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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歌麿之首 第九節

第一章 歌麿之首

第九節

「今後別在我的面前出現。」我把他趕出了家門。
「是我的錯,是我把老師害死了。」
我絕望了。再怎麼焦急,我也是研究者,沒料竟被他這樣看待,我懊惱不已。
「岬義輝老師過世了。」
他聽說世人對我的評價並不好,就時常來安慰我,或者是帶我出去散心。那一天,他說是來東京進貨,卻拿出一幅浮世繪在我面前展開。正是那幅大首繪。
那是我剛搬到東京之後,所發生的事情。那個男人來了我家。可以說,他是我的恩人,描摹畫就是被他找到的。
塔馬雙太郎滿是苦澀的聲音,在我的腦中嗡嗡作響,血管都像要爆炸了。
還請你寬恕我。希望借你之手告訴世人,那幅贗品正在世間流傳,防止出現更多的受害者。請不要在意我的名聲,人都死了,要這東西也沒什麼用處了。我不想讓你認為,我是為了私慾去殺了人,如果能借捨棄名聲,來傳達我的真意,就足夠了。
「可是,就跟你想的一樣,老師的確殺了人。」
他就像早料到我的行動一樣,笑著走出了旅館,我們去了上野公園商量。聽他說,雕版師和刷版師都是東京人,他們並不知道是在造假,只以為是製作複製品。他們是工匠而非研究者,認出那是新發現的歌麿描摹的可能微乎其微,輕易就被騙過了。
「老師遠比我以為的偉大,他是一位超越我理解的誠實硏究者,能夠為了信念犧九九藏書牲自己。」塔馬雙太郎垂著頭嘟囔著,「等於是我殺了他,早知道別管島谷就好了。」
「五十幅。」他回答了我的質問——竟然有五十幅。
第二天,我沒有去上班,當然是因為宿醉的緣故。我裹在公寓的被子里,塔馬雙太郎卻突然來訪,而且臉色透著憔悴。
我跟他約好之後,再把錢送過去,畫倒是當場就拿到了。他這趟來東京,就是為了取製作完成的大首繪,畫全都放在旅館里。
「怎麼會!他怎麼會自殺!……」我吃驚地問道。
塔馬雙太郎嗚嗚啦啦地大聲說,我低頭無言以對。
我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能多活將近四十年,真應該感謝上天吧。我還暗自以為能做出些貢獻,是我太天真,同時也是種傲慢自大。
「你到底印了多少?」
我想你已經察覺到了,我是殺人犯,事到如今,也沒有辯解的打算。
我看著塔馬帶來的岬義輝老師遺書,不禁淚流滿面。
「是自殺,就在我們離開之後。」
我拍了照交給熟識的編輯,這時當然已經把最後那幅畫也處理了。結果就有了現在的樣子。雖然沒有能夠遇到大首繪的真跡,我已經心滿意足了。對那幅大首繪的硏究得到了肯定,有更多研究者,對描摹畫也產生了興趣。我也因此成為歌麿硏究的領頭人,獲得了世人的普遍認可,能更方便地得到資料,也有了「很多問題沒九-九-藏-書我不行」的自負。
難以置信的是,他竟然說是為我著想,因為不忍看我焦急的樣子,才模仿描摹畫,製作了彩圖。
這下子,我終於看清了他的把戲,他是想讓我當作真跡發表,之後四處賣掉。說為我著想,當然只是信口開河,否則只要一幅就足夠了。我下定了決心。
漸漸地,我起了疑心。
比起贗品,其實這更接近複製,不是嗎?雖然還沒有發現真跡,但這幅作品肯定就在小日本國的某個地方。和錢挂鉤才叫贗品,只是當作硏究資料使用,就不算贗品了。我用歪理粉飾著自己的正當性。我只用照片對那幅畫進行了介紹,並且絕不把畫公開,這樣就不會給任何人添麻煩,而且,我能讓其他硏究者也意識到,描摹畫的重要性,說不定會為今後的浮世繪硏究,指明新的方向,也有可能以此為契機,發現真跡。我幻想著,堅信描摹畫作為資料的正當性。
不過,我冷靜地想了一想,你不可能做不出判斷。我很費解,可是,聽你說東西出自岡山,我就明白你全知道了,並且想藉此考驗,我作為硏究者的態度。
「那又怎麼樣。換了是我,或許也會把那種男人殺掉。我是誤以為老師自己造了假,所以,才把畫給他看。如果一開始就知道真相,我絕對不會有揭發他的念頭,所以我才後悔啊。老師的做法當然不對,可是,他已經花了幾十年贖罪。正https://read•99csw•com因為對描摹畫有信心,才敢給那幅贗品拍照。他這麼做不是為了金錢、名譽,全是因為相信能藉此,推動浮世繪的發展。我怎麼可能責備他。」
我不再猶豫了,我犯下的罪行,和眼前的歌麿無關,應該把它當作獨立的作品,給出客觀的意見,這才是一個硏究者應該有的立場。
「這是你做的嗎!……」我大喝。他露出冷笑狂言道:「連岬先生都信以為真,看起來是成功了。」
當你拿出那兩幅大首時,我想過裝傻。真是險些就被你那句「看不出來」給騙了。
「只要把它拿出去一發表,你就能夠度過現在的困境,拿去用吧。」他並沒有察覺我的憤怒,繼續火上澆油。
上天派來的使者是你,至少對我來說,這是一種救贖。把後事託付給你,我也放心。
「證據被擺在眼前,他卻不選擇隱瞞自己的罪行,而是將研究者的態度貫徹到底。」塔馬雙太郎大聲說,「這種人哪裡去找?我卻輕易把他害死了。」
真正擔心起來,是在入夜之後。確實如他所言,那幅畫實在做得太好了,如果再一做舊,或者加上蟲蛀痕迹,就連專家也會信以為真。我再也坐不住了。雖然我拒絕使用,卻不保證他沒有歹念。於是,我去了他白天提過的旅館。
他回了旅館,用胳膊夾著五十幅歌麿的贗品,再次出現在我的面前。之後的事情,不寫你也明白了吧。殺他並不是因九_九_藏_書為心痛錢,而是信不過他。一旦缺錢,他肯定會重蹈覆轍吧。這才是我擔心的。
我愕然無語。
聽到這裏,我心裏又是一涼。
我想你應該能夠理解我的心情。雖然我帶著真相,離開了人世,但是,我犯下的罪行並不會消失。我能一直活到現在,是因為確信,贗品已經從這個世上,徹底地被抹殺了。如果贗品流進市場,我的責任就太大了,那是比殺人更加沉重的責任。至少讓我說明,為什麼會殺害岡山的古美術商。
浮世繪是我的生命,如今把它託付給了你,我已沒有任何遺憾。能把浮世繪的無盡美妙教授給你,我以此為驕傲。
塔馬雙太郎的話接近悲慟,我已經無話可說。原本就快平復的頭疼,再度向我襲來,我再也承受不住這種痛苦,舉起拳頭,一下又一下地用力砸著頭。
回家之後,我在庭院把那些畫燒了,卻留下了一幅。就是那幅畫,讓我失去了理性。成天成天地看著,我終於再也沒有辦法,抑制出噴涌的慾望。
塔馬雙太郎是我的弟子,雖然我不清楚你的想法,但是,能夠培養出塔馬雙太郎來,已經讓我心滿意足了。今後一百年、兩百年,浮世繪的研究也會繼續下去吧,這樣一想,個人的努力就微不足道了。一個硏究者必須做的,是培養他的後繼之人。從這層意義上說,我很滿足。
在哪兒發現的?我狂喜不已。一想到自己的假說沒有錯,別提我有多麼興高read.99csw.com采烈。可是,他的回答卻讓人摸不著頭腦,始終顧左右而言他。
每每想到犯下的罪行,我有無數次想一死了之,阻止我的是對浮世繪的熱情,這個世界值得繼續活下去。如果因為這件事,讓你離開了浮世繪,我真是死不瞑目。
做好覺悟之後,我告訴他,會出錢把所有的畫都買下來,放到現在應該將近一千萬吧。果不其然,他同意了——也幸好因為他在岡山,聽說過我家裡是財主。
我揉著太陽穴問道:「哎喲,究竟出什麼事了?」
如果我把顯而易見的贗品,謊稱是真跡,不知道你會如何作想。我突然意識到,那一定比我四十年前犯下的罪過,更加不可饒恕吧。如果我真的這麼做了,我的人生也就白費了。
我刷白了臉,當然對他進行了質問。
我想你應該能夠理解這份絕望。就算繼續活下去,我也無能為力,至少像個研究家的樣子,負起責任自我了結吧。希望你能夠這樣理解。
可是,這份自信也到此為止了。如今得知大首的贗品,不只有我燒掉的那些,我總算痛感到,一切都不過是我的狂妄自大罷了。他給我的不是全部,能發現一幅,或許就說明還有好幾十幅,藏在小日本國的某處吧。在自己的書里,把相同的贗品照片,當作真跡介紹,這是天大的過錯,或許有賣家拿著我的書賣假貨坑人。而我在幾十年裡,都沒有察覺得到,還以為自己為浮世繪做出了貢獻,真是愚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