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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第五章

「好吧,如果裏面有人,為什麼不吱聲呢?」麥科伊生氣地說。他打開門,點亮燈,將頭探進去:「沒——一個人也沒有……」
「哦,我想沒有。」埃絲特急忙說。她現在覺得自己說了太多關於弗雷德里卡的事情,因而有些擔心。於是她把話題轉到伍茲身上,藉以掩飾心中的不安。「伍茲有個弟弟,你是知道的。她極喜歡她弟弟,但是這種喜歡絕對不是你所想象的普通姐弟的那種喜歡。戰爭爆發的時候她弟弟就到大陸去了,此後就杳無音信。」埃絲特繼續談論伍茲的話題,「考克瑞爾問了她一連串的問題,都是關於在手術室的時候她給赫金斯注射的那支可拉明。我想考克瑞爾可能覺得這裏面有問題。你不覺得是胡說嗎——怎麼可能有問題?」
「我恨他。」貝茨激動地說。
「這樣你就沒有『女孩會要的大部分東西』提供給你的弗雷德里卡了。」貝茨護士長說完,將剩下的酒一飲而盡。
「伊登好像不這麼想,」貝茨說,「我知道這點,是因為我走到病房外等他。他和那男人談了很久……」
「不,不,」她發瘋似的說,「我必須去醫院。」
「不可能出問題,」穆恩少校迅速說,「可拉明是從針劑瓶里取出的,推車上除了可拉明的針劑瓶外,沒有其他針劑瓶,她全是按照巴恩斯的指示做的。還有,那個時候就算赫金斯沒死,他也是在垂死掙扎。我們只是盡最後的努力罷了。」
但是貝茨掙脫了伊登的手,怒氣沖沖地跑了出去,離開舉辦舞會的食堂,穿過大路到達醫院的空地,護士食堂就在公園的另一側。「我要走到林蔭道上,」貝茨想,「擠進醫院取得證據——然後拿著證據回到宿舍,宿舍是最安全的。」一枚炮彈在空中爆炸,遠處槍聲漸次響起。貝茨幾乎希望這兒有火光——夜色深得可怕,火光可以把這個地方照亮一點。
伍茲停下動作,轉過頭看著他,從腳踝到臀部的美妙曲線展露無遺:「你是說我嗎?為什麼這麼說呢?」
烏黑的窗帘緊緊地包裹著這間屋子,沒有一點空氣流通。舞會氣氛熱烈、煙霧繚繞、觥籌交錯。外面仍然是炮火連天,但空襲也並沒有達到不可收拾的地步。那些太太們從遠處趕來,她們把保姆和孩子留在安全的鄉下待上一晚,趁此機會在寶貴的今晚和自己的丈夫打情罵俏。那些護士長和救護隊員與她們挑選的軍官旋轉著,談笑風生,度過了一段美好時光。瑪麗恩·貝茨獨自站在鋼琴面前,給自己倒了一大杯杜松子酒。埃絲特是巴恩斯邀請的女伴,她比巴恩斯早到,此刻和穆恩少校坐在一起。巴恩斯看到貝茨,於是對埃絲特說了聲抱歉,走到壁爐前:「你好,護士長!這一曲你不去跳舞嗎?」
「我知道他是誰,但是——我無能為力,沒有證據。就算他的自行車被撞壞了,也可以在警察檢查之前修好。但我知道他是誰,雖然我沒有看見他的臉,但就在他停下來看我兒子的時候,我看見了他自行車的顏色。他讓我兒子在路邊像野狗一樣死去,而他踩著自行車的踏板走了……」此刻,他原本紅潤的臉頰已是面無血色,藍色的眼睛噙滿淚水,蒼老的聲音充滿了低沉憤懣:「對不起,孩子。我不是有意說這麼多的,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是的,我知道。」弗雷德里卡冷靜地說。
「不錯,我很怕黑,」貝茨說,她以前常常用這個借口和伊登單獨待上十分鐘,「但我更害怕你……」
「我想她會的。」巴恩斯勇敢地說,儘管他心裏充滿了冷酷和擔憂。他真是不想和貝茨再繼續討論這個話題,可他還是繼續推動話題的討論:「還有,他已經結婚了。」
「我不知道你已經結婚了,穆恩少校。」弗雷德里卡說,避開了穆恩的問話。
「好的,就這樣,我陪著你去醫院。但是你不會整晚都待在那裡吧?」
「我應該讓他離開。」巴恩斯平靜地說。
「不要讓他失望,」穆恩少校說,抬起頭看著她,幾乎是在低聲哀求,他蒼老的藍眼睛里滿是和善,「如果巴恩斯失去他的信念,這是一件多麼可怕的事情。我——我想我無法忍受。但是現在,」他憐愛地對弗雷德里卡笑了笑,「我不知道我幹嗎說起這個,因為我知道你不會讓巴恩斯失望的。」
伍茲護士在門口悄悄地探頭進來:「哦,你好,麥科伊,我以為你睡了。我——我想借一下手術室的鑰匙,一會兒就好。」她大大咧咧地走到木板旁,突然說了一句:「天啊——鑰匙不在這兒。」
有個人,穿著綠色罩衣,戴著綠色口罩,站在門口望著她,戴著手套的右手似乎拿著什麼東西,散發出邪惡的銀光。
穆恩少校聞到貝茨呼出的酒氣。「好吧,現在,不要去想今晚的什麼事情了,」他安慰著貝茨,「你回宿捨去好好睡一覺,明天如果你真有什麼事情要講,再去找考克瑞爾,把事情跟他說清楚。還有,我覺得你沒有什麼好擔心的,今晚這兒一個人九*九*藏*書都沒有,除了憲兵,可能有時候那幫德國佬會從頭頂上飛過……但是不要讓那些傢伙打攪我們,不是嗎?我敢說你剛才聽見的,只不過是正在巡邏的愛德華茲中士,或是貝文下士或是其他人……我送你回宿舍吧。」
「老天幫幫我!」伊登想著。「我走了,」他說的話就好像溺水者說的話一樣,「我們出去呼吸點空氣吧。」
還能行動的病人從醫院的底層和樓上的病房裡出來,睡在長廊的擔架上。長廊通往地下室,睡在這裏不用擔心炸彈的襲擊,很讓人放心。貝茨在門口和穆恩分別,一個人走過長廊,踏上中央的樓梯,走到大廳,人們在臨時搭建的病床上不安地睡著,蓋在身上的粗糙棕色軍毯裹成一團。他們手腳攤開,身體仰卧著躺在灰塵瀰漫的地板上。到處都有睜開的明亮眸子,透著光澤;到處都有臉上被塗得花花綠綠的病人,那是皮膚專家在嘗試一些新的療法。貝茨和一個穿著藍色外衣的人撞在一起,那人的眼睛深深地陷在纏滿白色繃帶的大臉中。貝茨又開始恐慌了,小心謹慎地在擔架間行進,跨過地面上四散開的手腳,聽到一個男人在咕噥著說夢話,大概是在叫他妻子或者情人的名字。在暗淡的燈光中,通往底層的樓梯似乎望不到盡頭。貝茨一次跨過兩個人,然後欣喜地看見接待室明亮溫暖的燈光,麥科伊中士正懶洋洋地坐在那兒看報紙。
「大多數人憎恨他們傷害的人,」貝茨狡黠地說,「這是對自己良心的保護。格爾維斯·伊登一直都在傷害你,別假裝你不知道這個。」
瑪麗恩·貝茨帶著傷痛和憤怒,一個人從舞池走回。伊登和伍茲已經回到女士之家,此時舞會已近尾聲,兩人都有點獃獃的。伊登盡全力安慰貝茨這名正牌舞伴。但是貝茨心裏很清楚沒有希望了,不是因為伊登愛上了弗雷德里卡——而是因為伊登已經不再愛貝茨了。任何人,就算是又丑又老的伍茲,都比她更討人喜歡。太多的杜松子酒讓她妒火中燒,她沮喪中真實的悲愴被醜惡的敵意掩蓋。她有些發瘋,大吵大鬧的。伊登現在有些後悔,貝茨本來是以伊登女伴的身份來參加舞會的,自己卻沒花多少工夫陪著她。伊登不太舒服地說:「跟我來,貝茨,我送你回宿舍。」
貝茨取下主手術室的鑰匙:「不會太久的,中士。我只是去取點東西。」
「兇手?」穆恩少校說。
麥科伊中士仍然無精打采地翻著報紙上關於郵遞員死訊的那個小版塊。「行鷺鎮的死者」是一個小小的標題,報上還說約瑟夫·赫金斯在最近的空襲中把生存的希望留給了別人。麥科伊中士看著這個副標題,搖了搖頭(嚴格地說副標題說得完全不準確)。他是多愁善感的人,在看到這種紀念性質的專欄文章時難免有些傷感。
「你指的是我和兩百名病人吧。」弗雷德里卡笑著說。

3

病房的一切都很安靜。穆恩少校最後巡查聖伊麗莎白病房,是想和弗雷德里卡私底下談談。他從埃絲特的話中嗅出了一絲恐慌的氣息,那就是巴恩斯與弗雷德里卡兩人的關係似乎並沒有想象中那麼好。穆恩結束了巡查,坐在值班室里,把腳伸到火爐邊烤火。「喝杯茶吧,弗雷德里卡。孩子,你知道嗎?從離開舞會起,我就想和你聊聊。」
巴恩斯優雅地調侃:「這並不難猜。他就在外面花園裡,和伍茲一起走來走去的,我進來的時候看見他了。」
「如果真是這樣,那個探長是跑來做什麼的?」貝茨說著,對伊登最後的那句話聽而不聞。
但透過他所有友善的玩笑,穆恩發現弗雷德里卡其實是塊難啃的石頭。她坐下喝茶,姿態優雅得體,平靜而客觀,友好而不親昵,還有點自命不凡。穆恩扯了一大通天南海北的話題,最後才敢觸及弗雷德里卡:「你已經找到了如意郎君,孩子,他絕對是最優秀的人之一。在我所有的經歷中,我想不會碰見比巴恩斯更讓我喜愛、更讓我尊敬的人了。」
「有可能她還有事情沒做完,」伍茲不太肯定,「說不定她還要回來,你現在就要把鑰匙拿走?可能貝茨還在裏面。」
「不,但是——我想和在聖坎特病房值夜班的護士長一起喝杯茶,或是做其他事情。我不想你跟著我。」
「呃,當然我必須得例行巡查,孩子。直接撲到你的病房來可不是太好哦……」

4

「哦,別傻了,貝茨,」伊登不耐煩地說,「赫金斯當然不是被殺死的。他只是沒有承受住麻醉罷了,就是這樣https://read.99csw•com。像個乖乖女一樣回宿捨去吧。」
巴恩斯猛然怔住,臉色有些發白:「不錯,是有一名女孩在麻醉中死去了。沒想到這兒居然還有人知道這事。」
這話說得太過了。貝茨轉過身面對著伊登,怒氣沖沖,大動肝火:「你會後悔的,伊登!你會後悔這一切的……天啊,我一定要讓你們都後悔……」她嗚咽著,心中狂怒,尊嚴受傷。伊登把手遞給她,「對不起,貝茨。討厭的人是我。你累了,親愛的……我們都累了,脾氣變得很壞,遭人討厭……來吧,我送你回去……」但是貝茨將伊登的手推開,歇斯底里地說:「你認為這兒沒有謀殺,但就是有謀殺。我知道是誰做的,是怎麼做的,我知道一切……明天我要找探長,把一切都告訴他……我會給他看證據……」這時,伍茲不耐煩地想離開,貝茨轉過身去,「是的,你們以為我沒有證據,但我就是有!我把它藏在手術室,以防萬一……說不定我想用上它。我會把證據給探長看,明天早上我就給他看……他會相信我的,不用擔心!」
「你之前肯定不敢相信這兒有一個殺人兇手,對吧?」貝茨輕蔑地說,「但這兒就是有一個!我知道,赫金斯是被謀殺的。」
「那男人是?」

2

「別跟我說訂婚的事情出了什麼問題?」穆恩焦急地說,眼睛盯著正在跳舞的巴恩斯和貝茨,巴恩斯似乎正和貝茨真誠地說著什麼,而貝茨則機械地跟著華爾茲的節奏。
「不錯,當然是關於你,還能有什麼其他的?當然,伊登非常小心地離開了,他之後沒說多少話。但萬一赫金斯康復后回到行鷺鎮大肆宣揚,說有名醫生也贊同這個觀點:那名女孩的死存在一些嚴重錯誤。這樣你在這一行的名聲就毀了,不是嗎?」
但是麥科伊的嘴馬上僵住了,畢竟有人在手術室。有人莊嚴地躺在手術台上,身上整齊地穿著罩衣,嘴上戴著口罩,手上戴著手套,腳上穿著白色橡膠靴。瑪麗恩·貝茨無聲無息地躺在那兒,罩衣上有一道鋸齒形的裂口,裂口邊緣還是濕的,沾滿了血。貝茨的胸口插著一把精緻的手術刀,微微顫抖著,直入她愚蠢的心臟。
「有人在跟蹤我!」貝茨哭喊起來,「有人一直跟在我後面,因為我知道兇手是誰。」
「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埃絲特低沉地說,「人不能永遠自怨自艾。弗雷德里卡戰後恐怕是有家難歸,自從她父親和一位醜陋平庸的寡婦結了婚,她所有生活就變得支離破碎了……當然,她現在訂婚了,但是——好吧,我不知道……」
伍茲盯著她一會兒,突然放聲大笑。「真是不好意思,護士長,但是實話說……」伍茲的話說不下去了,那位軍官的太太和她的女伴已經悄悄地離開了。「護士長和救護隊員一起來參加舞會,就搞成這個樣子!」貝茨狂怒地說。
手術室一點聲音都沒有,當麥科伊把大廳的燈打開的時候,仍然沒有任何聲音,也沒有任何動靜。鑰匙插在手術室門上,麥科伊生氣地哼了一聲,把鑰匙取回。「鑰匙都不取就這樣走人!明天我要向上面報告,護士,你看我敢不敢!給我搞出這麼多麻煩……我一定要向上面報告。」
「貝茨護士長二十分鐘以前拿走了。」麥科伊說,剛剛他看到赫金斯悲痛欲絕的妻子格爾特、姐夫喬治、小姨子亞瑟、還有小魯比對赫金斯蓋棺定論的溢美之詞,現在麥科伊努力讓自己從赫金斯死亡的陰影中走出來。
作為值班軍士,麥科伊沒有理由去質疑負責手術室的護士長,因為手術室是她們的地盤。「好的,護士長。」麥科伊說著,從椅子上抬起三英寸,在坐與站之間找到一個滿意的平衡點,這就是他對軍官說話時的姿勢。「小心你自己被謀殺啊!」麥科伊笑了幾聲,談起了那位不幸死去的肯特郡郵遞員。
伊登曾在手術室提過這事,當時他說完后就用手捂著嘴,彷彿說了什麼不該說的事。「他是怎麼知道的?」巴恩斯問。
「你也是個可憐的小人兒!」貝茨反唇相譏,眼睛仍然看著門口,「你還沒意識到他既富有又有魅力嗎?他在哈利街可是有著輝煌的從業經歷……」
「哦,我知道你想一腳把我踢開,」貝茨的話充滿了挑釁意味,「我馬上就走——不用你操心!但我會一個人走回去,非常謝謝你——不用你送我。」
「結你個頭啊,」貝茨說著,一臉粗野的不屑,「你以為我不知道他那點破事啊?是,一開始我是這麼覺得,每一個想和你逢場作戲的男人都會對你說他已經結婚了,實際上他和他妻子分居多年,只是律師把他的離婚弄得一團糟,他現在一輩子都要和他妻子維持這種關係……現在他不能給你任何東西,除了愛,寶貝!不要對我說——我知道!」
「關於我嗎?」巴恩斯有些懷疑。
「當然,我不會讓他失望的,穆恩少校。」弗雷德九_九_藏_書里卡有禮貌地說。
伍茲也覺得貝茨是不太可能在黑暗中坐著,尤其是在黑暗的手術室中坐著。可能她是在這兒找借口引誘伊登過來,兩人開個小小的愛撫會,她一想到這快樂的兩人有可能整晚都被鎖在手術室,就忍不住發笑:明早他們會怎麼解釋?但是伍茲誠實地說:「我真的覺得還是把門打開好一點,確認一下裏面到底有沒有人,中士。」
「我知道。」弗雷德里卡說。
有人在跟蹤她。有人在樹之間移動著,就在這條長長的、布滿橡樹的上山林蔭道。那人在樹與樹之間快速移動,然後停下來,一動不動地盯著她。貝茨緊張地用手電筒掃來掃去,半是害怕自己不知道跟蹤者的身份,半是害怕自己知道跟蹤者的身份。她停下來叫了一聲:「是誰?」但是她的聲音顯得嘶啞無力,就像有東西無聲地重擊著她的心臟。她驚慌地向前跑去,這時一個白色的影子飛過,無聲地掠過草地,撞斷嫩枝。貝茨猛地把自己靠在巨大、友好、深沉的樹榦上,驚慌失措地再次叫喊:「是誰?誰在那兒?誰在那兒?」她周圍的濃重夜色似乎屏住了呼吸,聆聽著回應。但是沒有回應——只有乾燥的樹葉沙沙作響,不動聲色的寂靜夾雜著恐懼,鬼鬼祟祟地蔓延著。
「就是啊。」埃絲特同意這一點,如釋重負。
「你個傻瓜,」貝茨說著,眼睛看著門口,「你以為這沒什麼大不了,只是男女間微弱地相互吸引,對吧?那你就錯了。那晚我可是抓住他們兩個在值班室接吻。伊登發誓他沒有,鬼才相信呢——他肯定做了。當時我看見他的臉色,他和我接吻后的臉色從來都不是這個樣子。我知道他這次肯定墜入愛河了,你還在暈頭轉向的時候,他可能就向她求婚了——到時候她還會對你忠貞不貳嗎?」
貝茨護士長推開手術室外面大廳的雙開式彈簧門,摸索到熟悉的開關,打開裏面的門。一陣恐懼的黑暗后,中央的大燈亮起,帶來安全和舒適。貝茨直接走到藥品櫃旁,打開,從下層很少使用的架子里拿出證據——關於謀殺的證據。貝茨拿起證據,扔進自己圍裙前面的口袋,然後悄悄地、小心地、匆忙地鎖上藥品櫃的門,轉過身。謝天謝地,頭上明亮的白色燈光讓人鎮靜清醒。
「你們醫院突然冒出來的那起凶殺案把我嚇呆了。」一名軍官的太太說,她一點都不相信醫院里會出這種事,卻又覺得此刻討論這個話題很不合適,所以就打住了。
巴恩斯眼裡充滿陰霾,但他立刻說:「胡說,他幹嗎要恨我?」
「這個么,算了,」巴恩斯說,「我們還是不說這個吧。」
弗雷德里卡只在充滿激|情的時候才會表露自己的感情,現在她一貫的沉默寡言反倒成為她的桎梏。她向穆恩伸出自己的手,撫摸那張顫抖的老臉,替他拭去肆意的淚水。她直直地坐在椅子上:客氣、專註、好奇。過了一會兒,她用自己稍顯清冽的聲音說:「那輛自行車是什麼顏色?」穆恩站起來,跌跌撞撞地衝出去了。
巴恩斯拿過貝茨手中的酒杯,放在鋼琴的一角:「過後再喝吧,和我一起跳舞。」
「伊登究竟幹了什麼?」巴恩斯憤憤地說,他腦子裡反應過來了,這是背叛和陰謀。
「天啊,孩子。」穆恩叫了起來,小心穩當地抱著貝茨,輕輕地拍著她,讓她舒服一點。「怎麼啦?出了什麼事嗎?怕黑?——我可不相信你僅僅因為怕黑,就像個孩子一樣,在這條林蔭道上逃之夭夭吧?」
埃絲特挨著穆恩少校一起坐在房間一角的沙發上,她寧願她一開始就沒喝杜松子酒,因為一喝杜松子酒她就心情沮喪,然後弄得她說很多話。她發現她對穆恩說了她媽媽的死,這是個漫長而悲慘的故事。「真是對不起,在舞會上講這些不合時宜,對吧?」
「沒關係的,孩子,」穆恩少校說,「有時把麻煩講出來,心裏就會好過些。真是奇怪啊,不是嗎?有多少次我們能對陌生人這樣呢……當然,我和你並不是陌生人,但是我敢說你不可能像這樣敞開心扉,即使是在更親密無間的朋友面前……」
音樂停止,巴恩斯把酒杯遞給貝茨,自己另外取了一杯。兩人點燃煙,貝茨無聲地站著,像獵犬一樣望著門口。她的金髮像纖細的蔓藤一樣捲曲著,環繞在白色面紗周圍。傻氣的的臉呈現出帶有絕望的醜陋。時鐘敲響在十一點整,貝茨看起來正在下什麼決心。隨著最後一道鐘聲的消逝,以及伊登的一去不復返,貝茨下定了決心。她似乎是漫不經心地問:「去年你是不是在手術中殺死了一名女孩?」
巴恩斯為貝茨感到遺憾,她一向不是這麼咄咄逼人,這麼尖刻庸俗的。「你真是個可憐的小人兒。」巴恩斯看著那張傻氣而悲傷的臉。
「他是過來澄清整件事情的,免得人們到處談論九九藏書這種無聊的話題。」伍茲冷靜地說。
「伊登就知道這事。」貝茨護士長說。
貝茨無言地隨著巴恩斯跳華爾茲,但是她被嫉妒和痛苦沖昏了頭,幾分鐘后她爆發出來:「為什麼他不回來?」
「那次的死亡事件只是自然原因,」巴恩斯急促地說,「每一位麻醉師在自己的職業生涯中都要經歷這麼一兩次,手術致死的案例和麻醉致死的案例數目差不多,驗屍官在審訊的時候,給我和當時的外科醫生都開了免罪證明。沒人可以說三道四,他們不可能給我造成什麼傷害。」
「考克瑞爾這人一絲不苟,」穆恩看著自己的鞋頭說,「他下午檢查了手術室每一個藥品櫃,搞得好像我們當中的某個人預先謀划好要蓄意殺害赫金斯一樣。但奇妙的是,最後只證明這是一次自然死亡。他會明白這兒沒有繼續調查的必要,那些當地人只會把事情弄得更糟,可憐的巴恩斯的名聲會蒙羞的……」突然穆恩看了一下時間,「天啊!快十一點了,今晚我可要當看門狗值班哦,我得走了。」他樂觀地跑開,嘴裏咕噥太晚了之類的話,「不過,如果他們想要什麼東西,他們就得來請我……」
「好吧,我陪著你走到側門。」穆恩平靜地說。
對麻醉致死事件例行公事的調查似乎並不能讓指揮官放棄自己七天的休假,這理由不夠充分。指揮官去度他七天休假的時候,食堂里就自發地舉辦了一次舞會。舞會地點是一間很大且相當邋遢的房間,一般稱做女士之家。自從比頓上校上次離開之後,這間房還是第一次除塵擦亮。各式各樣的葡萄乾麵包和三明治擺放在其中一張桌子上,一排酒放在鋼琴頂上。通常有的小麻煩都在邀請救護隊員時那些護士長會不會起鬨的事情上,而通常的結論是:把舞會當成非正式舞會,至少邀請與否,都無關緊要。那兒常有裝扮一新的女士,其實她們曾許諾要留意好那些醫用滑石粉;那兒也有狂喜亂舞的一等兵,其實是從處理電報的艱辛事務中偷閑離開。食堂的老職工退到前廳里互相交談,他們很難知道是不是該睜隻眼閉隻眼,還是等到指揮官回來的時候向他報告,讓他做一些很煩人、但他認為合理的事情?或許最後會同意這點,男孩就是男孩,畢竟這也沒有什麼害處。這些男孩們包括所有醫師和軍醫,連同快滿六十歲的穆恩少校在內,看起來他們都認為這是理性的決定。軍官的太太們全副武裝地到來,她們與護士長之間,有著小小的較勁。大部分太太都很年輕,把她們丈夫肩上的圈圈杠杠儘可能地當成嚴肅的事情。而對亞歷山德拉王後部隊的人員來說,拋開他們的軍官身份不談,這是在他們自己的地盤,具有無可非議的優勢。更年輕些的軍官們已經把救護隊員從她們各自的部門或病房中帶了出來。因為弗雷德里卡晚上要值夜班,所以巴恩斯邀請埃絲特。而格爾維斯·伊登很長時間都是和貝茨護士長一起出席這種場合,這次也不會改變習慣。穆恩少校這麼久以來,每次都是輪流邀請不同的人,這樣沒人會覺得自己被落下。這一次,他邀請自己病房裡的救護隊員伍茲。而伍茲正好趁弗雷德里卡不在的機會,實施她的計劃,把握和伊登在一起的時機。她坐在椅子扶手上,手不停地在穿著絲|襪的美|腿間遊走挑逗,從膝蓋到腳踝。伊登最後說:「別那樣,你快讓我發狂了。」
「她在裏面幹什麼?在黑暗中坐著?」麥科伊嘲諷地說。
伍茲猶豫不決地顫抖了一下,最後說:「就這樣吧,我就不麻煩你了。不要對別人說我問過鑰匙的事。」然後她就走了,但一分鐘后她又回來,有些急促地說:「手術室裏面沒有燈光,中士。我想她應該把鑰匙還了吧。」
伊登更加心平氣和地向前踏了一步,他看見貝茨已經失控了,狠下心來:「好吧,老女人——你明天去見探長,把所有事情都告訴他,給他看證據,還有什麼其他的東西。現在已經過了十二點,我們都想回去睡覺了。過來,跟我回宿舍……」

1

儘管貝茨仍然自動地跟隨舞步的節奏,但她稍稍拉近和巴恩斯的距離,看著他的臉:「你怎麼知道我在說誰?」
貝茨護士長醉眼矇矓,狡黠地看著她:「哦,我可沒被嚇住,你看,我剛好知道兇手是誰!」
貝茨小小的尊嚴被人冒犯了,她不能容忍:「好好記住,伍茲,你是在同軍官講話,你自己什麼都不是,就是個列兵!」
穆恩努力把自己的信心給予弗雷德里卡:「幸福的婚姻生活——那就是世界的一切,孩子。我——和我妻子——並不是理想的婚姻,但當我們的孩子出生時,我和我妻子真正緊密地聯繫在一起,這時我才意識到真正的幸福,真實的幸福……當然婚姻不是一切,但我想這兒有一條普適原則:幸福的人都是好人。不是嗎?」
「他曾經也墜入愛河,」穆恩繼續說著,盯著https://read.99csw.com爐火,像是夢囈般地喃喃細語,「噢,我敢說他的確談過戀愛,當然他深諳世故,但現在他的生命中只有一個女人,那就是你,孩子。你是幸運的,我知道,你可愛、富有魅力、品德高尚……我還是要說你是幸運的,因為你得到了巴恩斯的愛。」
「赫金斯對他說的,」她說話平穩,眼睛不再盯著門口了,「當你拿著聽診器去病房檢查赫金斯的情況,為麻醉做準備的時候,他認出了你。隨後伊登在手術前也檢查過他的情況,赫金斯問他你原來是不是鎮上的醫生,伊登說是,他覺得你以前的確在行鷺鎮上行醫。然後赫金斯就說戰前你殺死了他一位朋友的女兒。他說他都快忘了這事了,但現在他知道你在蒼鷺公園,他們會寫信給陸軍部反映這事,他說人們會把你攆出行鷺鎮,也攆出軍隊。」
「天啊,」軍官的太太說,「我到了什麼地方啊?現在我卷進什麼事情啊?」她的意思是說貝茨護士長應該十萬火急地把知道的所有事情告訴警察。
「不,我在喝酒。」貝茨陰鬱地說。
「這個,現在事情有所不同,弗雷德里卡。我——我年幼的兒子死於一場事故,你是知道的。他是我們生活的全部,我和我妻子有些溺愛他。我說服我妻子給他買了一輛小自行車,應該讓他覺得自己像個男子漢,隨後他就習慣了在鄉間小路上騎自行車。他被另一名騎自行車的人撞倒,我在山頂眼睜睜地看著事情發生。那男人轉彎的時候,速度太快了,他——好吧,我兒子被撞飛了,掉到水溝里。那個男人停下來看了一眼,然後跳上自己的自行車飛快地騎下山去,消失不見了。當我趕到那個轉角時,我兒子已經斷氣了。我妻子——聽到這個消息后就說不想活了,她認為兒子的死全是我的錯,不久我妻子就去世了……」
「愛恨只在一線間,不是嗎?」巴恩斯用他平靜的語調說著,「就像一個圓圈,你絕對不知道愛在哪兒停止,而恨在哪兒產生。」
「伊登倒是很清楚愛在哪兒停止,」貝茨生氣地說,好像是突然想到似的,又加了一句,「而且他知道恨在哪兒產生,就從你那兒產生!」
貝茨不知道自己在樹榦旁蜷伏了多久,她的手緊緊地抓著堅硬粗糙的樹皮,只要她沒動,周圍也沒動靜。當她從樹榦的遮蔽中走出來時,那個怪異的沙沙聲又在移動了。「我得跑,」她想,「我不能整夜都待在這兒,我得猛衝……必須跑!」貝茨抓緊她小小的灰色披肩,撒開腳丫子在橡樹形成的長廊中奪命狂奔。那看不見的跟蹤者躲在陰影中,跟在她身後:追上她、超過她、在她前面的陰影中等著她。貝茨口乾舌燥,心撲通撲通地跳著,像是要從胸膛迸出。她不知道自己是把跟蹤者甩開了,還是朝著跟蹤者前行。她停下來一會兒,身體因恐懼而戰慄,但是周圍仍然很安靜。貝茨又開始盲目地起跑,突然,高跟鞋被腳下的石頭絆了一下,整個人撲倒在地,手電筒也從戰慄的手中滑落,微弱的光束也遠去了。就在她面前,有一個巨大、危險的影子從天鵝絨般絲滑的黑暗中走近,一把抓住她!原來是穆恩少校抓住了她。貝茨的恐懼讓她透不過氣來,只好靠在穆恩溫柔的肩膀上。
「是的,下次我們再也不邀請護士長了。」伊登說。
「好吧,對不起,」伊登簡潔地說,繼續爭論只會導致大吵大鬧,「我只是想起了你很怕黑。」
「按道理來說她應該把鑰匙還了,」麥科伊有些生氣地說,「她沒有理由鎖了手術室的門不還鑰匙啊。好像這裏也沒有什麼忙亂,讓她顧不上還鑰匙啊。我真是不想說這事,那天軍士長已經罵我了,他認為那晚我應該看到是誰拿走了鑰匙,好像我那晚很悠閑似的。那天半夜整整有三十一個病人送進來,到處都擠滿了人……我真是希望人們能體諒體諒,這就是我的願望。我還是去看看貝茨拿鑰匙幹什麼去了,說不定她已經走了,忘了鎖門……」麥科伊站起來,一邊咕噥著,一邊向長廊走去。
「是的,是的,我知道是誰。我——我看見了一些事情,一開始我沒有意識到……我剛剛準備去檢查一些東西……我要把東西拿出來問她究竟是什麼……」她稍稍讓自己緩口氣,「是的,當我聽到有人那晚潛入了手術室,我就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情。我什麼也不想說,但是過了今晚——好吧,為什麼她應該擁有他?為什麼其他人應該擁有他?不是我……我不管了,我要告訴探長,我會對探長說出一切。我想我應該這麼做,這是我的責任……」貝茨抓住穆恩的手臂,語無倫次地咕噥著,不斷地回頭,目光窺視著靜謐的黑暗。
「好吧,我覺得我是沒有魅力,」巴恩斯溫和地承認,「但我也有很好的從業經歷啊,你知道的,我有一棟很好的老房子,還有——好吧,我不知道,女孩會要的大部分東西。」他笑了,又說:「不管怎麼說,這不都是些無稽之談嗎?他現在和伍茲在一起,而不是弗雷德里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