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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好吧,從我的角度來說,我覺得生寶寶是很神聖的,我得馬上開始給小寶寶織件羊毛背心。」
「在這場該死的戰爭中,還有成千上萬的人不得不等待。」弗雷德里卡說。
「是的,我願意,」伊登說,「你真是——好吧,堅強或許有些言過其實,但我一直認為你是堅強的人,伍茲。既樂觀又堅強。生活總有不如意的時候,一直都有,但你從沒表現出失望、苦惱或是恐懼。你堅持自己的風格,時常開一些小玩笑,這都無可指責。」伊登俯下身拾起一塊石子,朝著一隻兔子扔過去,兔子尾巴一翹,悠閑地躲開了石子。伊登挽著伍茲的胳膊,走在小道上,他笑了:「我想最後和你結婚的男士,一定是個幸運兒。」
「你願意嗎,伊登?」伍茲說著,把手伸進外衣口袋,她的手開始顫抖。
「的確如此。穆恩那時看見的,不是郵遞員的自行車嗎?」
「難怪赫金斯那晚把值班室的事情聽得清清楚楚的,」巴恩斯說,他還不知道那晚值班室發生了什麼事情,「埃絲特拿走了赫金斯的嗎啡,我想她只給赫金斯注射了蒸餾水,這樣赫金斯整晚都要遭受痛苦,就像埃絲特的媽媽一樣,遭受了三天三夜的痛苦……那時候她離開病房,看見比頓上校的油漆桶,剎那間她腦海中就形成了所有的詭計。」
弗雷德里卡罵病人早就罵習慣了,語氣中帶有不少調侃的傲慢。這是她第一次在護士生涯中,或是在道德規範上改變態度。「埃絲特讓那些病人遭受痛苦,只是為了多拿些嗎啡!真是太可怕了。在這一點上我無法原諒她,對我來說,這是最可恥的行為!」
「埃絲特可能產生了這種想法:救援隊的其他人都受到了懲罰,赫金斯也不能逃離報應,特別是,赫金斯就是下令停止救援工作的人。」
「你總是會耍這些可愛的小性子,親愛的。」伊登說。
「她真是一個表演天才,一直把我們蒙在鼓裡。」
「這就是她迅速死亡的原因嗎?」
「赫金斯太太對考克瑞爾說,埃絲特冷酷無情。」伊登說,「這老太婆可能看到了我們這些人沒看到的事情。」
「老赫金斯也真是可憐,太慘了。他不停地叫埃絲特『親愛的護士』。」
「那時考克瑞爾破門而入,穆恩來不及給埃絲特注射解毒劑,兩人都在說『感謝上帝』。」
「我不明白為什麼埃絲特沒有意識到威廉和赫金斯是一起被送進來的,」伍茲說,「因為其他人都死了。我就想到這一點,我不知道是我自己想到的還是別人跟我說的,但是我一直都知道那名脛骨和腓骨骨折的病人就是空襲預警中心被炸的時候,其中的一名倖存者。」
「我想是這樣,」巴恩斯說完,又加了一句,「我希望我以後也能這樣升入天堂。」
「是的,我也這麼想。穆恩少校的心情真是糟透了,是他把這個爆炸性的消息告訴威廉的。九*九*藏*書」
「你沒升入天堂,我才會開心,親愛的,」弗雷德里卡馬上說,「否則我都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
「對威廉來說,這肯定是巨大的打擊。」弗雷德里卡指出這一點。
「是的,穆恩一定明白了這點。既然可憐的埃絲特已經事情敗露,那死亡就是她最好的結局。」
「我想赫金斯和埃絲特講話的時候,埃絲特滿面塵灰,她一直和救援隊其他人一起忙著挖掘工作。而赫金斯有可能在見埃絲特之前擦過臉。威廉也是——他也一直在工作,但他和埃絲特並沒有見過面,就算相逢,身上也全是灰塵。」
「我們本來可以猜到的,」伍茲說,「她媽媽死後,她第一次回來的樣子就很不正常,你是知道的,弗雷德里卡。她努力忘記這一切,緊張恍惚,一直在孤獨的角落裡哭泣。我想她根本就沒有睡覺——我曾聽見她整夜都在輾轉反側。當然,有人認為埃絲特會克服痛苦悲傷,但她對她媽媽愛得如此之深,等待是一段痛苦的經歷,每天數著日子,等待媽媽被人救出來……」
「但埃絲特並不是冷酷無情,」伍茲堅持道,「她也討厭這麼做。她只是有一種——考克瑞爾把這叫做偏執,埃絲特覺得她不能不報媽媽的仇。」
「攙扶他的人就是我啊!」弗雷德里卡說,她現在已是巴恩斯夫人了。
「別,伊登,這次輪到我了。」
四人分開后,伍茲和伊登朝著醫院走去,伍茲想到伊登笑個不停的模樣。「你真是煞風景,」她對伊登說,「弗雷德里卡要生小寶寶了,這是最嚴肅的事情。你可以看到可愛的老巴恩斯神氣十足,就像一隻有十七條尾巴的狗。你到底在找什麼,到底在笑什麼?」
「當然是巴賽特家族病,親愛的,或者叫巴賽特成癮症,隨你們怎麼叫。」
「你該成個家了,給自己的家人織背心,伍茲。」伊登說。
「她給了病人一點嗎啡,弗雷德里卡。大概是給了病人一半的劑量吧,在她值夜班的三個晚上,她肯定是這麼說的,說是已經分發了8格令的嗎啡。假定她截留了4格令,本身她手上就有2格令,還有0.25格令是從你的背包里偷走的,就是我們想開車去兜風的那天——當然你拿出嗎啡之前她對此一無所知。這樣她就有6.25格令嗎啡。最開始她從赫金斯身上截留下0.25格令的嗎啡。這樣的劑量足夠自殺了,更不用說她還在靜脈里注射了一些嗎啡。」
「那這種抽鼻子的方式該怎麼稱呼呢?」
「格德里斯通有個酒館也被炸了,」伊登說,「我想埃絲特模糊地把威廉和他的啤酒同這件事https://read.99csw•com聯繫起來了。她腦子裡下意識地屏蔽了赫金斯的問題,所以沒有懷疑威廉。」
「她看起來嚇壞了。我記得在赫金斯之前做的那個手術,我讓她坐下休息。」伍茲說,「當然我是以為她不太適應,那是她第一次觀摩潰瘍手術。」
陽光籠罩著伍茲的臉,但她的步伐依然平穩,就算眼眶濕潤,淚水也沒有流出來。「我一直認為你是堅強的人,伍茲。既樂觀又堅強。」她堅持自己的風格,時常開一些小玩笑,這都無可指責。
伊登站起來:「好吧,要不我再去拿點香蒂?」
「我什麼外號都不會取,伍茲,」伊登抗議道,「你知道我不擅長自然研究。」
「但是她是如此體貼、如此溫柔,我是說她的每一點都是真心的,」弗雷德里卡堅持道,「我們怎麼會知道她——不正常?」
「我們在今天的泰唔士報上看到他了,」弗雷德里卡從旁邊的桌子上取過一張報紙,「就是這兒:『為救人,醫生空襲殉難;因勇敢,英雄追授勳章。』他真的很勇敢,儘管這麼勇敢也無濟於事。他肯定知道這位婦女已經不可能活過來了。」
巴恩斯靜靜地想了想,最後說:「對了,弗雷德里卡,我很懷疑威廉對待埃絲特付出真心沒有。他們才認識多久?我一直想知道,甚至那時候我就想問,威廉是不是只想在自己的風流史上再添一筆,而埃絲特是不是把這段感情看得太重了。埃絲特並沒有多少社會經驗,如果有一個年輕男人對她說他愛慕她,她可能不作他想,就以為那名男子的意思是想娶她。威廉有點像個花|花|公|子,我個人認為埃絲特把威廉看得太重了。我不是說威廉沒把埃絲特放在心上,但一旦威廉覺得自己可能犯下了愚蠢的錯誤,結婚的時候就不會那麼痛快。可能我的說法有誤,但我絕不相信威廉對埃絲特用情至深,而無法走出失去埃絲特的陰影。」
天色極好,正是夏日的黃昏,樹枝上的蘋果還未成熟。他們無言地穿過鄉村小道,肥沃的田野上,兔子蹲在一旁看著他們,毛茸茸的小爪子擦著黑色的鼻子。夕陽的餘暉投射到樹榦上,散發出白色的光芒。他們一路走過,洋地黃和毛茸茸的知更鳥圍繞著他們,似乎想讓他們再多待一會兒,享受肯特郡充滿魅力的黃昏。伍茲溫柔地重複:「你願意嗎,伊登?」
「不,我不明白。」弗雷德里卡說。
「她殺死貝茨不是為了替媽媽報仇,而是不讓自己被發現。」
「可憐的埃絲特。」伍茲難過地說。
「可憐的老穆恩,」弗雷德里卡說,她一貫就事論事的語調現在也帶上了一絲溫柔,灰色的大眼睛也泛出了淚水,「他負責把消息告訴威廉,而他自己就好像在地獄里走了一道——可威廉對埃絲特的情意,還不到穆恩的一半啊……我想知道伍茲和伊登聽說了穆恩的事沒?」
肯特郡的小酒館里,巴恩斯和弗雷德里卡坐在舒適的花園內,喝著香蒂啤酒,等待伊登和伍茲的到來。「這是威廉那兒釀的啤酒吧?」弗雷德里卡把酒杯對著光線。九-九-藏-書
「考克瑞爾說埃絲特的媽媽是一位很有表演天賦的女性。她從沒有登台演出,但是考克瑞爾說她經常在個人生活中演戲。我想埃絲特生來就有表演的天賦……」
「好吧,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想說如果巴恩斯真的死了,很多人都會傷心的。穆恩少校沒有親戚,我覺得他並不害怕死亡。埃絲特死後,他一直鬱鬱寡歡……就好像是看見一個幽靈在醫院遊盪,固執地工作著,開玩笑的時候笑容也很蒼白,一天比一天蒼白,一天比一天消瘦,一天比一天說話含糊。就我個人的想法,穆恩少校死於空襲中,或許是一件好事。他是為了別人而死,儘管無濟於事,但這才是他的性格。我想他也生無可戀了,他如此深愛埃絲特,已不可能再獲得幸福——我們都知道的。」
「哦,天啊,沒有你們的生活真是糟透了,你和埃絲特都不在。我和瑪麗·貝爾還有一個喚做巴賽特的討人厭的女孩住在一起。瑪麗當然人很好,她要洗衣服,做事也像個正常人,比如說睡覺的時候把窗戶開著;但是巴賽特太恐怖了。本來頭兒想讓希伯特和我們住一塊兒,但我對頭兒說:『夫人,你知道希伯特睡覺的時候只穿內衣內褲,因為我記得有一天你把她趕到掩體裏面去了。你得承認這點,夫人,』我說,『希伯特估計沒法忍受我們吧!』這樣頭兒就很體面地說還是換成巴賽特吧,但有時瑪麗和我都覺得還是希伯特比較好,內衣內褲我們還能接受。」
「但是伊登,考克瑞爾明顯是到那個時候才明白埃絲特就是——就是殺害赫金斯和貝茨的兇手……」
「穆恩少校有一次對我們說,所有的殺人犯都有些瘋狂,」他說,「我想埃絲特各方面都是理智的,除了一點:她覺得她必須為媽媽報仇。就在這一點上她失去了理智,她殺死赫金斯,讓貝茨永遠閉嘴,之後我想她已經回復到完全正常的狀態,很開心地和威廉在一起。然後她突然得知威廉也是害死她媽媽的『兇手』——我想她的理智被擊碎了,她變得徹底瘋狂了。想想她後來的表現——一直臉色蒼白、緊張兮兮、泣不成聲、神經繃緊、歇斯底里。還有,她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著……當然我們當時以為她是擔心威廉會死於麻醉,但就算這樣還是太反常了,當你們意識到這點時……」
弗雷德里卡仍然站在路中央:「天哪,說到自然研究,我忘了告訴你,伍茲。我要生小寶寶了。」
他們說說笑笑地爬上小山,就算有老人的鬼魂在他們前面艱難爬https://read.99csw.com行,手中拿著一封信,信上籤署的是殺害老人兇手的姓名——伊登和伍茲也不會注意到他。
弗雷德里卡看著他:「你是說這就是穆恩少校堅持救援的原因?一部分原因是……?好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埃絲特?」
「我覺得他根本就不是『可憐的威廉』,」弗雷德里卡直言不諱,「就算是從前——就算是我們都還是犯罪嫌疑人的時候,他也跟白堊和乳酪護士打情罵俏。那天我在路上還見他從格德里斯通回來,一個女孩挽著他的胳膊。」
「我想是的,」巴恩斯說,他又加了一句,「可憐的威廉!」
「我明白你的意思,」伊登說,「如果她復讎的行為被人發現而遭到懲罰,那就是說她的復讎行為不再受到老天保佑了。當然那時她遇見了威廉,這樣她更快樂。也許她是想活下來,但是我覺得威廉才是真正重要的原因,才是她不斷隱藏真相的原因。所以她才開始收集嗎啡,這已經成了她腦子裡的固定思維:因為她媽媽的死,她不能被人抓住,不能遭受懲罰。她可能自殺——我想她不會介意這麼做,她只是無法接受懲罰。」
「我不知道穆恩是不是知道這個。穆恩覺得考克瑞爾是真的在懷疑他,我對此並無懷疑。難道你們忘了,穆恩是怎樣大聲叫喊的?他就是為了阻止埃絲特自首,我相信他想替埃絲特頂罪。畢竟,穆恩連生死都不那麼在乎。」
晚間的談話無拘無束,要是在談話中途起身去拿更多的飲料,這種差事倒有些讓人不爽。但伊登實在是口渴燥熱,於是他悄悄起身去吧台拿了四杯香蒂啤酒,歪歪扭扭地握著杯柄走了回來。「……讓她站在一旁看著赫金斯死去,真是太可怕了。」弗雷德里卡正說到這兒。
「這真是極其典型的巴恩斯夫人論調啊。」伍茲笑了。
「這簡直就是弗雷德里卡的招牌動作,站在鄉村道路中央就把這事給爆料了。不管怎麼說,任何一名可愛女孩在說出這個可愛秘密的時候,都會拖上六個月。『天哪,說到自然研究,伍茲。我要生小寶寶了!』」伊登發出爽朗的笑聲。
「我想是因為他的腿不太好使,親愛的。女孩可能只是扶著他。」
伍茲和伊登出現了,他們從醫院出來,走在路上。「我們給你們叫了兩份香蒂。」巴恩斯說,把兩個大玻璃杯推過木頭桌子,「你們要不要來點其他的?如果你們不介意的話,我們就喝香蒂吧。」
「巴賽特有什麼不好嗎?」
但香蒂啤酒只適合在夏日的黃昏飲用,而且是在跋涉之後。「你聽說了穆恩少校的事嗎?」伍茲說著,一口氣喝下半杯香蒂。
「是的,我願意。」伊登說。
「當然。正常情況下先會有幾個小時的昏迷。不管怎樣,我覺得穆恩都救不回她的命,注射士的寧也沒用。但我覺得這是他腦子裡下意識的想法。他覺得如果他能再拖住考克瑞爾一會兒,埃絲特就能活過來……」https://read.99csw.com
「痛苦是不能比較的,」伊登嚴肅地說,「成千上萬的人都有相同的經歷,比較對埃絲特根本就沒有好處。她必須從地獄中掙脫,當她克服了這一切,再次回復正常的時候,赫金斯被送進來了。她認出了赫金斯,他就是負責搜尋埃絲特媽媽的救援隊隊長,可赫金斯拒絕繼續搜尋。我想赫金斯是對的,他不可能讓自己的人冒著生命危險,進行毫無希望的搜尋。但埃絲特想當然地認為,如果不是等到爆破隊到來,她媽媽一定能得救的——事實上應該會得救,因為她的媽媽兩天後還活著。但是埃絲特沒有想到的是,其實無論如何,普通的救援隊都沒有辦法救出她媽媽。」
「為什麼赫金斯沒有認出埃絲特?」
他們走在路上,弗雷德里卡和巴恩斯手挽手。「給我講講醫院的事情吧,親愛的伍茲,說說你最近過得怎樣。」
「赫金斯的救援隊也『知道』埃絲特的媽媽不可能活過來了。」伊登說。
伍茲拍拍肚子:「要是我的話,就直接衝過去,噼里啪啦地把香蒂拿回來。」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你覺得埃絲特瘋了嗎,巴恩斯?」弗雷德里卡最後問。
「我嗎?以我這個年紀?」伍茲笑了。
「是的,你該離開護士這個崗位,結婚定居。我相信你會生很多漂亮的小寶寶,親愛的。那些小東西有著閃閃發光的眼睛,像極了靴子上的紐扣,頭髮卷卷的,就像黑人小孩兒。更重要的,我覺得你一定會成為優秀的母親,也會成為優秀的妻子。」
「她整晚抽鼻子,天啊,而且抽鼻子的方式別具一格,我想可能是家族遺傳吧。我的意思是她們家裡人都是這種方式,對吧,伊登?」
「赫金斯那晚不斷地說他的同事全部遇難,」弗雷德里卡說,「他不知道威廉也被救出來了,威廉那晚做了麻醉,打了嗎啡,大半個夜晚都在沉睡。當威廉醒過來時,赫金斯的病床圍上了屏風,因為他要做X光,要為手術做準備。我想赫金斯沒有看見威廉,他以為他就是救援隊唯一的倖存者。」
「不錯,但你要知道她心裏是怎麼想的。她覺得她的所作所為是對的,她覺得她不應該受到懲罰。她把這種行為歸結為她的媽媽已經不在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她臉上充滿了光明、希望和溫柔,這種難以置信的歡樂又讓她回到了青春時代。
「當然不是。」巴恩斯說,「考克瑞爾只是在欺騙埃絲特,想讓她說出真相。儘管穆恩他兒子夭折的時間,是十年或十五年前,那時候鄉村的郵遞員的確騎著紅色自行車。但是,穆恩看到的自行車是鍍銀的,騎車的是一名年輕人,就住在附近。他看見自行車在太陽底下閃閃發光。穆恩經常和我說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