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在瓶子里。」
考克瑞爾走出辦公室:「現在,誰願意當下一個?哎呀,埃絲特,你好,親愛的?我聽說當時你在這兒……」
「埃絲特?」探長打斷了她的話,像是突然找到興趣似的身體前傾,「埃絲特·桑森?她在那兒?」
「我想是的,接下來的病人會用上。我對這事不知情。手術室的所有人員都有責任檢查氣體罐中的氣體是否充足,我們基本上沒有在赫金斯身上用什麼笑氣,就用了一些氧氣。所以那些氣體罐幾乎還是滿的,所以之後的手術應該還用了那些氣體罐。」
「那就有點搞笑了,先生,一個蒙面人!」麥科伊說,他驚悚血腥的故事最後卻落了一個乏味的轉折,有些不痛快。
白堊和乳酪從辦公室出來,把她們身後的門關上。「天啊,他真是太可愛了。不,實話說,他真是萬能的耶穌,難道不是嗎,艾爾西?探長問了我們的名字和住址,還有以前是不是見過赫金斯,我們當然對他說我們從來沒有見過赫金斯;探長還問赫金斯在病房的時候我們是不是照顧過他,我們當然幾乎連話都沒和赫金斯說過,他進來的時候我們正好不值班。第二天早上就是你們來照顧他了。埃絲特,是你吧?然後給他做手術前的準備……」
瑪麗·貝爾問完話后,從辦公室出來。「他這人怎樣?」白堊和乳酪問。
「你說我忽略了某件事,而這件事只有十足的傻瓜才去做,那你這個建議是不是很傻?」
「那就只有這些了。」巴恩斯說,偷偷瞄了一眼自己的手錶。
「不,當然不是,」巴恩斯不耐煩地說,「聞氣體罐的氣味,沒有辦法分辨出裏面裝的是什麼……必須要很高的濃度才能在面罩里感覺到二氧化碳,否則無論是聞面罩還是聞氣體罐,都沒有辦法辨認出二氧化碳。還有,你是在調查一起意外事件,而不是奇迹。你不能指望一頭大象從兔子洞里鑽出來。製造商是否會出問題,這不屬於我們討論的範圍。氧氣罐里裝的就是氧氣,不可能有其他東西,這是肯定的。你可以去問肯特郡的每位麻醉師,沒有人會說他們能想到去檢查這些氣體罐。當然,那些氣體罐根本就沒問題。」
考克瑞爾站起來伸了伸懶腰:「真的沒有可能嗎——我不是要故意找碴兒,孩子,如果事情進一步發展下去,在審訊的時候其他人也會這麼問。這難道不是一種合情合理的預防措施嗎?」
食堂幹事卻是歷盡艱難才被說服,本來是為二十人準備的供餐配額,無由來地被分成了二十一份。之後考克瑞爾探長在醫院里走了一圈,在病房裡探頭探腦,在手術室里晃來晃去,像小鳥一樣敏捷。他身材矮小,皮膚黝黑,脾氣暴躁。破舊的氈帽歪在頭的一側,頗像拿破崙的風格。布雷警官呆板地跟在他後面,警惕地注視著救護隊員的情況,看看有沒有什麼令人舒心的事情。「這兒沒什麼可做,穆恩,」考克瑞爾簡潔地說,「我想在燈火管制前回去。這樣吧,我先去看看遺孀,好像她一直吵著要見面。之後我得趕快回去報告,這位先生的死只是他自己的不幸,他們有可能就不再管這事了。」他一步一頓地走進這間窄小邋遢的辦公室,這是他下午發號施令的地方。考克瑞爾給自己卷了根細煙,扯下自己的帽子,脫下長風衣,堆在桌上。然後他坐在桌旁,讓自己平靜下來,準備傾聽。
考克瑞爾探長讓弗雷德里卡多待了一會兒,好讓他有時間仔細閱讀一下他的記錄。當弗雷德里卡認為考克瑞爾探長已經完全把她忘了的時候,探長突然揚起他的濃眉毛,問:「你是怎麼看待這起案件的——呃?」
考克瑞爾沒弄清楚。「那個高危名單,」弗雷德里·耐心地解釋,「和重病名單是相對的。比方說你有親戚能夠在任何時間來看你,不僅僅是正常的探視時間。如果你是在高危名單上,他們就會收取你親戚的費用。如果你僅僅是在重病名單上,他們就不會收費。」
穆恩少校鎮定了一些:「伊登,你和巴恩斯恐怕要幫幫忙,幫女孩們把他抬到擔架上,好嗎?護士小姐,你們還好吧?」
探長又低下頭看他的記錄。「麻醉是由巴恩斯中尉執行的,」他緩緩地說,「所以我們必須把他列入嫌疑人名單。除他之外,醫院里就只有……六個人和赫金斯有聯繫。這六個人知道赫金斯在這裏。穆恩少校為赫金斯辦理了住院手續,而赫金斯被送進來的時候,你和埃絲特當時在病房裡,伍茲小姐正好在中央大廳和伊登少校、貝茨護士長談話,看到赫金斯被抬過去。你對我說之後沒有人進過病房,值班室倒是有幾個人,但那時赫金斯的病床在暗處,沒有人能夠看清楚他的樣子,也沒有人知道他的名字。僅作討論吧,我們不妨假設麥科伊的說法是對的:在晚上十點到半夜的某個時間,有人跑到主手術室,那兒就是赫金斯第二天死去的地方……好吧,埃絲特離開病房的時候大約在十點半之前一點,然後回了自己的宿舍,但是我們不知道她那段時間做了什麼……貝茨護士長離開急診室后就可以自由行動,伍茲小姐說她在宿舍坐著,但是沒有人可以證明。穆恩少校在接待室進進出出,伊登少校在醫院里閑逛,巴恩斯中尉儘管忙著給傷員做麻醉,但是那段時間他是空閑的,你清楚這一點。還有,巴恩斯中尉是一名麻醉師。不管怎麼說……我並不是說他們當中的一人殺死了赫金斯,我當然沒這麼說過。我只是說如果赫金斯真是被人殺死的,七人當中必有一人是兇手,你也包括在內。」
考克瑞爾感到有些不爽,巴恩斯的幽默沒用對地方。考克瑞爾不動聲色地繼續說:「從氣體罐上接到玻璃瓶的所有管子——無論如何,它們都不可能絞在一起或者弄混嗎?」
考克瑞爾撥弄著自己的煙,本想點燃的,但看到周圍的環境如此潔凈,不免有些退縮。他的腳緩慢地來回搖擺,從腳趾到後跟。考克瑞爾說:「這些橡膠管是用來幹什麼的?」
「絕對就是這些,我先只給他輸入笑氣,讓他麻醉……」
「這樣直到第二天早上,也沒有人見過赫金斯?然後呢?我知道他妻子很早就來了……」
「胡言亂語?都是些什麼?」
「您一定非常悲痛。」探長咕噥著,真心希望以後都不要再看見赫金斯太太了。
「但是埃絲特離開之前你出去過,你出去吃了飯,」考克瑞爾突然說,「早上你在哪兒——我是說赫金斯做手術的那天早上?」
「真是太複雜了,不是嗎?」考克瑞爾謙虛地說。弗雷德里卡有些疑惑地看著他,但是他亮晶晶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波動。
從氣體罐里伸出「Y」字形的管子,黑色的連接笑氣,紅色的連接氧氣,綠色的連接二氧化碳,一起連接到手推車上弔著的第一個玻璃瓶。每一根管子都由對應的夾子控制,有兩個玻璃瓶塗上了顏色,但第一個是透明的,裏面裝了一半水。有三根金屬管,每一根上面都有一排小孔,就像長笛一樣。這三根金屬管穿進玻璃瓶伸入到水面下。巴恩斯打開第一根金屬管的夾子,氣泡就從管子一直冒到水面。隨著夾子完全打開,就連管子末端也出現氣泡了。「這是笑氣。」巴恩斯說。他讓第一根管子冒著氣泡,又打開了另外一個金屬管的夾子,這樣第三根管子也在冒泡了。「這是氧氣,兩者在水面上混合,然後通過一根金屬管道連九九藏書接到病人臉上的面罩。如果我們使用二氧化碳,中間的金屬管就會冒泡,但是我們沒有用過。」他打開中間的金屬管,看著氣泡翻騰了一會兒,然後又關上了。
考克瑞爾還是不相信。「真的。」巴恩斯笑了。
「你這話說得好像我在指責你的粗心,孩子。」考克瑞爾粗聲粗氣地說。
「是的,我沒聽說過。」伊登承認這一點,笑了。
「我打了腎上腺素和第二針靜脈注射的可拉明。救護隊員給他打了肌肉注射的可拉明。」
「是的,所以我想我最好說明一下,當然實際上我都沒見過赫金斯。穆恩少校帶他進來,然後又叫外面抬擔架的平民送他到聖伊麗莎白病房去,一開始就是這兩人用救護車把赫金斯送過來的。沒有人知道他的名字,直到第二天早上有人打電話來,問是不是有這樣一個人送到我們這兒來了,我們才知道他是誰。她妻子大約七點鐘的時候到,我只能先應付她,那老頭太慘了,搞得我那天下班下得真他媽晚。」
5
「它們都通過支架上面吊著的第一個玻璃瓶,就是那個透明的。玻璃瓶內連接的朝外的兩根管子都冒出氣泡,然後在水面上混合在一起,穿過這根紅色的大橡膠管,進入到病人體內。」
考克瑞爾探長兩天後到了醫院,他同意穆恩的看法。「不用調查這事,」他向穆恩抱怨,手伸進他不那麼體面的舊長風衣口袋裡,摸索出煙草和捲煙紙,「只不過是一起麻醉死亡罷了,你們醫生已經把成千上萬的人用這種方法送去陰間了。我很熟悉巴恩斯的父親,現在碰巧卷進這事,我還是先四處看看吧。你會給我提供午餐吧?」
「那個黑色的氣體罐?」考克瑞爾繃著臉對著笑氣罐。
「呃,我想他看見我和我的未婚夫在護士值班室接吻。」弗雷德里卡臉色有些泛紅。她相當坦誠地描述了值班室的情況。
赫金斯太太用力地抽泣了一下:「難,難是肯定的,探長,比難更厲害啊!可憐的老頭子,遭到蠻橫對待,現在丟下俺們孤兒寡母活在世上,俺想知道,政府接下來會做些什麼?」
「哦?伍茲護士,注意你說話的方式!」貝茨護士長說道,她不喜歡這種談話,即便是開玩笑。
「不,實話說,你剛才聞到的是面罩的味道,笑氣絕對是無味的。」
麥科伊倒是沒有注意時間,但是他想起半夜去吃夜宵的時候,看到鑰匙已經還回來了,掛在挂鉤上。「拿走鑰匙的那個人是男是女?」巴恩斯不耐煩地問。
「昨晚把他送到這兒的時候,他的休克癥狀很嚴重。」伊登說。
「那你們幹嗎去見探長呢?」弗雷德里卡問。
「不錯,是一個人。」弗雷德里卡說完,憤怒地離去了,金髮在空中飄揚。
「是的,根本不可能。赫金斯死後,穆恩、伊登和我對所有一切都做了檢查,最後我們臉色都很沮喪,推車是沒有問題的。」
「你不能等到明天嗎?」巴恩斯禮貌地問。
「中間的綠色氣體罐呢———二氧化碳的氣體罐?」
考克瑞爾坐下,皺了皺鼻子,對這種混合著乙醚和麻醉劑的氣味有些反胃,但他深深地專註于面前的這個手推車。他捻著夾子,過了一兩分鐘,這些細小管子里的氣泡就瘋狂地翻騰著。「這些瓶瓶罐罐都是什麼東西?」
「我?和赫金斯的死有關……?」
「我當然在宿舍,還躺在床上呢。」弗雷德里卡不耐煩地說。
「是的。」巴恩斯笑了笑,對這種幼稚的結論感到有些好笑。
「你們對赫金斯就只做了這些事情嗎?」
「外人應該不知道內情。」伊登說。
「那我呢,那就是大驚小怪了,」考克瑞爾露齒獰笑,在她面前晃動著鉛筆,「你明白嗎?孩子,如果這事最後真的變成『案件』,那你自己可脫不了干係。」
麥科伊中士的敘述對眾人造成的影響,連他自己都覺得吃驚。他又趕緊編排了考克瑞爾探長的號外(考克瑞爾探長當然馬上就要提拔到蘇格蘭場了),說是探長去而復返要在醫院過夜。這則消息愈演愈烈,到了晚上七點再傳回到麥科伊中士這裏時,竟是連自己都不大認得了。「謀殺」這個罪惡的詞像森林大火一樣在醫院里蔓延著,就連指揮官也感到不安,趕緊召喚探長到救護隊的食堂去,安撫那些年輕的女士。
「是的,但那只是暫時的,早上我拿著聽診器去檢查的時候,他簡直是聲若洪鐘。他接受麻醉的時候真不該慌慌張張的,」他可憐地說,「看起來沒有什麼地方有問題啊。」
「你們的談話真是無聊。」伊登笑了,跟著他們走出了手術室。
「這我就不知道了,不過她們做這事倒是很有可能。」
「你呢,伍茲護士?那天你也不值班,所以你什麼都不知道?」
赫金斯做手術那天早晨,他妻子花了寶貴的一個小時陪在他身邊,聽他抱怨自己昨晚沒睡好。「先生,這都什麼事啊!他們把他推到角落的床上,緊挨著護士她們待的小房間。就是那個小房間裏面有烏七八糟的事情,你肯定不會相信的,」她現在講得很細,探長聽得半信半疑,「他聽到了每句話,看到了每件事。那些護士和醫生在打情罵俏,俺都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了。」赫金斯太太哭喊著,反反覆復地詳細說著,「她們真的是護士嗎?俺看她們更像盪|婦!太慘了——他們把他扔在床上半個多小時,才給他清創,一杯熱茶都不給他喝,只是兇巴巴地給他打了一針,叫他趕緊睡覺。睡覺!就算他睡再多覺,也能從那扇小窗子里看到他們的醜事。然後是第二天早上!五點鐘的時候他們把他叫醒,直到他一身髒的時候,又給他洗了臉,然後讓他躺在很乾凈的床上。又讓他可憐兮兮地喝了一杯茶,手術前老頭子就喝了這些。真希望俺早點知道,那樣俺就偷偷給他帶點東西,但俺怎麼知道他要做手術,總之,俺一直覺得,如果沒有手術,他會舒服很多。那些醫生總想著從你身上切點什麼下來。俺受不了了,他就躺在那兒,飢餓得像條獵狗,可憐的老頭子,難怪他就是這麼個樣子。對不起,俺說話說不清楚,不過探長,你應該明白俺的意思。俺都沒能和他好好地聊聊天,當時一大幫子人走進來給他照X光,或是其他什麼東西。他們拿著一個看起來很髒的燈給他照,俺啥都不知道。他們在他周圍放上很多屏風,然後準備做手術。俺坐下沒多久,一個醫生走過來想聽他的心音,他對俺說了些話,但是俺沒聽清。然後另一個人走過來又放了好些屏風,俺就被趕出去了。兩分鐘後有人對俺說:『你得出去了,赫金斯太太。』『好吧,』俺這樣想,『俺先出去,不過俺不會走遠的。』俺就待在病房外面的圓形大廳里,看著他們用擔架把他抬出來。他身上蓋著床單,那張老臉紅紅的,那個年輕的賤貨把他推出來,他們叫她參孫護士。這女的好凶啊,對病人兇巴巴的。探長,俺這麼跟你說吧:『好啊,』俺想,『有這種好事,』俺想,『把俺老頭子留給這樣的小屁孩來管。』俺正準備站起來說些什麼,另外一個人走過來,值夜班的護士https://read.99csw.com,林格雷還是什麼。『嗨,奈斯特,』她這樣說……」
「這,二氧化碳罐通常比其他氣體罐要小一些,」巴恩斯說,「但是,我們現在用的氣體罐肯定完全一樣。我想——是的,如果真發生這種事,你或許會高高興興地接好管子,然後就這麼幹下去。」
「探長還問了你什麼事?」
「赫金斯太太,這對您來說很難。」考克瑞爾探長說,他知道,除非赫金斯太太的第一波淚水自己消逝,否則他沒辦法堵住這種勢頭。
「是的,直到他進手術室之前,他妻子都坐在他床邊,他是在高危名單上,還是重病名單上,我忘了。」
「我承認有這種可能性,但只有上帝才了解事情的真相。我以前也用過腎上腺素,不管怎麼說,當我給赫金斯打第一針的時候,他已經不行了。」
「親愛的考克瑞爾,你說得煞有介事啊!」
「你好,考克瑞爾。」埃絲特說。考克瑞爾認識她媽媽,所以埃絲特臉色有些發白。她悲傷的內心,此刻馬上翻騰起許多記憶中的點點滴滴。她迫不及待地想和考克瑞爾聊聊過去的事情。
「不拿其他鑰匙,只拿主手術室的,」穆恩不耐煩地說,這事太奇怪了。「那時候是幾點?」他說。
「呃,是的,二氧化碳罐的減壓閥和氧氣罐是一樣的。」巴恩斯承認這一點。
「就算這種情況會發生——比如把笑氣裝進氧氣罐中,但這也是不行的,因為氧氣罐的減壓閥和笑氣罐的減壓閥不一樣,沒有辦法吻合,很快就發現事情不對勁了。」
「呃,他記下了我的名字和住址,問我以前是不是見過赫金斯,或是聽過他的名字,我以前當然不認識赫金斯。探長莊重地對我說,他絕沒有懷疑我做什麼非法事情的心思,他只是為這件事忙得團團轉,想把問題給找出來罷了,反正就是這樣。你覺得這次小小的談話怎樣?」
「欲蓋彌彰,」伍茲不假思索地說,「他看了我們一眼,就把我們當成一群欲求不滿的婦女,然後就展露他那老練的男性魅力來麻痹我們,讓我們有一種虛假的安全感。」
「對我來說,軒然大|波只是個字眼罷了。」巴恩斯苦澀地說。
「不會的。伍茲,你真的看輕白堊和乳酪了。她們不是壞人,真的不是。除此之外,赫金斯死後,我們就立刻對藥品櫃進行檢查,一切正常,因為我當時也在那兒。如果你懷疑她們用藥過量,那我只能說這種情況不可能發生。再說,就算是藥物過量,赫金斯的癥狀也不會是這樣……」
考克瑞爾沉默了,輕輕地在凳子上打了個轉。他最後說:「恐怕你又會覺得好笑——有沒有可能氣體罐里裝錯了氣體?我是說一個氣體罐用完后,卻灌進其他種類的氣體?」
「那是顯然的。因為氣體罐放在正確的位置,管子也正確連接了,每一樣東西都正確連接了。」
巴恩斯走到推車旁,點亮了頭頂上手術室的大燈。他坐在那小小的旋轉圓凳上,將手推車拉到自己膝蓋間。手推車塗著綠色的琺琅,長寬大約都是二十四英寸。上面有一個支架,掛著三個玻璃瓶。手推車的一邊有五條圓柱形的金屬管,連接著幾個很大的圓柱形氣體罐。氣體罐是用鑄鐵造的,裏面分別裝著氧氣和其他氣體。有兩個氣體罐塗成黑色,兩個是黑底白頂,中間的氣體罐則塗成綠色。巴恩斯用指甲彈了彈這些氣體罐:「黑色是笑氣,黑底白頂是氧氣,綠色是二氧化碳。」
「老兄啊——那些當地警察只會裝模作樣地問一些常規問題!搞不好他們就是堂兄弟或者連襟——這種地方,人人都可能是親戚。我在想,巴恩斯——如果他們要公開審判,肯定會進行調查,到時候我打電話幫你請考克瑞爾。他可是托靈頓的怪才,他來看了就知道這事沒什麼大不了。」
巴恩斯低聲咒罵,這該死的外行。尤其是赫金斯的死讓他遭受這種令人發狂的質問。考克瑞爾——他來到醫院,盡他最大的努力,停止了關於巴恩斯的討厭問題!巴恩斯努力讓自己笑起來,看起來更高興的樣子:「還有其他事嗎?」舞會現在可能到高潮了吧。
兩人身後的雙開式彈簧門關上了。「如果這對你而言是贖罪的話,我的孩子,」考克瑞爾說著,取出紙和煙草,一邊捲煙,一邊啪啪地拍著口袋尋找火柴,「這對我而言無關緊要。」一道火光在暗淡的大廳里亮起,考克瑞爾深深地吸了一口煙,是這大半個小時里的第一支。
最後弗雷德里卡終於坐在探長前面的時候,考克瑞爾探長眼前一亮。她身材纖細秀頎,性格絕對沉著冷靜,而且嚴肅地敘述著那天晚上埃絲特離開病房后自己的所見所聞。「之後我偶爾走過去看赫金斯的情況,不時地坐在他旁邊聽他的胡言亂語。」
「這能有什麼問題,老兄?管子又沒有接錯,剛剛做手術的時候我看了好幾次。」
考克瑞爾探長不能想象弗雷德里卡會在乾淨的衣領或是吃早飯速度太快的問題上有麻煩,但他折服於弗雷德里卡的高貴氣質,只是自嘲地笑了笑。弗雷德里卡平靜地回答了其餘的問題,至於她在護士值班室里有沒有和她未婚夫之外的人接過吻,這些問題中實際上有一個煙幕彈。不,如果那時沒有什麼烏七八糟的事情,赫金斯是不會特彆強調要控告的。不,赫金斯不會告訴她其餘的事,她頂多知道赫金斯是郵遞員,而人們會在明信片上寫些什麼,你想象不到。是的,她覺得她那時問過赫金斯的名字,但實際上她沒引起重視。那時是凌晨時分,她真的忘了其他人還不知道這個老男人究竟是誰。值夜班的護士長四點鐘的時候曾經巡查過一次,但是那時赫金斯睡著了,所以那名護士長沒有打擾他。而她,弗雷德里卡,自從埃絲特離開之後就一直待在病房。當值的醫生第二次巡查后,一名護工也來過。大約是在十點四十五分左右(描述到伊登的到來,弗雷德里卡的臉又紅了),他可以證明弗雷德里卡一直都在那兒。她揚起自己的金色柳眉,想看看有沒有必要對這點作出說明。
「給赫金斯用過的氣體罐,之後又給其他人用過嗎?」
考克瑞爾察覺到他的目光,自嘲地笑了笑,沒有對巴恩斯的行為發表意見。但他不受影響地繼續自己的問題:「這些注射——都是你親自做的?」
「今天手術室關閉,」穆恩突然說,「如果有緊急情況,就去急診室。我——我希望不要出現緊急情況。」他看起來很蒼老,說話也有些顫抖。
「是肯特郡的托靈頓,不是德文郡的托靈頓。」穆恩說。
這時白堊和乳酪已經進入辦公室和探長談話了。「為什麼是她們呢,伍茲?」
「誰?伍茲嗎?」
巴恩斯嚴肅的眼睛盯著考克瑞爾,彷彿有不確定的疑問:「如果赫金斯的死牽涉到一些荒唐的事情,那他的死就不太可能和麻醉有關係,對吧?」考克瑞爾略帶歉意地建議:「明確地說,實際上是由於你的緣故,我們想把事情搞清楚。」他的意思是這是例行公事。
巴恩斯推開一個大柜子的門:「氣體罐自然是由樓下的醫療保管中心保管,但這兒也堆了一些,供當前使用。」一排氣體罐沿牆放在櫥櫃的支架上,有六個氣體罐平放著堆在地板上。「這些要送回到製造商那兒重新充氣,」巴恩斯說著,用腳踢踢那些氣體罐,「這兒有一張清單,上面寫明了哪些是全新的,哪些正在用,哪些已經用完了。好像都檢查無誤。」
「喂,看在上帝的分上,這不是謀殺案。」巴恩斯說著,微微振作一笑。
「探長也是這麼問的!」白堊
read.99csw.com和乳酪叫起來,很驚異於這種巧合。「哦。」考克瑞爾說著,繼續打著轉。
伍茲把赫金斯的屍體推出去,沒有再回頭看一眼。當貝茨和埃絲特去洗手間時,剩下的男人們聚集在盛裝麻醉劑的手推車旁。巴恩斯絕望地說:「每樣東西我都檢查過了……沒有什麼東西有問題,而且——這傢伙也沒有問題啊……」
「你不妨試試下一步,考克瑞爾。」巴恩斯笑著說。
她丈夫在郵局工作多年,所以赫金斯太太應該能拿到一份撫恤金。再說她那失去父親的子女都已長大成人,在各行各業為戰爭服務,所以政府可能不會給她太多幫助。「不管怎麼說,我很高興能和您談話,赫金斯太太。」探長說完,掐滅了煙頭。他沒顧及到這兒的桌子、辦公室是軍方的,文書也是借用軍方的,馬上又點了一支煙:「我想知道您還有沒有什麼比較特別的話想說,或者有什麼事情,您覺得可以解釋您丈夫的死……」
「你在對我說嗎?」巴恩斯說。
「就是這樣。」
巴恩斯非但沒笑,反而被考克瑞爾的想法嚇到了:「天啊,不,這是不可能的。把氣體灌進氣體罐里需要極大的壓力。所以氣體罐要造得這麼堅固。」
穆恩少校對他的表情不是太感冒:「麥科伊,你什麼意思?那些穿著罩衣的人應該經常去你那兒拿鑰匙吧?」
「給赫金斯做手術的時候就是這麼用的?」
探長走進飯廳,神情嚴肅地主導了場面,在一片愛爾蘭燉肉的氛圍中,六十張面孔轉過來看著他。他把長風衣皺巴巴地垂著,氈帽取了下來,擠成一束夾在腋下,手不停地卷著邋遢的煙。是該說點什麼了,考克瑞爾知道該怎麼展示魅力,只要他願意,但現在他也顧不得臉面了。「各位年輕的女士,你們都是聰明睿智、通達明理的人(當然也都很可愛),」他反覆說道,「我在這兒只是進行一次稀鬆平常的、平淡無奇的例行詢問,調查一下那天手術室中病人的死。我希望大家不要說太多無關的話,最好一句這樣的話都不要說。」大家信誓旦旦地保證再也不會傳這種謠言,他們的神情落在考克瑞爾明亮的灰眼睛里。不過他們後來的行為非常難理解,因為謠言就像野火一樣在行鷺鎮傳開了。為了進一步調查,六名與赫金斯有過接觸的女孩子,不管接觸多麼輕微,都被叫到指揮官的辦公室外面,準備和考克瑞爾談話。剩下的人與此事沒有牽連,不痛快地撤退了。
「這個啊,其實感覺他像個老頑童,沒那麼可怕。其實我也沒有什麼好說的。」
「但是玻璃瓶內的所有氣泡看起來一切正常?」
「那你為什麼要主動去和他談話呢?是因為赫金斯被送進來的時候你在場嗎?」
「她肯定不是兇手。」弗雷德里卡說。
2
「不能,它們都是無色無味的……」
「你才是欲求不滿呢!」瑪麗·貝爾笑著跑開了。
「我不記得有人去拿過什麼東西。」巴恩斯說。
彩色的「Y」形橡膠管連接著三個氣體罐,兩邊分別是笑氣罐和氧氣罐,中間則是二氧化碳罐(沒有使用),所有東西都沒有故障。巴恩斯說:「上帝才知道哪裡出了問題,我不知道。」
考克瑞爾專註地盯著他:「哦,是嗎?你待在宿舍床上?真是太有趣了。」他又不假思索地加了一句,「一個人?」
「我不知道,先生。」麥科伊的回答讓事情變得更詭異了。
「那個黑底白頂的氣體罐嗎?……」
「這事太麻煩了,」穆恩少校突然說,「肯定要上報驗屍官,他們當然要例行調查一番,這就意味著要審訊。太慘了!這事肯定會引起軒然大|波!」他這番表白滑稽得像個學生,以他的年齡來說,很讓人驚訝。
「是的,病人的確會死去,不是氧氣和笑氣,這次病人得到的是二氧化碳和笑氣。他一定會死於——是的,就是死於缺氧!」
「是這樣的,氧氣罐有一個備用的,笑氣罐也是。連在一起,如果發生緊急情況,原來的氣體用完了,只需直接打開備用氣體罐上面的減壓閥就行了。但這個和赫金斯的死也沒有關係啊,給他麻醉時用的氧氣罐和笑氣罐都是全新的,所以氣體是足夠的。不管怎麼說,我們沒有把氣體用完。」
「病人就會死?」
3
「我一點都不介意,親愛的。」弗雷德里卡說。因為她晚上要去病房值班,所以不能參加舞會。
「你不知道?」
穆恩少校轉身走向洗手間,脫下橡膠手套,疲倦地從額頭上摘下照明燈。他回頭一望,眉頭微蹙:「我才不相信這是謀殺案呢!否則嫌疑人只有一個,難道不是嗎?」
4
「我只是從外行的角度來看嘛。」考克瑞爾說,這樣低聲下氣倒不像他的性格。
「這,那晚我沒有離開過病房。」弗雷德里卡倔強地說。
那晚掉下兩枚塗著性感美女畫像的炸彈,但究竟是哪枚炸彈讓考克瑞爾探長留在醫院,他一直沒弄清楚,至少沒有公論。當考克瑞爾探長一隻腳已經踏進汽車的時候,穆恩少校·過來和他說話,然後第一枚、第二枚炸彈就在毫無空襲預警的情況下,掉落在他們附近的田野里。警報卻是姍姍來遲,混雜在可怕的哀號聲中。一枚照明彈朝著托靈頓掉落,緩慢地越過那片白堊山丘,照明彈的閃光逐漸增強,將初冬的黑夜割裂。有照明彈的地方,炸彈就會接踵而至。考克瑞爾探長喜歡炸彈上的性感美女畫像,卻不喜歡炸彈。如果要回家,十五英里的行車路程上都可能有照明彈的身影。「我還是留下吧。」他言簡意賅地說了這句話,縮回了腿,又回到了那間邋遢的房間。布雷中士倒是很高興,一路追到軍士食堂。
「……接下來的事情就是他們跟俺說老頭子死了。」赫金斯太太又開始啜泣,「接下來他們說要報官,『俺不想俺老頭子遭受這種痛苦的驗屍,』俺說,『俺不想他的身體被開膛破肚,到時候肯定會這樣的。』『我很遺憾,恐怕這事由不得我們,』他們說,『每次由麻醉導致的死亡事件都必須報官,要是他簽署了生死協議那就沒事了。』接下來就是驗屍,再接著俺就到了這兒想把事情弄明白,俺不相信政府的說法,現在蘇格蘭場的人在打探、審訊、威脅,俺現在是可憐的寡婦,俺們結婚三十七年了……」
對埃絲特,考克瑞爾探長沒有流露出做作的仁慈,沒有說任何同情或是憂傷的話語,但是在他沉悶世故的內心深處,有一小股真摯的憐憫在燃燒。他默默地讓埃絲特回憶空襲那晚的所有細節,從病人進醫院以後發生的所有事情。「好的,親愛的,謝謝你。你說得很好,也很清晰。幫我叫下一名女孩進來,好嗎?」
「赫金斯死後,你去聞過那些氣體罐嗎?有沒有針刺般的感覺?」
「沒,我真沒看見,先生。我想可能是一名護士吧,就像你說的那樣。先生,空襲那晚我忙得不行,好多人被送進來,但我沒看到任何人把鑰匙拿回來。」
「呃,我是說赫金斯是死於麻醉,就這樣。至於麥科伊,我想他只是信口開河罷了。」
「不,明天我就要回托靈頓了。要不是空襲,我現在都不在這兒了……這本來是麥科伊中士的工作。」read.99csw•com考克瑞爾急促地說。頭頂上的空襲仍在繼續,只是強度不大。但這樣的空襲,對堅固的大樓來說是一回事,對鄉村公路上顛簸行駛的小轎車來說,則是另一回事:槍聲在四周響起,德國佬在天空盤旋。考克瑞爾探長傲慢地走到手術室:「我不會耽誤你太多時間,我只想看看你是怎麼做的。」
「所以你們只用了兩個氣體罐,」考克瑞爾總結道,用鞋尖指著靠外的兩個氣體罐,「玻璃瓶中只有對應的這兩根靠外的金屬管在冒泡?」
「沒什麼區別。畢竟這隻是笑氣和氧氣罷了,而且氣體經過這兒的時候,可以得到調節。」他瞥了一眼推車上面掛著的玻璃瓶,「但無論如何,兩個氣體罐的確關緊了,畢竟赫金斯死後我們檢查過所有東西。」
「我懷疑她們給赫金斯進行了錯誤的術前注射。」
「赫金斯所說的不正當事情究竟是什麼?」考克瑞爾笑了,似乎已經猜到了是什麼事情。
考克瑞爾又想了想:「如果發生這種事,你能聞出氣體罐里灌進了錯誤的氣體嗎?」
「不算案件?」
巴恩斯突然笑了笑,這種充滿魅力的笑容再次點亮了他臉上的愉悅,倒是不多見。他有些歉意地說:「真是不好意思,考克瑞爾。我沒說明白,因為想趕快去參加舞會。」接著他進行了更詳細的闡述,「笑氣是一種常見的氣體,牙科醫生經常用到。如果要進行更長時間的麻醉,就要把笑氣和氧氣結合起來一起用。外面的兩個氣體罐就是笑氣和氧氣。中間的綠色氣體罐是CO2,就是二氧化碳。但不用考慮它,因為給赫金斯做麻醉的時候沒有用二氧化碳。實際上二氧化碳很少用,除非是極個別案例。」
「胡說,親愛的。她們怎會做這事?」
「我記得你說過笑氣是常用氣體,牙醫那兒用的就是這種?」
「事實是,的確有這樣的地方。就在那片白堊山丘中間。你在德文郡沒有聽說過白堊山丘吧?」
「對,然後我們給病人加入氧氣,直到氧氣和笑氣的比例大約是1∶1……」
「是的,我也在考慮這個,」穆恩少校說,「當然,那全是胡說八道,兩件案子都不是你的責任,好孩子。但病人在做手術前就死了,人們會這麼說。」
貝茨護士長走過去拿起話筒,給護士食堂打電話。「是的,當時的確沒人離開急診室,」她得意洋洋地宣布這一點,又把大家聚在一起,「吉布森護士那晚值班,她說那天所有東西都齊備,什麼都不缺。」
「你們從來沒紅過臉。」考克瑞爾結束了這次談話,沒有再進一步打探或是威脅,把這位女士送出去了。
「但真的出了問題,巴恩斯,」伊登說,「看起來一切都很完美,可出了問題,我們卻感到莫名其妙,找不出明確的原因。我不知道我們為什麼焦慮不安!」
巴恩斯也會去參加舞會,所以他對考克瑞爾探長的來訪不是太高興,但考克瑞爾探長還要他演示麻醉儀器。
「但那是主手術室的鑰匙,先生。那天晚上沒人用過主手術室。」
「德文郡或者康沃爾郡或者其他什麼地方的怪才,對我們又有什麼好處?」伊登說。
「這個,埃絲特還是奈斯特,俺不知道,也沒去管,」赫金斯太太說,也沒注意自己敘述中的這些小錯誤,「『嗨,奈斯特,』她這樣說,或許是埃絲特吧——如果你願意的話,她停下來問了句,『這是誰?』她說,『是赫金斯嗎?』她說完,俯下身子說,『可憐的老赫金斯。』她說,『不過不用擔心,你很快就會好的。』她說著,一副和善的樣子,然後她又說,『哦,奈斯特,』她說,『我現在很累,什麼事都不想做,值班完后我恍惚得不行,拚命想讓自己入睡,昨晚真是一個可怕的夜晚。』她說,『但是我想跟你說我已經把我們的臟衣服都洗了,你就不用擔心了。』或是什麼其他的話。然後她又對赫金斯說,『不用擔心,』她說完就走了,另外一個人把他推到手術室,這就是俺最後一次見他了……」
穆恩少校正準備解釋,儘管想小心稱讚一下考克瑞爾的很多美德,但考克瑞爾跟可愛是一點都不沾邊啊。但是穆恩少校的話被麥科伊中士打斷了,後者正從接待室那邊過來,有些猶豫地敬了禮,恭敬地站在一邊,沒得到允許前都沒說話。穆恩問:「怎麼了,麥科伊?」
「這樣啊,可能是急診室的人想去主手術室拿什麼東西,然後到你那兒取走了那把鑰匙,你真沒看見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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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嘛,赫金斯情況惡化的時候我們才用了這些。當時我把導氣管塞進他喉嚨里——所以我剛才要跟你說這個。當然,塞導氣管的時候,我也把塞口物堵在他牙齒間。然後給他打了一針腎上腺素,之後又打了一針可拉明,肌肉注射的。最後又給他靜脈注射了一些可拉明。但是都沒用。」
一個面無表情的下士引進來一個大黑球一樣的女人,然後她就開始淚流成河。「俺們從來沒紅過臉,」赫金斯太太極有耐性地站著,哭哭啼啼的,直到有人給她搬了一把椅子,「俺們結婚三十七年了,從來沒紅過臉,三十七年了,每年都和以前一樣快樂。這下結束了,先是那個掩體,然後是醫院;先是炸彈,然後是對我家老頭子無法饒恕的疏忽。這是無法饒恕的疏忽啊,探長先生,你一定要相信俺的話啊。俺在醫院所看到的,恐怕你不敢相信。這都什麼事啊!現在俺老頭子躺在骯髒的太平間里,俺無法經受的事情,一下子成真了。一切都讓人那麼傷心,很多愛打探的人到處打探,他們不知道他們該做什麼,就算他們看到這種情況,也不會知道該做什麼。結婚三十七年了,從來沒有紅過臉,探長,一切都結束了!」
「哦,我的確不知情。」伍茲說,她看看站在旁邊的巴恩斯,「如果有人要去拿什麼東西,你應該知道吧?」
「對,就是她,」巴恩斯指著那一排小小的玻璃針劑,那些針劑排列起來就像煙草店裡碼在一起賣的充氣式打火機,「這就是可拉明,把針劑頭砸開再吸進皮下注射器就行了。」
「是的,我肯定。除非你要把手術前一小時打的嗎啡和阿托品也算進去。」
下午醫院的中央大廳里,聚集了一小堆人。「我看到你跟那個探長到處跑,穆恩少校,」伍茲說,「他說了什麼?他會不會以謀殺那個可憐的老赫金斯的罪名,把我們都逮捕?」
埃絲特、弗雷德里卡和伍茲都習慣把飯帶回到宿舍里重新加熱后再吃,但由於考克瑞爾探長的到來,她們被要求在食堂吃晚飯。她們和兩名在聖伊麗莎白病房那兒當值的救護隊員聚在一起,那兩位救護隊員因為長得有點像,所以人們又稱她們為白堊和乳酪。考克瑞爾探長首先和一名叫瑪麗·貝爾的護士談話,赫金斯那天送進來的時候她一直在接待室值班。剩下的幾個人則坐在辦公室外面的長凳上,抱怨難吃的愛爾蘭燉肉,無精打采地談論這次事件。不過那兩名自命清高、正氣凜然的白堊和乳酪,在被叫進去之前卻是一言不發。
考克瑞爾想了一會兒:「不,現在我只考慮發生在手術室的事情。」
貝茨護士長非常不滿,她回想起當時她手下人的工作:「我確定那時候急診室的人沒人去拿鑰匙。事實上,之後我問了那天所有上夜班的人,他們說一切都很正常。他們對我說如果那天要去主手術室拿東西的話……在手術之前,我甚至親自檢查過一切,儘管那天不是我值班。我肯定那兒沒有什麼問題。」
麥科伊中士是值班軍士。他九_九_藏_書上夜班,負責接待室的一堆雜事,還保管著很多鑰匙。他現在非常興奮,因為有流言說一個偵探正在醫院附近轉悠。儘管他心裏相信整件事都無足輕重,但此刻他還是小題大做地講了段流言。據說空襲那晚,就是赫金斯被送進來的那晚,一個蒙面人穿著罩衣溜進接待室里,從挂鉤上盜走了手術室的鑰匙,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過了一會兒又跑了回來,把鑰匙放回原位,卻沒有人看見他。麥科伊臉上現在明顯寫著:就現在!你們是怎麼想的?
「我明白了。這些東西都是在赫金斯情況惡化之後才使用的,之前只是用了笑氣和氧氣。」
「那好,這裏只做純粹的討論,假如你用某種方式把二氧化碳灌進氧氣罐里,就是那個黑底白頂的氣體罐……如果說製造商出了差錯,比如……」
「呃,大部分是急救的時候用的,有腎上腺素、士的寧等,還有經常用的塞口物和舌頭夾,諸如此類的東西。那個古怪的紅色粗短管子是導氣管,當病人完全麻醉后,我們把它放進病人的喉嚨里,防止喉嚨閉合或是堵塞。上面有一個金屬牙套,你看,防止病人咬到管子,把管子給堵上。」
「如果你吸入的二氧化碳濃度很高,會有一點針刺般的感覺,就像嗅聞蘇打水一樣,但二氧化碳是無味的。」
「太神奇了,」考克瑞爾冷淡地說,他看著成排的玻璃瓶和手術器械,「有哪些東西實際上在赫金斯身上用過?」
「所以只有一根管子連接二氧化碳,而笑氣和氧氣都分別有兩根管子連接?」
這話有弦外之音。考克瑞爾和許多門外漢一樣,覺得護士全能、無所不知、呆板僵硬、行動像機器、不食人間煙火而只有對病人的些許同情,自然也就對懷疑和恐懼免疫,對人心不再抱有幻想。弗雷德里卡看著他的臉,淺淺一笑,略帶諷刺地繼續闡述:「人——都是凡人罷了,難道不是嗎?我的意思是,我一直認為偵探是超人,他們按下按鈕、討論討論那點灰色指紋粉的事情,然後半分鐘之內就能把案子給破了。但我覺得你也只是個普通人啊,為自己髒兮兮的衣領而煩惱,擔心自己吃早飯的速度太快,不跟我們一樣么。」
「裝腎上腺素的瓶子會出問題嗎?」
「就是這樣,」巴恩斯再次肯定,他從凳子上站起來,「你坐下來試試。」
「有沒有可能是減壓閥沒有關上?」
貝茨把口罩摘下,她的金色捲髮使她看起來格外動人。「是的,我沒意見。埃絲特留下來,把這兒收拾了吧。」她的口氣對救護隊員來說,不是什麼好兆頭,那些救護隊員,把一個死人推到太平間,都謹慎到極點。
「誰——我?」弗雷德里卡想了一會兒,「呃,我覺得這不算案件。」
「是的,笑氣是無味的。」
「我沒有說這是真的,」考克瑞爾急促地說,「你想象一下,只做純粹的討論,如果這事發生了……那會怎樣?」
「我想沒有了,不過我們出去的路上,」考克瑞爾有一些輕率地建議道,「你不妨就讓我看看,那些空氣體罐保存在什麼地方……」
「我來抬赫金斯吧。」伍茲看著埃絲特的臉,又隨便加了一句,「護士長,您沒有什麼意見吧?」
「那腎上腺素呢?」
「他看起來很可愛啊。」弗雷德里卡說。
「對,她肯定不是。我個人覺得兇手是白堊和乳酪。」
「我不知道這兒有這麼個地方。」
考克瑞爾短小的雙腿分開站立,手裡拿著一支煙,卻沒有點燃。長風衣仍然皺巴巴地垂著,帽子也耷拉在腦袋後面。他不喜歡在和別人談話的時候,覺得自己懂得比別人少;再說他可是看著巴恩斯長大的。考克瑞爾粗聲粗氣地說:「講明白點。」
一想到這點,考克瑞爾就有種茫然又自作多情的狂喜。他剛剛吸過笑氣,在可怕的半秒鐘內,就感到令人作嘔的味道陣陣襲來,濃烈、黏稠、帶有刺|激性……他憤怒地說:「聞起來好像一千條陰溝的味道啊!」
「口罩把一切都擋住了。」麥科伊堅持己見。
「你的意思是那次事故?」伊登說完就用手捂住嘴,察覺到自己失言了。
「噢,」考克瑞爾在腦子裡仔細想了這事一會兒,「他真的向其他人報告過嗎?在護士值班室裏面親吻自己的未婚夫,是不是一件稀鬆平常的行為?」
如果有病人「死在手術台上」,沒有多少醫生會對此無動於衷。如果病人願意,他可以暴斃身亡,或是躺在床上的時候死去,甚至在被人推著進入手術室的途中,死在擔架上。但病人死在這明亮的小房間里,炙熱明亮的燈光打在他身上,那就等於是在這群還不太熟悉的人中間注入了一股陰霾。即使用手握住冷冰冰的心臟,心臟也不會變得溫暖,除非他們能從一系列簡單的日常案例中,再次找回信心和力量。穆恩少校傷心地說:「我還是第一次碰到這種事。」他用床單蓋住赫金斯的臉。這件事讓大家很震驚,沒有人出聲,只能無助地注視著赫金斯一動不動的屍體。伊登纖瘦的灰臉似乎比以前更灰了。巴恩斯臉色煞白,一臉悲慘相。貝茨護士長仍然戴著綠色的口罩,藍眼睛里滿是恐懼。伍茲胸前的手術服沾上了一些黑色的斑點,她用顫抖的手把黑點捻去。穆恩這個天主教徒簡單客氣地畫了一個十字,向上帝祈禱。兩顆大滴的淚珠從埃絲特眼睛里湧出,打濕了她的臉頰。「謝謝你,親愛的護士,願上帝保佑你……」她無法忘記那一抹微弱的笑容。
「好吧,就這樣。既然你這麼說,我就當你都知道吧。你也沒有聞過其他氣體?」
「考克瑞爾去年在鴿鎮解決了一個案子……在報紙上也是轟動一時。你應該記得吧?」
「沒,我當然沒聞過,」巴恩斯說,「所有的事情都無可懷疑。儘管我們演示了一種情況,把二氧化碳灌進氧氣罐里,可以殺死病人,但事實上,從技術角度來說是沒有可能事先把二氧化碳裝在氧氣罐里的。」
弗雷德里卡嚴肅地回答了這個問題:「這個,如果這件事情被指揮官或護士總長知道了,他們可能會小題大做。但更糟的是你讓病人看見了,其實你又沒這麼做。值班室也有會客室的作用,人人在這裏聊天、喝茶,或是做其他事情。那些護士長也不是不接吻,可就算是想找人親吻她們,她們都老成那樣了,恐怕找不到人吧。」
「呃,就是些病人的胡言亂語,」弗雷德里卡冷淡地說,「一般這種胡言亂語我們都不管的。這些話有助於他們轉移自己真正的痛苦,他是一個很可愛的老頭子,但是無法入睡,疼痛使他變得暴躁,變得想入非非。他腦子裡就一個想法,他們把他送到戰地醫院來是沒有用的,他會被人遺忘,有可能死去——這種想法看起來挺有道理的。」弗雷德里卡冷靜地說,「他說護士們虐待他,我假定那個人是可憐的埃絲特吧,因為除了埃絲特之外,沒有人去照顧他。但其實埃絲特對病人非常好,絕對是他們的天使。他還說發生了不正當的事情,他要報告。我不知道他指誰,我也不認為他真的報告了。」赫金斯有可能給他妻子吐露了這事,如果真有人想報告給探長,最好是親自來報告。
「我先進去吧,」伍茲收到了埃絲特的通知,「我不想等得太久,弗雷德里卡。他肯定會花上幾個小時來盤問赫金斯在病房的事情,但我想為舞會做準備。你不會介意的,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