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歌麿之首
第一節
我在美術雜誌《美術現代》的雜誌社工作,但凡畫廊或是美術商開店,別的不說,介紹資料一定會送來的。
剛才的女子端來了茶水:「春本是什麼?」她不解地好奇問道。
「多半也算你的工作範疇。知道花捲吧?在那兒發現了六百冊春本,你難道沒有興趣?」
我鬆了口氣,繼續說道:「話說回來,還真是不得了的數目。藏家有多大年紀?」
塔馬雙太郎苦笑道:「沒有辦法,我也是臨時決定。不過反正不用跟人見面。」
對了,這是一家最近開在上野的店,先前我還收到了他們開張的請帖。
「不用,我們在溫泉等著就行了。」塔馬雙太郎搖頭晃腦地笑著說,「島谷先生會把東西送到房間里來。」
「如果其中混了北齋或者歌麿的組合,倒會另當別論……」
「對哦,那裡是有名的溫泉之鄉。」
雖然都是無心,但確實不該當著年輕女性的面,來聊這種話題。
「對方怎麼說?是想全部讓給你?」
「可是,總要到別人家裡去看春本吧?」
對方似乎也正在等我聯繫,接電話的女性立刻會意地,叫了塔馬雙太郎的名字。
島谷的店,就開在湯島天神附近,從上野的松坂屋直接過去,只需要步行十分鐘的距離。
我結束取材,回到了《美術現代》雜誌社。剛坐回辦公桌前面,就看見眼前放著留言。
這一發現讓我大為滿足,我掌握的古代繪畫知識,難得有派上用場的時候。英泉的畫在午後眩目的九九藏書陽光中熠熠生輝。我又從上到下地,仔細地打量了一番,這才推開店門。
「去岩手縣嗎!……」我瞅著窗外嘟囔了一句,「這都過午了,如果有樂子,倒是可以作陪……」
「我是《美術現代》雜誌的編輯杉原允,請問塔馬雙太郎先生還在嗎?」
「您誤會了,其實東西是由那人的父親搜集來的,最近老人家過世,才從壁櫥里發現了這些藏品。」
「六百冊……真是個大數目啊。」
便條上除了塔馬雙太郎的名字,以及聯繫地址的電話號碼之外,其他什麼信息都沒有寫;電話號碼當然不是他家的。接到電話的時間是二十分鐘前,他應該還在原處。
糸島奈津子似乎從我們的態度里,明白了春本的含義,漲紅著臉鞠了一躬,就慌忙離開了房間。
「我決定一起去了。」
雖然我們兩個人經常見面,但是,很少由他主動聯繫我,幾乎都是我單方面有求於他。我記得他好幾天前,就去了松本做調查,大概是想跟我說一聲,他已經回來了吧。
我一手拿著翻出來的請帖,悠閑地沿坡道漫步。才走了五分來鍾,上野大街的喧囂聲,就難以置信地消失殆盡了。雖然這裏談不上江戶風貌,路邊還保留著古老的民居,跟淺草那些地方相比,又別有風味。
總之,先打個電話問候一下吧。
我湊近畫面細看——下唇確實有綠色——這是英泉全盛時期的作品。
這是充斥著高價錄像帶和成人讀物的時代,我以為,即便只是明治年間的浮世繪,只要貨真價實,最低應該也能夠賣個五萬。如果只值兩萬,就跟錄像帶沒有什麼區別了。
「這位就
九_九_藏_書是糸島奈津子,我還是第一次做這種生意,聽她名字挺親切,就雇了下來。」「古美術·島谷……」
聽說是新店開張,我還以為,島谷的美術商店,肯定是在高樓里,沒料到竟然是一棟上了年頭的建築,估計是盤下了一間經營不下去的店鋪吧。掛在入口旁的招牌,只用毛筆寫著「古美術·島谷」,簡潔清爽。
「出價九百萬。」
我獃獃地張望著,門上似乎裝了紅外線門鈴。等了一小會兒,一位穿著白襯衫的長發女子,帶著笑容從裡邊走了出來。
聽了島谷的解釋,我也心中瞭然了。
確實,整整六百冊光屁股男女的畫,單是一頁一頁翻過去,也要五六個小時,就算一直關在房間里,也免不了引人猜想。
我心動了。如果此話不假,自然還能從社裡,申請到取材的料費。畫光屁股男女的春本,看起來當然很有魅力,能跟塔馬雙太郎悠閑地泡個溫泉,也是不賴的活動。
修長的棉布褲配上藏青色的T恤,再套一件淺藍色的夾克衫。穿成這樣旅行雖然方便,可是,看起來絲亳沒有鑒定家的感覺。
塔馬雙太郎撲哧一笑,島谷也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是嘛?……那很好,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聽了我的答覆,塔馬雙太郎笑得像個孩子。他明明比我還大五歲,有時候反而是我顯得更年長。塔馬雙太郎在都內的私立大學里,教授近代平民文化史,卻是學者當中少見的休閑打扮,現在還是單身。
「如果都是有年頭的古董,自然算撿了寶,不過,幕末、明治年間的東西,那就不值這個價了。」塔馬雙太郎繼續九-九-藏-書說道,「明治時期的淫穢圖片,最多就值兩萬。當然,如果能全部賣出去,這個生意不虧,不過,也可能好東西賣了,差的全剩著。既然讓這批藏品,在倉庫里躺了好些年,想必對方不會少開價。而且,春本並不是能夠大肆宣傳的商品,很難轉手,最後只能把剩下沒人要的,拿去拍賣會賤賣。這東西並不像你以為的那麼有賺頭。」
「總之,我先到店裡去看一看吧。反正就算真要旅行,我也立刻就能動身。」我說完這些,便興沖沖地掛了電話。
「他家在戰前是開旅館的。旅館里會裝飾一些美術品,所以,時常出入當地的古董鋪,估計春本就是那時候,被父親買下來的吧,否則不可能弄到這麼多……」島谷這麼介紹著情況,「這邊的同行也心痒痒呢,都希望從中淘到寶。」
看來他心裏多少有些把握。五渡亭國貞這種級別,應該能值二十萬日元,如果能有三十冊,剩下的五百七十冊,即便全都是平均兩萬的明治貨,也有足夠的賺頭。
明天就是星期天,我一介單身漢自然有空,不過,去岩手縣確實有些遠了,我到底有些猶豫。
我在心裏偷偷地默算了一下,平均到每冊,就值一萬五千日元。
沒想到商店裡面挺寬敞的,不過空無一人。或許因為才開張吧,店裡的商品也很少。看來是以浮世繪為主體,不過還擺著一些罈罈罐罐。
這是一個有著醒目酒窩的可愛女性,我估計年齡在二十二、三歲。她身材苗條,卻有著晒成小麥色的健康肌膚。我因為職業關係,經常去古美術品店,卻很少遇到她這種類型。雖然也有美人,可不知怎的,全是皮膚雪九九藏書白、性子沉靜、很適合穿和服的女性,估計是配合店鋪風格,特意雇傭的模特吧。我的心頭莫名躁動,裝作若無其事地,用走調的聲音報上名字,她立刻把我引到了靠里的房間。
既然家裡有還讀中學的孩子,主人家的歲數應該不大,那或許是相當有錢的人吧。不過春本這種東西,不是光有錢,就能夠弄到手的,華竟不是放在商場里公開銷售的商品。
所謂春本,就是畫著浮世繪秘畫的冊子。東京另當別論,地方上很少能夠有這種數量。
「的確是個大數目啊!……」塔馬雙太郎點頭嘆息著說,「不過我也不清楚,春本到底值什麼價。」
「他開價是多少?」
我拿起紙片一看——嗬,這倒稀奇,是塔馬雙太郎的口信。
我只是聽塔馬雙太郎提過,具體內容已經忘了,據說這綠色就是標誌,記得他說,為了表現口紅材料里鉛的光澤——起初會覺得怪異,習慣之後反而有了性感的味道。聽說這種口紅流行的時代,正好也是英泉的巔峰期,所以下唇的綠色,就成了評判作品好壞的標準。
坐在塔馬雙太郎身邊的島谷,是個還挺年輕的男子,他略微地點一點頭,補充說明道:「物主不想在家裡展示春本,聽說家裡有中學生在。」
「這樣啊……」島谷默默地低下頭,隨口嘟囔了一句。
「對,所以我才為難啊。如果能看上什麼選什麼,我也沒有必要,像這樣勞煩塔馬先生。」島谷嘆著氣說,「可是,對方似乎不願九九藏書意拆散了賣。不過,他要價實在太高,我一個人判斷不了。」
「另外,聽說對方還有幾十幅普通的美人畫,我倒更期待這一部分。」塔馬雙太郎嘟囔了一句。
島谷努力岔開了話題,塔馬雙太郎抿起嘴忍著笑,我則是捏了一把冷汗。
「現在想不想來岩手縣住一晚?」
「倒是塔馬先生你,就穿這身衣服過去?」
「我是從島谷先生這裏聽來的。他邀請我去泡溫泉,順便做個鑒定……想請你來拍照。」
「原來如此,這就說得通了。」
島谷微微一笑說:「倒不指望能有這種好事,不過,歌川國貞之類的畫估計有戲。專程把塔馬先生請到岩手,起碼要有些盼頭。」
明亮的櫥窗里,裝飾著黑漆畫框,放著溪齋英泉的兩幅豎長型跨頁美人畫,我在哪兒看過這套畫,藍色的和服布料賞心悅目。我從塔馬雙太郎那裡,從頭學了浮世繪的基礎知識,現在也能夠理解英泉的頹廢之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