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徹底揭穿贗品的把戲。」

「什麼意思？是說當時沒有人，對錯版感興趣嗎？」

「沒錯，這也是其中一個目的。這回會刊登彩照，想必引人注目吧。」

「畜……畜生！這……這怎……怎麼……怎麼可能！……渾……渾蛋！……渾蛋！……」

岬義輝老師愕然地，盯著眼前排開的大首繪，一陣目瞪口呆。他已經年過七十，卻很是矍鑠，身姿端然一絲不亂，一臉嚴肅地正滲著汗。

「這完全是贗品。」

我頓時啞口無言了。

岬義輝老師大笑：「用贗品引出真跡啊——這也算立了份功勞。」

「墨線是基本的輪廓。這不是失誤，只可能是在同一張紙上印了兩次。而刷版師在準備竹皮刷的階段，就會發現問題，因為畫紙背面，會透出第一回印好的線條。而且，被竹皮刷刷過之後的畫紙，手感也不一樣，這都摸不httｐｓ://ｒｅａd•9９ｃｓｗ•ｃoｍ出來，就不配當刷版師了。然後是當見的問題，要像這樣，精確保證全體錯位，就必須在原有當見的一厘米外，再雕一個當見，怎麼想都不可能嘛。這是習慣了現代的印刷失誤，才會產生的錯覺，內行一眼就能看穿的小把戲。」

「真是啊……他在想什麼啊。」我對塔馬雙太郎不只是不解，甚至產生了怒意。

塔馬雙太郎不禁苦笑，隨後正臉盯著岬義輝老師，對他說道：「這位杉原先生的雜誌社打算做一期專題，想把這兩幅畫一起登出來。」

岬義輝老師聽了我的說明，一臉驚訝。

「這樣啊，我也這麼認為。」二人「撲哧」一聲笑了。

塔馬雙太郎笑著說道：「錯版是為了更逼真，或者也是想借稀有性抬高價格——這也就能騙騙外行，懂門道的一眼就能夠拆穿。難得hｔｔｐｓ://rｅaｄ.９9ｃsｗ•com把贗品做到這麼逼真，卻動了拙劣的小手腳。」

「說實話，我看不出來，所以才請老師過目……」塔馬雙太郎不好意思地低聲說，「畢竟跟您有淵源。」

塔馬雙太郎的面上露出平靜，我卻快抓狂了。怎麼會有如此荒唐的事情？

「這是幹什麼？」

岬義輝老師瞥了一眼塔馬雙太郎，看來最後一句是對他說的。

「不，還要更單純。浮世繪根本就不存在錯版現象。」

「怎麼會，雖然忘了出處，我可都看過好多次呢。」

「畜生，你小子給我聽好了！……浮世繪跟現代印刷這樣，靠機械印出來的東西不一樣，全是人工作業。首先是把幾百張墨線印好，然後才上色。如果一幅畫使用七種顏色，就必須重複七次相同的作業。這就意味著，畫會經人眼進行七次檢查。收尾階段的小失誤或許會被漏掉ｒｅａd.9９cｓｗ•coｍ，可是，絕不可能像這幅畫一樣，反覆出現相同的錯誤。而且，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這幅畫連墨線都是雙重的，這該怎麼解釋？」

我看著岬義輝老師點頭的樣子，不禁啞然。什麼「原來如此」啊？這些畫本來應該和岡山縣無緣。我莫名其妙。

「原來如此……這倒有趣。既然是跟我有關聯的作品，我是舉雙手贊成。說不定還能藉機挖出真跡。」

雖然塔馬雙太郎自作主張，可是，當總編知道是贗品之後，還同不同意做專題，我還真沒有辦法保證。

「那也只是印錯了一部分而已吧。」岬義輝老師快活地笑了，「這幅畫從墨線開始，包括色板，全都偏移了相同位置。你該知道，浮世繪是怎麼印刷的吧。」

「岡山。熟人發現之後買了下來，托我做鑒定。」

岬義輝老師聽完塔馬雙太郎的話，突然就閉上了眼珠子。

「什麼九*九*藏*書……看不出來？難道塔馬對畫有疑問？」我心裏頓時翻江倒海起來，「那為什麼在岩手不說？害島谷認定是真跡買了下來。」

我不明所以，完全想不出二人對峙的理由。岬義輝老師一聲輕咳，緊張隨之解除。我總算舒了一口氣。

很長一段時間過去了。其實可能就兩、三分鐘而已，只是過度的緊張感，讓人倍覺漫長。

「你怎麼看？」岬義輝老師反問塔馬雙太郎。

過了一會兒，岬義輝老師睜開眼，方才嚴厲的目光恢復了柔和。

我一呆。岬義輝老師一定是指「見當」吧，這我當然知道。「見當」指為了避免錯版而設計的擋板，是在木板的角上，雕出直角形的凸起，印刷時讓畫紙一端緊靠擋板，這樣就能夠保證，畫紙始終處在相同的位置。就算色板有很多塊，只要見當雕刻的位置相同，就絕對不會出現錯版。不過，只要見當錯位，整個畫面九*九*藏*書偏移，也就不奇怪了。

「為了什麼？」

「岡山啊，原來如此。」

我茫然地聽著二人的對話。

「這是從哪裡找到的？」岬義輝老師向塔馬雙太郎問道。他謹慎擇言，絲毫不說閑話。

塔馬雙太郎的行動，太讓人費解了。

「就證明是見當錯位了吧。」

我看出來了，這師生兩個人正在決勝負，只隔著一幅畫，傾盡全力。我咽了口唾沫，卻引得喉嚨一陣刺痛。

岬義輝老師也笑著點了點頭。

岬義輝老師伸出血管暴起的瘦削手腕，抓過其中一幅畫，畫紙劇烈地顫抖著。塔馬始終凝視著他的一舉一動。

我忍不住質問：「那錯版又該怎麼解釋，贗品根本不需要這種東西吧。而且，只靠不完整的描摹畫，和老師發現的黑白小照片，怎麼可能做出這麼完美的贗品。請用外行也能聽懂的方法，向我解釋一下。」我真急了，或許也因為，這些畫是我首先發現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