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不,不是穆恩少校,」伍茲覺得這個結論很搞笑,她匆忙地又說了一句,「你不會真認為是他吧?」
「七點五十分,弗雷德里卡回宿舍睡覺,這時她發現窗戶打不開。這就是說,從煤氣斷氣,到弗雷德里卡回來的這半個小時里,有人把窗戶塞住了。而且我們可以合理推測,這個人也正是把這兒的閥門打開的人。」
「離開宿舍前我上來過一次,」伍茲繼續說,「那時候閥門肯定沒有打開,因為那時候樓下供應的煤氣才剛剛開始減少。如果閥門開著,那時一定能聞到煤氣的味道,但是我們沒有聞到。埃絲特幾分鐘後上來關窗戶,她並不知道,實際上我已經把窗戶關了。埃絲特也說當時沒有任何氣味。」
「哦,巴恩斯!」弗雷德里卡叫了起來。巴恩斯握住她的小手,把自己的溫暖傳遞給她。
「除了他業內的名聲,」考克瑞爾指出這一點,「我了解到,伊登少校在他的從業生涯中和很多女人都有過緋聞?」
大家都好奇地看著伍茲。「巴恩斯,難道貝茨不是當場死亡嗎?」弗雷德里卡一問這種問題,就做出極可愛的表情。於是巴恩斯自信滿滿,孩子氣地認為自己可以遊刃有餘地回答這個問題。
「你是說手術室里的藥品櫃?」伍茲傻乎乎地問。
「我父親曾在這附近有一棟房子,很久以前了。那時候我還是——還是小孩子。」
然後便是痛苦的沉默。伍茲突然的諷刺顯露出內心的自責和懊悔,弗雷德里卡說了句話,說是希望探長早點過來把事情結束了,她就可以回去照顧那名需要打點滴的病人,但她又突然閉口不言。埃絲特此刻卻和弗雷德里卡的想法一致:「只要探長過來對我們問完話,我們就可以回去了……」
「伍茲——你的意思是說,在林蔭道上,跟在可憐貝茨身後的人,就是你?」
伍茲打開櫥櫃的門:「就是這兒……天啊,有人擦過這兒,幾個月來都沒這麼乾淨過。」
「只可惜他們大多都待在值班室里,親愛的,我周圍的病人都呼呼大睡,完全不知道我當時在幹什麼!」
「是的,我經常這樣,」伍茲馬上回答,「我是在手術室工作的救護隊員,我想你明白這點,我和其他人一起七點半上班,打掃房間,檢查醫療器械,其他人也是如此。但一般來說,手術要九點半才開始,所以之前我就回宿舍給自己泡杯茶,抽支煙,讓自己休息大概二十分鐘,接下來再去應付像狗一樣忙碌的工作。每個人都知道我這個習慣,這很正常,又不是什麼上不得檯面的事。」
「好吧,我們不知道前一天晚上的事情,問題的關鍵在於:如果真的是有人謀殺了赫金斯,他們肯定要搞清楚,兇手如何做到這一點。我是說謀殺案不太可能是臨時起意的……」
「就是0.25格令。」穆恩說。
家被炸彈摧毀后的第三天,埃絲特的媽媽就去世了。考克瑞爾充滿憐憫地看著埃絲特,最後還是狠心說:「恐怕你必須交出來。但我保證,一旦這件事情結束,我就把這些東西還給你。」他揚起眉毛,略帶調侃地說了一句話,「我想,你們持有這些藥品的行為都是——不合規定的吧?」
伍茲從考克瑞爾手中拿過木釘,倚在梳妝台上,把木釘在手指間翻來覆去,她盯著木釘,似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我不明白,這個木釘塞住了窗戶……但是為什麼呢?」
格爾維斯·伊登並不像是早起的人,但他今天的確早起,而且穿戴整齊地走過公園大門。而這時,弗雷德里卡剛剛吃完早餐,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兩人相遇,她停下腳步,看著伊登,微微猶豫了一下,又堅定地繼續前行。伊登快步走到弗雷德里卡身後,像往常一樣把手伸出去,但又匆忙地縮回了手:
「那又是誰——我是說,伍茲,如果貝茨不是自殺,那就肯定是有人殺了她,這就是說貝茨是被謀殺的!」
「看起來很好,」考克瑞爾粗聲粗氣地說,「你剛剛在埋怨什麼呢?」
「不用了,我設了鬧鐘。」
「好吧,畢竟他們才是我們感興趣的人,不是嗎?」考克瑞爾輕鬆地說。
「我沒有埋怨,我一句不和諧的話都沒有說。只是我看見你有些驚訝,而我恰好又是這間宿舍的女主人,所以才解釋一下。」
「你看起來神色不錯,一點也沒有被打垮!」伍茲對穆恩笑著說。
「好吧,我現在能說的就是這事太可怕了,」伍茲絕望地說,「你說兇手在我們當中,我一位朋友殺死了、或是試圖殺死三個完全沒有關係的人,卻找不到明顯的動機……我是說,僅僅從討論的角度來看,赫金斯有可能敲詐過穆恩少校或是巴恩斯,因為他曾經把來自巴黎的下流明信片送到他們門口——但這跟貝茨護士長又有什麼關係?這跟弗雷德里卡又有什麼關係?」
「但現在已經證明,這不是想象。」弗雷德里卡說。
「好了,我不是想讓大家人人自危,」伍茲有些不安地說,「但大家坐在一起,如果不好好討論一下,那有什麼用?現在討論了這麼多,對弄清楚事情也是有幫助的。」
「探長究竟對手術室里發生的事情了解多少?」埃絲特說,將一口沒吃的食物盤子推到一邊,「好像他當時就在場似的。」
「伊登的確又老又丑又討厭,」伍茲不耐煩地說,但是她最後又感嘆似的加了一句,「至少他的確是又老又丑……」
「你認定我們當中有人殺死了貝茨,你或是弗雷德里卡。這就是對事情的幫助!」
「也沒有人知道他的名字。」埃絲特的聲音明顯很失落。
伍茲想了想,低聲算了一下:「我、弗雷德里卡、埃絲特,每人兩次,就是六先令。但是上周弗雷德里卡投了兩先令……對啊,那就對了。我們輪流往煤氣表裡面充錢,這次輪到埃絲特。事實上我在鍾下面放了一先令以防萬一,可我忘了,所以現在埃絲特還欠我一先令。」
「並非所有的人都有嫌疑。我想起來了,穆恩少校不可能殺人。」伍茲說著,對他笑笑。
「弗雷德里卡沒有聽到。」巴恩斯說。
埃絲特吃驚地站著:「天啊,這次輪到我出一先令來維持煤氣供應,我都忘了。」
「我注意到了,」弗雷德里卡接著又加了一句,「不要對伍茲說我要出去。她一直都說如果我再不得到適量的睡眠,很快就會變老的,她還攔住巴恩斯說不要帶我出去,我都硬得像一雙老靴子了。」弗雷德里卡說完,把那件難看的大衣套在自己嬌小的身體上,「但是伍茲好像認為我們像是嬌嫩的紫羅蘭,可能是她媽媽喜歡這樣親切友好的稱呼吧。」弗雷德里卡走出病房,穿過花園走到救護隊食堂。
「他不會一輩子都當兵。」考克瑞爾說。
「但這是事實,穆恩少校。探長他自己也是這樣跟我說的。如果貝茨護士長真是被謀殺的,至少我可以假定——而且我確實不能……對了,伍茲,比如說貝茨當時就被謀殺了!畢竟,如果真是這樣,那就意味著赫金斯也是被殺死的,他們被同一個人殺死。探長今晚對我說,如果赫金斯也是被殺死的,那意味著兇手就在我們六人當中!」
「只是一點點而已。」伊登笑著說。
恐慌依然。醫院里亂糟糟的,流言四起:弗雷德里卡被殺了!弗雷德里卡·林雷已經死了!有人在那些老處|女的宿舍里施放了煤氣,當人們發現弗雷德里卡的時候,她已快斷氣了;埃絲特·桑森救回了弗雷德里卡的命,弗雷德里卡救回了埃絲特·桑森的命;埃絲特奄奄一息,弗雷德里卡奄奄一息,而貝茨護士長已經死去……似乎我們都會被人殺死在床上。
「不,親愛的,這的確是真的。我們當中有人殺死了赫金斯。除了我們,沒有人知道赫金斯那天晚上在醫院。」
弗雷德里卡卻停下來站住。「哦,走吧,」伊登有些奇怪,「你不是要回宿舍么?」
「喂,我心裏知道這是謀殺未遂,但如果對整件事沒有清醒的認識,就無法去真正面對……」伍茲停下來,心灰意冷地說,「究竟是誰乾的?誰一開始就把一先令的硬幣放在煤氣表裡面?」
伊登的黑眉毛緊緊地蹙在一起,半是玩笑,半是諷刺:「這就是你的作風嗎?天啊。」伊登說著,閃在一邊,讓弗雷德里卡走出大門。
「是的,我關了窗戶。走吧,親愛的!」
「哦,是嗎?你是在鎮上長大的,嗯?」
「是的,我們都知道你發現了屍體,這話我們都聽煩了。」
「你簡直不能相信,天啊!當我醒來時,就感覺一團恐怖的烏雲籠罩在我頭上,就像什麼可怕的事情發生了一樣,但是又想不起來……突然,它像鎚子一樣向我砸來……我是說,夢到了老赫金斯真的死了——被人殺死了——就是在醫院,現在輪到可憐的貝茨……真是太古怪了!」
「天啊,這不是自殺。自殺的人不會穿上罩衣然後躺在手術台上!」
「可以這麼說,但是——你看嘛!」埃絲特把手伸出來,看著手掌上的老繭,微微蹙眉,「上周我不小心燒到手指,留下好大一個疤,難看死了,手腕上也擦傷了,大拇指指甲上也長了黑斑……我以前擁有一雙可愛的手,現在這雙手只給我丟臉,我可憐的手啊!」
考克瑞爾犀利地望著她:「你也看到了貝茨的屍體,注意到什麼沒有?」
考克瑞爾把十一個小藥片都收攏到一起,放進一個信封里,然後塞到口袋中。「每個藥片都是0.25格令吧?正常的使用劑量是多少?」
「那好吧,就這樣,不用擔心,我會處理好的。我想先睡兩三個小時,然後再去鎮上。」
證據這時就在手術室,就在考克瑞爾探長眼皮底下,可惜考克瑞爾和他們都沒意識到。伊登一談起這個話題,就暴跳如雷,看來他的神經已經無法再忍受這樣的討論和爭執了:「伍茲,你真是聰明絕頂啊,但是有一個問題你無法解釋:你半夜去手術室幹什麼?別跟我說你的針織品忘在那兒了,或是落了一本什麼婦女寫的、描寫鄉間聚會的小說。」
「天啊,親愛的,當時我只看到一捆髒兮兮的碎布,後來埃絲特才告訴我有一名股骨骨折的病人被送進來了。」
看起read.99csw.com來沒有人知道答案。考克瑞爾突然發問:「關於這起謀殺案,還有沒有人知道什麼事情?不管任何事,以前沒有對我說過的?如果真的有人知道,我強烈建議他現在就講出來。貝茨就是因為沒有及時地把自己知道的情況講出來,所以才遭到殺害。我建議你們把該說的都說了,現在!至少這能作為一次預警。」
「噢,該死。」弗雷德里卡說。
「別,我不想聽你唧唧歪歪的。」弗雷德里卡嘴上雖然這麼說,但心裏還是很好奇伊登想說些什麼。
大家都坐著不說話,這種不尋常的真相讓他們膽寒。「我們當中有人——我不能……好吧,」伍茲寬和地說,「不過可以把巴恩斯排除。」
「得了吧,上完夜班后只睡了兩三個小時,還不算調查謀殺案所花的時間,還有什麼鬧鐘能夠把人吵醒呢?對了,探長能讓你們離開公園嗎?」
「但是伍茲——赫金斯是被人謀殺的,你不是當真吧?」
「當然,」考克瑞爾說。他在廚房桌上拿起氈帽,得意洋洋地扣到自己後腦勺上。
「仁慈的主啊,不是這樣的!就是些基本的線索啊,我親愛的華生。他們是根據流血的位置和傷口的方向,就是這些地方,才推斷出來的。」
「如果貝茨被人直接刺進心臟,那她應該是當場死亡,」巴恩斯說,「畢竟從現場看,幾乎就是當場死亡。」他看了一眼伊登和穆恩,希望得到他們的認同。
「『未得到解釋』是醫學詞彙,」伍茲冷冷地說,「就我個人來說,那晚的空襲讓我驚呆了,好多天都沒有空襲,說來就來。我可不喜歡整天提心弔膽地等著空襲的來臨,我也不喜歡等著被人殺死——或是我的朋友被別人殺死。」
「也有從二十格令上救回來的例子。」巴恩斯說。
考克瑞爾探長終於來了,他把帽子放在房間中央的桌子上,扭身脫掉他的長風衣,從口袋裡掏出煙葉和幾張紙。他的眼睛一直在這些疲倦的面孔上來回掃著,大家也盯著他,充滿擔憂和懇求。但是考克瑞爾只是充滿敵意地看著他們,對他們詢問的目光冷眼以對。這時的考克瑞爾,再也不是那種老頑童的形象了。他最後冷冷地說:「所以,赫金斯肯定是被謀殺的!現在我們這兒又有了第二起謀殺案!」
「我都忘了,今天你準備去鎮上啊!怪不得巴恩斯看起來精神抖擻,一大早就起來了。」
「好吧,穆恩少校那時在哪兒並不重要。關鍵是他沒有聽到貝茨握有證據的消息。」
「親愛的——你真是牙尖齒利!」弗雷德里卡說,但她現在看伍茲的眼神也變得很奇怪了。
伍茲突然咯咯大笑:「是的,親愛的弗雷德里卡,你說的不錯。不過你真是沒有幽默感,不是嗎?」
「我沒這麼想,」考克瑞爾說,「瘋子不會計劃殺人,至少他們不會挑地方和製造不在場證明。他們喜歡殺人,而不僅僅喜歡人死。瘋子不會把人關在充滿煤氣的屋子裡然後離開,他們會觀賞這一切,從中獲得快|感。」
「看在上帝的分上,考克瑞爾,」埃絲特顫抖著說,臉色煞白:「不會再有危險了吧?這事不會無休止地持續下去吧?……」
「那又是誰呢?」考克瑞爾從窗邊把頭轉回來,「你覺得會是誰?你五位朋友中的哪個?」
十點四十五的時候,她向護士長請假,換上外衣,跑回宿舍,弗雷德里卡還在宿舍里睡覺。埃絲特在門口停下來嗅了嗅,到起居室又停下來嗅了嗅,遲疑片刻之後,她迅速跑上了狹窄的樓梯。
「我相信伊登少校和貝茨護士長當時也在那兒談話。」
「她是在引用《但以理書》里蘇珊娜與長老們的典故呢。」
但是巴恩斯感覺到了弗雷德里卡在微微顫抖,伍茲突如其來的話殘酷地傷害了她。
「這個啊,不用擔心,寶貝,我會打點好一切的。給弗雷德里卡打一小瓶開水就行了,就這樣。」她用水壺裡剩下的水把熱水瓶倒滿,然後費力地把熱水瓶提上樓。
「天啊,好孩子——你不會以為我要在這兒對你使壞吧?這兒可是主幹道,現在可是早晨八點,明白沒有?還是你到底出什麼問題了?」他恍然大悟,哈哈大笑,「噢,我可愛的弗雷德里卡!你沒必要害怕,我昨晚沒有從手術室偷嗎啡,我也不會撲向你,給你打上一針嗎啡……」
「是的,其實我是指手術室的護士長,但我現在想起來,其他人都應該知道,我是說,手術室的所有工作人員……穆恩少校和巴恩斯,還有格爾維斯——我是說伊登少校。我回宿舍的時候,經常在路上碰到他們,那時他們正好吃完早餐來上班。弗雷德里卡和埃絲特自然也知道我這個習慣。至於以外的人,我就不清楚了。」
「我是在哪兒碰到貝茨的?」
伍茲用最古怪的神情看著伊登,塗著睫毛膏的黑眼睛透出精明的神色:「好吧,伊登,我去手術室,不是這個原因。」
「我的人在這兒採集了指紋,」考克瑞爾說,「他總是在採集完指紋后清掃乾淨。」
「所以你聽到了我和貝茨說的話?」穆恩問。
「謝天謝地,今天下午我沒有班。」伍茲說。
「好吧,我們去卧室看看,好嗎?我想去那兒看看。」
考克瑞爾把伍茲找來:「我想讓你和我一起去宿舍看看。弗雷德里卡病得很厲害,埃絲特·桑森因為受到驚嚇,還在休息。你能不能暫時離開手術室半個小時左右?」
「我也這麼覺得。」巴恩斯說。
「親愛的,他肯定會勃然大怒。」
埃絲特醒來的時候頭很痛,這次睡眠僅僅持續了兩個多小時。「我喝了杜松子酒之後,太激動了,然後就發酒瘋了。」
「我不知道。」伍茲絕望地說。
「差不多就是這樣。」伍茲說完,下意識地抓起一把梳子和一件超大號的乳罩,把它們塞到坐墊底下。
考克瑞爾仔細檢查煤氣表:「我看到裏面有六先令。」他盯著小小的錶盤,「就你所知,這裏面的硬幣數目對頭嗎?」
「那是發生在半夜之前的事情,如果真的是這樣,那就只有穆恩少校,還有我們三個:我、埃絲特和伍茲;伊登和貝茨也有可能知道赫金斯被送進來了。」
伍茲使勁拍了拍胸口,發出砰砰的響聲:「我們粗獷的外表下,其實有一顆金子般的心哦。」
公園的樹木仍然光禿禿的,兩人穿過高低不平的草地,朝大門走去。伍茲是一名身材高大的婦女,乳|溝深陷;而考克瑞爾則是一名皮膚棕色的老男人,無精打采地穿著一件長風衣,戴著一頂絕對稱得上巨大的氈帽。「我肯定挑錯了我手下的人,」考克瑞爾有些氣憤地說,第五次推推自己的帽檐,「一直都這樣。」一直以來他都養成了從容不迫的性格,但這次的事件讓他也感到了些許不安。伍茲一想到那些警官可能浮現的憤懣之色,就忍不住笑了一下。但這種輕鬆也沒有持續多久,她徒勞地想讓自己的聲音穩定下來:「真是太糟糕了,探長。對吧?」
「實際上穆恩少校和我在值班室聊了會兒天。」弗雷德里卡說。
伊登抬起頭,他難看的臉上呈現陰沉的神色,充滿苦惱和自責。與他多年的感觸相比,臉上流露出更多真情。他從香煙盒裡面掏出一支煙,用手指夾著遞給伍茲,幾乎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伍茲同情地說:「不要太往心裏去了,伊登。這不是你的錯。」
考克瑞爾在行軍床上被人急促地從淺睡中叫醒,趕忙穿上襯衫和褲子,又在外面套上長風衣。他下達了一系列指令,飛快地衝到手術室。半個小時后,六個冷淡的人惴惴不安地聚在小辦公室周圍,懷著震驚和迷惑,等著考克瑞爾歸來。埃絲特臉色發白,眼睛下有大大的黑眼圈;伍茲看起來像蒼老了十歲;巴恩斯灰色的眼睛里透露出絕望的不安;伊登坐著,雙手插在膝間,對自己的鞋視而不見;穆恩少校真的老了,當他把煙拿到嘴邊時,手不住地顫抖;只有弗雷德里卡還能像平常一樣保持冷靜安詳,每一根金髮恰如其分地處在那古板的白色護士帽下面,既整潔又精緻。她溫和的聲音重複了一百遍,說是希望探長儘快趕來把事情弄完,好讓自己回病房,這聲音把大家的神經都揉碎了。
「是的,他不討厭。」伍茲也笑著承認這一點,那笑容帶有一點親切和懷舊,但立刻消逝了。
「好吧,他是怎麼知道『證據』藏在哪兒的?我依然認為它藏在嗎啡里。」
「那兩格令就能致命?」
「哦,是嗎?」考克瑞爾溫和地說,從口袋裡拿出一小塊兒木頭,「我倒想知道,究竟是什麼樣的金色心腸,把窗戶給塞住,搞得窗戶打不開了。」
「多少年了?」考克瑞爾在工作之前,點燃了一支煙。
伍茲笑得搖頭晃腦,半是挑釁,半是羞愧:「好吧,我認為同時我也不認為是這樣。我的理性思維告訴我,我們當中有人殺死了貝茨,但我的感性思維對我說這真是太荒謬了,而且我的好奇心讓我不住地去尋求到底是誰殺死了貝茨!比如,我們都聽到了貝茨說她手裡握有關於兇手的證據……」
考克瑞爾結束了對他們的問話,他轉過身走向桌子,拿起自己的長風衣,戴上他那老舊的氈帽,準備又一次衝進黑夜中。他有意無意地說:「不,嗎啡不是『證據』。嗎啡放置在柜子中間的一層,而證據曾被藏在柜子底層,上面蓋著一些麻布和繃帶。貝茨當時俯下身子去取證據……這九九藏書樣她的後背就完全朝著房間了,一點也沒察覺到有人在觀察她,但事情就是這樣。有人穿著罩衣,戴著口罩,一隻手戴著手套,站在門口,靜靜地看著貝茨。當貝茨轉身時……」
「那又是誰殺了貝茨?」
「好的,馬上就好,」埃絲特跑上樓,片刻之後又出現在伍茲的視線中,「我本來想把窗戶關上,這樣就算沒有煤氣,弗雷德里卡也不會受凍。但是我發現你已經把窗戶關了。」
考克瑞爾看了她一眼,沒有回答。反而對穆恩說:「嗎啡的致死劑量是多少?」
「那又有什麼關係?他現在是軍人。」
「不,我就是在找這個東西。為什麼你的防毒面具包里會有這東西?」
埃絲特趕到病房的時候,病人們都已洗漱完畢。他們躺在病床上打盹,希望多睡幾分鐘,好消磨這漫長的一天。埃絲特在病人中間穿插著:量體溫、測脈搏、給病人配藥、檢查醫用敷料。起了床的病人穿著他們藍色的亞麻布病服,正在整理床鋪,或是在外面小廚房的煤氣爐上烤麵包。那兩位白堊和乳酪護士在病房的另一側忙碌著,熱情高漲。那名脛骨和腓骨骨折的病人叫喚著,說是後背疼得要死,想讓人給他揉一揉。
伊登說著,帶著沒由來的憤怒,伍茲已經把這個故事講過一遍了,當時就給了伊登比別人大得多的壓力,「但那並不是你去手術室的本意,是吧?又或許那就是你的本意?」
「我們大多數人都會保留一點嗎啡,萬一有空襲,可以保存下一些藥品,」巴恩斯解釋著,目光不安地在考克瑞爾和弗雷德里卡之間來回擺動,「如果受了傷,很痛,最好打一點嗎啡,這樣可以挽救一個人的生命。我給了弗雷德里卡一些,我自己也留下了半格令的嗎啡。」他拿出一個小盒子,在桌上放了兩個小藥片。
「我們還是看看大家今晚的不在場證明吧。」伊登苦笑著說。
「至於貝茨,我們知道她是因為握有第一起凶殺案的證據而被殺的。」考克瑞爾合情合理地說。
「你什麼意思——兩次?」穆恩少校敏銳地看著她。
「但如何實施謀殺,親愛的?我的意思是,就算我們假定有人給赫金斯打了一針特別的東西,當然我不知道是什麼,就當這個假設成立吧。這針藥劑讓赫金斯在麻醉的時候受到了影響——好吧,就算如此,這也是需要準備的,必須要預先知道。如果這事真的發生,只有我們六個人能夠在赫金斯的手術中做手腳。很顯然照X光的人只是胡亂地弄了弄,病房裡的護工估計也只是幫著埃絲特把赫金斯抬上擔架而已,就是這些,但這隻是臨時決定。」
「這是什麼?」考克瑞爾嚴厲地問。
「貝茨到過病房,也對我說了這些話,親愛的。」弗雷德里卡笑了。
「你真是聰明得可怕,伍茲。」伍茲的話給埃絲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不錯,是這樣。但是這也無法解釋弗雷德里卡的事啊?她和赫金斯又有什麼聯繫?」
「如果小冊子上是這麼說的,那我覺得應該沒錯。」伍茲說,「我知道現在很缺嗎啡,我們本來準備明天再補充一些的。」
弗雷德里卡在防毒面具包裏面,摸索著,最後拿出來一些白色的小藥片,放在桌上。「我就知道這一刻會來臨的,我不想放棄!」
「這個嘛,動機真是太明顯了。貝茨知道誰殺死了赫金斯,而且她手中握有證據,她馬上會告訴探長。所以,我們要殺死她,讓她閉嘴——至少我們當中有人會因為這個原因殺死她。」
埃絲特吃驚地盯著他:「究竟為什麼?」
考克瑞爾終於把煙捲好了,他坐在椅子上,頭偏向一側,看著煙霧從自己褐色手指的縫中裊裊升起。他緩緩地說:「這就是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兇手從衣櫥里取出乾淨的罩衣,穿上后又戴上了精心製作的口罩,把頭包得嚴嚴實實的,從外面只能看見兩隻眼睛。兇手可能事先就準備好了罩衣,或是跑去洗衣房取了一件準備洗的罩衣,還有一個小小的長方形口罩。他抱起貝茨的身體,給她穿上罩衣,戴上口罩,然後把橡膠手套給貝茨戴上,又給貝茨穿上橡膠靴。最後,兇手把貝茨的屍體放在手術台上,然後……」考克瑞爾停頓了一下,接著刻意加了一句話,「然後又刺了貝茨一刀。」
「之後你又做了什麼,巴恩斯?」伍茲說。巴恩斯回答說他直接就回了宿舍上床睡覺,當然,這種事實通常都站不住腳。
考克瑞爾順著她的目光看去,但他仍然無動於衷:「就是在平常散步的時候,也有可能遭到空襲。可這一兩起未得到解釋的死亡事件,就讓你們神經過敏了。」
「有可能是貝茨殺了赫金斯。」伍茲突然坐直了身子。
「哦,是《但以理書》啊。」弗雷德里卡說。畢竟,沒有人會下意識地想從《但以理書》中找到什麼有趣的東西。
伍茲盯著那塊兒木頭,像是被電擊了:「你是說這塊兒木頭被人用來塞住窗戶?不可能!這隻是我們衣帽架的一個小木釘罷了,就是廚房外面那個衣帽架。」
「這是我的。」伊登跟著拿出自己持有的嗎啡,接著穆恩少校也拿出了兩片。然後他笑著說:「來吧,伍茲——拿出來!」
「嗎啡?」穆恩有些迷惑,他雙腳摩挲著:「這個,我不是很清楚。伊登,你說呢?是四格令還是五格令?」
「你沒有得褥瘡的跡象。」埃絲特毫不懷疑地說。接著,她把威廉放下,給他理好被子。
巴恩斯的臉拉了下來。「事情變得難辦了,」穆恩少校說,「在林蔭道上碰見貝茨后,我回到我在食堂的房間,但我不能證明這點。巴恩斯,我的孩子,你當時在哪兒?」
「現在舒服多了。」威廉說了句大實話,後背的疼痛也不像以前那樣了。
「想來貝茨是自殺。」伊登說。
「而且手術室離病房很近,穿過大廳就到了。」伍茲笑著說。
伍茲臉頰上浮現出胭脂一般的粉紅色斑點,正常的膚色正在消退。她氣喘吁吁地說:「但是——但是弗雷德里卡和那件『烏七八糟的事情』聯繫最為緊密,我是說,她和巴恩斯當時就在值班室里談話。所以如果弗雷德里卡被殺了——如果有人試圖殺害她……」
「從一開始起,我就認為這不是意外事故,」伍茲果斷地說,「閥門一向都很難扳動。還有,這個位置也不容易碰到,對吧?我是說,應該沒有人會因為一時不慎,用腳碰到這個閥門,就是這麼回事。」
伍茲也開始認為這樣做是不明智的,但是這種考慮和弗雷德里卡一點關係也沒有。她聳聳自己豐|滿的肩膀,忙著消滅她們的早餐,只談論有關殺害貝茨兇手的話題。伍茲說:
「而且還威脅他?」考克瑞爾說。
「所以我們都沒有辦法洗清謀殺的嫌疑!」伍茲得意地叫囂著。
「我們還沒問過他呢。」弗雷德里卡平靜地說。
「你說得好像你從來沒有聽說過謀殺這個字眼,弗雷德里卡。那你覺得探長一直在這兒調查是為了什麼?」
「你能把手趕快拿開嗎?」威廉突然說。
「你似乎在提醒我,伊登?」弗雷德里卡說。
「到時候要不要我來叫醒你?」
「你說什麼,弗雷德里卡?」
「你不能轉眼之間就認為我們當中有人殺死了貝茨,伍茲,」埃絲特說,「或許你不該這麼說。」
「是的,那時貝茨已經死了,」考克瑞爾吸了一口煙,「第二個傷口比第一個淺,而且更靠近心臟,沒有流血。」
「你是說『難以置信』?」伍茲的聲音有些顫抖。
「他只是普通的外科醫生罷了。」伍茲斬釘截鐵地說。
她們額頭抵著牆,整理自己的護士帽……「我快要崩潰了,之前的失控真的非常抱歉,親愛的。謝謝你瘋狂的舉動——非常有效。」
伍茲一個小時后回到宿舍,徑自走到廚房的壁爐台,從那兒的鍾下取出一先令,投進煤氣表中,然後給自己泡了杯茶。她既隱隱作痛,又非常疲倦,於是坐在桌旁喝茶,眼睛看著前方,讓糟糕的臉色得到舒緩。過了一刻鐘,她收拾好東西,悄無聲息地離開宿舍,穿過公園,沒有再回頭看一眼。沉悶發霉的煤氣泄漏出來,跟在伍茲後面,蔓延到樓下,卻被宿舍關閉的前門阻擋。弗雷德里卡在自己的小床上扭了扭身子,夢囈了幾句,然後又倒在枕頭上,再也沒有動過了。
伍茲不耐煩地搖搖頭:「天啊,探長,你是認真的嗎?……開玩笑吧,怎麼可能因為這種烏七八糟的事情去殺人!」
「噢,親愛的,我可是個天才,歇洛克·福爾摩斯本人啊。該死,沒有煤氣了!」
「是的,是的,我聽到了。」
「喂,他好像只穿著背心和短褲呢!」埃絲特笑著抗議,「別擔心,穆恩少校,弗雷德里卡完全可以去食堂吃早餐嘛。哦,糟了,我們遲到了!快走,伍茲……」
「真的謝謝你,」威廉看著埃絲特站在床邊,抓住了她一隻手,「看看你讓人憐愛的小手!」
「不錯,就是手術室里的藥品櫃。貝茨把『證據』藏在那兒。當貝茨的屍體被放在手術台上時,她手裡仍然握著鑰匙。但是柜子的門開著,裏面的嗎啡不見了。」考克瑞爾轉過頭看著伍茲,「藥品管理的小冊子上寫得很清楚,柜子里應該還有兩格令的嗎啡,對吧?」
「自殺的人不會用刀在身上刺兩次。」伍茲說。
「因為你沒有動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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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茲放棄了努力:「在一棵乳香樹下。」她說完,笑了。
「看在上帝的分上,弗雷德里卡——就算你不去值班,醫院也不會垮掉!」
「我想知道的是,究竟要對我們做什麼?」巴恩斯說,「為什麼考克瑞爾要在晚上的這個時間把我們都從床上叫起來?我是說,為什麼是我們六個?好吧,我不知道,為什麼不是帕金斯,還有瓊斯——和護士總長或是什麼人?」
「你們真是關心朋友啊。」考克瑞爾說。
「你似乎下定決心要把這事控制在一個奇妙的圈子裡,弗雷德里卡。」伊登咧嘴笑了。
而大多數人只要一聽到稍微大點的聲響,就下意識地在地上卧倒,把臉貼在地上,這實在是對生活的侮辱。但也就是這樣了,現在人們都太忙、太累,已經沒有時間去害怕了。伍茲爽快地笑了笑,揚了揚她濃濃的黑眉:「是的,我們都非常膽小,這是毫無疑問的九-九-藏-書。」
「你不能說他們會或者不會,伍茲,」巴恩斯說,「有些時候人們就是會做一些非常詭異的事。」
「那又是什麼原因?」伊登鍥而不捨地追問。
但是,她孤獨的內心本已心如死灰,此刻卻暖意重現。不過她還是讓白堊和乳酪去給威廉做剩下的護理。
「現在證據在哪裡?」弗雷德里卡說。
伍茲獃獃地站在那兒,盯著考克瑞爾:「你知道,探長?但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我是說,你是怎樣……?怎麼你……?你什麼時候發現的?」
「所以我說嘛,如果真有這種對承諾的無恥背叛,或是差不多的什麼事——對伊登少校個人的從業經歷沒有好處,一點好處也沒有。」
伍茲看著那滿目瘡痍的景象:看著那些被炸得傷痕纍纍的大樓,在那兒她曾和另外一百名救護隊的護士做著志願工作,為國家作出貢獻;她看著坑坑窪窪的地面;她看著凄涼的樹林,一枚炸彈砸在這裏,白色殘枝遍地;她看著那些病房被轟炸后的廢墟,病房的病人來自海軍、陸軍和空襲預警中心,就在那兒,有一名叫格羅夫斯的女孩,恐怕她永遠都想不到,她會被牆上落下的石塊砸死;她看著身旁乾燥的草地,草地被燃燒著的炸彈燒出塊塊黑斑;她看著炮彈外殼,這些鋸齒形的外殼雜亂無章地堆在她腳邊。一瞬間伍茲覺得腳下的大地在顫抖,一瞬間她覺得耳邊充斥著槍炮聲,轟炸機嗡嗡的低音被炸彈的呼嘯聲撕裂……六個月了,六個月了,日日夜夜,幾乎從未停止——那個時候她還不明白什麼是恐懼,還沒有見過那些中年婦女和年輕女孩死去的神色。那是一種恐懼、失敗和苦難的陰影,直到最後一刻。當然,這種苦難,每個人都有切膚之痛。空襲警報拉響的時候,有的人忍不住作嘔,有的人一聽到炸彈落下的尖叫聲,肚子就開始翻江倒海。
「這,事實上——很多年前了吧,當然那時我還是小孩子,但是我雙親一直在這兒住到——具體我不清楚了,應該是四五年前吧。」
「他們那時的確在病房,但是赫金斯周圍放了一圈屏風,他們也沒有走進去看過赫金斯……就算是外面的護工也沒有看過赫金斯,他是被救護車上的人直接送到病房的。」
「我用上了全身的力氣,」伍茲笑著說,「那時我也有點心煩意亂,就像你說的那樣,受到了杜松子酒和貝茨身亡消息的雙重作用,事實上舞會的氣氛一開始就煙霧繚繞,花天酒地。」
「但是我不想和你談。」弗雷德里卡冷冷地說。
「哦,就在幾分鐘之前。」考克瑞爾歡快地說,正想對伍茲擠眉弄眼,但帽子卻像滅火器一樣把他明亮的棕色眼睛完完全全地遮住了。
每個病房年齡最長的病人被人稱為「老爹」,高個子必定被人稱為「高塔」,矮個子的稱為「提克」,禿頭的人叫「柯利」,剩下的病人就直呼其名了。至於那些軍士,則按照軍銜來稱呼。但英國士兵的這種怪異行為還沒有對應的綽號,所以這名脛骨和腓骨骨折病人,不知何故,大家都叫他威廉。威廉似乎已經忘了,這種有氣無力的聲音會讓軍人的名聲受損。其實在病房裡他受到很多人歡迎,救護隊員們都想來照顧威廉,為此還引發了競爭。儘管英國軍隊魚龍混雜,但絕大部分士兵還是來自中等或是中等偏下的階層。作為一名高雅富有而又非常風度翩翩的年輕男子,威廉對白堊和乳酪那兩名護士表現出了極大的興趣。埃絲特把自己的心思掩藏得很好,儘管她現在和那兩人競爭激烈,但她看到兩人在各處忙碌的樣子,心裏反而感到小小的欣慰。埃絲特手裡拿了一瓶甲基化酒精,走到威廉面前,一隻手把他扶起來,拿開空氣墊,然後細心地在大腿和後背上拭擦起來。
伍茲用最喜愛的姿勢倚在梳妝台上,把可愛的雙腿在面前伸展開,雙手交叉抱在胸前。但她和藹明智的臉上也顯露出了憂慮:「我想就是這些人吧:弗雷德里卡、埃絲特、穆恩少校和伊登——其他人都不知道赫金斯在醫院,其他人都不知道貝茨護士長握有謀殺的證據。就是這樣,只有這麼五個人知道我經常會回到宿舍給自己泡茶。不可能是真的——但又的確是這樣。就是我們當中的一個——我們當中的一個!」一時間伍茲閉口不言,只是深深地思索著,但她最後哭了起來,憔悴的眼睛望著考克瑞爾:「但是探長,為什麼?為什麼我們當中會有人做出這些事情?我想不出這個人的動機。是誰一開始就想殺死赫金斯?我們以前都沒見過他,他只是鄉下的郵遞員而已。據我所知,赫金斯從來沒有出過肯特郡。貝茨護士長是從倫敦的醫院來的,弗雷德里卡之前一直在海外生活,能有什麼聯繫?我是說那種——三人之間的共同點。為什麼有人要殺死這三個人?」伍茲突然想到什麼,又加了一句,「不可能是瘋子作案吧,考克瑞爾探長?你不會認為是一個瘋子在殺人,或是諸如此類的事情吧?」
伍茲沮喪地東張西望,最後說:「不錯,就是我。」
「我想,環境好不好,關鍵在於你是否習慣。」考克瑞爾說著,站在狹窄的門口,禮貌地把自己的視線從一排內衣上挪開,內衣掛在小廚房外面,看起來很保守。
「比如,不是你自己。」考克瑞爾眼睛一閃,「很難相信你會設計出這麼複雜的詭計:跑回來在煤氣表裡放入一先令硬幣,用煤氣毒死弗雷德里卡·林雷!同樣的,兇手也不可能是弗雷德里卡,不是嗎?她也是受害者之一。埃絲特也不會是兇手,她可救回了弗雷德里卡的命。也不會是巴恩斯中尉,不管怎樣說,他肯定對弗雷德里卡用情至深,怎麼可能會害她?既然你說不是伊登,那就只剩下穆恩少校了。」
考克瑞爾不耐煩地搖搖頭,藥物肯定有致死劑量,也肯定有安全劑量,當然也有適中的劑量,但嗎啡這東西也太含糊了吧。他突然感覺到自己在醫學方面的無能為力,醫學這東西,就是把自己的知識都裝在一個整齊的小盒子里,外行人都不知道。考克瑞爾粗聲粗氣地說:「你們手上有嗎啡嗎?」
「這個嘛,當然是嗎啡啦。」弗雷德里卡說。她縮回手:「難道你不想要嗎?太好了!」
「好吧,我想這事太搞笑了,」伍茲說,其實她自己一點也不認為好笑,「我們幾個人昨晚都在庭園附近出沒,當然弗雷德里卡例外,她也不可能潛伏在那兒。你覺得呢,埃絲特?假定你昨晚到處在找我,覺得我會和別人——某個人吧,一起回到宿舍,這就是你的判斷吧?」
1
「還有,貝茨被殺,是因為她掌握了兇手的證據,或是兇手的手法,或是兇手的身份。我是說,這很明顯就可以看出貝茨不是兇手,對吧?」
「不,她沒有,」考克瑞爾說,「那兒沒有煤氣可以聞到。煤氣那時候還沒有通過煤氣表呢。」
「你嚇壞了,對吧?」考克瑞爾問。
2
「好吧,如果你要繼續推理下去,你可以把我排除,」伍茲高興地說,「在第二天早上之前,我都對赫金斯一無所知。」
「我一抓住這雙手,就無法抗拒想要親吻它們的衝動,」威廉說,「我只是擔心你會不高興……」
4
「天啊,貝茨對我們說,證據都藏在手術室里!當貝茨進入手術室時,兇手——兇手刺中她,可憐的貝茨,然後兇手把證據帶走了……」
「必須給你嗎?」埃絲特懇求道,她的嘴唇有些發白。
弗雷德里卡躺在推床上,她繁複捲曲的金色短髮披散在枕頭上,像是深金色的網。弗雷德里卡臉色猩紅,雙臂搭在頭上,手指緊緊地捏在一起。這兒有一股煤氣味,強烈得令人窒息,令人作嘔。
「是的,」弗雷德里卡平靜地說,「我從來都沒有幽默感。」
「歸納起來就是這樣:自從上一次煤氣表內的硬幣清除之後,沒人再往裡面放過硬幣,除了你們三人。」
「如果開著窗戶,要用煤氣毒死一個人,花的時間太長了。」考克瑞爾坐在床的一角,看著她。
「是的,她的確這麼干過!好吧,我是說,貝茨有可能這麼做,只是我們不知道罷了。但是我們的確知道當貝茨說這些長篇大論的時候,穆恩少校不在舞會現場,他正在例行巡查。」
「就是你走的那條路,醫院周圍的小路。」
「弄不好那就是『證據』,」伊登說,「我是說,嗎啡藥瓶就是證據。」
「這,我只是把探長對我說的話如實轉述而已。」
「我們看看煤氣表吧。」考克瑞爾說。
伊登和巴恩斯兩人站在他們宿舍的窗邊,他們的宿舍就在軍士食堂里。巴恩斯颳了鬍子,而伊登明顯打扮過。「他們今天起得真早!」伍茲在穿過公園大門的時候,向他們揮手致意。
埃絲特的確不高興,拿起那瓶甲基化酒精飛快地走了。
「我注意到掛在衣帽架上的那兩件耶格的衣服有點歪。」考克瑞爾說。
3
「非常感謝,」穆恩少校說,「但為什麼我不是兇手呢?」
考克瑞爾從床上直起身子,站在窗邊,看著公園灰濛濛的寒冷景象。「兇手絕不是伊登。」伍茲焦急的話語讓他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上完夜班,弗雷德里卡看起來很累,表面上還保持著冷靜,但是心裏已經怒火衝天了:「你遲到得真是恰到好處,埃絲特,我現在完全筋疲力盡了。」
「哦,天啊!那有什麼?」伍茲臉上的紅暈很快就不見了,「伊登和貝茨有過那麼一腿,大家都知道。伊九九藏書登厭倦了這種關係,所以貝茨悲痛欲絕,痛斥伊登……」
「刺了貝茨第二刀——在她死後?」伍茲有些畏縮。
「我明白了,」考克瑞爾再次說出這句話,「時間並不長,真的。那你的父母目前在哪裡?」
「我——我可是發現屍體的人啊。」伍茲有些猶豫地說。
「但是不那麼討厭。」考克瑞爾笑了。
「這我就不知道了,探長,這不是必要的知識。」
「你怎麼知道哪道傷口先形成?」弗雷德里卡說。
「我想,也沒有人看見你回到宿舍嘍?」穆恩說。
「因為我正好是警察,」考克瑞爾說著,戲謔地揚起了眉毛,「較淺的傷口是在罩衣放在貝茨身上之後才形成的。而第一道傷口不是——罩衣上有一個很大的裂口,兇手好像是想讓人以為貝茨是身穿罩衣的時候被人殺死的,但我還是看破了兇手的企圖。我認為罩衣是貝茨死後才穿上去的,然後兇手又刺了貝茨一刀。」
「有人試圖殺害別人,有人兜里揣著兩格令的嗎啡還在周圍晃悠。」伍茲言簡意賅地說。他們走出公園的大門,向右轉朝著一排宿舍走去。伍茲說:「這就是我們的貧民窟——盡頭靠近大門的那棟,請體諒一下我們生活的環境,這是這個令人感激的國家在一九四〇年能給它的白衣天使提供的最好環境了。」
「但為什麼呢?」伍茲的叫聲中透露出恐怖,「為什麼?」
「考克瑞爾怎麼能這樣推斷?」伊登說。
「等等,這是什麼意思?」伊登突然說,「貝茨護士長和嗎啡有關嗎?她是被刺死的,不是嗎?」
「完全正確。」考克瑞爾說著,煙灰抖散在卧室地板上。
埃絲特在自己堅硬的辦公椅上不安地移動著,身體向後靠在塗有刷牆粉的牆上:「不,親愛的,這實在是太有意思了。」
他們花了半個小時的時間才接受了這個事實,但考克瑞爾的直言不諱,沒能減少他們心中的恐懼。他們語無倫次地把晚上的事情複述了一遍又一遍:關於這次帶來不幸的舞會,關於舞會結束時的情景,關於最後衝進黑暗中的貝茨。考克瑞爾思慮再三,最後說:「如果她真的知道兇手的罪行——為什麼不早點說出來?」
「是的,赫金斯被送進來的時候,你的確沒有看見他的長相。病床在角落裡,那裡黑到了極點,你應該什麼都看不見。我明白這點,因為我必須要用上手電筒,才能看到赫金斯的情況是好還是不好。同樣的,值夜班的護士長應該也沒有看見赫金斯的面容,儘管她和那些護工一樣,在病房裡進進出出。」
「但是伍茲——但是巴恩斯——我是說,謀殺!這兒是醫院!不可能的,她不可能是被謀殺的!」
「你們女人都是十足的膽小鬼。」考克瑞爾輕蔑地說。
「只有去問上帝了。」伍茲馬上做了讓步。
「但是,這顯然不是胡言亂語,」伍茲堅持道,「而且兇手知道這件事,所以他在林蔭道上跟在貝茨身後,然後偷偷地超過她,藏在手術室里……」
「你顯然不會。」弗雷德里卡猛然抬頭,走向宿舍,不過她和伊登保持著距離。伊登站在那裡,看著她離去,哈哈的笑聲一直持續到她走進宿舍。「真是可惡!」弗雷德里卡「嘭」的把門關上,然後摘下直挺的白色護士帽,扔在伍茲床上,接著解開大衣,邊走邊取下圍裙的別針,就這樣歪歪斜斜地上了樓。
穆恩少校正在點他的第三支煙,不禁一怔:「喂,別亂說,孩子。你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
「但那就是關鍵啊,親愛的,」弗雷德里卡堅持著,「那就是事情如此可怕的原因,如果真是謀殺的話。因為這意味著我們當中有人殺了貝茨!」
「但是你看見了他,伍茲。你和貝茨、伊登在大廳里談話,那個時候赫金斯正好躺在擔架上,被人抬到病房。」
「別指望有這種好運氣。」伍茲說。
她們在公園裡碰到穆恩,他穿著背心和運動褲在跑步。
伍茲跟著考克瑞爾,她抓住樓梯的細欄杆,急切地說:「你的意思是你已經知道了一切?你知道兇手是誰了?」
「不錯,她是被刺死的。」考克瑞爾用鞋跟在地板上把煙頭踩滅,緊接著又開始卷另一支煙。他專註地看著自己手中的工作,四平八穩地說:「她站著,帶有一種表情——我想這是難以置信吧——她的臉看起來有些奇怪,兇手從她乳|房刺入,直接刺破她心髒的下方。」
伍茲也要對探長解釋這個原因,她突然有些慌亂:
「她走的就是那條路,」穆恩少校說,「我看見她在黑暗中驚慌失措地跑著,好像一隻受傷的小鳥。她說有什麼東西跟著她,當然我覺得這隻是她的想象罷了,一眼就看出來她喝多了。」
「我們都覺得她在胡言亂語。」伊登疲倦地說,他摸出香煙盒,一聲不吭地給大家發煙。
「我很抱歉,不過還有一件很抱歉的事。我忘了出一先令來維持煤氣供應了,現在我們的煤氣斷掉了,所以你恐怕只能到食堂吃早餐了。我們已經把你的熱水瓶灌滿開水了。」
「還有我,」巴恩斯說,「其實我也沒見過他,但我或許看到他被送進來。當時我在值班室和你聊天。」
「我去看看水燒開了沒有。」穆恩說完,就跑開了。
考克瑞爾希望自己知道答案,可是,他不知道,他是如此焦急,如此心神不安,缺乏有力證據的局面讓他如此絕望。像往常一樣,他的不安和暴躁逐漸增長,懷著失去理智的敵意,盯著這些慘白的可憐面孔。明天還有很多事情要做,採集指紋,仔細查看照片,記錄數不勝數的問題,還要進行分類、比較、消化,這就是警察必須的例行公事。但是今晚——今晚什麼都沒做。他必須讓這些人回去睡覺,而且據他所知,兇手就在他們之中。突然,考克瑞爾嚴厲地說:「兇手從藥品櫃里拿走了兩格令的嗎啡,你們最好當心些!」他們的臉變得更加煞白,那種過分的扭曲讓考克瑞爾有了病態的快|感。
「但是弗雷德里卡有可能聞到了煤氣的味道。」伍茲提出異議。
「這……弗雷德里卡,你怎麼看?」伍茲不耐煩地說。
考克瑞爾抽完煙,把煙頭按滅在弗雷德里卡的小煙灰缸里:「你經常回來給自己泡茶嗎?」
伍茲調整了自己的呼吸,馬上又急切地說:「貝茨可能吵吵鬧鬧,這就是她的威脅。她這人其實挺可憐的,好嫉妒,有時候有些歇斯底里——但是貝茨做了什麼呢?她沒有做任何可怕的事情。伊登已經和他妻子離婚了,呃,反正是分居了。就算他和瑪麗恩·貝茨在一起,對他也沒有什麼損害。」
「好吧,我必須說這是最合理的辯護,」考克瑞爾搞怪地說,「他不是那種人!真是娘娘腔!現在,看著這兒吧,伍茲小姐……我從來都沒有說過伊登殺死了貝茨和赫金斯,但伊登是六名不可能真兇之一,他們有著相同程度的嫌疑,但從某種程度上說他有動機,就因為這種動機,他比其他人更值得注意。據我所知……他有能力完成這些凶殺案。赫金斯死後,伊登向我說明了他的行動,但在赫金斯被送進來到伊登巡視病房的這段時間,伊登沒有不在場證明。」
「我?做了這事?」
伊登迷惑了,他顯然受到了傷害,但他仍然固執地說:「好吧,如果你是這麼想的。讓我把想說的話說出來,會讓事情變得簡單些,否則,我也許用不著說這些。」
伍茲把木釘丟下,好像木釘突然沾染上邪惡的氣息似的:「真是太可怕了……簡直不可思議!你的意思是說有人故意把窗戶塞住,這樣可憐的小弗雷德里卡就會因為煤氣中毒而死?真是太……我……」
「在煤氣表內放一先令。」伍茲接過話頭補充完整。
「人們常常為無關緊要的事而殺人。」考克瑞爾尖刻地譏諷。
「庭園裡沒有你說的這種樹。」弗雷德里卡說。
「你憑什麼認為你的朋友會遭人殺害?」考克瑞爾問。
「我想他們也無法安然入睡吧,」埃絲特說,「恐怕只有上帝才知道,我們該如何挺過今天的工作。」
「但對那些女人來說,已經很了不得了。」考克瑞爾堅持自己的意見,「而且,儘管我並不認為伊登少校會主動去拈花惹草,但我必須說如果僅僅是一個又老又丑又討厭的男人,那些女士是不會蜂擁而上的。」
「難道他們當時不在病房嗎?」
「那我們又有什麼動機?」伊登迫不及待地說。
「是的,當你回到食堂后。」弗雷德里卡不安地站在另一邊。
「兇手怎麼知道貝茨會去手術室?」
「但是,探長……」
「是,話說回來,我也沒有看見你,老夥計,」巴恩斯為自己辯解,「我以為你走得太快,跑到前面去了,再說那時周圍全是黑漆漆的一片。」
「好吧,從一開始起,我就沒有不在場證明。」伍茲高興地說。這間小房間通風不好,伍茲愉快地坐在窗台上,修長的雙腿在身體前面伸直,腳踝交纏在一起,雙手輕輕地抱在胸前,然後她笑著對伊登說:「你說你回到舞會準備送我回宿舍,我在食堂那邊閑逛了一刻鐘,你也沒有來,所以我就一個人回去了。我可能會被當做兇手送上絞刑架,因為我很小心地躲開了人們的視線,算得上少數派。在那兒又沒有『軍官』陪著我,我才不幹呢。」
「我——我只是好奇罷了。我不認為手術室裏面有證據,但是我很好奇貝茨會在手術室里幹些什麼,所以我就去了。」
如果喝了茶而沒洗茶杯和茶碟,埃絲特一定會覺得痛苦不堪,她一向愛清潔。但她現在也只能遷就伍茲草率的習慣,把早餐的盤子整齊地疊放在一邊,等到值班回來再洗。伍茲把刀叉摞在一起,放進裝滿水的盆子里泡著。「快來啊,甜心,我們已經晚了很多時間了,現在已經七點半了。」伍茲說。
「你走的哪條路?」伊登說。
「這兒有一種聯繫,你可能沒有想到。」考克瑞爾眼睛盯著伍茲,「赫金斯送進來的那晚,他在值班室里談到了『烏七八糟的事情』……當時還有一個人聽到這些『烏七八糟的事情』,她就是你的朋友弗雷德里卡。」
「好吧,這是你的說辭,親愛的。但你應該看見了病人的面貌,伊登和貝茨也應該看見了,還有我和埃絲特。問題是其餘的人都沒見過赫金斯。當然,穆恩少校見過,是他給赫金斯辦的住院手續。」
「我只是在找我的真命天子罷了。
九九藏書」伍茲臉上有些發紅。
「還有,那種認為給赫金斯注射了什麼藥劑的說法,也全是一派胡言。」伊登有氣無力地說。
「是的,我就是那麼想的。」埃絲特疲倦地說。
「他要去行鷺鎮取車。車子現在還在車庫裡,有人在修。但巴恩斯覺得現在去可能還取不了車,他十一點半會來接我。」
考克瑞爾好奇地望著她:「你這麼吃驚?但你知道這隻是謀殺未遂,你自己也這麼說過,就剛才。」
「我還是碰巧聽到了這個消息,」穆恩少校溫和地說,「後來我在林蔭道上碰見貝茨,她對我說了這些事情,當時我覺得她在胡言亂語。」
「她被刀刺了兩次,我看見了。麥科伊將我留下和貝茨待在一起。我知道貝茨實際上已經死了,但當時我不是很確定,對吧?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該試著把刀拔|出|來。我——我彎下腰仔細看了看,罩衣上有一個很大的鋸齒形裂縫,你可以看到罩衣下面有兩個刀口穿破了她的衣服。她自己不可能做到這一點,絕不可能。」
「這個嘛,我更習慣鎮上的現代化公寓。」伍茲突然說。
這是一雙漂亮的手,小巧玲瓏,有著纖纖的手指和像榛樹枝一樣完美的指甲,但是粗糙的工作和醫用藥水磨損了這雙手。埃絲特似乎很在意自己指甲上滄桑的痕迹。「真是太不好意思了。」埃絲特說著,把手藏在背後。
「真應該讓他在開春的時候來幫我們大掃除。」
「關於這個——是你吧,不是嗎?」考克瑞爾仍然盯著她。
死寂依然,這才是最恐怖的事情。
伊登驚訝地看著她,急促地說:「你怎麼變成這個樣子?」
「我明白了。我只是有些好奇,」考克瑞爾說,「以前也有人住在這裏,和你一個姓。」
「哦,我的天,」伍茲馬上叫了起來,「真是一派胡言!我們看見赫金斯被抬過大廳?我們只看到一堆破衣服穿過大廳,他躺在擔架上,臉上全是塵土和污垢,可憐的腳指頭都從鞋子裏面伸出來了。你的意思是說,就因為這個,伊登就殫精竭慮地去設計詳盡複雜的殺人方法,然後啟動了這一切?這肯定是開玩笑吧?兇手絕對不是伊登。」
巴恩斯的臉色看起來不是太好:「我想你應該會覺得這事很沒禮貌吧,伊登。尤其像你剛才所說,你跟在貝茨身後——但我想讓女孩獨自離去的做法是錯誤的。她有些喝醉了,情緒過於激動,說不定會做出什麼傻事,畢竟她受到刺|激,驚嚇過度,坐立不安。我本來和埃絲特一起參加舞會,但是埃絲特說她會和伍茲一起回去。就是這樣吧,我就四處張望,看看能不能截住貝茨。因為我花了幾分鐘時間向埃絲特解釋了幾句,肯定錯過了貝茨。」
伍茲想了一下:「是,我想是的。」
「有很多人注射了這些劑量,甚至更多劑量的嗎啡后,獲得了康復,」巴恩斯說,「不過那也是用在療程中。」
「還得是在健康的客體上,」伊登說,「不過從另一方面來說,半格令就能夠置人于死地……」
「我敢說,滿足這要求對我而言是如履薄冰。」伍茲說著,其實她已經下班了。
「不錯,這事相當詭異,不是嗎?」考克瑞爾冷靜地說,「當然,這是老伎倆。在繁重的夜班工作后,八點四十五分,弗雷德里卡很快就入睡,你已經計劃好回到宿舍給自己泡一杯茶,而且必須……」
當她和伍茲站在宿舍過道上的時候,她是這樣對伍茲說的。
埃絲特陷入了深深的沉思,她突然說:「我們在做那個十二指腸潰瘍的手術時,赫金斯一個人待在麻醉室,你們說,會不會有人……?」但是伍茲抬起她的頭,令人遺憾地糾正道:
「太詭異了!」伍茲說。
「他說『證據』藏在柜子底層,如果你要從位置很低的地方拿東西,就必須俯下身子讓自己蹲穩,然後要伸出一隻手抓住上面的架子。柜子的架子是用玻璃做的,我想考克瑞爾探長一眼就看到架子邊緣上有貝茨的一簇指紋。」
「每個人都知道?」考克瑞爾問。
「不,你應該為它們感到驕傲,它們是你優秀工作的最好見證。」
「一開始看起來,好像是你的真命天子在找你啊。要小心哦,親愛的伍茲,不要陷入了感情的旋渦。我很擔心弗雷德里卡在感情道路上誤入歧途,這你是知道的。我覺得這麼做很不明智。」
「穆恩少校,你手頭不會碰巧有兩先令,想換成一弗羅林吧,有嗎?我們斷了煤氣,弗雷德里卡都沒有辦法做早餐啦。」
埃絲特像是要說什麼,不過最終沒有說出口。反而問道:「接下來又發生了什麼?」
窗戶終於打開了,大部分煤氣都從這間小屋子裡散去了。「煤氣爐的閥門是開著的,」考克瑞爾說,用鞋尖指著閥門,「但並沒有點火,所以煤氣就瀰漫了整個房間。我想知道閥門為什麼會打開?」
「當然。」考克瑞爾說。
「我跟在貝茨後面,」伊登說,「我想她喝酒喝得太厲害,沒有辦法一個人穿過庭園。她拒絕了我送她回宿舍的請求,但是我想她過陣子就會後悔的。她跑得太快了,就像點燃街燈的燈夫,我沒有辦法追上她。我沿著醫院周圍的小路走過去,穿過護士食堂,在那兒等了大約五分鐘左右。但是貝茨沒有回來,所以我就認為她已經回到宿舍了,我是從另外一條路過去的,也許她是從那條林蔭道上穿過醫院的……」
6
「弗雷德里卡——我想和你談談。」
「準備?你什麼意思?」
「你知道的不少嘛,」埃絲特說著,對伍茲笑了笑,「昨天你待在舞會現場的時間,一共算起來也不會超過半個小時吧。」
「不,那時沒有問題,親愛的!不要這麼說!我把麻醉室外面的門鎖上了,所以沒人可以闖入。」
「哈,只是說說而已。」考克瑞爾說著,抖抖長風衣的一角,而煙灰也隨著飄散在窗台上。他突然轉過來,蹣跚地走出房間,走下狹窄的樓梯。
「是的,沒有人看見:弗雷德里卡在值班,伍茲在醫院進行她自己的研究。」
「我沒有看見你。」伊登說。
「事實上,考克瑞爾探長說調查範圍也該包括巴恩斯,因為他是麻醉師,可以在不讓我們知道的情況下,很容易地對赫金斯下手;也不需要任何準備。」
「但是我很擔心給病人打的點滴,伍茲,」弗雷德里卡有些憂鬱地說,「他病得太厲害了,那些護工太笨手笨腳了……」
埃絲特恐懼地尖叫起來,然後突然哈哈大笑,卻沒有使這種恐懼的意味減少一絲一毫。他們心驚膽戰地站著,看著埃絲特。伊登瑟瑟發抖,嘴看起來很可笑,他閉著眼睛,不敢對視埃絲特眼中的空白和憂鬱。穆恩因為疲倦難熬,不住地搖擺著。巴恩斯雙手抱著弗雷德里卡,轉過她的頭靠在自己肩膀上,他雖然還筆直地站著,但從頭到腳都在發抖。伍茲——伍茲走到埃絲特面前,今夜她已承受了太多的恐懼和懷疑,本身也有些失控,所以此刻她徑自揮舞自己全身的力氣,一拳打在埃絲特臉上。
「弗雷德里卡,親愛的,別弄得沒完沒了。」埃絲特的聲音從她安靜的角落裡傳出。
「尤其是麥科伊的故事,什麼半夜拿走手術室鑰匙的蒙面人,說得煞有介事。」
「他們已經過世了。」伍茲說完,一頭栽進一堆臟衣服中,取出一件衣服,發現考克瑞爾注視著她,於是伍茲說,「我不是非得穿耶格的衣服,只是雪紡綢和縐絲實在不適合護士穿。屋子裡空氣不好,請見諒,這不是我們的錯——應該是煤氣還沒有散盡吧。」
「伊登,再給我支煙,好嗎?」伍茲說。
伍茲呆果地站在那兒,盯著考克瑞爾:「難以置信!是的,就是那個!是她的表情!」伍茲好像是心裏面的一塊大石頭落了地。「她——她很吃驚!」伍茲說,「她——她仰著頭,好像不能相信自己所看到的!」
「伍茲小姐,」考克瑞爾耐心地說,「讓我們來把事情理一理。今天早上七點二十分,你們的煤氣表斷氣了,我們知道那時候煤氣爐的閥門還沒有打開,因為沒有煤氣味。很好,之後你打了一瓶熱水,來到這間卧室,放在弗雷德里卡床前,然後你關了窗戶。稍後埃絲特也到這兒關窗戶,但是她發現窗戶已經關上了。七點半的時候,你們兩人離開了宿舍。
窗戶沒開。弗雷德里卡換了一身睡衣,使勁想推開窗戶,但最後還是放棄了。「算了,反正我也只睡兩三個小時而已,到我起床的時候,房間里也不會有太多污濁的空氣。」她爬進毯子里,金髮披散在枕頭上,甜蜜地入睡了。
巴恩斯無言地把手遞給她,弗雷德里卡抓住他的手,靠著他坐下。巴恩斯能感覺到弗雷德里卡的身體在顫抖。「只有我了解她,」他想,「在她這種有些唐突的氣氛下,只有我清楚接下來還會發生多少事情……」
「但是我……他不可能……」伍茲的醒悟來得太遲了,「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要替伊登辯護,但問題在於,你完全錯了。他不可能做這些事情,他不是那種人。」
他們不安地面面相覷,然後匆忙地把視線挪開,目光只是在這些熟悉友善的面孔上移動。他們當中有人跟在貝茨身後,偷偷地跟在這個驚慌失措的可憐女孩身後,像是黑暗中的捕食者,沿著長長的林蔭道,停頓、隱藏、一嗅到危險的氣息就停止不動,然後再展開令人恐懼的追逐……這種想法真是匪夷所思,既瘋狂又恐怖!是穆恩少校嗎?紅潤圓胖的身體,邁著優雅的小碎步,藍色的眼睛將捕食者的狂野展露無遺……或者是伍茲,像小貓一樣靈敏地移動著自己充滿魅力的雙腿。或是伊登,像頭大灰狼,無情又輕鬆地尋找自己的獵物。還是埃絲特?從容不迫、冷靜地跟隨在後。或是巴恩斯,親愛的巴恩斯,他被迫做這事的原因,恐怕只有上帝才知道,貝茨的瑟瑟發抖和絕望孤弱在巴恩斯眼裡,都成了熟視無睹。還是小弗雷德里卡?優雅、整潔、冷靜,興許是和貝茨仇深似海吧……巴恩斯有些發抖,他把手伸給弗雷德里卡:「至少你平安無事,親愛的,至少死去的人不是你!當時你在病房,沒有人會質疑你的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