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歌麿目錄
第二節
「他塑造了一個對溪齋英泉,分外感興趣的東北富豪,聲稱雖然十分想要英泉的作品,可是,在鄉下買不到,所以,希望以東京的美術商為窗口,通過拍賣會進行購買。」塔馬雙太郎無奈地說,「按說羽田這下子,就能夠大賺一筆了,同行都很羡慕,畢竟他有上千幅英泉的畫。可是,出乎大家的意料,不管報多高的價,羽田就是不答應,聽說他反而還跟富豪提出交涉,希望購買他收藏的英泉。這段傳聞一出,同伴都為羽田喝彩,並且有了『怎麼能把英泉讓給鄉下人』的心態。於是,溪齋英泉的作品的買賣,就逐漸紅火了起來。」
塔馬雙太郎忽然這麼說,我和糸島奈津子頓時面面相覷。
「他為什麼不賣?」
「一百二十五倍啊,你讓我怎麼信。」
「這麼多?全是錢嗎?」糸島奈津子輕輕地晃了晃頭。
塔馬雙太郎這麼說完,我和糸島奈津子都嚇得瞠目結舌。
「等到在同行之間,建立起了一定的信用之後,他就讓捏造的藏家登場了。」
「所以,雙方都耍了手段。佐藤這名商人,應該看穿了羽田目錄的花招,所以,他為了換到儘可能多的畫,故意吹高自己商品的價格。如果目錄上的價格是八千萬,回到地方上能以半價的四千萬賣掉。」塔馬雙太郎冷酷地笑著說,「而羽田也算好,把兩隻香爐熔了,按純金算也值八百萬。而且,其他姑且還有圓空的佛像和青瓷盤,拿原價八百萬左右的東西交換,絕對不虧。如果香爐沒有辦法賣出高價,熔了就是現金。所以交換才會成立。」
「和畫的數目一樣,十九本。」
「那麼,佐藤那位東北美術商,是怎麼回事?他被騙了吧?」
「歌麿的一半?可是現在……」
「哪兒的話,羽田還在忍。」塔馬雙太郎搖頭說,我聽得無言以對。
「我通過熟識的美術商,對他做了調查。」塔馬雙太郎介紹說,「羽田成批買下了,後來吃官司的歌川國芳的畫,全部一百六十幅,只花了三百五十萬元。」
「還附帶畫集吧?」
「那就是羽田一手操縱的。」塔馬雙太郎笑著說,我頓時啞然了。
確實後悔也無濟於事。其實在畫集出版前一個月,我就知道有這件事,不過,聽說是自費出版,也就沒有去關注。
「羽田的確也有眼光,他認為,一定會迎來溪齋英泉走紅的時代,所以,戰前他就開始低價收購,戰後的混亂時期,他也拚命收集溪齋英泉。」塔馬雙太郎感慨地說,「聽說到了昭和二十五、六年,羽田手裡的英泉已經超過了千幅。從這層意思上說,他確實是個了不起的男人。」
「沒錯,而且,還附贈報紙、雜誌的複印件。雖然地方上的估價,比東京上漲得要慢,不過相對的下跌也晚。」塔馬雙太郎感慨
https://read.99csw.com地說,「而且在地方上,很難買到上過畫集的傑作,醫生啦、社長啦都跟風買稀奇,轉眼工夫,就把價格抬到了一百二十五倍。羽田賺到的錢,按今天的物價算,不下十五個億。」
「他看穿了小日本國人,輕信印刷物的本性,一旦出成畫集,就等於獲得了權威和承認。」塔馬雙太郎輕輕點頭說,「因為,任誰都不會為沒有價值的東西,做雜誌專題或是出畫集。這就是他的目的。」
「我剛剛在琢磨,羽田那些浮世繪的正當價格……」塔馬雙太郎略一沉吟,感慨地說,「怎麼說呢,兩千萬就是極限吧。他的進價,應該就在六百萬左右。」
「十倍的利潤實在太少了,羽田已經背負了莫大的支出。上拍賣會要被收取一成雇傭金,得標方也要繳納一成手續費。而且,高出市場價買畫的不是別人,正是羽田自己。」塔馬雙太郎苦笑著說,「這一階段,羽田一幅畫都沒往外賣,正因如此,才沒有人懷疑他。這是要有相當心理準備的計劃。」
「成功舉辦展覽會,和出版畫集之後,關於溪齋英泉的評價,就再也無法撼動了,恐怕市場價也升到了七八十倍吧。」塔馬雙太郎苦笑著說,「羽田預料時機已到,終於開始秘密出售溪齋英泉的畫。而且他還專門避開東京,只在地方市場出手。」
「可是……他應該要對價格負責吧。」我遲疑著問道,「如果有客人在地方上買了畫,反過來讓羽田買回去,他應該怎麼辦?」
「羽田認為,就快迎來巔峰了,於是,他投下了一生一次的大賭注。」塔馬雙太郎認真地說,「他以知名商場為舞台,用自己的藏品,舉辦了溪齋英泉傑作展。而且,他的目的並不是出售,而是讓報紙、雜誌策劃英泉的專題,以及製作豪華畫集。」
「什麼傳聞?」
「沒錯,現在保存狀態相同的作品,二十分之一大概是比較穩妥的估價。」
這種事情在出版社經常有,其實就是給自費出版的畫集,掛個名子而已。社長和羽田有私交,所以,那本畫集沒有經編輯部,就直接交給了銷售部負責。聽說羽田原本就打算自費出版,連裝幀和版式設計都做好了,也沒有我們出場的餘地。雜誌社又能收到挂名費和銷售回扣,也沒有什麼損失。
「你剛才說的目錄花招,究竟是怎麼回事?」我好奇地問。
「不僅是價格,就連作品本身都可疑。」塔馬雙太郎決絕地說,「雖然只靠照片,沒有辦法斷言,那幅賣了將近八百萬的、所謂『喜多川歌麿』的畫不能輕信。傳說那傢伙會用修理品,以次充好。」
糸島奈津子啊哈哈哈哈地捧腹大笑,她知道,反正我一直都向雜誌社預支工資。
「只是少額賠償金而已。
九九藏書他也承認進行了擅自轉載,不過他表示,畫集主要還是自己的收藏,他人的作品只是很小的黑白圖片,當作參考而已。既然只是當資料使用,一幅最多賠五百日元。」
「我沒有騙人,都有實物。」
「不,二十分之一也是戰前的十倍以上了。」塔馬雙太郎搖著腦袋瓜兒說,「不過,戰前的確過於便宜,或許現在才是合理水平。」
「他當然會買。如果標價是六百萬,他就出半價的三百萬,因為進價和賣價,當然是有差額的。而後,他會讓在地方上出售的同行負起責任,反正他們是一條道上的,如果賣家拒絕,就再沒有辦法跟羽田做生意了。」
塔馬雙太郎說到這裏,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面帶微笑地看著我們,啜了一口茶,繼續說了下去。
「我都想要去揍他了。」我憤憤不平地說,「雜誌社該怎麼辦?弄不好會被以為,我們和他為伍呢。」
我為羽田的計劃咋舌不已。
「真服了他,他那就是不想賠錢的意思……」塔馬雙太郎冷笑著,「你們雜誌社怎麼說?」
「正因為是在過去,他才能夠得手,現在就很難了,最多能用國芳賺點差額。」
我摸不著頭腦。
「就這樣持續了一年,溪齋英泉能夠賺錢的印象,已經植根在美術商心底了,這時候,市場價也攀升到了二十倍。」塔馬雙太郎說,「一開始只是東京美術商的爭奪,這下子就連地方的同行,也眼饞摻和進來了。持續了兩年的熱潮,已經深入了人心,就算不由羽田全數買下,溪齋英泉也成了熱銷的畫師。英泉的報價一步一步往上攀,升到四十倍才花了不到半年時間。」
「什麼,這還只是開始?」我萬分驚訝地尖叫一聲。
「怎麼會!……」我詫異地尖叫一聲,「難道他明明知道是騙人,還故意接招?」
「奈津子,想吃什麼儘管點,要知道,我才見識了一億六千萬的交易,金錢觀早就不知道,丟到哪兒去了。今朝有酒今朝醉。」
「聽起來,這可不像做著八千萬交易的人啊,只能說不愧是羽田吧。」
「是吧。我也看了畫集,就像我說總價才三百五十萬一樣,並非多麼有水準的作品,怎麼看都稱不上『名作選』,所以,為了保住體面,他才擅自引用名作。藏家會鬧意見也是當然,那種水平的劣作,光明正大地拿彩頁介紹;而自己擁有的傑作,卻是小幅黑白插圖,豈不是明珠暗投,被故意貶低了。如果羽田能夠好好介紹他們的畫,就算沒有經過授權,最多也就是口頭警告了事,這就是藏家的心理。」
「果然還是相同目的啊。」
「上了畫集的作品,最低也能賣十五萬,既然總共有一百六十幅……」塔馬雙太郎低頭掰著指頭查數,「那就是兩千四百萬吧。扣去收購和印刷費用,https://read.99csw.com也有一千五六百萬。」
「這麼說……我今天帶回來的目錄,豈不是也有鬼?」
「羽田願意出和解費嗎?」
「二十五幅,所以,總共就一萬出頭。」
「為了什麼?」
「又跌回原樣了啊。」奈津子插嘴冷笑說。
「戰後沒多久,溪齋英泉作品的估價,就一口氣翻了超過四十倍。」
「剛才我這隻手上,就握著兩千萬呢。」
「我倒希望,與其讓你雜誌社提出和解,不如鬧上法庭,揭穿羽田那個傢伙的手段……」塔馬雙太郎說到這裏,話鋒一變,很是不快地說,「唉,不過你也有你的立場。」
「聲名狼藉……」
我不禁膽寒,這就跟這回的歌川國芳的畫,用是同樣的營銷手法。
這兩位藏家時常協助雜誌刊登和取材,和編輯部很熟。連他們都擺出如此強硬的態度,可見對羽田的畫集有多氣憤。連自家雜誌社的出版物都不了解,的確說不過去,可是,編輯部真的絲毫沒有經手,這本畫集的出版。
「唉,還真是大開眼界啊。」
「騙子也分種類。羽田是使用目錄的高手。」塔馬雙太郎點頭笑著,「他能把不說毫無價值、卻也好不到哪裡去的作品,變成一疊一疊的鈔票。你家雜誌社也被他利用了。」
「羽田的目的只有一個,他購入大量歌川國芳的畫,想借畫集重現過去的成功。而《美術現代》的社長完全上了當。」
「然後呢?……之後又怎麼樣了?」糸島奈津子興緻高漲,連聲催促塔馬雙太郎趕緊說下去。
「我不是這個意思。」塔馬雙太郎輕輕搖頭笑著說,「羽田這個人聲名狼藉,沒有人能夠像他一樣,善於利用畫集或是目錄了。」
「你聽說過關於英泉的傳聞嗎?」
「羽田先為溪齋英泉的畫打開了市場,於是,火爆的拍賣爭奪戰開始了。又因為周圍都知道,競拍者都是熱心藏家,所以,就算拍出極端的高價,也沒有人表示懷疑。」塔馬雙太郎苦笑著說,「在拍賣市場的火熱帶動下,僅僅一年,英泉的價格就驟升了十倍左右。這還是第一階段。」
不過塔馬雙太郎本身,似乎對女性並不太關心,這就是我的機會,我有事沒事會拿塔馬雙太郎當幌子,邀約糸島奈津子一起出來。不過,這也不是我的真實目的,說老實話,我只是很喜歡和他們兩個人一起喝酒而已。
「只能爭取和解,別指望能夠把責任推給羽田,他是這方面的老手。最好的辦法是,由社長出面儘早解決,拖得越久傷害越大。」
「沒錯吧,佐藤是打算連目錄一起買。」塔馬雙太郎極其認真地說,「這跟佐藤對浮世繪有沒有興趣無關,重要的是,東京專業美術商做出的目錄。那比不夠格的鑒定書,還能發揮效力,客人也不用擔心會是贗品。說白了,那些目https://read•99csw•com錄就相當於品質證明。」
「真的假的!……才這麼點兒?」我無語了,雜誌社收的畫集印刷費,只怕都不止這個價格。
「這種大事你早點說啊。如果提前知道,就……」
「先不說錢的問題,盜用問題一旦被曝光,那可就慘了。」我一肚子委屈地說,「不過,幸好原作者已經不在人世了,目前還沒有什麼麻煩。」
塔馬雙太郎失笑道:「他擅自借用了多少幅?」
「當然。對佐藤而言,只要有標著價格的目錄就足夠了,出了問題也全是羽田的責任。」塔馬雙太郎笑著點頭說,「他只要辯稱,自己是被羽田騙了,警察也會相信。」
這番話我也同意,就算是為了生意,能夠做到像他這麼徹底,還真是不容易。
「目錄很花招嗎,的確很像羽田的作風。」塔馬雙太郎失去興趣似的,隨便地合上了目錄。
「剛才不是也說了嗎?正經商人不會跟他做生意。如果世上全是正爾八經的商人,羽田的店早就垮了。」塔馬雙太郎笑著說,「可是呢,他卻生意興隆。也就是說,像佐藤那樣的商人,會進出他的店,雙方都會撈上一筆。」
塔馬雙太郎輕輕地哼了一聲,慨嘆地說:「他不是說,自己跟羽田是老交情嗎,那就不可能沒有,聽說過羽田的傳聞。」
當天夜裡,我和塔馬雙太郎他們去了新宿喝酒。塔馬雙太郎只顧看我從羽田那裡,拿回來的商品目錄,根本顧不上喝酒。
我頭都痛了,看來和解要大傷腦筋了。糸島奈津子好奇了:「他能夠賺多少錢?」
「混蛋,到了這個時候,他才打算賣啊。」我嘟囔道。
我不由火大。賺這麼多,羽田卻連一丁點授權費用都不願意給。
「會怎麼樣?我是看了你帶回來的畫集,才知道跟羽田有關係,你不也是在出版之後才知道嗎?咱們什麼也改變不了。」
的確如塔馬雙太郎所言,我點了點頭。
「嗯,這我聽過。」
「先從溪齋英泉的畫開始說明吧。你也知道,戰前對英泉的評價很低吧?歌麿或者寫樂按現在算,價值五百萬的時候,英泉才兩萬前後,還不到前者的二百五十分之一。」塔馬雙太郎腦袋瓜兒搖得像個撥浪鼓,齜牙咧嘴侃侃而談,「可是,戰爭結束不到十年,溪齋英泉的畫,價格就漲到了喜多川歌麿作品的一半。從兩萬到二百五十萬,哪裡才止四十倍,該是一百二十五倍了。」
「可是,他卻用了八千萬的商品交換啊,怎麼會答應這種可疑的交易。」
惹上官司是在十天前,兩位歌川國芳的藏家,聯名向編輯部抗議,表示羽田借雜誌社出版的《國芳名作選集》,使用了未經授權的插圖。而且,解說文也是從已有畫集里盜用的,有複印件為證。兩人嚴厲表示,會依雜誌社的答覆,決定是否登報,最終也不排https://read.99csw.com除起訴的可能。
「簡直太過分了,羽田明明知道,那傢伙虛報價格,還跟他做生意啊。」
我和奈津子倒抽了一口涼氣,感嘆道:「渾蛋,真是一個可怕的男人,外表完全看不出來。」
這連交易額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用什麼手段?」
「羽田給了他多少本目錄?」
「是啊。說起來,羽田就是賭博世界的莊家。他不會直接賣給客人,而是利用加過價的目錄和同行交換。這樣一來,他的利潤雖然不高,卻不會髒了自己的手。」塔馬雙太郎點頭苦笑著說,「羽田的運氣也很好,他知道即使明白目錄花招,還找上門來的惡劣商人,全小日本國要多少有多少。就算羽田在同行之間臭名昭著,但客人還不知情,就給了他們可趁之機。」
我把酒壺放到手心裏,重量遠遠不夠,我又把奈津子的也放了上去。
「這回的官司,也是這麼惹來的。」
「單一藏家沒有辦法提升價格,因為,只有他一個人感興趣而已。可是增加到兩個人,就會產生競爭。」塔馬雙太郎很認真地說,「羽田只需要營造出,美術商願意高價收購的環境就好。而且,如果有兩個人誠心購買,滯銷的危險就很小。即便是很便宜的商品,只要能夠立刻轉手,就會有人出手。」
「什麼意思?」
「這羽田的目錄花招……」糸島奈津子皺起了眉頭,「既然塔馬先生都一清二楚,美術商之間,不也應該有傳聞嗎?」
「就是說,那位佐藤先生帶去的香爐,就只有純金本身的價值而已。即便加上圓空和青瓷器,恐怕合計也不滿一千五百萬吧,而且進價最多九百萬。那是建立在雙方心知肚明基礎上的交換。」
「你別逗我啊,這豈不是說,雙方原價合起來,才一千五百萬?」
我和糸島奈津子之間,已經不用客氣了,她給塔馬雙太郎當秘書,也快過去一年了。不過,只是我單方面地,對糸島奈津子抱著好感,而她似乎喜歡的是塔馬雙太郎。瘦削高挑的塔馬雙太郎,被同事們打趣為煤氣罐的我,高下立判。
「雖然嘴上不說,基本上,同行里都知道。」塔馬雙太郎搖頭晃腦地說,「正經人一聽羽田的名字,就避之不及。《美術現代》的社長,應該也有耳聞才對。」
像這種書每年雜誌社,最少要出版不下四、五本。可是,一旦遇到剽竊或者侵權問題,雜誌社就必須承擔負責,不能光說一聲是自費出版,就能夠撇清關係了,這也是收取挂名費的原因之一。所以在出書前,通常會有出版會議,然而,這回卻是由社長單獨拍板,哪裡知道,偏偏是這本書惹上了麻煩。雖然現階段應該能靠和解收場,不過弄不好,就會發展成關乎雜誌社信譽的問題。真是添了一個要命的包袱。
「羽田的腦筋也太好了,不管怎麼著,他都不會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