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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歌麿秘畫 第五節

第四章 歌麿秘畫

第五節

我說不出話來了。
「他再三跟你道謝……」我笑著說,「說要不是因為對東洲齋寫樂的畫產生了懷疑,絕對發現不了是修理品,島谷很感謝你。競標也中止了。」
「她張口結舌,哭了起來。」塔馬的臉皺成一團,「她說妹妹一家,被瀧澤寬二郎給害死了。當然,那並不是瀧澤親自下的手。聽說妹妹一家,原本在川崎開了一間小店,經營家電,可是,受大型店鋪進駐的擠壓,不得已也只能擴張店面。然而因為業績不佳,在銀行也很難申請到貸款,於是就輪到老一套的高利貸登場了,那家高利貸的老闆,就是瀧澤寬二郎。擴店之後,經營卻進一步地惡化了,無情的催賬和膨脹的利息,讓妹妹一家走投無路,丈夫把手伸向了賭博,下坡路是越走越快。最後落得全家自殺,還包括兩個上小學的孩子。就是常見的汽車尾氣自殺。」
我卻聽得不明所以。
「那麼……他為什麼自殺?」
「你去見她……幹什麼?」
「不管多麼想客觀地作評論,一旦涉及到酬金,基準就會放鬆,結果變成了奉承展銷作品的文章。一旦放縱自己,就再也無法回頭了,只會在泥潭裡越陷越深,最後連自己是硏究者還是美術商,都傻傻地分不清楚了。你應該也能夠理解吧。」
「島谷怎麼說?」
這的確是一個悲慘的故事,山崎一下子失去了女兒和孫子。既然悲劇和瀧澤寬二郎經營的公司有關,山崎的憤怒也是可想而知。
「今天下午,我見到了山崎先生的女兒,其實也是年近六十歲的婆婆了。」
「關於東洲齋寫樂的那幅畫,也是山崎先生的惡作劇嗎?」我焦急地問,這是最後一個謎題。
兩天之後,我帶著島谷的新消息,找上了塔馬雙太郎。塔馬雙太郎把我請進了他的硏究室,沉著臉讓我就座。
塔馬雙太郎說著,拍了拍我的肩膀。
「果然有內情啊。」
「我上門拜訪后,他全都給我說了。老人從前在山崎先生的監修下,製作過東洲齋寫樂的複製版畫,那時候,他被山崎先生的治學態度感染,從此成了朋友。據說在女兒一家出事之後,山崎先生來到老人的工作室,跪求他幫忙。」
「是惡作劇?」我吃了一驚。
如果本身是合胃口的畫家,這倒也沒有什麼問題,可是攤上風格不對盤的,做起來就很痛苦。每完成一件這種工作,心頭的疙瘩就會增加,等到不再有抵觸的情緒,我就不再配稱編輯了吧。
「所以,我才打消了追究的念頭,暫時跟她聊起了家https://read.99csw.com常。」塔馬雙太郎感慨地說,「因為岬義輝老師和山崎先生是故交,那個老婆子並沒有,對我的來訪起疑心。等到了快告辭的時候,我才若無其事地,提到瀧澤寬二郎,結果一一」
「你是沒有親眼看到,才能不當回事。她很溫柔,並不認為自己很苦,我才更為她不平。」
「是復讎,以他的方式。」塔馬雙太郎言簡意賅地說。
「這回也被你料准了。」
「果然啊,如果我是山崎先生,也會選擇相同的做法吧。跟我想得一樣。」
「難以置信啊,竟然和那位老人有關。」我大驚失色地嘆息著,要知道那是位古板的頑固老人。
確實有道理,所以,塔馬雙太郎才會專程跑去岡山縣啊。
他媽的,果然又被塔馬雙太郎給看穿了,所以,我才不好跟他相處。我雖然坐立不安,卻也期待著糸島奈津子小姐的歸來。
「你就饒了我吧,你可真夠壞心眼兒的。」
塔馬雙太郎說到這裏,半帶玩笑、半帶認真地笑了。
我無法反駁塔馬雙太郎的看法。
「你似乎善意地認為,那幅歌川廣重的畫是名作,所以,就不需要過多地解說了。可是,如果一個研究者,能夠為國政進行如此詳盡的說明,對廣重應該有的是內容可寫。另外……」塔馬雙太郎慢悠悠地得意地笑著,「這隻是我的直覺而已,山崎先生的說明,似乎過分市井化了,那口氣好像不買就虧大了。書畫鑒定的目的,至多不過判斷真假,而非估價。畫集的解說里,確實會出現像『傑作』、『罕見』之類的形容字眼,可是,很少會在鑒定書上,使用這些字眼。我想山崎先生尤其會極力,避免這種描述。」
「如今就她一個人住,母親也去世了,日子過得很苦。沒想到啊,她會如此困難。」塔馬雙太郎感慨頗深地說,「山崎先生本身就和金錢無緣,硏究書的版稅也少得可憐,我也料想她家不會太寬裕,但是,我沒有想到,她會窮困拮据到那種程度……現在哪裡還有人家,連水瓶都買不起,只能直接從水壺往茶壺裡倒熱水?而且茶壺也是鋁製的,只求耐用。她身體也不行了,沒有辦法出去工作。這就是山崎先生的獨生女兒。雖然還留著父親的著書,資料卻全都沒有了,都拿去換生活費了。我既為她難過,又為她可憐……最後成了滿腔憤怒。」
「手法的確高明啊!……」塔馬雙太郎感慨良深地嘆息著說,「對便宜的真跡,進行超出必要的詳細鑒定,特意九九藏書讓買家見識到鑒定家的實力。等到鑒定家的出色眼力,完全得到了信任,再高價出售經過修理或是補色的劣品,輕易就能夠騙過外行。對無名畫師都能做出正確判斷,怎麼可能在北齋、歌麿上出錯——任誰都會這麼想。」
「之後你也能夠想象吧?被獨自拋下的山崎先生,連飯都不吃飽,故意自殘,最後在靜岡的養老院里,凄慘地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無論怎樣,他怎樣哭著哀求,造假仍然是惡劣的犯罪,老人一開始也堅決回絕。而且,就算那個公司是瀧澤寬二郎的,人也不是他親手害死的。老人甚至想勸山崎先生打消念頭……可是,山崎先生的決心並未改變,因為他原本就對瀧澤寬二郎,抱有別的憤怒和絕望。」
塔馬雙太郎悲哀地說,我心裏也忽然感到頗為沉重。
「我只是隨便說一說而已,如果我真的這麼做了,就沒有做研究的意義了。距離進墳墓還有的是時間,在那之前,我會踏踏實實地尋找證據。而山崎先生沒有這種時間。」塔馬雙太郎很悲摧地說,「聽起來或許有些奇怪,我想他一定是想藉此,為自己的硏究做一個了結吧,所以,他才會有那種惡作劇。我相信是這樣。」
「他為瀧澤寬二郎寫鑒定書的事情,被夫人發現了,據說是因為瀧澤寬二郎到山崎家去過一次。也怪山崎先生的脾氣,他沒有把實情告訴夫人。雖說是為報仇,但造假是事實。如果對夫人坦白,首先就會給幫忙的老人惹上麻煩。於是,他選擇含混其詞,結果惹惱了夫人。沒有辦法啊,瀧澤寬二郎是奪走女兒一家性命的仇人,得知丈夫迎合似的,為這種人寫鑒定,自然會對他產生懷疑。為這事,山崎夫人離開家,去和另一個女兒住了。」
「所以,山崎先生才是難得的存在,即便是朋友的研究,他也能夠冷靜分析,絕不為權力或金錢動搖。他是我的目標,當我快要向誘惑屈服時,就會想起他的治學態度,這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塔馬雙太郎正色地對我說道,「所以很難受啊,我全心信任的山崎先生,最後卻做了這種寫軟文的工作。就連他那種人,竟然也沒有辦法,一直貫徹自己的信念,我甚至為這個圈子感到可恥。幸好,我弄清楚了真相,否則到現在我也會,對浮世繪硏究抱著疑問吧。」
「雖然算不上完全的贗品,歌麿、清長還有北齋,這些著名浮世繪大家的作品,其實全是高度的修理品和補色品。」
「也就是說,瀧澤寬二郎是美杜莎,美九-九-藏-書術品在被他買下的瞬間,就從鑽石變成了石頭。當然,我們買不起的東西,他能夠簡單擁有,也是對他的嫉妒吧。所以才會有懊惱,才不願意承認他。而且,他花的錢是靠放高利貸,這種惡劣行徑賺來的。不只山崎先生的女兒一家,還有無數人也被犧牲了吧。只要對美術多少有愛,就絕不會原諒瀧澤寬二郎那種男人。美術是上天賜予人類靈魂的安樂,而不是投資品或者裝飾。」
「除非是相當的有錢人,否則不會去干浮世繪硏究。即便歷經數年硏究,得以成書,卻連區區百萬日元都掙不了,靠什麼養家?」塔馬雙太郎滿腔憤懣地大聲嘶吼起來,「渾蛋,小日本人已經把浮世繪給拋棄了,害山崎先生這般的天才,也只能讓女兒過那種日子。真是受夠浮世繪的圈子了,這樣下去只會每況愈下。我很幸運,還有一份固定的工作,才有條件誇談所謂『使命』和『信念』。可是,當我看了山崎先生的女兒,我真的沒有辦法,責備他的行為。」
我無言以對。
塔馬雙太郎立刻點了點頭,報出了雕版師的名字,我瞠目結舌。那是據傳被指定為人間國寶的老雕版師,塔馬跟他也很熟,比賽真贗勝負的時候,就委託過他幫忙。
「聽老人講述之後,我也就明白了。比起為女兒一家報仇,我還是更能理解這個理由。」
「不知道你能不能,體會到我的懊惱啊。山崎先生一直都是我的榜樣,很少能有研究者像他那樣,不屬於任何門派、敢於直言不諱。」塔馬雙太郎悲傷地說,「古董字畫的研究和鑒定,本來就是一個小圈子,一旦樹敵,就接不到工作了。又因為經常和買賣挂鉤,少不了香甜的誘惑。事實上,就連我這個半吊子,也有好處找上門來,比如給展銷會的商品目錄寫推薦……寫硏究論文掙不了幾個錢,只幫著商業活動掛個名,卻能夠賺上二、三十萬元。也有人把這當成做硏究的外快,坦然接受,可是……到底是歪門邪道啊。」
「可是,他實際也得了瀧澤寬二郎的錢吧?」
「也有她自己的問題,說句不中聽的話,或許是她好逸惡勞……」
「歌川廣重的也是修復品吧?」塔馬雙太郎微笑著問,「國政、英泉那些呢?」
「所以,你才在看到寫樂的一瞬間,就對畫起了疑心嗎?」
不過,即便修補本身的素材是真跡,這樣做的實質,也是把劣品進行包裝,所以幾乎沒有什麼價值,在藏家看來,更是連複製版畫都不如。
「那麼,你從一開始看九*九*藏*書到歌川廣重的畫,就發覺有鬼了?」我想確認塔馬雙太郎的依據。
「結果怎麼了?」
我點了點頭。雖然我已經盡量地小心翼翼了,做雜誌也會碰上同樣的問題。比如著名畫廊出高額廣告費,希望介紹自家的新人畫家,經營方也會強行要求,刊登迎合贊助人的內容。
「據說他靠假貨得來的錢,全數捐給了孤兒院,只要山崎先生和老人聯手,就沒有不可能辦到的事情。瀧澤寬二郎當然不會想到,自己的公司,害得山崎先生的女兒一家自殺,高高興興地上了當。他甚至宣稱,要建設浮世繪美術館,為此特意沒有把那批藏品,向外界公開過,完全是愛擺排場的思維方式。」塔馬雙太郎面帶微笑地說,「這就是我們不知道,那些作品的原因,對山崎先生他們而言,也少了敗露的危險,所以才能賣給瀧澤寬二郎好幾百幅。」
「那麼,你找到了嗎?」我振奮地追問道。
「山崎先生確實相信,東洲齋寫樂就是喜多川歌麿吧。不過,就像之前說明的那樣,他絕對不可能找到證據。或許是他在製作各種贗品時,突發奇想吧。」塔馬雙太郎嘿嘿嘿地冷笑著說,「從紙質也能夠看出,那幅秘畫有相當的年代,只給木板的空白部分,印上幾個字是很簡單的。對山崎先生來說,或許他只是想製造話題,從而掀起『東洲齋寫樂就是喜多川歌麿』這個話題的熱潮。如果能夠以此為契機,展開認真地討論,即便是贗品,也算立功了。這也是研究者的痛苦,就算確信假說能夠成立,只要沒有證據,就無法再往前進了。就連我不時也會有一股衝動,想為自己的假說製造證據。因為我堅信,自己的假說是正確的,唯一只是沒有證據支撐而已。」
「還有,和解說國政的細緻相比,他對待歌川廣重的畫,就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搪塞感。就好像再多說就會失言了,所以,只謹慎地挑選了無傷大雅的部分來寫……」塔馬雙太郎沉重地說,「那些評語和氣得,根本不像山崎先生直言不諱的性格。要我說,簡直就是生意人的推銷。」
「就是這樣。」塔馬雙太郎苦笑著連連搖頭,「如果山崎先生和瀧澤之間,沒有美術這個連接點,應該也只是以憤怒告終而已。不幸就在於他們相互認識,所以,事情沒有能夠就這麼完了,這回的假貨風波也源於此。我直接地向她打聽了,山崎先生熟識的雕版師或者刷版師,因為無論多麼優秀的研究者,也不具備造假的技術,一定會有技藝高超的幫手。」
「那九-九-藏-書些都是真跡,便宜的作品完全沒問題。」
「這對老人也是如此。而且,山崎先生的目的並非牟利,是想用贗品讓瀧澤寬二郎,平日公開炫耀的藏品背上惡名。要對付沒有眼力、卻不忌憚以美術愛好家自居的傢伙,這是最好的辦法。」
「真是貼切的比喻啊,的確是這樣。」我點頭同意了。
「差不多吧。」塔馬雙太郎點頭笑著說,「如果不是山崎先生,我或許會以為,那是單純的鑒定失誤,不會往贗品的方向去想。沒想到他也會做不合身份的惡作劇。」
塔馬雙太郎激動得嘴角抽|動著。
我頓時發出一聲長嘆,原來那些鑒定書里,竟然包含著如此的悲痛、憤怒和苦惱。
修理是指把那些因為蟲蛀,被裁邊的作品進行加工,重新恢復成完整的樣子。補色就是字面意思,給褪色作品雕制色板,重新上色,還原畫作本來的魅力。如果工匠技術精湛,外行根本看不出來,這兩種方法的加工痕迹。
「他在自殺之前,給老人去過一封信,告訴他已經將寫有真相的信,寄給了瀧澤寬二郎,並且做好了安排,不會追究到老人這裏……」塔馬雙太郎感慨良深,低聲嘟囔著說,「於是瀧澤寬二郎也明白,自己的收藏品都是假貨了,所以,老人才驚訝,他怎麼會讓姨太太繼承這批浮世繪。瀧澤寬二郎這傢伙實在讓人無語,即便遭遇失敗,也要想方設法挖到好處。正因為他知道畫是假的,才幹脆地把遺產送人。」
「竟然糟糕到這種程度嗎?」
「我想奈津子也應該找好資料回來了,別說不開心的事了,三個人一起去喝一杯吧。」塔馬雙太郎爽快地笑了,「機會難得,今天晚上就來構想『奈津子·杉原結婚說』吧,聽起來要比歌麿說有趣多了。」
「就是你今天去見的那位吧?」
塔馬雙太郎似乎知道了什麼。聽說他這兩天,跑了不少地方,或許就跟他一開始的陰沉表情有關吧。
「之前不也說過,那傢伙在牆上掛了畫嗎?同時還帶著標價牌。他隨隨便便就把研究者憧憬的、為此奮鬥一生的作品買了下來,向其他人炫耀。」塔馬雙太郎很是遺憾地嘆息著說,「畫這種東西很奇妙,能反映出持有者傾注的愛。一眼看去似乎無趣的作品,也會在主人的精心珍藏、愛護中煥發光彩,主人的溫柔和魅力,會添加到畫上。反之,如果所有人都沒有愛,再出色的傑作,也會顯得粗俗。人類也是一樣,只被金錢圍繞、而沒有愛情滋潤的女性,就算外表美麗也不吸引人。」
「別的憤怒和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