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這是一間很長的房間,兩邊都有窗戶。前面的窗戶都掛上了窗帘。後面的窗戶則都開著,對著黑夜和另外一個花園。房間後面的上方窗戶,正對著這幢大廈的另外一邊,看起來像是黑紙上割下來的一塊發光的正方形。
「噢!……」此刻她嚴肅了起來,「那麼,你確實記得我?」
「恐怕,是我香煙的火花,」拜佐爾·威靈醫生開口說道,「我……」
「今天晚上你的聲音,聽上去有些不同。聽起來跟平常完全不一樣。」
「認錯人?」那個女人神色不悅起來。緊握著手杖的那隻手上的血管,如她那一身衣服般青紫,此刻已清晰地突顯了出來,看起來就像是盤旋在皮膚下的蚯蚓。
「難道你結婚了?」拜佐爾·威靈醫生很驚訝。
拜佐爾·威靈醫生俯視著這間長長的房間。那個對他表示歡迎的男人,正在走近那個瞎眼的女人,她仍然坐在爐火旁邊。
「經過一番簡單的篩選,其他所有人都在這兒了。」那個男人仍然面帶微笑,「當然,久聞您的大名了,而且……能失陪一下嗎?我發現我的妹妹,看起來越來越沒有耐心了。」
「不是現在!……」突然她的語氣由傲慢轉變為祈求,「我聽到有人走過來了。他們一直都在注視著我。請立刻離開我身邊!」
「他很幸運。」拜佐爾·威靈醫生嘟囔了一句。
「但是……」只剩下拜佐爾·威靈醫生一個人,站在那兒了。
「我相信他確實會寫詩。在他旁邊的,那個臉色蒼白的女孩子,就是他的女兒——帕蒂塔·勞倫斯小姐。那個穿著黑色蕾絲禮服的輕佻小女人,是我們男主人的妹妹——曼夫人。」
拜佐爾·威靈醫生立即轉移到房間的另外一邊,然後點燃了一支煙,做出尋找煙灰缸的樣子,環顧四周,尋找著那個小個子男人。
「你又出什麼事兒了?」羅莎蒙德突然詢問道。
拜佐爾·威靈醫生的心裏不禁發涼。街道兩邊矗立的全都是一些老房子,寂靜的街道上,沒有其他的計程車。穿過一條直通南北的大道,一家超市的霓虹燈突然衝破了黑暗,映入了醫生的眼帘。燈光的後面看起來,就像是有一堵高大卻看不見的牆,保衛著街道兩旁一排排的房屋,使其遠離來自大道的燈光和嘈雜聲。
說這話的聲音十分小,但這吸引了拜佐爾·威靈醫生的注意。
「謝謝你。」她再一次流露出一絲嘲弄的意味。
「沒有,但是……」
「不。」輪到羅莎蒙德疑惑了,九_九_藏_書「現在,這兒只有你看到的這些人。」
那個女人又一次打斷了拜佐爾·威靈醫生的話:「你是在嘲笑我嗎,先生?你知道我是個盲人。」
「沒有意識到我完全是個盲人?沒關係。那麼現在……」她的聲音幾乎低沉到了像是在密談的地步,「有人站在附近,偷聽我們的談話嗎?」
「別浪費時間了!……」
「什麼柵欄,你是羅莎蒙德?」
經過一番點數,拜佐爾·威靈醫生可以確定,那個小個子男人不在這間屋子裡。
萊昂·約克屬於另外一個世界。二十年代,他擁有曼哈頓管理最為謹慎的地下酒吧。在他自己的世界里,他聰明博學。他跟警察沒有任何衝突,沒有任何卑鄙、骯髒或者殘酷事迹的跡象。他天真的顧客們,從來都不相信他和地下世界有關係之類的傳聞。在酒吧關門之後,他仍然留住了那些老主顧。那家地下酒吧變成了一家夜總會——就是那種沒有歌舞表演,食物和酒一樣好的地方。如今那些過去常常從哈佛大學,跑到地下酒吧喝酒的男人們,帶著已近中年的妻子和初入社交場合的女兒們,一起出入這家夜總會,他們以和「老好人萊昂」是老相識為傲。
「一定是同羅莎蒙德·芬利結婚,才最終確立了他這一新的社會地位。」拜佐爾·威靈醫生在心裏嘀咕著,「但是,為什麼羅莎蒙德·芬利會嫁給萊昂·約克呢?」
在羅莎蒙德·芬利十八歲的時候,曾經一度風靡時尚界。報紙和雜誌的報道,使她聲名在外,以至於她成了美貌、艷麗和優雅的流行標誌。然而,這一代人中到哪兒能找到,配得上這最後一個職業美女的丈夫呢?
拜佐爾·威靈醫生認真地看看她的眼睛。他頭一次看見因白內障而呈灰白色的瞳孔。
「我看起來很焦慮嗎?」拜佐爾·威靈醫生微笑著說道,「我一直在尋找某個人,我期望今天晚上,我能夠在這兒找到他,但是,我還沒有看見他。他是一個小個子的中年男人,長得非常胖,神態很焦急。我無法告訴你他的名字,因為連我自己也不知道他叫什麼。他到這兒來了嗎?」
「我期盼參加這次聚會已經好久了。」他熱誠地說道。
「難道你不認識她嗎?」羅莎蒙德困惑不解地說道,「我原本以為,你進來的時候,她跟你說了話,你們應該認識的。」
「我想你認錯人了,」拜佐爾·威靈醫生開口說道,「我……」
那個女人坐在靠近爐
九_九_藏_書火附近的,一把翼狀靠背椅上。她的頭髮是白色的,眼睛深陷進無神的眼窩之中,嘴巴乾枯,面色憔悴。只有她的那雙眼眸——大而黑且明亮——暗示著她青春年少時的樣子。她身穿一襲紫色的衣服,在領口和手腕處,綉著布魯塞爾花邊。一隻手拿著一根象牙柄的烏木手杖。那是他曾經去過的一棟房子嗎?是哪一棟呢?拜佐爾·威靈醫生暗想。
「那麼,坐在大廳帷幔附近的那一對是誰呢?」拜佐爾·威靈醫生立即問道。
「誰會忘記羅莎蒙德·芬利呀?」
突然,一個帶著一絲傲慢的女人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我一直期盼著能在最後的半小時見到你。」
「馬科斯·吉瑪醫生?在他跟肖小姐談話時,最好別去打擾他。」
「在這兒開慢點兒,」拜佐爾·威靈醫生說道,「我會告訴你,什麼時候停下來。」
來的女人說話的語氣,再一次暗示了她語帶雙關,不過,這一雙重含義,逃過了拜佐爾·威靈醫生的注意。在意識閾限之下,似乎正有某種東西,攪動著那一部分的記憶,但是那種感覺,拜佐爾·威靈醫生卻無法清晰地表述出來。
這些房子不同於周圍其他的建築物,所以,它吸引了拜佐爾·威靈醫生的眼球——那是一整排完全相同的磚房,有三層樓高,坐落於街道兩旁,每一層樓都有獨立的、帶有屋頂的門廊或者走廊。熟鐵質的柱子和欄杆,以連綿不斷的線狀構形,將走廊連接了起來。
「那麼,在我向我們的主人解釋時,我必須請你幫忙圓個謊。」
當那個小個子男人說出門牌號時,嘴裏一直結結巴巴的,以至於拜佐爾·威靈醫生沒有聽清楚,他說具體要去哪裡。但是在小個子男人坐的計程車轉彎的時候,他注意到了那個計程車的車牌號。要是能在那個小個子男人穿過出入口、消失不見之前趕上他的話……
嘲諷?挑釁?或者是某些更為微妙的東西?
站到奧特旁邊的那個矮小、圓胖的傢伙,看起來猶猶豫豫且尷尬不已,拜佐爾·威靈醫生絕對不會忘記他——那個人的雙手躁動不安,眼神也流露著焦躁和心神不寧。
「哎呀,拜佐爾·威靈先生!……沒想到竟然會在這兒遇見你!……」
「火花能產生那樣的效果嗎?」她再一次更為迅速地轉了個身。這一次每一個淺凹處都泛著光亮,裙子的下擺飄了起來,顯現出裏面的內襯,內襯閃著像金子一樣的光。
「她把我誤認九_九_藏_書成其他人了,」拜佐爾·威靈醫生苦笑著說道,「我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
沒有人抬起頭來看拜佐爾·威靈醫生。幸運的是,威靈醫生走在厚厚的地毯上,沒有發出一絲聲響,而且,有那麼一會兒,他覺得自己好像是隱形的。他沒有看見那個小個子男人。難道是進錯了屋子?
奧特緩慢且清晰地報道:「拜佐爾·威靈醫生來了。」
「我確信一定是這樣的。」拜佐爾·威靈醫生說道,一邊在心裏想著,難道這一類的東西,就是和萊昂·約克一起生活的報酬嗎?
「你認識我嗎?」拜佐爾·威靈醫生好奇地問。
「你不記得我了嗎?不要緊!……」一陣輕笑聲預示了她接下來的話,「我們本來應該認出彼此的!……」
「到目前為止,我們只見過幾次面。都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前見的,難道不是嗎?……」那個女人微笑著說,「從那時候開始,發生了好多事情。比如,我不再是羅莎蒙德·芬利了。」
「我只是記得,」羅莎蒙德正說著,「你也結婚了。難道你不帶你的妻子來看看我嗎?」
拜佐爾·威靈醫生再一次試圖解釋,說道:「如果你要讓我解釋的話……」
「為什麼我不應該在這裏?」
「噢,我一直都是和你在柵欄的另外一邊聯繫的呀。」
那輛計程車離開了第五大街,拐彎轉到了西區第十一大街。
拜佐爾·威靈醫生轉過身去。那純粹是一張十八世紀的臉——呈弓形彎曲的眉毛,充滿了鬥志的眼睛,引人注目的鼻孔,還有端正的嘴。相對於其他陶土式的臉來說,這張比例較好、且毫無瑕疵的臉,可以稱得上是如瓷器般地精美。她的頭髮是豐潤的深金色,如秋天的小麥一般。她留這頭頭髮的時間,比當前的流行趨勢開始的時間,還要早得多,她的頭髮掩蓋住了眉毛和耳朵,自然而飄逸地披在肩上。在濃黑的無袖禮服的映襯下,肩膀顯得更為耀眼白晳。
「有誰會沒有聽說過呢?」她說這話的語氣,帶有些許不屑。
花園的柵欄上有扇門。拜佐爾·威靈醫生悄悄地登上陡峭的鐵質樓梯,樓梯通往門廊,接著他按響了門鈴。
「那兩個人姓堪寧,來自某個類似羅斯林或者拉奇芒德的地方。」
那個男管家出現在門口的時候,拜佐爾·威靈醫生中止了談話。馬科斯·吉瑪醫生很驚訝地說道:「是嗎,奧特?」
「她是凱瑟琳·肖,年紀很大,是個殘疾人,眼睛看不見,但是非常富有。」羅莎
九*九*藏*書蒙德很淡漠地解釋道,「她身後的那個男人,就是她的侄子——布林斯利·肖。那個站在另外一邊,身穿灰色衣服的女人,是她的陪護——夏洛特·狄安小姐。我敢說這兒的其他人你都認識。」「是那個詩人?」
「我聽說過他。」拜佐爾·威靈醫生喃喃低聲說道。
「那麼,我也確信,我看起來是有些不同,」拜佐爾·威靈醫生說道,「你看……」
「敢問您的姓名,先生?」
「是的,我結婚了。」羅莎蒙德·芬利女士猶豫地說道,「我的丈夫在那兒。你認識他嗎?萊昂·約克。」
「肖小姐是誰?」拜佐爾·威靈醫生歪著腦袋,好奇地問。
門開了。拜佐爾·威靈醫生還沒有做好,迎接房子里突如其來的暖流、燈光和奢華的準備。房間里的一切規模都很小,但是,比例配置得十分恰當,而且裡外的反差,使得這兒與其他地方相比,令人印象更為深刻。
所有的房子都一樣高,都很破舊,而且頹廢不堪,都遠離街道,窗戶都被三層走廊掩蓋住了。但是,有一棟房子前面的路邊上,正有四輛小汽車排成一排地停放著,而且,只有這棟房子一樓的窗戶,透過窗帘發出一絲光亮。硬挺的白色晚宴襯衫——那意味著那裡一定有宴會。幸運的是,拜佐爾·威靈醫生自己穿的就是參加晚宴的衣服。這樣的話,他就不會太過顯眼了。
「我能問一個非常魯莽的問題嗎,拜佐爾?」羅莎蒙德繼續說道,「就是今天晚上,你怎麼會突然來到這兒?」
令人悲哀的是,就算是舊奧爾良的幽靈,也會迷失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這個走廊應該是穿著圈環撐裙子的女士們,秘密曬太陽的地方,此刻卻空無一人,四周黑暗而潮濕。屋頂的邊緣都是用細絲工藝作為裝飾,每一個反轉點上,都聚集著霧氣里的水分,像漏水的水龍頭一樣,單調乏味地不斷滴著水。下面的灌木沒有葉子——只有一點兒常春藤,覆蓋著光禿禿的土地。無論過去它們怎樣,這些建築物現在,很可能都是公寓住宅,裏面和外面一樣蕭瑟凄涼。
乍看過去,拜佐爾·威靈所看見的,似乎是一座單獨的宅邸。而後他看見了每一棟房子里,用來劃分前面庭院的護欄,這些護欄將本宅與鄰近的房子分隔開來。房子的門牌號碼都是三位數的。那個小個子男人結結巴巴地,說出的那棟房子的門牌號也是。
她催促的語氣十分迫切,令人難以抗拒。
一陣輕聲交談聲和笑聲,透read.99csw.com過右邊的帷幔傳了出來。一個男人將拜佐爾·威靈醫生的帽子和外套拿在了手裡。他長得很纖細,瘦長而堅實,機敏且活潑——比起男管家來,他看起來更像是一名賽馬的騎師。但是他說話的語氣,是典型的男管家那種習慣性的語氣,不帶任何感情|色彩。
「只是一時的衝動,」拜佐爾·威靈醫生坦白地說道,「而這次衝動,讓我陷入了一場錯誤的喜劇里。我跟丟了我提到的那個小個子男人。而且,也許是我弄錯了,他報給計程車司機的那個名字,也許還有其他的名字,有類似的發音。但是,那一刻我原以為,他說的是……」
「你是我唯一熟悉的面孔。」拜佐爾·威靈醫生坦誠地說。
「這件天鵝絨是三百年前,為了掩護一位塞琉古帝國的王子,而在波斯做的。衣服的襯墊是由純金線編織而成的——傳統的金線織物。這一堆是上好的黑色絲綢,如此密集地縫合在一起,以至於當裙子不轉動的時候,整個表面看起來都是黑的。就算裙子轉動起來,也只會在褶皺間顯現出一縷微光。這件衣服在舞池裡,看起來會十分漂亮。」
在她轉過身來、抬起頭看著他的時候,她的寬下擺長裙向外展開,在兩道褶皺之間的淺凹處,有一道光一閃而過。
「晚上好。」拜佐爾·威靈醫生轉過身來,但見一個人正站在他的旁邊,長得高大魁梧,肌肉發達,十分強壯。他豐厚的嘴唇呈現出微笑狀,藍色的眼睛透著機敏、警覺還有愉悅。
「不用麻煩通報我的姓名了,我想給他們一個驚喜。」拜佐爾·威靈醫生穿過帷幔上了樓。
鋪著黑白大理石的棋盤式地板。流暢的白色迴旋式樓梯,向陰影處盤旋上升。一面邊框鍍金的老式鏡子,掛在淡黃色的牆壁上。天鵝絨般柔軟的黃色蓓蕾的分支,散發著淡淡的芬芳——那是含羞草。那些花插在一個花瓶里,黑地彩的花瓶上畫著的是白梅花色的釉,花瓶被擺放在柚木製作的桌子上。
「我請求你的原諒。我沒有意識到。」
羅莎蒙德·約克夫人朝房間的另一邊看去,那裡有一個男人正站在爐火前面,一隻手放在白色的大理石壁爐台上。那人矮矮胖胖的,頭髮灰白,年齡是她的兩倍。
「請讓我在這兒下車。」他對計程車司機輕聲說道。
這時,全場突然肅靜了下來。
「那麼,我就來做你的嚮導吧。」羅莎蒙德·芬利優雅地轉過身去,衝著客人指點說,「鋼琴旁邊那個一臉病容的男人,是史蒂芬·勞倫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