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歌麿之首
第八節
「浮世繪最忌諱日照,因為會讓顏料褪色,絕對不會有美術商把真跡,放在那種地方照射。」塔馬雙太郎耐心地說,「當然,在店裡裝飾複製品的古美術商不是沒有,可是,往櫥窗最顯眼的位置,單單放一幅複製品,怎麼想都不自然。這麼做,只會讓浮世繪的愛家笑話,根本不屑進店裡去。用來吸引普通客人倒說得過去,可是,他的店裡除了浮世繪,就沒有其他像樣的東西了——這家店到底是面向哪種人群?這是最先讓我費解的地方。」
「咦,那是複製的嗎?」我暗吃一驚,難怪像在哪兒看過。
「在上野發現了屍體,錢包被拿走了。」塔馬雙太郎低聲說,「那時候,正值戰後的嚴重混亂期,只當作強盜殺人處理了,當然也不知道兇手是誰。」
「他是想經我們的手,發現那兩幅畫——把自己的東西拿給人看,效果不明顯,他是想裝成第三者。」
「沒錯。雖然不清楚岡山到底有多少古董鋪子,不過去了總會有眉目吧。如果那家店至今還在經營,應該能問出當時的詳細情況。」
離開岬義輝家的大宅子,塔馬雙太郎就約我去喝酒。還沒坐穩,他就用這句話,堵得我目瞪口呆。
「他是想借用你的知名度吧。」
「被殺!……他的祖父是死於他殺嗎。」
我暗自整理了塔馬雙太郎的話,到底還是想不通。我先冷靜下來問道:「究竟有什麼事實,證明了你的猜想?」
「換做是你會報道嗎?」塔馬雙太郎苦笑著搖頭說,「這都是將近四十年之前的案子了,而且,被告是浮世繪研究界的泰斗。就算知道有這件事,也不能往雜誌上做專題吧?」
「渾蛋,哪裡會有這種人?臨時開個店,盡說郵購這種不現實的話……」塔馬雙太郎連連搖頭冷笑著說,「我想他是有什麼別的目的,於是也來了興趣,所以,當他提起岩手的事,我就打算跟去看一看。」
「是啊,這又是個迷——其實在那兩幅歌麿登場之前,我一直在為他的目的頭痛。」
「總覺得島谷有點可憐啊。」
「是想讓我們以為是真跡啊。」
我頓時驚呆了。
「說實話,之前我還在懷疑,岬老師是不是殺了人。」
「別急嘛,喝著酒我慢慢告訴你。」
「島谷應該是在祖父的遺物中,發現了歌麿的大首繪吧。一開始他肯定很激動,不過立刻就看穿了那是贗品,最後得出了和我們相同的結論。」塔馬雙太郎遺憾地嘆息著,「他的話或許聽說過,把描摹畫賣給老師的是自己的袓父——不過,即便知道老師殺了袓父,案子的時效也過了。可以想象他有多懊惱,如果袓父能活得長些,說不定店也不會垮。於是,島谷決心向岬義輝老師復讎。」
「怎麼借?……」塔馬雙太郎笑著搖頭說,「我們直接就進了旅館,根本沒有跟任何人見面吧。唯一有可能的,就是你的存在。」
「所以你才去岡山啊一」
「會不會就跟九*九*藏*書那個島谷有關?」
我還正準備質問他,為什麼受邀去岩手縣做鑒定,卻故意不說是贗品,害得島谷買了假貨呢。
「原來如此……」我感慨地點頭說,「可是,直接找家雜誌社或者報社爆料,豈不是更好嗎?他的目的是讓岬義輝老師,受到社會性的制裁吧?」
「如果在那之前,島谷先生真的沒有見過那兩幅大首,當場就應該看出是贗品,因為剛才說過的錯版問題。從他對春本的洞察力就看得出來,這人無疑是個行家。」塔馬雙太郎得意地笑著說,「可是呢,他卻對你說那是真跡——就是這句話,我才恍然大悟——切都是他設下的局。不過這就怪了,如果他是想以假冒真,又為什麼讓那幅錯版同時出現?這就產生了矛盾。有一幅就足夠了,島谷本人應該比誰都清楚。那種小把戲騙騙外行還有可能,專家一眼就能夠識破。並不是他低估我,沒想到你的存在,才是他的目標。如果你把那兩幅畫,同時放上雜誌,不出一天就會被識破是贗品。這應該也在他的預料之中。假設就像你所說,他是想冒充真跡,那絕對不會再弄出一幅錯版。正因為他是行家,才不該犯這種錯誤。」
「那麼,你為什麼不一開始就告訴我?這樣我也會有些準備。」我責備塔馬雙太郎。沒察覺島谷的古怪是我不對,可人是塔馬雙太郎介紹的。
塔馬雙太郎拿起啤酒,一飲而盡,只怕是口渴了吧。
「很難相信啊。他到底圖個什麼?……」我低聲嘟囔著,心裏懊惱又莫名其妙,「如果是想讓我看到大首,在東京的店裡不也一樣嗎?」
「也就是說,島谷的祖父受託製作了贗品,並且被殺人滅口……」
塔馬雙太郎苦笑著說:「這就是最大的謎題。在岡山的時候,我不是對你說過嗎,這就好比專門請律師,來證明自己的犯罪一樣。不管理由是什麼,這是唯一的可能,而且,事實也證明了我的猜想。」
「在弄清楚他的目的之前,跟你說也沒有用,而且,他並不是想誑我們,從我們身上也賺不到什麼好處……」塔馬雙太郎搖頭晃腦地笑著說,「所以我猜測,那六百冊春本會不會是子虛烏有,哪知道,他還真把紙箱搬進了旅館。我是越來越弄不懂,那個男人在打什麼算盤了。」我無言以對。
「於是,我做出配合的樣子,繼續觀察著他的行動——我沒有拆穿畫是贗品,似乎弄得島谷也很焦慮,不過,當我表示會拿給岬義輝老師過目,他總算鬆了口氣——他的目的,果然是岬義輝老師。」
我聽得無言以對。
我垂頭喪氣。完全被島谷牽著鼻子走了,真丟人。
「拼圖啊……」我疑惑地嘟囔起來,「到頭來這是怎麼回事?」
「所以說……是我想錯了,老師果然不是殺人犯。你無法想象當時我有多高興。」塔馬雙太郎露出了爽朗的微笑,肩膀也微微抖著,「如果岬義輝老師是犯人九九藏書,就不會承認畫是贗品。以防萬一,我還刻意提到,會在雜誌上發表,結果老師也爽快地答應了。如果只是想把我糊弄過去,說是贗品也沒問題,可是上雜誌就不一樣了。然而,老師也沒提出異議,就充分證明,他確實跟這件事情無關。」
「跟島谷怎麼說?」
我又陷入了沉默。
我終於聽懂了塔馬雙太郎的意思,同時也理解了他的痛苦。岬義輝老師可謂塔馬的恩師,塔馬也不忍心,告發他是殺人犯吧。
「他知道,如果在店裡讓我看,肯定會被懷疑有詐,所以,必須讓畫的出現顯得自然。」塔馬雙太郎笑著說,「他是想借你的雜誌,揭穿那是贗品。」
「這麼說來,那些本來就全都是島谷的東西?」
「島谷從一開始的目標就是你吧。他知道你我的交情,所以,他才會邀請我們兩個人去岩手——或許他認為,把那些春本給你看了,就有可能上雜誌。」
「你剛好說反了——島谷是想告訴我們那是贗品,尤其是對你。」塔馬雙太郎這麼說,我的腦袋裡頓時混亂至極。
「可是,為什麼這麼兜圈子?……交易成了之後,再讓我看不也一樣嗎?以他那麼大的數量,沒有雜誌社會不動心。」
「復讎已經成了,他的人生意義吧。」塔馬雙太郎也點了點頭,向我勸起酒來,「如果島谷穩住陣腳,只讓我們看第一幅,不知會怎麼樣啊……我多半也會以為是真跡。之後再拿出錯版那幅,事情就麻煩了。不管有沒有殺人,老師都會身敗名裂吧。這樣一想真是后怕,應該說,幸好島谷太急著分出勝負吧。我們真算是置身險境了。」
「總之,成功證明了老師的清白,今天晚上喝個痛快。」
「什麼都沒有,只是島谷誤會了而已。他簡單就把袓父持有的大首贗品和被殺,跟岬義輝老師聯繫了起來,就只是這樣而已——我也被他的怪異舉動弄暈了頭,才認定背後肯定有犯罪行為。」塔馬雙太郎苦笑著說,「連我這麼熟知老師品行的人,都產生了懷疑,島谷會這麼想,也不能怪他。」
「照實說,告訴他,老師同意在雜誌上,發表那兩幅大首,並且,當場就指出那是贗品。只憑這兩點,他應該就能意識到,是自己想錯了。問題解決。」
「讓我們幫忙分類的時候,我故意混了些年代不符的交給他,他立刻就發現並且訂正了——可見他是個資深行家,不長期經手春本,絕對達不到那種水平。畫著操光屁股的女人的春本淫穢畫,幾乎沒有畫師的署名,不熟悉畫風和風俗,是很難分辨的,很多連專家都不好判斷。雖然不知道他是從哪兒學來的,不過,可以肯定,他是個相當有經驗的專業人士——你最先拿起來那本,他也隨便一瞥,就說出來了名字。這麼厲害的行家,幹嗎非得花大錢把我也帶上?」
「一開始見的那個人,是岡山的老牌古董商,可惜他毫不知情。不過經他介紹,第二天我在市內轉了一個遍,因為其中有些商人並沒有門店。結果,讓我終於找到了,熟悉當時情況的人,我才算是放心了。」塔馬雙太郎嘆了一口氣,慢慢地繼續說,「原來我要找的古董店,在三十年前就倒閉了,現在連遺址都沒有了。聽說那裡是個挺大的鋪子,可惜店主過世之後,被繼承人敗掉了。干這行靠的是眼力,店的規模再大,如果店主沒有眼光,很快客人就不會上門了。這個圈子就是這麼殘酷。據說店主一家,趁夜逃跑似的離開了岡山,這下線索就斷了。那家店名聽說是叫『屋島』,應該是取自臨海的四國屋島吧,在那兒發生過壇之浦合戰,很有名的。我笑說古董鋪起這名字也太隨便了,結果被告知,是因為店主本名就叫作島谷。」九九藏書
「他已經到東京了。而島谷祖父是在上東京,取貨途中被殺害的。」
「哇,叫島谷!……」我驚呼了一聲。
塔馬雙太郎拿起了兩、三個酒瓶,一看都空了,於是加了啤酒。看得出他心情好轉了。
「可是,那是偶然才……」
「然後我開始想,這一切最多只是推論,並沒有證據支持。如果把大首繪給岬義輝老師看,他會有什麼反應?那兩幅畫是僅有的線索,如果老師確實殺害了島谷的袓父,一定會拚命掩蓋造假的證據吧。我站在老師的立場思考起來。首先,最有可能的辦法,是若無其事地把畫買下來,怎麼說也是跟自己有淵源的作品,花大價錢也不奇怪,然後燒掉就行。或者可以繼續堅稱是真跡,並且,以自己的名義發表。只要絕口不提錯版那幅,相信大眾也會信服吧,沒有人會想到,時隔四十年才出現贗品。除了這兩條路,老師別無選擇。」
「發現描摹畫的時候,岬義輝老師還住在倉敷,他的老家是那個地方的大財主,據說東西是從出入他家的,古美術商那裡得到的。雖然沒有提到店名,不過,明說了是岡山市的商人。」
「揭穿是贗品?怎麼可能,他豈不是得不到任何好處?如果想騙人,讓贗品錯以為是真跡,這還可以理解,可是,有什麼必要專門花錢,去證明贗品是贗品?拿去給專家一看不就完事了。不好意思,塔馬雙太郎先生,反正我是沒有辦法相信。」
「唔,確實如此,而且,還得聽一聽岬義輝老師的說法。涉及殺人必須慎之又慎。」
「既然知道和岬義輝老師有關,之後的調查,也就有了眉目。應該從岬義輝老師和島谷的關係下手,因為,沒有人會為毫無瓜葛地對象,這麼大費周章……」塔馬雙太郎自信滿滿地笑著說道,「回到東京之後,我一個字、一個字地,看了岬義輝老師的書,尤其想知道,他在硏究那幅大首九_九_藏_書時期的人際關係。這一下就發現了怪事,書里把發現描摹畫的經過,交代得很詳細,卻幾乎沒有提獲得照片的背景,不過,倒是靠重點講解作品本身,成功地轉移了注意力——至今沒有任何人,追究過這個問題。一來老師已經足夠出名了,二來就算萬一照片是假的,也找不出造假的理由。如果照片公布之後,立刻出現這回這樣的贗品,或許也會有硏究者起疑。可是將近四十年過去了,也沒有發現實物,任是再謹慎的造假者,也沒有這麼好的性子吧。所以,即便得到照片的經過很含糊,大家也都相信,照片上的是真跡……可是,我親眼見過贗品,自然會認為有內幕。」
「完全想不通。別說得不到一分錢好處,反而還要蒙受巨大的損失,島谷這麼做,就相當於主動跳出來,到處宣傳自己的東西是贗品。」塔馬雙太郎苦笑著搖頭說,「我繼續觀察島谷的表現,發現他一直在誘導你提到岬義輝老師——這下子,我總算看穿了島谷的目的。不知道出於什麼理由,他想借曝光贗品,向岬義輝老師發起挑戰。你不是立刻就提出,請岬義輝老師做專題嗎?當時我之所以不贊成,是因為還不清楚,島谷對老師的企圖——那種情況下即便公開贗品,對老師也不會產生什麼負面影響。可是,他花了那麼大工夫布下局,背後肯定有大的理由。所以,我想先自己做些調查再說。」
「我想也是——所以,分類也是小菜一碟,因為是早就看慣的東西嘛……」
「把島谷倒過來念就是谷島,跟屋島發音一樣。」
「肯定,不可能這麼湊巧。從歲數上來看,把描摹畫賣給岬義輝老師的男人,應該就是他袓父了。」塔馬雙太郎點頭說,「這下大致就清楚了。而且,我還聽那人說,島谷的袓父是死於昭和二十三年,正好是岬義輝老師發現照片的一年之前。」
「不對。我們只見了島谷,所謂花捲的物主,其實是他杜撰出來的。」塔馬雙太郎笑著連連搖頭說,「事實上,不會有人輕易地,出借那種大量的春本,格外信任當然有可能,可是,物主和島谷應該是初次見面。如果真要借,要麼是他本人跟來,要麼是做成目錄,肯定會有所顧慮。難道只因為,島谷是從東京來的,就放心把將近一千萬的東西,隨便交給了他?」
「算是吧……其他可能也不是沒有,不過,只有這樣,才能說明島谷的行動。」塔馬雙太郎臉色一沉,「那時候,岬義輝老師的立場很微妙,好不容易發現了描摹畫,這種跨時代的研究對象吧,卻總被說成做學問華而不實。時機正巧,雖然只是一張照片,卻證明了實物的存在。而且,照片是岬老師親自發現的,還被美稱為執著帶來的奇迹呢。就這樣,老師才成了公認的優秀硏究者,也不再有人質疑,描摹畫的重要性了,時代真就像老師希望的那樣,開始前進了……」
「經你這麼一說,確實有九_九_藏_書道理。」我點頭承認了。
「我真為自己害臊。我竟然懷疑老師,哪怕只是閃念也太丟人了。」塔馬雙太郎很慚愧地自我批評起來,「岬義輝老師是嚴謹的學徒,不會追名逐利,所以,我才會跟隨著他。結果我卻只顧著埋頭推理,完全忘了老師絕對不會被慾望或者野心打動的性格,就跟玩拼圖的小毛頭一樣,只看著局部,進行機械性的思考。」
「這樣啊……當時岬義輝老師在哪兒貓著呢?」
這就能說得通了。他是想讓大首繪,自然而然地出現,從而得到塔馬雙太郎的真跡保證。我豁然開朗了。
「可是……老師立刻就指出是贗品。」
我驚訝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根本沒有心思注意,塔馬雙太郎究竟點了多少啤酒。
「然後是他的郵購計劃。這樣一來,開實體店就只圖一個信用,確實有沒有客人都無關緊要。我剛剛要打消疑問,卻聽他說要花九百萬買|春本,這下又想不通了。」塔馬雙太郎詭秘地嘿嘿一笑,慢騰騰地說了起來,「他都願意為了沒有辦法,正經買賣的商品斥巨資,卻捨不得弄個英泉的真跡?如果開店是為了博得顧客的信任,那想方設法也該弄到,葛飾北齋等級的真跡吧。當地的客人或許可以在家裡接待,可是東京來的客人,也可能直接去店裡,生意人不都應該砸錢,張羅些一流作品充門面嗎?如果缺錢確實沒有辦法,可是他眼都不眨,就肯為了春本花上將近一千萬。所以我判斷,他並沒有長期開店的打算。」
塔馬雙太郎笑了,自己動手往玻璃杯里倒起了啤酒。看他難掩疲態,臉也難得紅了。
我啞口無言。
「想到島谷的古怪行動,我只能推出這種結論,所以很苦惱啊。」
「古怪行動?」
「一邊是大研究家,一邊是名不見經傳的古美術商人,勝負從一開始就見分曉了。對島谷而言,就算欺騙我們,也必須讓那幅大首公諸於世,這樣一來,才能獲得和老師同台競技的機會。而且,做報道的雜誌社也有責任,沒有辦法置身事外。」
「只是一時的著魔吧。」
「我?」
這是當然,我給自己的杯子里,倒上了新送來的啤酒,咕咚咕咚地喝個不停。
「你到底,在說什麼啊?」我好不容易擠出了這句話。
「等那兩幅畫擺到眼前,我總算弄清楚了他的意圖。」塔馬雙太郎大聲地說,「畫光屁股女人的春本,其實單純只是誘餌,他真正想讓我們看的,是那兩幅大首。」
「你也知道,他店裡裝飾的英泉是複製品吧?」
「你想說,犯人就是岬義輝老師……」
我后怕不已。真是險些就著了島谷的道,如果沒有塔馬雙太郎,這個專題就做定了吧。
「像岬義輝那樣的人物,也會焦急吧,我真不願意相信他有歹意。」塔馬雙太郎連連搖頭說,「你也知道,老師是代表小日本國的硏究者,就算沒有描摹畫,他照樣會出人頭地。在那之後的成果,全都是老師靠實力獲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