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歌麿真贗勝負
第一節
我又把話題從田代雄八郎身上移開了,塔馬雙太郎和奈津子忍不住輕笑。
「簡直豈有此理。再怎麼不懂美術,也不能找多賀勝三郎這種傢伙啊。雜誌社當然是一致正面反對,把版面交給那種生意人,雜誌遲早要垮。即便是上面的命令,我們也有我們的現場判斷。」我知道自己的聲音正微微發抖,那時候的怒氣還沒有平息,「田代雄八郎雖然暫時接受了我們的意見,這下子又突然說,要做一個真品和贗品比勝負專題。我也知道田代的用意,介紹新發現的美術品和真贗專題,的確是美術雜誌提升銷量的興奮劑……可是,緊接著他又開出了難題。」
「你肯定知道多賀勝三郎吧?」
這是塔馬雙太郎的一貫主張,在跟他的常年交往中,我都不知道聽過多少回了。仿製品越是單純,就越是難以被識破,重點是選對能讓對方,信以為真的材料,攻其不備的心理盲點才是關鍵。
「真品和贗品比勝負?這是什麼鬼東西?」塔馬雙太郎一臉肅然地怒吼起來,「我越聽越糊塗了。田代就是你們的新總編吧。」
「沒錯,的確理所當然。多賀畢竟是美術商,靠發掘有才能的年輕人為自己蠃利,這也再自然不過,只是……」塔馬雙太郎苦笑著輕輕搖頭,「多賀太急功近利,他等不了十個年頭。」
「總之……先把事情好地好說清楚,你的話太跳躍了。」塔馬雙太郎瞪著我大吼起來,「唉,連你這個樂天派都一臉嚴肅,看來是遇上了相當的麻煩啊,不過,讓我造假就太不靠譜了。而且,這隻是你單方面的請求,在我聽完之後,接不接受還不一定呢。」
「可是……這樣九*九*藏*書豈不是不公平嗎?」奈津子還有話說。
塔馬雙太郎目瞪口呆了:「拿我?……為什麼?我是研究者,不是專業的技術人員,他弄錯對象了。」
「他的東西賣得很好?」
草木的清香乘著初夏的涼風,從硏究室敞開的飄窗鑽進屋裡。帶著灰塵氣味的蕾絲窗帘翻動著,在塔馬雙太郎那瘦削的肩頭落下淡影。
「不管他有什麼目的,只要能把公募展堅持十年,自然就能夠得到承認,而且會高於主辦者的意圖,獨立成為真正的公募展。到那個時候,最初的得獎者,應該也成了中堅力量,根據藝術家的成就,甚至可能成為權威性的獎項。」塔馬雙太郎嚴肅而耐心地介紹說,「如果多賀勝三郎真想培養年輕人,就應該耐心等到那個時候。可是還不到兩、三年,他就在小日本國辦起了展銷……大家當然會認為,多賀勝三郎一開始的目的,就是為了賣東西。實際公募展也從第二年開始停辦了,他已經大賺了一筆,公募展也就沒用了吧。」
「怎麼說他太急功近利呢?」
我咕咚咕咚地把麥茶一飲而盡,接下來才是正題。
「拿多賀勝三郎當招牌嗎?還真是豁出去的決定啊。」塔馬雙太郎笑著說,「你家雜誌之前,不是幾乎沒有跟多賀打過交道嗎?」
「可是,藉機賣東西也是理所當然吧?」奈津子歪著腦袋瓜兒,咧開小嘴說。
「真是幫了我的大忙,同事們肯定高興壞了。」我興奮不已地掄著拳頭怪叫著,「也只有塔馬雙太郎先生,會接受這麼奇怪的請求了……」
塔馬雙太郎替我做起了說明:「這是挺久之前的事了,你不知道也不九_九_藏_書奇怪……多賀勝三郎曾經舉辦過,關於韓國青瓷的巨匠展。雖然說是巨匠,其實其中青年藝術家佔大半,都是更早兩、三年前,入選韓國國內公募展特別獎的那些人。也就是說,多賀先生舉辦的展覽會,聚集了將來有望成名的藝術家。這個點子絕不算壞,如果多賀真心是想,藉此培養人才的話,那完全沒問題。當時陶器愛好家,只關注老一輩的作品,如果多賀勝三郎的目的,只是介紹新生力量,獲得的評價肯定大不相同。」
「既然多賀那小子答應得這麼爽快,又另當別論了。沒想到他傲慢到這種程度。」塔馬雙太郎憤憤不平地說,「鑒定不是遊戲,越是正經的鑒定家,越是厭惡這種比賽。這也是我不喜歡他的一大理由。」
「所以,我們才想挽救雜誌……」我苦笑著搖頭說,「田代先生還指明,竟然要塔馬先生當對手。」
「杉原先生,杉原先生:你不會出什麼毛病了吧,我可以給你介紹不錯的醫生。」
奈津子在來到塔馬雙太郎這裏之前,有過在美術店工作的經驗。多賀勝三郎所經營的「藝美苑」是一流名店,難怪奈津子會有疑問。
「我是認真的,再這麼下去,我們家雜誌就糟了。現在塔馬雙太郎你,是我唯一的救命稻草了。」
「怎麼著,你說讓我造假?」塔馬雙太郎一臉呆然地說。
「真是傷腦筋,這話你跟田代說了吧。真是亂來。」塔馬雙太郎苦笑著搖了搖頭。
奈津子啞然。
「那小子當然知道,董事長應該也早就告訴他了,不如說,現在是隨我們怎麼折騰,他都無所謂了。」我搖頭苦笑著說,「不過,多賀勝三郎並九-九-藏-書不知道,這個比賽什麼時候開始,當他自行發現,手裡的商品有問題時,就告知田代董事長。當然,如果時間拖得太久,他也吃不消,最好在一個月內分出勝負。」
「而且,要做什麼贗品,總該事先告訴杉原先生和總編吧?要不然怎麼知道,多賀先生的判斷是對是錯。我並不是懷疑田代先生,可是,如果情報泄露了的話……」
「不過……既然是比賽,關鍵是,多賀勝三郎他知道嗎?」奈津子疑惑地問道。
「他說不能簡單因為立場問題,或者只會經商的說法,就把多賀勝三郎那小子排除在外……」我憤憤不平地怒吼著,「美術鑒定家需要的只是眼力,除此之外都是小問題。雖然這件事,的確受了董事長關照,但是,也不能夠在實際確認多賀勝三郎的眼光之前,就因為個人喜好把他否決了。」
「原來如此,這麼說,田代先生是來執行董事長的旨意了。」
「說到多賀勝三郎先生……」奈津子插嘴問道,「我記得是在銀座開店那位吧,他的口碑這麼差嗎?」
「昨天的編輯會議上,田代雄八郎提出了真品和贗品比勝負的點子。」
「這麼說來,你答應了!……」塔馬雙太郎的話讓我大喜過望。
「雖然介紹手冊上沒有寫,那個公募展的審查,其實就直接受多賀勝三郎的操縱。後來才知道,審查員也基本都是多賀的人。」塔馬雙太郎感慨地說,「簡而言之,就是做給人看的公募展,只是為了給無名藝術家鍍金而已。那種公募展的獲獎經歷,在韓國本國完全沒有效力,可是,一旦飄洋過海來到小日本國,就成了氣派的頭銜。因為很遺憾,沒有什麼人種
read.99csw.com能比咱們小日本人,更加看重頭銜了。一聽是在原產地,曾經得過獎的藝術家,立刻就信以為真。」
塔馬雙太郎似乎對我的嚴肅口吻,感到困惑不已,一再陷入沉思。端來涼麥茶的秘書奈津子,也茫然地獃獃站著,樓下廣場傳來剛下課的女學生們,熱鬧的調笑聲。
「於是,就有了真品和贗品比勝負的決定,一方面也有給讀者敲一敲警鐘的意思。專題的看點是,由我們製作出贗品,讓多賀勝三郎看了之後做出判斷。」我苦笑著說,「田代雄八郎那小子還趾高氣揚地說,不管假貨會不會被識破,對讀者而言,都是很有意思的專題,同時又能測試一下多賀的實力,簡直一石二鳥。而如果多賀沒有能夠看出是贗品……」
「姑且有一定的道理,當然前提是,多賀勝三郎確實具備看東西的眼力。」塔馬雙太郎笑著說。
「母公司的董事長跟他很熟。總部也經手陶器,跟多賀先生是互利共蠃的關係。」我不緊不慢地娓娓道來,「前總編不願意淪為總部的廣告雜誌,並且不信任多賀勝三郎,作為美術鑒定家的操守,所以就一直沒有採用他的東西。」
我也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
就算規定了期限,他也會因為不知何時,會忽然出現的贗品,而陷入高度緊張,虧他願意接受這麼難熬的比賽。
「比賽期限就照你的希望,定在下個月今天開始的一個月內吧。加上制訂計劃,和動手製作的時間,其實有些不夠用,不過,拖得太久我就沒有幹勁了。」
「大可不必擔心。」塔馬雙太郎打斷了奈津子的猜測,「具體是什麼東西,只讓田代雄八郎一個人知道就好,把製作過程拍照記read.99csw.com錄,就能夠切實證明。等田代先生來核對,也只需要確認商品的內容就行。而且,並沒有你剛才提到的不公平問題,美術商隨時都在辨別真假,跟比不比賽無關。只要放亮眼睛,就跟平常一樣,不會特別緊張了。」
「我想一想……該怎麼說明呢,連我也快暈菜了。」我邊說邊觀察著塔馬雙太郎的反應,「一開始是田代到雜誌社之後提出,把多賀勝三郎當成美術介紹的招牌撰稿人。」
「就打消啟用多賀的念頭嗎?……原來如此,的確是生意人會想到的張揚做法。」塔馬雙太郎微笑著點頭說。
在來這裏之前,我就深知這是不情之請,我再一次低下了頭。
「請你想想辦法,到這個份上,是沒有辦法退出了。」我一副奴顏婢膝的樣子,激動地懇求塔馬雙太郎,「肯定不會給你惹來麻煩,我們從一開始,就會告知讀者,這次純屬比賽,做好的贗品也會在分出勝負之後立刻銷毀。請用異想天開的東西,讓多賀勝三郎甘拜下風吧,否則田代是不會罷休的。」
「你之前不是說過嗎,完美的複製品,並不是最高明的造假。聽起來好像很有自信呢。」
「當然。他現在這家店的基礎,就是依靠那個時候的成功打下的。雖然多賀手段惡劣,倒也絕不賣假貨。」塔馬雙太郎不快地被起了眉頭說,「他只是把美術品當成賺錢的犧牲品而已。」
我在雜誌《美術現代》任職,田代雄八郎是一個月前,從經營貿易的母公司調來的新社長。公司看中他是生意人,很有經營手腕,可是,他與美術的世界完全無緣。然而很遺憾的,對陷入低迷的《美術現代》雜誌來說,田代雄八郎也是眼下最急需的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