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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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見過你嗎?」考克瑞爾淡淡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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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們當中怎會有人想殺死赫金斯?」穆恩少校不耐煩地叫起來,「這才是問題的核心。有人想殺死弗雷德里卡,大概是因為她『知道得太多了』,小說里都是這樣寫的。貝茨護士長也是因為這個原因才慘遭毒手的吧?但為什麼我們當中有人想置赫金斯于死地?」
考克瑞爾認識北部肯特郡的很多人,自然也認識威廉的父親。「你好,考克瑞爾,」威廉努力想直起身子,「見到你真是太高興了!」
穆恩少校十點半的時候到了值班室:「還有茶嗎,親愛的埃絲特?」埃絲特笑著點頭,穆恩突然上前,用手握住她的下巴,把她的頭轉向有光亮的地方。「你怎麼了,孩子?你今晚看起來真是可愛極了!」
腿傷得太厲害了,威廉悲哀地呻|吟著,一點也不顧現在是什麼時間。
埃絲特把所有事情都告訴穆恩。威廉此刻在值班室外的病房裡睡得正香,就睡在靠近門的那張病床上。埃絲特就把他們的羅曼史一股腦兒跟穆恩說了,這對她很重要。「穆恩少校,你可不要以為我是因為要尋求安全感或是看上他的錢,我只是單純地愛上他而已。當然,如果別人要這麼想,我也沒辦法。我很擔心我以後的生活,戰爭結束后我就要自謀出路,但我不知道該從哪兒開始。媽媽靠她的養老金生活,這……你也知道做媽媽的想法,我媽媽不希望我去工作,她一直認為我應當嫁人,用不著……我沒受過什麼訓練,我是救護隊員,不會有什麼用,儘管我以前覺得能幫上什麼,這就是我把工作做下去的原因……但是沒用,不是嗎?……我只是不知道該如何生活。現在不一樣了……噢,穆恩少校,威廉真的很好,讓我深深地陶醉於愛情中……我知道這事很荒謬,我們才認識一個多星期。但是——就是這樣產生了……」
「親愛的,我的名字叫埃絲特。」
「是嗎?」埃絲特一臉孩子氣的笑容。
「我懷疑。」考克瑞爾冷淡地說,看到威廉露出了驚訝的表情,他又趕緊說,「跟我說說弗雷德里卡的事情吧。我相信你被送來的那天,一定看到了很多關於她的事情吧?」
「他遭到病痛的攻擊,」威廉調侃地說,這種陌生又帶有保護性的冷漠在病人間蔓延著,大家對別人的傷痛似乎都無動於衷了,「你會習慣的。我以前也這樣呻|吟過,那時候沒有人同情我。不過晚上糟透了,昨天做了兩個緊急手術,而這個可憐的傢伙,叫得我們整晚都睡不著覺。雖然如此,如果我們願意的話,白天也可以睡覺。怎麼適應這種生活?太不正常了。」
病人躺在橡膠墊子上,頭耷拉著,臉色猩紅,嘴張著,眼睛閉著。毯子把病人像繭一樣包裹著,而病人看起來虛弱無力。醫護人員把他放到病床上,那兒放著他的個人物品,一個腎形的碗隨意地放在一邊。之後推床被推出去了,一個穿著綠色罩衣的人突然扭過頭,一股糟糕的乙醚味道撲面而來,這人興奮地大叫起來:「探長,是你啊!你在這兒做什麼呢?」
「這下好玩了。」伍茲說。她雙肘撐在壁爐架上,悶悶不樂地盯著爐火,再一次說著腦子裡最直觀的想法:「探長說了,兇手就在我們當中,他知道是誰!」
「對不起,埃絲特。我只是想給你父親一般的祝福,結果有些過頭了……你一定會原諒我的。都是你惹的禍——你今晚真是太可愛了!」
「啊,這不是巧合吧?」威廉說,「我之前從沒喜歡過名叫埃絲特的女孩!」
在瓊斯少校引起注意的短暫時間里,威廉開口說他的腿真有些麻煩。他可能也度過了一個美好的夜晚,不管怎麼說,一想到埃絲特說的話,威廉覺得還是要點安眠藥比較好。瓊斯少校潦草地寫下處方,護士長從藥品櫃里拿出嗎啡和安眠藥粉,這時埃絲特拿著注射器離開病房,聽見護士長和醫生在嘀咕:「我說讓埃絲特來注射合適嗎?她畢竟是一名嫌疑人啊……」
「我覺得你的說辭在考克瑞爾探長面前起不了多大作用,伍茲。」穆https://read.99csw.com恩少校禮貌地說。他喝完茶站起來,溫柔的藍眼睛里滿是焦慮和痛苦。「我很欣賞伊登,」穆恩沒頭沒腦地說,「我一直都很欣賞他,他是——他是一名非常有魅力的男子,我希望……我不想……」
下午有人來拜訪威廉,是考克瑞爾探長。他走到病房門口,不安地張望著,帽子塞在胳膊下,已經夾得不成樣了。那名乳酪護士在他身旁出現:「探長啊——很高興再次見到你!」
「你什麼意思?」埃絲特一臉無辜地說,「不是一直都在疼嗎?」
伍茲出現在門口,雙手伸展著抱怨道:「討厭!討厭!」
考克瑞爾揚起眉毛看著他,這兒似乎不那麼舒服啊,中心的桌子上放著幾個難看的花瓶,裏面的鮮花倒是給桌子增添了幾抹亮色。起床的病人穿著藍色的亞麻布病服,在病房裡面消磨時間,或是寫信,或是玩七巧板的遊戲,或是聚在那些還沒有起床的病人身邊,玩著惠斯特橋牌或者豪斯牌。牆上的通知寫得清清楚楚:禁止賭錢,違者重懲。所以那些便士和半便士全塞在枕頭底下。一名剛剛起床的病人緩慢地首先出牌,一副耐心十足、不緊不慢的模樣。他四周圍著一大群把風的人,病房裡一派喧鬧景象。「該你了,老兄!做得很好啊,你……」紅十字會的圖書館員走進來,推著一車書。那些病人從寄物櫃里把上周看的書抓出來:「給我們拿些情節緊張的書,小姐。」
「是的,一直都這樣,太可惡了。」威廉趕緊說。但是他忍不住又笑起來,說了句:「儘管我覺得很奇怪,但好像只有你值班的時候,才疼得這麼厲害。」
「是啊。」威廉說著,抓過埃絲特的手親吻著,又翻過來親吻手掌和每根手指,然後把臉貼在埃絲特手上摩挲著。威廉的雙手緊緊握住埃絲特的手,一時間兩人都激動地沉浸在無聲的溫馨與喜悅中,被無窮無盡的甜蜜和安寧包裹著。
伍茲沒有再重複她那套「下流明信片」理論,相反她提出可能是貝茨護士長殺死了赫金斯,然後又有人因為復讎殺死她。
有一次在行鷺鎮上開車的時候,考克瑞爾也遇到過空襲。燃燒彈砸在車頂,直接穿到後座上,整輛車就燒起來了。
「他——好吧,埃絲特,他小心翼翼,前進的時候東張西望,我真不想這麼說,但事實就是如此。之後他走近你們宿舍,而且——站在門外瞥了一眼窗戶,然後推開門走進去。一分鐘之後他又走出來四處觀察,不過那時我站在食堂大門口,他應該沒有看到我,但我看到了他。伊登可能對那一先令的事情一無所知,但就在弗雷德里卡下班,回宿舍之前兩分鐘——我看到他從你們宿捨出來。」穆恩轉向門,沉重地說,「我搞不懂——為什麼他不說這事?」
「就算他們兩人都有動機,伍茲,」穆恩少校嚴肅地說,「伊登殺人的可能性還是更大一些。」
「孩子,我為你感到高興。」穆恩抱著埃絲特,親吻了她的嘴唇。
「如果我們自相殘殺又怎麼辦?我想他們可能會不聞不問吧?」
「是的,弗雷德里卡應當被排除。」不管怎麼說,埃絲特還是很高興這個推論。
「是的,」穆恩少校說,「伊登顯然不知道。」但穆恩少校仍然站著,憂慮地看著自己的鞋,似乎正要做出什麼決定。最後穆恩說:「我本來不想說的,但是……你們這些女孩還是要注意安全……埃絲特,你也是。我並不是想說伊登的壞話,一句也不想說,但是……好吧,今天早上我在公園遇見你們之後,我看見伊登,這個你們也知道的。我早上在庭園裡面跑步,都要帶著一件舊的花呢大衣,這樣我穿過道路,回到食堂的時候,就把那件大衣披在肩上。那天我把大衣放在灌木叢邊上,當我跑到那兒拿起大衣的時候,看見伊登從食堂出來。
埃絲特不希望這樣的談話再繼續下去,因為她迫不及待地想把威廉的事情講給伍茲聽。她斬釘截鐵地說:「伊登不可能跟赫金斯或是貝茨的案件有任何聯繫,反正九*九*藏*書他不可能加害弗雷德里卡,不管伊登是不是喜歡她。伊登今天早上根本就沒靠近過她的宿舍,他不可能把窗戶堵住,打開煤氣閥門。他甚至都不知道煤氣表正好需要一先令。」
「那你趕快把你的名字告訴我。」威廉說。
「鬱悶。掩體里的人要求我在空襲的時候到別處去睡,他們認為我晚上會起身,把煤油燈裏面的煤油澆在他們睡的草墊上,然後點火!」
「她是完美的護士,」威廉立即說,「她和你說話的時候,基本上把你當成一個頑皮的小孩子,讓你相信你的腿不會再受到傷害。還有,一旦你明白了這點,就會有一種強烈的願望,就是想吃美味的米粉布丁。她不會用什麼虛弱啊可憐啊這類的話來安慰你,但是當事情變壞時……天啊,她對人真是太好了,這兒的人都喜歡她。當然她說話的時候就好像這兒完全是討厭的地方,她也不知道她幹嗎待在這兒!但有可能她本身就不喜歡髒東西。我得說,我喜歡弗雷德里卡,我想她是高貴的。」
「說起來是有這種可能。」埃絲特很震驚地承認了這一點。
埃絲特被搶救回來,睡了覺后,已經好多了。這幾天她一直頂著夜班,期望弗雷德里卡趕快好起來,回來工作。埃絲特站在病床前,有些疑惑:「你是在拿我開心嗎?」
「當然沒問題,請便,這兒。」威廉從自己今天定量供應的五支香煙中拿出三支,遞給考克瑞爾,「抽我的煙吧。」
「他們就是這麼些人。給我一杯茶好嗎?實話說,埃絲特,等到弗雷德里卡病情好轉,有空襲的時候我們仨就去宿舍外面的那個小小的安德森掩體吧,在那兒我們應該能待得『更舒服』些。」
「伍茲,你怎麼了?」埃絲特說。
埃絲特談戀愛了。在經歷了過往所有的傷痛和苦澀之後,結局是多麼溫暖、舒適、安全。威廉會照顧埃絲特,她可以放心握住威廉的手,讓威廉的愛包裹著她,從中找到避風的港灣。「我會重新開始的,」她想,「不再擔憂,不再焦慮,也不再依賴媽媽了。她應該希望我從此把這一切都忘掉,獲得安全、快樂和滿意的生活,我會的。威廉會照顧我的……」埃絲特回到威廉身邊,說:「噢,親愛的!」又把手放進威廉手中,兩人凝視著對方的眼睛,持續了好長時間。
穆恩猛地吸了口氣,但又馬上歡快地說:「談戀愛了!埃絲特,你談戀愛了,就是啊,你臉上寫得清清楚楚的嘛。跟我說說,誰是那位幸運兒……」
穆恩把手收回,但是手指似乎還對那光滑柔軟的肌膚戀戀不捨:「你永遠都是美麗的天使,埃絲特。你有著完美的橢圓形臉蛋,就像教堂里的聖母瑪利亞一般,但是今晚,聖母瑪利亞也變成凡人了!」
考克瑞爾探長鬆了一口氣,發現那名病人並不是完全由威廉來照看,威廉也不能幫上更多,而是白堊護士——不對,那是乳酪護士吧?反正她從值班室衝出來,在那名病人面前站了幾分鐘:拿起他的胳膊,然後塞到毯子里,又在床上放上兩個裝滿熱水的玻璃瓶。考克瑞爾無言地坐著,看著他帽子的邊緣,腦子裡想著該問威廉什麼問題。威廉說的話讓考克瑞爾很心急——他是不是還有些話沒說?最後,考克瑞爾想問一問,可是話到嘴邊還是沒有說出口,因為威廉靠在枕頭上,直直地坐著,手擱在嘴邊,眼睛看著天,興奮地嘀咕著:「怪哉!究竟在哪兒聽過這個聲音呢?」
值夜班的護士長跟著管理藥品的值班醫務官巡查。「瓊斯少校,今天有三個新的手術要做,你要給他們開點葯嗎?昨天做了手術的那名疝氣病人仍然痛得厲害,那名脛骨和腓骨骨折的病人也在抱怨他的腿似乎比以前傷得更重了,他今晚情況怎樣,護士?」
「不用了,謝謝,我習慣抽自己的。」他沾滿尼古丁的手指卷著煙葉,頭也不抬就說,「小夥子,你的腿好些了嗎?」
「喂,探長!你來這兒的頭一個晚上,你不記得了?我和我的朋友在指揮官的辦公室和你說過話呢,就在救護隊食堂上面。你那時對九-九-藏-書我們真好!」乳酪護士像個小女孩一樣忸怩著,還說從那時起,她和她的朋友就想知道,她們敢不敢向考克瑞爾要簽名。
威廉深深地吸了一口自己的煙,然後說他還認識埃絲特。她——是的,事實上她就在這個病房工作。「我還認識小弗雷德里卡,她在這兒值過夜班,就是煤氣中毒的前一晚。我在病房裡也見過伊登,那時他在看病歷。當然,也見過巴恩斯。穆恩少校今天早上來看過我的腿,原來的醫生正好休假。看起來穆恩也是很好的老頭兒,我父親以前聽委員會的很多委員說起過他,也說起過巴恩斯醫生——就是巴恩斯的父親。」
「我和巴恩斯、伊登也感覺到了這種氣氛,他們想讓我們就待在大廳,圍在爐火旁邊。」穆恩承認了這點,「不過大家還比較禮貌友好,他們儘力不讓我們太難堪。醫院里壓力倍增,指揮官也在公園大門增加了警衛。食堂那邊也收到命令,沒有通行證的人不得進入食堂大門……」
「你亂說,親愛的,」埃絲特說,「為什麼一開始貝茨護士長就要殺死赫金斯呢?」
「這個嘛,因為赫金斯聽到了貝茨和伊登在一起的談話,就在這裏。接下來赫金斯就會把那次談話在醫院里大肆宣揚。」
場面有些尷尬,如果穆恩是想表達自己的祝福,祝福埃絲特有了男朋友,那麼親嘴的行為就不是合適的禮節,它只用在戀人之間。穆恩立刻放開埃絲特,但他有些虛心地說:
「但從另一個方面來說,如果弗雷德里卡知道自己一定會得救,她就有可能這麼做。我的意思是,就像我們說過的那樣,弗雷德里卡不會受到懷疑。而且埃絲特,弗雷德里卡知道你會救她,所以你關上了煤氣爐的閥門,這樣所有的線索都沒了。」
「噢,親愛的!」威廉說。
那晚聖伊麗莎白病房一片混亂。「嗨,護士,你還沒有把我要的熱飲料拿來呢!」「拿我的吧,夥計,她給了我三杯熱飲料!」「這是什麼,護士?——我杯子里怎麼只有熱水,沒有飲料?」「喂,護士,我杯子里怎麼只有一丁點可可粉!」他們笑著、喧嘩著、討論著,開著埃絲特的玩笑:「你一定是戀愛了吧,護士。肯定是!埃絲特·桑森護士談戀愛了!」
「少來,」考克瑞爾擺出一副可怕的神情,「你們把我當成什麼了——電影明星?」突然他揮舞著自己的拐杖:「嗨,小夥子!來來來,我們聊聊天……」說著,考克瑞爾大步走到威廉床邊,把乳酪護士撇在一邊。「探長他早上沒睡好。」乳酪護士對白堊護士說了心裏的想法,白堊護士也一樣失落。
「是的,」威廉誠懇地說,「好極了。」
「為什麼說伊登曾經喜歡弗雷德里卡呢?」埃絲特說。
「你認識伍茲小姐嗎?」
這些天威廉腿上的傷勢的確惡化了,背疼得厲害。他自己心情也不好,既厭倦又痛苦。當他躺在醫院時,他的船撇開他獨自航行,還有他所有的同事和朋友;他們會將她帶上船,和她一同遠航,離開他的人生;他可能困在這個陰沉昏暗的病房,日復一日。只有上帝才知道,當他最後從醫院出來的時候,海軍會不會再要他。但此刻他卻握著這雙纖細的小手,褐色的眼睛突然泛出溫柔。他微笑著說:「嗅,親愛的!」他抱住埃絲特,用自己的胸膛緊緊地貼著她。
「在這兒待得習慣吧?他們把你照顧好了嗎?」
「我不能一直都叫你『噢,親愛的』,」威廉最後說,「我想也許,甜心,你得告訴我你的名字。」
「你怎麼認識他的——在釀酒廠?」
「好吧,伊登現在也喜歡她,這樣說也可以。」
「哦,好得很啊,」威廉輕鬆地說,「就像起火的房子一般。」
威廉(就是那位脛骨和腓骨骨折的病人)此刻正躺在病房角落的床上,就在那兒,赫金斯度過了他在醫院僅有的一夜。門旁邊有屏風把病床圍住,使他與病房的其餘部分隔開。
「不,在空襲預警中心,我是他手下,」威廉說,「他是救援隊的隊長,你是知道的。戰爭爆發后一年的時間里,軍隊都沒有來徵召我。反正閑著也是閑著,我就去做志願者;要是不去的話,那些姑娘肯定會說我貪生怕死,你知道的。老赫金斯人很好,我和他https://read.99csw.com一起,經歷了所有的空襲。我們參与了所有的空襲救援,救援工作也充滿了樂趣。那天我休假歸來,到市政廳看他,不料在那兒遭到空襲。我們坐著聽收音機,他等著投入救援工作中,就在那時——嘭!殘酷的炸彈突然砸在中間,把整個屋頂砸了個洞。其他三名同事躲開了,但我和赫金斯被橫樑還是什麼東西擋住了,腿動不了。他問我還好嗎,當時我想死定了。我再次蘇醒過來的時候,我們還是沒有辦法移動,但赫金斯已經昏迷不醒了。救援隊的人下來使勁把我們拖出去,他們先把赫金斯拖出去,因為我的情況看起來怎麼著也要好一些。」威廉笑了,又接著說,「我跟你說啊,當時我想求他們先救老赫金斯,我可以堅持到最後。但我還來不及開口,他們就已經這麼做了!最詭異的是收音機還一直開著,我們一直聽著德國人的廣播,我躺在那兒,處在黑暗中——四周滴著水,不遠處似乎有煤氣泄露了。我一條腿被壓在大樑下,真是活受罪!幾條髒兮兮的獵犬在附近閑逛,看來我像腐屍一樣不堪了。我們真該早點和德國人握手言歡。外面傳來一陣可怕的喧鬧聲,炸彈就像成熟的蘋果一樣落下來……」
病房中間的病床上有一名病人在痛苦地呻|吟,考克瑞爾顫動了一下,手伸下去拿起帽子:「可憐的傢伙——他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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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克瑞爾可不相信弗雷德里卡缺乏冷靜。「她看起來相當努力,」考克瑞爾暗示道,「你覺得她是一名好護士嗎?」
他很想跟威廉說,當時他的車猛地開進了彈坑裡,半個小時前,那兒還沒有彈坑呢。如果他提早二十分鐘;如果他不是急著去鴿鎮的黑狗酒吧,想和店主喝上一杯啤酒;如果他不是半途停下,讓三名英國陸軍婦女隊的女孩搭便車,又偏離他的路線幾英里,專門送她們到車站——那他現在很可能已經不在人世了……但是威廉,已把自己遭到空襲的故事講完了,主題轉回到赫金斯身上:「我不知道究竟是誰想殺死赫金斯,作為同事,他好得不能再好了,真的。他是我見過的最好的同事之一,從沒害過什麼人。探長,你沒有和他一起在空襲這段時期工作過,所以你不知道他究竟是怎樣的人。」空襲期間,他一直勤勤懇懇地在赫金斯手下工作,而赫金斯郵遞員的身份,並沒給威廉留下什麼印象,這也不是什麼值得大書特書的事。
「哦,你好,伍茲小姐。」考克瑞爾懶洋洋地說。
一名病人被人從手術室推回來,穿過這些剛剛起床的謙謙君子。考克瑞爾稍稍後退,一股麻醉劑的味道飄進鼻孔中。
考克瑞爾在煙的一頭輕輕點上火。「和這件案子有關的人,你還認識多少?」
「親愛的,如果你連女孩子的名字都不知道的話,你是不能指望她嫁給你的!」
「我無條件反對兩張單人床。」威廉說著,抓住埃絲特圍裙的一角,把她拽了回來。
「就是這樣啊,我們是潛在的殺人犯,他們都認為我們會冷酷無情地殺人。穆恩少校,你也被他們驅逐出來了吧?」
她看見穆恩少校,把手放在兩側,笑著說:「啊,對不起,先生。我以為這兒沒有其他人呢,不過你也是我們的一分子……」
「說到睡覺,埃絲特……你有沒有認真想過,到時候是睡雙人床還是兩張單人床?」
但每次一忙完手中的事,埃絲特就回到威廉身邊,把自己有些粗糙的小手遞給威廉,兩人便暢談著,不是總結過去,而是展望未來;不是擔心媽媽和空襲,而是暢想著空襲過後兩人在一起的生活。到了值班軍官例行巡查的時候,兩人已經在憧憬戰爭的勝利:要在山上建一棟白色的別墅,就可以俯瞰格德里斯通。他們打算生三個孩子,兩個男孩一個女孩。度蜜月的時候不要雙座的克萊斯勒跑車,而要穩重的家用戴姆勒車九*九*藏*書。埃絲特最後把手抽出:「你傷還沒好,真該好好睡一覺……」
「噢,親愛的!」埃絲特說。
「你可不能向我要簽名啊。」考克瑞爾乞求道。他把氈帽放在椅子旁邊的地板上,又拿出一罐煙草。「在這種充滿消毒味的空氣中抽煙,應該沒有問題吧?」
「真是血口噴人,孩子……」
「是的,她對我真是太好了。」威廉立刻說,「半夜的時候,我一定是做出了什麼煩人的事情,但她平靜從容地處理了一切,好像整晚都很閑似的。但事實上她一晚上都忙瘋了,真是可憐。就是赫金斯也只能承認弗雷德里卡這人相當好,儘管他並沒有和她接觸太多,只是傍晚時分看到弗雷德里卡和她的男朋友在隔壁的值班室。赫金斯卻度過了一個恐怖的夜晚,可憐的老頭子。他滿是傷痛,沒辦法睡覺,他說弗雷德里卡對他好得不得了。那女孩沒有離開過病房,赫金斯說他不知道弗雷德里卡究竟是怎麼做到這一點的,因為看起來弗雷德里卡嬌弱瘦小,儘管她是很有趣的女孩子。我前天晚上聽見她和老穆恩在談話,就在值班室。穆恩對她說他兒子被一個騎自行車的男人撞死了,還有,弗雷德里卡禮貌地問穆恩,那輛自行車是什麼顏色的!這就是她表達同情的方式!埃絲特說在那種情況下弗雷德里卡真的很害羞,她不善於表達自己的感情,她本來是想表現自己的友好和熱心腸的一面,只是表現不出來罷了。」
七床的病人哮喘還沒好,他頭上罩著毛線織的長方形披巾,眼睛可憐地望著大家,鼻子吸著復方安息香酊飄過來的味道,有種作嘔的感覺。考克瑞爾探長抽完了第一支煙,踩滅煙頭,然後有禮貌地把煙頭拾起來,放進威廉寄物柜上面的煙灰缸里。隨後他開門見山地說:「你應該認識死者吧?赫金斯和貝茨護士長。」
「噢,威廉!」埃絲特笑著抗議,臉紅紅的。
「不認識。她對埃絲特說——她說她會來看看我,大家熟悉一下,不過還沒有來。我記得我才一點點高的時候,經常和叫伍茲的人在一起玩,不知道她還記得我不?」
「幫我看著他,好嗎?」伍茲對威廉說,又朝著對面床上那名虛弱的病人隨意地點點頭,「如果他試圖坐起來或是做其他事情,就大聲喝止他,讓他躺下,把護士叫來。」她跑向逐漸離開的推床,歡快地叫著:「喂,等等我!」
「是的,但我們知道兇手不是伊登啊,」伍茲反駁道,「因為伊登是不可能想殺死弗雷德里卡的,他曾經瘋狂地迷戀上了弗雷德里卡——不會對她下毒手的。」
「是的,我認識他們,這些消息早就傳開了。說起來可憐的老赫金斯還是我同事呢。」
「小姐,你還是給他一本言情小說吧,他就想要這種……有點浪漫的……」一個男人進行了手術前的注射,躺在床上昏昏欲睡,他的朋友大聲安慰他:「不會太久的,老夥計。祝你旅途愉快,我們的關愛會傳遞到手術室。」兩名穿著綠色長罩衣的護士急忙把白色的推床推進來,胡亂地把這名男子放上去,蓋上床單,又在頭部包裹上毯子,之後推出病房。「祝你好運,夥計!」一群男人叫喊著,然後回來繼續玩豪斯牌,顯然不為所動。一張只鋪著墊子的病床上,躺著一名病人,沒有枕頭。他是麻醉後送過來的,不一會兒臉色就變得猩紅,一雙明亮的眼睛茫然地凝望著,然後頭重重地垂了下來。「你好好躺著,夥計。」一群人叫了起來,一名男子走上前,握住病人的手腕一會兒,俯下身子:「別動,好好躺著,別搖頭晃腦的。」他對著病房喊道:「這兒,護士,他醒過來了!」然後他又回到牌局中。「可憐的傢伙,我決不會像他那樣!謝天謝地,我快要康復了。」另外有一名背部受傷的病人,正躺在S形的病床上,盯著天花板。他已經在病床上躺了六周了,而且還得再躺幾周。
就在我們當中。就在我們當中!「當然兇手不是弗雷德里卡。」伍茲繼續道,彷彿縮小嫌疑人的圈子是一件好事似的,「她不可能用煤氣自殺吧……」
病房裡已經完全變黑了,埃絲特坐在床邊很長時間,不時起身去照顧一名病人,這名病人無法入睡,或是疼痛難忍。
「瑪利亞談戀愛了。」埃絲特笑著承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