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都在變動，不一會兒就寫不下了，還是進行簡單計算最明白。」羽田搖頭晃腦地笑著說，「當然了，這樣一來的話，不同的商品就有賺有虧，我還是固定每年增加一成。今年是目錄做好之後的第三年，所以加三成。」

「這幅畫，我是真想提價啊。」

「沒有關係，一旦被這傢伙拿走，就再也回不到東京的市場了。我記得你喜歡歌麿吧？」羽田笑著說。我點頭坐了過去。

原來如此，我終於明白了。就算等價交換沒有利潤，只要能把東西賣出去，就起到了清倉效果。而且對佐藤而言，也減少了風險，這算是一筆雙贏的買賣。

羽田隨手就把香爐，放到了我攤開的掌心，沒想到沉甸甸的，我趕緊雙手捧住。看起來，明明比和平無嘴煙的罐子，還要小很多呢……

我時常聽說這種玩法，卻沒有親眼觀戰過。照字面的意思說，交換打擂就是以物易物的比試。佐藤出示了相當於八千萬日元的商品，那麼，羽田也要拿出同等價值的東西，如果佐藤滿意則成交，不滿意就又換別的物品。由於不同商品之間，能夠賺取的利潤不一樣，所以，即便估價相同，沒眼光的一方就虧了。

「既然這種麻煩事都做了，不如也把價格的浮動標上去吧？」

「眼屎？什麼意思？」

「其他還有圓空佛兩尊、朝鮮李朝的青瓷大盤一隻，合計八千萬。不便宜啊。」羽田抿嘴一笑。

「那再過七年，貨物價格豈不是翻倍了？」

「我是山形縣人。」佐藤嘿嘿嘿地點頭笑著說，「我跟羽田先生九*九*藏*書是老交情了。」

「歌川豐國啊……就是畫東海道的那個？」

「而且還有成對的麒麟。毫無疑問，這個文物有八百年歷史，是宋朝的東西呢。」

即便是喜多川歌麿的名作，如果遭到極端的蟲蛀或者修補，價格也會跌到不足五十分之一。而不懂這些門道的人，只看到歌麿的簽名就出高價。如果是贗品還可以打官司，可是，這種情況作品確實是真跡，就很難處理。

目錄上還記載了保存狀態，或者是「特A」或是「B」地標註著等級。A級是沒有蟲蛀和褪色的作品；B級當然也不錯，只是有對摺痕迹或是掉色的缺點；C級表示狀態略遜，或者是加了裱褙的作品。裱褙是指在畫的背面，加上厚紙增強硬度，以此修正褶皺或者方便保存。外觀雖然漂亮，但對藏家和美術商而言，也就差了一個等級。

「兩千萬！就這個小東西？」

「東北還藏著很多這種名品，是鄉下大名從江戶帶走的。」

實際上，關於浮世繪的贗品案子，近九成都是這種問題，當事人發現花上千萬買的作品，連五十萬都不值，立刻就嚷嚷說是贗品、是欺詐，可是警方也不可能證實，甚至連美術商本身，很多也不知道，保持情況會影響價值。結果也只能說買家太傻了。

佐藤聽了我的話，也探出了身子。

「能讓我看一看嗎？」

羽田說著，叫住了店裡的年輕人：「去把目錄拿兩本來……乾脆拿十本過來。」

「渾蛋，你說的那是歌川廣重。」佐藤憤憤地嘟囔了一句，「read.99csw.com你這個傢伙啊，照樣還是學習不足啊。」

「十年翻一倍已經夠良心了。不過，等不到那個時候。」羽田自信滿滿地笑著點頭說，「估計再有兩、三年，我的存貨就全部清倉了。要買就趁現在。」

「好了……開始吧。」羽田從箱子里，取出了成捆的浮世繪，「雖然算不上名作傑作，至少保存得非常好。價格嘛……這樣好了，就按那本目錄的標價，增加三成，您意下如何？那上面是四年前的估價，加三成應該算合理。」

「你對豐國有興趣嗎？」羽田催促佐藤。

「挑完之後，當然會去拜見。有這麼細緻的目錄，大致都能估計到了。」

羽田拿起桌子旁邊的小盒子，小心翼翼地解開繩子，露出了一隻看似純金的古代香爐，香爐上雕刻著精細的龍紋，是從中國來的。

羽田點了點頭，把目錄翻到了歌川廣重的部分，佐藤熱心地挑選起來，不到五分鐘就訂了四幅，合計一千八百萬。簡直像在挑蘿蔔。

「原來是那個系列的其中一幅啊。」

「那幅畫誰買誰賺，同一系列今年在蘇富比拍了一千兩百萬的高價呢。」羽田得意洋洋地笑著說，「你們《美術現代》雜誌，也做過回購的浮世繪的專題吧，對此你應該也有印象。」

羽田沖我苦笑，我也啞然不已。連豐國、廣重都分不清的人，竟然花將近八百萬，買下了喜多川歌麿的畫，我頓時一陣眩暈。

「這麼說，佐藤先生是從東北來的？」

羽田的話，也把佐藤逗笑了。

佐藤拿出筆記本，記下了標九九藏書題和價格。這一下就去了將近八百萬，我被他們兩個人的輕鬆勁兒給驚呆了。八百萬換成我的工資是……算了，還是別算了。

可是，羽田卻殷勤地迎他入座，兩人開口就是四千萬或者八千萬的。我心想，他難不成是個變了裝的大人物？

佐藤只顧著硏究目錄。

「就是說客人都已經看膩了。」羽田頗不耐煩地說，「畜生，你竟然連這都不知道，虧你還是個美術雜誌的編輯啊。」

我是美術雜誌的編輯，生意人即便會協助，給店裡做宣傳的取材，也極端反感我們出席交易現場。畢竟他們經營的商品，雖然有估價卻沒定價，我也會識趣地主動迴避。

「嚯，您還製作了這麼豪華的目錄啊，真是了不起。」

「嚯，有這麼老啊。」我輕輕地把香爐放回桌上。

「我曾經一次得了超過四十幅東洲齋寫樂的畫，就想反常做個目錄好了。」羽田滿面堆笑說，「印兩千本被收了三百萬，不過成本已經收回來了。不到半年，歌麿的畫就賣出去了一半。」

「據說有一點七公斤重呢。」

「我出浮世繪。」羽田大聲地說，「像鎧甲啦、刀啦這種東西，在鄉下已經賣不掉了，還不如單價更便宜的浮世繪更好出手。」

我看著羽田遞來的目錄。那是一本將近七十頁的清晰插圖集，雖然彩頁僅有六幅，黑白的圖片卻多達四百頁前後，而且，圖片下面都配有充分的解說，應該花了不少印刷費。

因為惹上了訴訟這種麻煩事，我才奉社長命令，到了羽田經營的美術商店。不過，話還沒有說到―九_九_藏_書半，美術商店裡就來了客人，羽田離席去談起了生意。似乎是一樁大買賣，我在旁邊聽到了八千萬這麼個精神的數字，於是也豎起了耳朵。

「可是跟香爐比，還是便宜吧？一對四千萬，買主不好找啊。」羽田激動萬分地說，「這個價錢，都能買四、五幅喜多川歌麿的畫了，而佐藤也認識不少，願意出一千來萬買浮世繪的客人。比起一直拿著，在鄉下賣不出去的香爐，還是換成浮世繪安全多了。」

「與其留著一直沒有銷路的浮世繪，還不如等價換些別的東西。」羽田驕傲地笑著說，「客人不會對長期積壓的浮世繪感興趣，讓商品快速進出，才是做生意的鐵則。」

「啊哈，杉原先生，你不過來看一看嗎？還真是養眼啊。」

「這些就是賣掉的吧？」一些插圖下的標價，用粗馬克筆塗去了。

佐藤拿到的浮世繪，連歌麿那五幅在內，總共十九幅，全是北齋、清長這種大家的作品，平均下來一幅四百萬。看來世上的閑錢還真是不少。

「每賣出去一份，就要給全部的目錄塗黑，實在太麻煩了，正在琢磨有沒有更好的辦法。不過，這種事情也不是我在做，無所謂啦。」

「我是佐藤。」對方只冷漠地低聲打了一個招呼。

「說真的……太厲害了，比小美術館的藏品還多。不過價格也夠高。」

一幅常見的歌麿大首，標價是六百萬，現在應該是七百八十萬了。

「不是大問題，在東京，有的是出四千萬買香爐的客人，比花很長時間去賣四、五幅歌麿的畫要簡單。而且老實說，我的商ｒead.９９ｃｓｗ.coｍ品眼屎太多。」

「都說好了，不能反悔。」佐藤露出了狡猾的笑容，「這幅畫我要了，趁你還沒有改變主意。」

「這豈不是說，要換羽田先生擔風險？」

「請先看這裏。」

「交換打擂……聽起來很有意思。」我頓時來了興趣。

「熔了也值四百萬，不過沒有人會傻到，把價值兩千萬的藝術品熔掉。」

「雖然不便宜……如果願意花時間，慢慢等待買主，倒也不虧。把這種寶貝拿回東京，才是我們的任務，再說鄉下也沒有人買。」羽田連連搖著頭，一臉苦笑著說，「最好的辦法是，我出一部分保證金，先把東西拿到手。不過，佐藤先生也是豁出去借錢弄到的，急著回本。可我一下子又拿出不八千萬現金，於是，我決定來一場交換打擂。」

眼前的大桌子上，放著開了蓋的桐木盒子，裝著好些夾在白紙里的浮世繪。

又過了不到三十分鐘，打擂就結束了。

「哦，是廣重。」佐藤連連點頭搪塞著，「歌川廣重的畫也不錯，名氣大，好賣。你有嗎？」

羽田隔著隔板，招呼坐在旁邊沙發上的我。

羽田的正對面坐著的，是一位留著鬍渣模樣的寒酸男子，他沖我一點頭。剛才我之所以豎起耳朵，也是因為他的貧寒扮相，怎麼看都不像是一個，會出入銀座一流美術店的主顧。那身西服也是，說句不好聽的話，一看就知道是便宜的成衣。

「你不看看實物嗎？」

「便宜也要看是誰，像歌麿就相當值錢吧？名作能賣一千萬呢。」我大致也知道行情。

「這位是《美術現代》雜誌的杉原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