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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歌麿目錄 第三節

第五章 歌麿目錄

第三節

「兩千萬……是個大數字啊。」
「十天之內就能拿回錢,附帶利息。」
「幸好你是貨真價實的美術商,應該不會被懷疑吧。不過,最少需要兩千萬的資金。」
這下男子急了,連聲說道:「我今天晚上就必須趕回東京。不如這樣,由你做主也沒問題。」
什麼?我愕然地瞪著塔馬雙太郎。
「你也來幫忙。反正你被他利用過一次,奉還回去也不會遭報應。」
「確定沒有問題?不能連島谷都被砸了店尋死啊。」
「讓你同席見證,交換打擂的那時候。他們不是專門提到,蘇富比如何如何嗎?羽田是讓你這個雜誌社編輯當保證人呢。」我恍然大悟。
「我明白你的不甘心。」塔馬雙太郎溫和地勸說他,「不過,也不至於因為這件事,就往羽田的店裡沖。」
婦人見狀,又從另一個包袱里取出了目錄。
然而,當看到第一眼他就起了疑。那些畫雖然全都是喜多川歌麿、葛飾北齋之類的名家名作,可是說不出的奇怪,很像年代久遠的複製品。
即使婦人苦苦懇求,朋友還是回絕了。羽田的目錄不能相信。接著婦人又說,希望至少在她停留在S市的這兩、三天里,把畫放在店裡,意思是請他代售。店裡有各種客人出入,或許能碰上買主。朋友雖然強調,這種可能性很小,還是答應了下來。又應婦人要求,照著目錄抄下了作品名,當作憑證交給她。婦人和侄女再三向朋友道謝,之後就回了酒店。
「結果那人跑路了?」
「實在抱歉,讓兩位擔心了。」
就是那本標高價的羽田目錄。雖不清楚畫的來歷,朋友也心下瞭然。怪不得感覺不對勁,從羽田那裡來的東西,還是別碰為妙。
我和奈津子有些不安。對手是老狐狸羽田,普九_九_藏_書通的法子只怕行不通。
大約三個月之前,島谷朋友開在東北地區某市的美術品店裡,迎來了兩位頗有氣質的婦人。年長的那位自稱住在東京的富人區,東北的這座城市是亡夫的故鄉。她想找人收購丈夫生前收集的浮世繪,才在旅行途中,特地拜訪了島谷朋友的店,因為跟她同行的侄女,推薦說這家店很良心。她怕在東京賣畫,會傷了丈夫的名聲,才難為情地請求島谷的朋友接手。
一個月之後,島谷從岡山來到塔馬雙太郎任教大學的研究室,一臉苦澀地深深低下了頭。
然而運氣不好,她並不在,說是出去買東西了。
「不,表面上,那個傢伙並沒有出場。」島谷氣得渾身發抖,為我們說明起來。
塔馬雙太郎苦笑著說,島谷頓時啞然了。
「就沒有更像樣的貨嗎?唉,這種鄉下店鋪,只怕是拿不出好東西啊。」男子一幅精通浮世繪的姿態,心中冒火的朋友起了捉弄他的念頭,就把婦人寄放的歌麿啦、北齋啦,那些假畫拿給他看,打算試試他的火眼金睛。果然不出所料,男子大喜過望,只有現躉現賣的知識卻口若懸河,不過錢倒像不缺。男子開始揚言要全部買下,於是朋友向他言明,這些作品有問題。
這種事情也經常有,拿畫來賣的人,多半不清楚價值,或說是幾十年前就放在家裡的,或說是收來的借款抵押,就是編個理由,為了讓人相信畫的來歷而撒個小謊。朋友輕易地就答應了,反正可以實際看了再決定,不好可以不買,如果東西不錯,謊報來歷也無所謂,這個圈子只需要商品本身的價值。
「這些都是真跡,是我丈夫從正經店鋪買來的,明碼實價……」
「我朋友他……自殺了。」島谷悲痛九*九*藏*書地說,我們一陣沉默。
到了第二天,朋友的店前來了一位乘坐黑漆賓士轎車的中年男子。他領著秘書模樣的枯瘦男子,在店裡隨便一瞥,就傲慢地遞出名片,看介紹是在S市也有分店的東京某個大商場的專務。男子誇口說喜愛浮世繪,每到地方上,就會去當地的店裡逛一逛。看他叼著的粗雪茄就透著傲慢,島谷的朋友估計,他是個只看不買的主,就沒有去搭理他。
「沒錯,之後再沒有出現過。名片當然也是完全胡編的。」
「這下子,我朋友也知道做了傻事,表示自己才是兩千萬賒賬詐騙的受害者。可是,無論他怎麼強調,他也拿不出證據,畢竟當時男子已經不見了……到底買了多少,也就是天知道,對吧?警察也不怎麼相信他,只說如果沒撒謊就把那個男人帶來對峙。」
「不過……他似乎並沒有損失,五百萬算是超乎預料了吧?」奈津子安心地笑了。
「哪有這種蠢事!……被欺詐的明明是他,卻被警方一邊倒地問罪……如果不主動和解,店的評價就會一落萬丈,再也沒有辦法在當地做生意了。那傢伙拚命把店裡的東西送去拍賣,卻還是不夠,沒辦法只能去找民間貸款,因為他也算很有信譽的美術商……」島谷憤憤不平地大聲叱責著,「可是,全完了。利滾利之後,開始有來路不明的傢伙,頻繁進出店裡,結果沒有客人也沒了。寫滿不甘的信和那傢伙自殺的消息,是一起送來的,就在三天前。」島谷顫聲說道。
眾人無言以對。
「被利用?你是說我?」
「那些沒用。雖然同行們紛紛表示,那些畫的標價可疑,但是,我朋友確實是在看過目錄的前提下,接收了那些畫。認識的律師也說,https://read.99csw.com他打贏不了官司……」
事情變得奇怪起來。
話說到一半,那個婦人就淚眼汪汪,可以理解,她從來沒有懷疑過畫會有假。
「我朋友確實幫她保管了那些畫,而且按目錄標價,那是共計六千萬的作品,這是事實。」島谷連連嘆氣說,「而我朋友擅自把畫賣了,卻只給她五百萬。」
「找上羽田的理由是?」
「真有這種辦法嗎?」島谷振奮地睜大兩眼。
「明白了,我今天晚上就趕回岡山縣籌錢。」島谷精神振奮,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激動地說,「加上土地或者商品抵押,應該能想辦法湊夠,估計後天就能辦妥。」
對那名婦人而言,這或許有些殘酷,不過,他還是如實做出了評價:「如果相信目錄,眼前的作品總共價值六千萬,可是修補痕迹和污漬都非常明顯,就算是真跡,頂多也就值個兩、三百萬,不過,即便是這個價錢,我也不會收購。」
看來他是認真的。連這些畫都能信以為真,可想而知,他家裡的歌麿是什麼樣。朋友略一思索之後,就聯繫了婦人。就算多少出了問題,這男人肯定不敢發難,而是會全力掩藏自己的失態。而且都明說了有問題,執意要買的是他自己,怎麼也怪不了婦人。
「不管怎麼說,眼前就是實際受害的可憐老婦人,對手卻是老練的古美術商,讓誰去想,都不會站在我朋友一邊。」島谷苦笑著說,「不過,也還有人稍微明些事理,勸我朋友照標價付給婦人六千萬,然後再起訴那名男子欺詐。」
島谷一臉憔悴地輕聲嘟囔道:「跟我很親的同行,被捲入了不得了的欺詐……原因就是這個東西。」
「不過,你去揍他,又有什麼意義?身體上的傷害,對羽田造不成影響,而且,https://read.99csw.com他的身手可比你厲害,年輕時,他可是在黑市裡,都有名的打架高手。」
「其實……問題是在之後。第二天,婦人到了朋友的店裡。她說想賣丈夫的畫糟了報應,出去買東西時,突然肚子劇痛,於是改了主意,決定畫就不賣了。」
「看來唯一的辦法,就是揪出那個騙子,證明他和婦人是竄通好的。」
「顯而易見吧。假如定金只給一百萬,島谷的朋友也不會把畫交出去。可是,那人卻剛好付了讓他放鬆警惕的數額。島谷也這麼想吧?」
「本來羽田的目錄,對我而言,根本無所謂,不過,就像島谷所說,既然出現了自殺者,就不能再放任不管了。」塔馬雙太郎的口吻,聽起來是少有的僵硬,「要讓那傢伙親自領教目錄的厲害。」
昨天夜裡,島谷帶著不肯善罷甘休的口吻,給塔馬雙太郎打了電話,而且說要找的對象,是我們熟悉的羽田。塔馬讓他先上京再說,又打來電話,叫我也去一趟研究室。
「朋友驚愕不已,說明畫已經不在手上,要把五百萬給婦人。結果她當場就暈倒了,侄女也嚷嚷著,無論如何也得把畫要回來。朋友急忙給商店打了電話,對方卻說,根本不認識那名男子。」島谷怒不可遏,「不到兩個小時,警察就來了,婦人告我朋友欺詐侵佔。」
「或許羽田是和欺詐無關,可是,我朋友被羽田製作的目錄害死是事實。如果那種目錄被通用,還會有第二、第三個被害者出現。」島谷激動萬分地大聲說,「我絕不會原諒他,為什麼羽田那種傢伙,還能夠悠哉悠哉地活著。」
那個男子糾纏不休,朋友也拗不過他。反正本來就說好幫婦人代售,不一定非得事先知會她。男子願意出兩千萬,而且當場就提供五百萬現金。朋友同九九藏書意了。男子讓秘書去取現金,他則把畫往車裡送。
「四百萬能行嗎?我真的急著用錢……」
「六千萬。可是那本目錄……」我強調說。
「生意人就應該按照,生意人的方式決勝負。雖然是打欺詐的擦邊球,只要你有膽量,我倒有好辦法。」塔馬雙太郎自信滿滿地微笑著說,「一旦成功,就能從那傢伙手裡,堂堂正正地搶走兩、三千萬。那個傢伙有的是錢,這數目恐怕不痛不癢,不過當他意識到,丟錢是因為自己的目錄……無疑會相當懊惱。」
「先說詳細經過吧,就算你現在去揍他,也無濟於事了。」塔馬雙太郎不掩自己的困惑。
「是的。那些傢伙從一開始,就打算誑我朋友了,所以才把畫帶到店裡,絕對不會錯。正因為有那本標價和實際價格相差懸殊的目錄,這起欺詐才會成立。」島谷沉重地點頭說,「真正價值六千萬的作品,只付五百萬元定金,是沒有辦法帶走的。正是因為知道東西只值兩、三百萬,才會出現這種結果。」
沙發上的塔馬雙太郎探出身子說:「著了羽田的道嗎?」
「為什麼?」
「開玩笑,我家多得是歌麿的畫,我可比你懂得多了。這些畫確實保存得不好,但毫無疑問是真跡。既然不是你的東西,我就直接和所有者談,告訴我她得住址。」
「現在想來……真不明白那傢伙,怎麼那麼輕易地,就把商品交出去了。」島谷懊惱地握緊了拳頭,「或許是五百萬的現鈔,讓他完全失去了戒心吧。又或許他認為,即便有個萬一,把那五百萬給婦人也就完事了,因為對方說過,能賣四百萬就行。也可能他是擔心,如果拒絕交畫,說不定這樁難得的生意就泡湯了。」
島谷從包里取出了羽田那本目錄,用力地砸在了桌上。我和塔馬啞然相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