上駛過的痕迹一般。伊登從貝茨護士長手中接過止血鉗,把血管夾住,托起片刻,這時穆恩在血管落下之前用腸線將其紮好,然後做下一個。血不再湧出,但是藥籤和手術器械上已沾滿血污。巴恩斯用力把病人的嘴張開,快速塞入一截短短的紅色橡膠導氣管,保持病人呼吸道的通暢。
但是貝茨的話還沒有說完,麻醉室里就傳來一聲號叫,赫金斯掙扎著想從擔架上爬起來,他望著通往手術室的走廊,不停地咕噥著:「我以前在哪兒聽過這個聲音?天啊,我想不起來了!我一定要想起來!我在哪兒聽過這個聲音?……」
「我很快就會好的,對吧?」
「不,」埃絲特說,「我不會『碰巧告訴』人們事情read•99csw.com。把那隻手給我。」
「好的,你去忙你的,小姐。」赫金斯平靜地說。
赫金斯在枕頭上轉過頭:「護士!護士!」
埃絲特走進病房,那名脛骨和腓骨骨折的病人看見她,既驚且喜:「你好!我以前沒見過你!」
「所以如果你哪天想喝免費啤酒,一定要到那兒來找我。」
「問題是你小腿前面的兩根骨頭都斷了,它們有部分交叉在一起,你是知道的。現在必須把它們分開,兩塊骨頭才能夠重新接合。可能會用一段時間的夾板——幾周吧,但不會很痛的。然後我們會在你腿上打石膏,那時候你就可以拄拐杖了。等你的腿痊癒后,絲毫看不出受傷前後的差別,就和以前一樣強壯。當然這會花去不少時間,康復的過程也不會輕鬆,這就是現在知道的最壞情況了。」
穆恩少校把手從消毒盆里拿出,讓手上的水滴自然滴落。他今天穿了件白色棉質襯衫和一條白色帆布褲,鞋是高筒的大橡膠靴。伍茲拿著消過毒的毛巾和罩衣慢吞吞地跟在穆恩後面,穆恩的手直直地放在身體兩側。伍茲把一頂綠色的手術帽戴在穆恩頭上,固定好頭頂的照明燈。接著伍茲把罩衣和口罩扔給埃絲特,然後趕忙把頭頂照明燈的電池裝上。她跟著穆恩走進手術室,手裡托著頭頂照明燈連接的電線,活像婚禮上托起新娘長裙的花童。穆恩少校把自己的手伸進棕色的橡膠手套,扭動著將其戴好。
埃絲特沒有繼續追問病人的具體職業,但「家」這個字引起了她的注意。「你家在行鷺鎮?」
「我只是想把你的手洗乾淨,你不要想那些事情——我不喜歡這樣。」埃絲特猛地扔下他的手,端起盆子,拿著毛巾離開了。
巴恩斯走過去抓著他的手,輕輕地寬慰他:「不用擔心,一會兒就會好的。我馬上在你臉上戴一個面罩,你只需輕輕地呼吸,很快就會入睡的。當你醒來的時候,你就回到病房裡,一切都搞定了……」
值白班的護士長在值班室和值夜班的護士長交接工作后,匆忙地走了過來:「埃絲特,一切都還好吧?」
他看著埃絲特,有些譏諷地笑了:「你是說我看起來很娘娘腔?」
穆恩少校俯下身子,馬上又站起來:「就是這兒!看見沒有?這兒有個潰瘍……護士,給我一些藥籤,好嗎?護士,你想看一看嗎?稍等一下,我先把這兒用藥簽拭擦一下,就是這兒!你再也見不到比這更完美的十二指腸潰瘍案例了!」伍茲的目光越過他的肩膀看著刀口,而埃絲特有些顫抖。
伍茲不喜歡穆恩少校,他的樣子讓伍茲想起全英國人民的偶像———丘吉爾首相。伍茲和埃絲特一起站在麻醉室門口,她朝埃絲特肩膀後面看了一下:「把儀器給我拿來,我們開始了!」
「一點都不危險。」埃絲特說。
「你是不是想一直握著我的手啊?」他笑起來。
「一次三枚,」伍茲說了句閃電戰中熟悉的行話,「你看,樹林里還有一枚———看見沒有,那兒的樹枝被炸了個洞。幸好炸彈沒有再往左邊一點,否則第三枚炸彈就把護士食堂給炸飛了。那枚炸彈肯定把她們嚇壞了!」
「呃,早上七點的時候感覺不算壞。他們說我的脛骨和腓骨,或是其他什麼骨頭都骨折了,有什麼問題嗎?」
「不,我只是海軍的一個壯丁而已。空襲的時候我正好在家休假,所以我就重操舊業了。」
「對不起。」他很吃驚,也感到有些受傷。
手術終於完成了。穆恩少校最後把止血鉗放回碟子中,脫下手套,站起來看著病人,一種平靜的滿足感從他泛藍的眼睛里呈現出來。一切都很完美,既沒有緊張也沒有慌亂,這恐怕是他經歷過的最完美的潰瘍手術了。他和穆恩一起走到洗手間:「我之前就說這不是憩室……克羅斯利覺得是憩室,他是根據X光得出的結論……」貝茨護士長和伍茲還待在手術室里給病人縫合刀口。刀口大約有五英寸長,兩人用腸線細心地將其縫好,然後把橡膠墊子和小桌子取下,又拿去病人頭上戴著的面罩。巴恩斯將手推車收拾了一下,站起身子,去了洗手間。伍茲趕緊清理藥籤和敷料劑,換了一盆新的消毒液,抱著一個還沒用過的氧氣罐搖搖擺擺地走進手術室,好像懷裡抱著黑人嬰兒。然後她把用過的管子和紗布都收拾好,又在琺琅瓷碗里放上全新的導氣管。埃絲特走進麻醉室把赫金斯推到手術室里,他們把赫金斯抬到手術台上,撤去擔架上的金屬支架,只留下他身下的帆布,方便做完手術后把他抬回去。赫金斯四下張望,眼睛里透出恐懼和陰霾。九九藏書
伊登拿起刷子,漫不經心地把碘酒抹在病人微微脹起的一塊皮膚上,穆恩少校站在他對面,兩人一起沿著病人的身體排列好橡膠墊和消過毒的綠色檯布,中間留出了一塊裸|露的、塗成黃色的方形區域。不管怎麼說,他們看起來都像是兩個女人互相幫忙鋪床。伊登笑嘻嘻地說:「很抱歉,我要告訴你,先生,這位病人在火線上得了丘疹!」
和媽媽一起生活在那間小公寓的日子里,埃絲特過著受人庇護的生活,和過去認識的男人不能平等相處,也不能輕鬆地開玩笑。埃絲特覺得有些尷尬,不太確定地說:「不,當然不是,但是……我一直認為釀酒師應該是大個子的肌肉男,還有酒糟鼻子。」
巴恩斯找到靜脈將針頭刺入:「如果這都沒有用,我擔心……」
「我們都在打聽,昨晚沒能問出你的名字。你是郵遞員吧?」
「你知道八號床九點半要做手術嗎?」
「好的,護士長。」
「好的。你可以早點把赫金斯帶到手術室,讓其餘兩名護士在這兒維持一個小時,應該沒問題的。讓他一直在這兒神經兮兮地會讓別人不安的,如果他老婆也那麼討厭,就把她支開。」
「沒關係。」埃絲特看看病人放在柜子里的殘破衣服,柜子下面放著鞋,鞋子雖然也是殘破不堪,但還是可以看出是雙栗色皮鞋,用料極為考究。「你是老百姓?」

2

「就在鎮子外,我———對了,你知道格德里斯通的那個釀酒廠嗎?」
伍茲是分配到手術室的救護隊員。伍茲和貝茨護士長在洗手間里,她們穿著綠色的罩衣,就是在脖子和腰後面繫上帶子的那種。伍茲脖子上掛著常見的方形口罩,準備進手術室的時候戴上。貝茨的口罩下方褶在罩衣裏面,看起來真是精工細作,戴上這種口罩幾乎會把頭完全罩住,頗像伊斯蘭婦女所戴的面紗。這時貝茨看見埃絲特走進來,便對她說:「如果你要去觀摩手術,就把罩衣穿上。」她說話的時候,口罩隨著說話的節奏一鼓一鼓的。
貝茨護士長憤怒地抬起頭。老實說,這幫救護隊的人!她們以為她們是誰啊,和軍官開玩笑?畢竟救護隊員只是士官。貝茨憤怒地說:「請安靜,護士!你們不是來這兒……」
「然後接下來就是這名股骨骨折病人的手術了。」她走到角落裡的病床,屏風已經被撤到一邊,「早上好,感覺如何?」
好像出了點問題。赫金斯的神色不太對勁,臉頰和面罩邊緣的部分,從藍色變成黑李子的顏色。他撲哧撲哧地呼吸著,手腳痙攣。隨著巴恩斯關閉了笑氣的輸入,轉而輸入氧氣,玻璃瓶里的氣泡也隨之改變,但赫金斯的情況真的很糟。
「是的,赫金斯。我保證沒有危險。」
在病房的時候,護士給赫金斯進行了術前注射,是嗎啡和阿托品,讓他感覺昏昏欲read.99csw.com睡,或多或少舒服了些。「赫金斯,你先等一下。」埃絲特說著,把赫金斯推進麻醉室,搭上裏面的門扣,免得有人打擾他。「躺在這兒,保持安靜就好。感覺好些嗎?」
「是的,我知道。」
「是這樣的,這是阿托品的副作用。你在這兒待幾分鐘好嗎?我去穿罩衣。」
赫金斯太太果然很煩人。當巴恩斯帶著聽診器進來準備檢查今天該做麻醉的病人時,她拒絕離開病房。後來伊登再次檢查赫金斯,坐在病床邊和他聊天時,她還是賴在那兒。時間過得很快,九點半到了,埃絲特在一名護工的幫助下,把赫金斯放在推床上,穿過中央大廳,推進了手術室。
「所以我引起了他的注意。」伍茲冷冷地說。她蹲了下來,用一對長柄鉗把藥籤分開,把它們弄得遠遠的,免得弄髒了自己乾淨的罩衣。「第一次觀摩十二指腸手術,有何感想?」
伊登聳聳肩:「我看還是給他多打些可拉明吧,這次用靜脈注射,」穆恩邊做人工呼吸,邊嚴峻地說,「這是最後的辦法了。」
「但是我見過你,」她笑著說出這句話,手卻沒停下,往病人身上蓋了張大的法蘭絨濕毛巾,「我昨晚看見他們用輪椅把你從手術室那邊推過來,不過你那時可能沒注意到我。」
「真是糟糕的夜晚。」病人簡短地說,吃力地睜開眼睛,憤怒地看著她。
「是的,」男子說著,「有誰在打聽我的名字嗎?」
「呃,我不是太喜歡喝啤酒。」埃絲特有些歉意。
「跟她說一聲手術很安全,好嗎?」
以前的手術室基本上都是白色的,對醫生的眼睛來說很難受,也容易形成難以處理的陰影,所以現代的手術室是相當寧靜的深綠色。蒼鷺公園的手術室是很大的方形房間,瀰漫著乙醚的味道。手術室內部塗成了綠色,沿牆放著玻璃櫥櫃和幾排金屬的消毒桶。手術台在中間,頂上則是巨大的圓形無影燈。無影燈里放著許多面成一定角度的鏡子,這樣醫生做手術的時候,手就不會產生陰影了。手術台很堅固,是金屬製成的,外面塗了一層白色琺琅。手術台放在中間厚實的底座上,頭尾兩邊用鉸鏈固定住,比地面高很多,以免醫生在手術中走來走去的時候,撞到手術台的支架。底座上還有踏板和螺絲,可以調節手術台整體高度或是單邊高度。現在手術台上已經墊上一層厚厚的橡膠墊子,上面還蓋了張亞麻質地的檯布。護工把病人送到手術室,只需取下推床下面的金屬支架,把擔架直接放在手術台上,這樣手術后基本就不用再直接移動病人了。手術台右邊放著兩個手推車,由護士長負責。一個手推車上放著手術中要使用的各種儀器,另一個手推車是敞口的,放著手術刀、剪刀、針、腸線和藥籤等。手術台左邊有一個高高的獨腳架,上面放著一盤碟子,做手術的時候手術工具可以暫時放在這兒,方便再次使用。消毒盆已經放好,裏面盛有消毒液,做手術前用它來洗手消毒。地上放著兩個桶,用來盛裝用過的沾血藥籤。手術室的一角,鋪了一層紅色的橡膠墊子,從橡膠桶里拿出的藥籤,可以在墊子上進行清點和複核。消毒桶上面掛著一塊黑板,寫明了藥籤的使用情況。手術室牆壁的夾層里有暖氣,保持著房間溫度。
穆恩少校在身旁裝著鹽水的盆子里洗手,將橡膠手套上的血污清洗乾淨。貝茨護士長說:「護士,換一盆。」就是貝茨將手術器械遞給醫生的動作,也可九*九*藏*書以教給人很多東西:他們配合得真是天衣無縫,動作太流暢了。此時穆恩少校已經將十二指腸翻了出來。
「很遺憾,我就是釀酒師。吃驚嗎?」
病人的呼吸很平靜,他眼睛閉著,頭偏向一邊。這時伊登也已經全副武裝,站在病人旁邊,心裏很想趕快做手術,但穆恩少校走到手推車旁檢查上面的儀器。埃絲特換好衣服,走進麻醉室確認赫金斯的情況,聽到穆恩少校正在抱怨,嘟嘟囔囔的:「這都是些什麼儀器啊!如果有更好的設備,我們還能做更多。」
「手術很快就結束了,待會兒赫金斯做手術的時候,你還是待在外面吧,他的手術估計很無聊。」她的白色大橡膠靴發出咯咯聲。貝茨護士長打開一個小玻璃瓶,取出已經穿好腸線的針。伊登托起一段粉紅色的腸子,放在剛才穆恩切開胃的附近,他們一起把胃塞回腹腔中放好。「巴恩斯,很快就搞定了。伊登,幫忙把胃放回去。大家再加把勁……」
「天啊———你不會對我說你是釀酒師吧?」埃絲特笑了。
穆恩和伊登聳聳肩,走到病人身旁,病人此時已經在手術台上完全麻醉了,巴恩斯推下口罩,溫和地說:「你看起來很不安,伍茲,病人把你嚇到了嗎?你還好吧?」
「我不知道怎麼回事,」巴恩斯說,眼睛掃了一下周圍的手術器械,彷彿想找找什麼地方出了問題,「除了氧氣,他現在沒有吸入任何東西。」
他放心地躺在枕頭上:「謝謝你,願上帝保佑你,親愛的護士。」他給了埃絲特一個慘淡的笑容,之後巴恩斯就輕輕地把面罩戴在他頭上,罩住了他的嘴和鼻子。
「謝謝你,親愛的護士,」他當時是這樣說的,「願上帝保佑你,親愛的護士……」這就是他最後說的話,當時他對埃絲特笑了笑,然後躺在枕頭上,心滿意足地相信埃絲特對他的承諾———「很快就會好。」
「實話說,我有些不舒服。」
「是的,我以前沒看過。如果我有時間,我一定去看。」
「在這兒可不能趴下啊,我得說,你看起來臉色發青。為什麼不坐下呢?」
伍茲走過去站在埃絲特身邊,看了一眼通往麻醉室的路:「你的病人很好嘛,睡得跟死豬似的。你要看看潰瘍嗎?」
「按道理說氧氣應該沒有問題的。」伊登看著那個起伏不停的橡膠袋。
「謝謝你,親愛的護士,願上帝保佑你。」這就是他最後說的話,約瑟夫·赫金斯死了。
「那時候我神志不清。」他露齒而笑。
「是的,是的,」伍茲急促地說,「我現在非常好。」說完她用職業的眼光打量一下病人,走上前去把病人身上覆蓋的床單掀開,把灰色的法蘭絨病服卷到胸前,解開繃帶,除去消毒毛巾,讓病人的腹部裸|露。
「你保證,護士?」赫金斯仍然堅持,「你能保證嗎?」
「不要跑,趕緊找地方躲著!」埃絲特說著,模仿著護士長的腔調。
玻璃瓶掛在推車頂上,裏面的水冒著泡泡,笑氣和氧氣就通過這裏。「正常地呼吸,不用擔心。放鬆,輕輕地呼吸,不要擔心……」巴恩斯的聲音很溫和,但他把面罩緊緊地按在赫金斯臉上,「不要動,就這樣躺著,沒什麼好擔心的……」伍茲站在手術台旁邊,準備抓住赫金斯亂動的手腳。穆恩少校和伊登從洗手間走回來,重新戴上橡膠手套。
「還好啦,也不是特別吃驚。不過你看起來——我是說你看起來不像一名釀酒師,就是這樣。」
穆恩有條不紊地進行著,拿著手術刀,半是刮,半是削,溫熱而連接著血管的胃就脫離束縛,呈現出來了。穆恩輕車熟路地把整隻手伸進剛才切出的刀口。他的動作就像是婦女在洗一條古老又嬌貴的飾帶一般——他的手一直小心翼翼地移動著,一直謹慎地注意到細節,一直保持著冷靜的能力,沒有猶豫和負擔。病人的胃最終暴露出來,他們用綠色紗布小心翼翼地將其裹住,放在病人腹部之外、刀口邊緣read.99csw.com。胃冒著泡,呈現出淡淡的粉色和些許藍色。穆恩對巴恩斯說話,腔調就像是吃飯時想多要點黃油塗在麵包上一般:「讓他再偷點懶,你說呢?」巴恩斯撥弄著夾子。病人咕噥了兩聲,好像在回答什麼,之後又安靜下來了。

4

伍茲將沾滿血污的藥籤倒在角落裡的橡膠墊子上,開始逐一清點。這時她看見埃絲特溜回手術室,於是開口:「那個老傢伙怎麼樣了?」
赫金斯輕微的呼吸現在也停止了。穆恩少校繼續做著人工呼吸,巴恩斯無助地站在一旁。一分鐘后,他說:「要不要再多通點氧氣?」
「還能有什麼事,就是那個赫金斯唄。馬上要做手術的那個股骨骨折的病人。他是——我想他是打了嗎啡后太興奮了吧,也可能是其他原因。」他們聽見埃絲特在麻醉室里的聲音,她正試圖讓赫金斯平靜下來。
穆恩少校看起來有些吃驚。他急促地說:「怎麼回事?」
「是的,赫金斯,你很快就會好的。這隻是個小手術罷了。」
他專註地看著埃絲特:「你是過來碰巧告訴我這個嗎?」
伍茲關上身後的門,身子靠在牆上,她急忙說:
「真的沒有危險嗎,護士?我醒來的時候就一切正常了?」
「真是悲哀啊,」這位骨折病人說著又補充了一句,「你會看到啤酒多得不得了。」他這話說得很小聲。
能夠在猛烈的空襲中倖存,見到第二天清晨的陽光,看到自己的天地仍然完好無損,這本身就是一種奇迹。破曉時分還很冷,伍茲穿著她的紅邊披肩,和埃絲特一起穿過操場。埃絲特說:「我肯定那邊田地里有一個新的彈坑……肯定是昨晚十點左右掉下來的,我以為還要近一些呢。」
「沒問題,等到你睡著了,我就去告訴她。」

1

「你叫赫金斯嗎?」
「我有些口渴,小姐。」赫金斯舔了舔乾燥的嘴唇。
他是名面帶微笑的年輕小夥子,身材纖瘦,頭髮是金色的,有一雙明亮的藍眼睛,讓人感到舒適、清爽和信任。埃絲特深深地厭倦了這種可靠型的年輕男人,但她從這名男子身上感覺到一絲不同的東西。她溫和地說:「今天感覺怎麼樣?」
「是的,」赫金斯說,「至少我曾經是郵遞員,不過估計以後不能再干這活兒了。」
埃絲特把赫金斯送到手術室的時候,巴恩斯正坐在手術台床頭,給第一名病人做手術。他左邊是堅固的金屬手推車,上面放著大大的氧氣罐和笑氣罐,捆在手推車一側。玻璃瓶裏面有水,麻醉氣體穿過水,在玻璃瓶頂端泛起水泡,進到病人體內。一個黑色的網袋裡裝著一個厚厚的紅色橡膠球,橡膠球隨著病人的呼吸有規律地膨脹著。
穆恩沒有注意巴恩斯的話,他在一片驚恐的氣氛中對一位無計可施的病人仍然進行著最後的、有規律的人工呼吸,看起來很恐怖。整整五分鐘后,穆恩直起腰,手在後背上捶著,以減輕腰部的酸痛。「沒用的……我們能做的就這麼多了……」
「當然啦。沒有什麼好擔心的。」
「我還是給他通通氣吧,以防萬一。」他拿起手推車上的那截導氣管,放在潤滑劑中泡了一下,然後移去赫金斯的面罩,把導氣管插入到赫金斯的喉嚨中。赫金斯的嘴唇已經發藍了,他緊緊地咬住那截導氣管。巴恩斯把面罩放下,過了大約半分鐘,赫金斯的情況有了變化,他的呼吸變輕,也不規則,現在雖然不痙攣了,但也在微微顫抖,臉色由原先的青色變成鉛灰色,似乎更加恐怖。巴恩斯看著他:「他不行了!」
兩分鐘過去了,赫金斯還是沒什麼改觀,他發出打鼾的聲音,紅色的橡膠袋隨著他的呼吸起伏著。現在玻璃瓶里通過的氣體內只剩下氧氣了。穆恩少校不安地說:「他的神色很不好。」
「好的,赫金斯,你睡著后我就跟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