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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歌麿之首 第十節

第一章 歌麿之首

第十節

「島谷說什麼了嗎?」
「是東京的雕版師或者刷版師送去,讓他校對顏色線條吧,反正不是商品,用次品也無所謂。而且,有可能是第一下印出的線條不太好,於是稍微錯開些位置,在同一張紙上重印了一次,藉此確認是因為竹皮刷太軟,還是雕版的線條有問題,放在同一張紙上比較,最是一目了然。」
「在他把描摹畫,賣給岬義輝老師的時候,有留下臨摹的必要嗎?描摹畫對硏究者以外的人而言,沒有任何價值。」塔馬雙太郎嚴肅地指出,「之所以進行臨摹,理由只有一個,是為了之後製作贗品。也就是說,在把描摹畫賣給岬義輝老師以前,島谷的祖父就有了製作贗品的計劃。」
「如果我是他,就會這麼做——一開始先發表描摹畫,等人們對實物的存在有了印象,再製作贗品。如果時間相隔太短,會引起人們的懷疑,所以,中間要空上好幾年,然後再把贗品拿出來,十有八九會成功。如果再有硏究者,力挺是真跡就更有利了……」塔馬雙太郎點頭笑著說,「一想到這裏,我試著調查了岬義輝老師發表的描摹畫的照片,結果是越發確信了。局外人很難單憑那張照片,就製作出贗品來。當時的照相製版技術還算馬馬虎虎,不過紙質的確很差。如果不是像島谷袓父那樣,實際經手過描摹畫,只靠那張不清不楚的照片,做出贗品版畫是不可能的,換個人來絕對做不出,那麼完美的贗品。從這層意思上來看,偶https://read.99csw.com然臨摹了描摹畫的島谷袓父,想幹什麼就昭然若揭,不過還有一處疑點。」
「因為本來就是同一樣東西嘛。」
「從常識來看是沒錯。不過,島谷的袓父是以那張描摹畫為基礎,製作了贗品……」塔馬雙太郎搖頭嘆息著,「如果並非同一個人,我也不會起疑。可是,發現描摹畫的也是島谷袓父,就有必要小心了,因為這有可能,是他花上好幾年,精心創造的贗品。」
「是該繼續調查呢,還是該為老師著想,不去追究呢……」塔馬雙太郎苦笑著說,「我還在猶豫該怎麼做才好。」
「試做品一就是貨樣嗎?」
「做法也很簡單。只需要給幾十張知名浮世繪的真跡做描摹,再往裡面混入一張假的就行。拿筆往紙上畫就行,只要能夠模仿歌麿的筆跡,畫成什麼樣都隨心所欲。因為其他那些,都是真的東西,當然會產生這一幅也是的錯覺。唉,不過也沒什麼人會在意,描摹畫是不是矇著實物畫來的吧,本來描摹畫就不是真正的浮世繪——這樣一想真是后怕,如此不確定的東西,我們卻毫無疑心地放過了。很大程度上也因為,被岬義輝老師的熱情感染了吧。」
「沒有人意識到他的詭計,是因為描摹畫是一種盲點。那種東西雖然沒有一分錢的價值,卻是證明原畫存在的有效票據。」塔馬雙太郎苦笑著說,「可是,正因為描摹畫本身沒有價值,我們才絕不會想https://read.99csw.com到那是贗品。他完全掌握了硏究者的心理。」
「島谷的祖父為什麼會選擇,如此複雜的方法造假……答案很簡單,因為只有歌麿那幅大首,缺少能夠進行比較的真跡照片。而且,又是逸失的名作,物以稀為貴。」
「這一手太可怕了!……」我感慨地點頭說,「島谷袓父想做的不是贗品,是真跡啊。」
「這麼說起來,描摹畫果然也是他的把戲咯?」
他還在調查著什麼吧?
「還有一點,是岬老師最先認出了,那是美人面相八牀中還沒發現的一幅。不就很奇怪了嗎?島谷的袓父應該並不知道,那幅歌麿大首的價值才對,可是,他卻早早做好了造假準備,這無論如何都解釋不通吧?歸根結底只有一個可能,他從一開始就打著老師的主意。他計劃讓老師發現假的描摹畫,然後進行造假,只要連岬老師都信以為真,就能夠光明正大地叫賣。如果再被收進畫集,全天下都會相信是真跡。」
我沒有吭聲。
「確實有道理。」我也點頭承認。描摹畫的臨摹毫無價值,留著也沒有任何意義。既然他留下來了,果然只能想到,是為了製作贗品。
「沒有比這更輕鬆的造假了,況且,他還有實物的描摹畫做基礎,就算拿著放大鏡,比較線條也不成問題。」
「是的,聽了我的說明,島谷也奇怪,為什麼家裡會有那兩幅畫,按理說,岬義輝老師早就把全部贗品,都處分掉了。既然島谷的袓父,是在去東京取畫read.99csw.com時被殺,岡山會有這東西就很奇怪。還是說當年他留了幾幅在旅館?」
「嘿……啾!……嘿……啾!……」
不過,塔馬雙太郎已經振作起來了。他的長腳擱在桌子上,正抬頭望著前來報告的我。
塔馬雙太郎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開始在硏究室里踱來踱去。我什麼都說不出口了,塔馬的苦惱我似乎也懂。藏書的霉臭味,突然灌進了鼻子里,把我嗆得打了一個大噴嚏。
「是嗎……他在東京開店,果然是為了向岬義輝老師復讎啊。」塔馬雙太郎靠著椅背,前後搖晃著答道。
距離出事已經過了四天,我正在塔馬雙太郎的硏究室里。他似乎在這裏住了好幾宿,煙灰缸里已經堆不下了,就連咖啡杯里也扔著煙頭。桌面被畫集和辭典佔據著;岬義輝老師那本登了描摹畫的著作,也被翻開了放在桌上。
原來如此,並不是說錯版有什麼特殊意義,只是單純留個紀念而已。
「這樣啊,確實這就解釋通了,難怪會專門保存下來啊。」
「不對,是考慮挑什麼名作造假,才有可能回本。版畫跟油畫之類不同,製作起來很費工夫。即便是現在的複製版畫,到完成雕版這一步,就要花掉好幾百萬經費。不過,複製品可以大量地販賣,也能有賺頭;可是贗品就不行了。如果慢工出細活,一整年也就做出個兩、三張,那選國貞、英泉之流就划不來了,他們的作品往高了算,也就值個五十萬前後。雖然不容易敗露,可是想回本,要花的時間就九-九-藏-書太長,不如乾脆瞄準歌麿、北齋、廣重這些一流名家,順利的話,賣出一幅就能回本。不過呢,一流畫師的作品價格雖高,相應的風險也大。首先買主就會有疑心,因為知道這不是隨處可見的東西。其次還有畫集這類資料的問題,名作不僅會全圖收錄,甚至還有局部特寫,立刻就會被拿去,和真跡的照片作比較。所以才說,即便手繪有贗品,浮世繪版畫也幾乎不會有假。被稱為贗品的版畫,大都也就是把年代久遠的複製品做舊而已,像島谷袓父那完全從零開始,自行雕版印刷的例子,可以說根本沒有。」
我默默地聽著塔馬雙太郎的講解。
「不清楚,是紙張或者顏料的問題嗎?」
「跟我說有什麼用。」塔馬雙太郎憤憤地說,「不過,岬義輝老師想來也能夠瞑目了吧,畢競得到了家屬的原諒。」
「整理遺物時一起找到的。他說有組圖和源氏三部曲是撒謊,之前那隻紙箱里的,就是全部的東西了。跟你想的一樣呢。」
「是說為了給贗品鋪路,一開始就偽造了描摹畫嗎?」
我聽得啞口無言。
「這麼說來,那些春本也是島谷父親的東西?」
「啊!……」我豁然大悟地驚叫起來。
「可是,之前塔馬你自己也說過,那種東西完全沒有,金錢上的價值吧。」
「而且,我們整個小日本國都知道,確實有這幅畫存在,真是算計得太精明了。」
「聽說島谷下個月,就要離開東京了。」
「如果就連那張描摹畫也是假的,你想會怎麼樣?」我九*九*藏*書突然這麼問,塔馬雙太郎一臉複雜地注視著我。
「如果被你說中了,豈不成了岬義輝老師,把島谷袓父設計的贗品,當真跡介紹了嗎?」
「這下子就全部解決了啊……然後就只剩我的問題了。」
「什麼問題?你還有疑點嗎?」
「只讓我轉達一聲,做了對不起塔馬先生和岬義輝老師的事。」
「嚯,造假也是一件麻煩的事啊。」我咂了咂嘴笑著說。
「在你看來,製作浮世繪贗品的要點是什麼?」
「那有錯版就很不自然。如果他是想偷藏,當然該選沒有瑕疵的吧。依我看,大概是之前送到岡山的試做品吧。」
「大概是吧……讓我頭痛的就是這裏。如果深究下去,就會把老師畢生的研究全盤否定。」塔馬雙太郎一臉苦相,搖頭晃腦地感慨說,「岬義輝老師被造假者欺騙了,過大地評價了描摹畫的價值。雖然他在起點上犯了錯,但是,我絕不認為,老師後來的方向有誤,至今我也相信,描摹畫是有一定的價值的。可是,一旦真相大白,其他硏究者大概會全體放棄描摹畫吧。和初衷相反,我會把老師奉獻一生的工作變為白紙。他的畢生心血都將白費。」
「按照島谷的說法,那兩幅大首是最近才發現的。他老爹過世了,東西是在整理遺物時找到的。島谷的老爹把繼承的鋪子弄垮之後,就對古董完全失去了興趣,什麼都不知道,就把東西藏了起來。島谷也是最近才入行,結果那兩幅大首,就一直沉睡了好幾十年。」
「原來如此,難怪沒有現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