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如果你只是把這些東西,單純地看做是手杖和手杖柄,一朵花,西服上的翻領,壁爐台,一張紙牌,還有琴鍵……那麼,你就會認為,馬克斯·吉瑪從來沒有兩次做過同樣的事情。」
拜佐爾·威靈醫生運用自己的所學知識,娓娓道來,嘗試為吉塞拉·霍恩埃姆斯解答最後一個謎團。
羅莎蒙德·約克夫人扔下了她的煙,然後站起身來說道:「為什麼不呢?」
馬科斯·吉瑪醫生像一塊石頭一樣站著,嘴裏叼著還沒有點燃的香煙。在他想到要吹熄火柴的火苗之前,火柴的火苗已經燒到了他的手指。接著,他本能地甩了甩手。
拜佐爾·威靈醫生和弗蘭克·羅伊德本能地,朝著後面的灌木叢退了幾步,接著他們想起了,對任何從那扇閃耀著光的房間里,向外窺望的人而言,這座花園看起來一定非常黑。
「舉辦晚宴是休伯特蘭醫生工作的一部分。在某些圈子裡,這些晚宴十分有名,但是,人們總是在私下裡、秘密地談論著這些事情。據說晚宴的富麗堂皇,簡直令人難以置信,酒菜達到了完美的程度,完全不知道是從哪兒來的……此外還聽說休伯特蘭醫生……是一個有勢力的、且經驗豐富的化學家。還有一件令人費解的事情,那就是休伯特蘭醫生的客人……在成功接受了他盛情的款待的那個晚上,他們竟然都沒有了再活下去的慾望。
「了解內情的人知道,如果你是那兒的一個客人,那麼,你不是殺人者,就是被人殺掉的受害者。當然,只有夏洛特·狄安是個例外,她必須陪伴在看不見的肖小姐的身邊;杜根是肖小姐強迫吉瑪邀請的人;堪寧夫婦在都不懷疑彼此的情況下,分別僱用了吉瑪殺掉另外一方。
因為十分驚訝,伊斯爾達·堪寧的嘴張開了。奧特開始顫抖起來,因此,另外一個酒杯里的酒灑出了一點兒落在托盤上。
馬科斯·吉瑪醫生將一個穿著銀色衣服的女人,拉到了一扇開著的窗子旁邊。他們身後一盞燈的燈光,凸顯出吉瑪醫生金色的頭,但是,那個女人的臉在陰影之中很模糊。
「當馬科斯·吉瑪醫生的邀請函,到達每個人的早餐桌上的時候,談話一定具有雙重含義,很值得人們去做深入的研究,尤其是最後的幾次。那個時候,如果還沒有人懷疑的話,杜根和肖小姐的死,有可能令某些受害者感到很不安。接著就連殺人者自己,也開始感覺到不安了,因為他害怕被人發覺。在晚宴的間隔期間,除了通過電話,吉瑪醫生讓他們很難聯繫到他。因為他知道,他們斷然不敢在電話裏面,將他們所想的事情說出來。」
「不,那些樂曲實在太嚴肅了。」馬科斯·吉瑪醫生搖著頭說,「我的客人們一定是要快樂的。」
「因為我更喜歡在南美洲定居。」
「明天早上,你來我的辦公室,我再告訴你。」
「要拿新的黑膠唱片嗎,先生?」奧特建議道。
「是嗎?」拜佐爾·威靈醫生微笑著說道。
「人的年紀越大,就越會驚訝於人性對藝術的反應,以及生活對小說幻想的效仿程度,」拜佐爾·威靈醫生回答道,「狄更斯寫過一個很老的故事,是有關某個叫休伯特蘭的醫生……」
一滴雨水濺濕了拜佐爾·威靈醫生的手背。同時,馬科斯·吉瑪醫生說道:「下雨了,杜根來的那個晚上,這裏也下雨了。」
「我的天哪!……」吉塞拉·霍恩埃姆斯吃驚地捂住了嘴巴。
奧特已經穿戴整齊了,接著點燃了客廳里的燈。此刻他用英語說道:「您是不是要等上一會兒,夫人?」
「你看起來臉色蒼白。」馬科斯·吉瑪熱切地說道,「你累了嗎?」
「但是,你一定聽過這個。」馬科斯·吉瑪醫生的語氣中,透露出了一絲輕蔑,「在電影里,其他的也都是如此。難道你聽不出來,最初的兩小節嗎?」
奧特清晰地喊道:「約克先生。」
在休伯特·堪寧突然朝著馬科斯·吉瑪醫生,猛衝過去的時候,他的臉色變得陰暗,氣得面紅耳赤。萊昂·約克用一隻胳膊攔住了他:「等一下,休伯特。關於這件事情,我想要知道得更多一些。」
「我要那杯酒。」拜佐爾·威靈醫生從伊斯爾達的手中,一把奪過那個天藍色的酒杯。
馬科斯·吉瑪醫生說完,便走出了他們的視線,門「砰」的一聲被關上了。奧特走出了窗戶框架。
「當我走進屋子的時候,她一定是在想,我是一個潛在的殺人者,還是一個潛在的受害者,因為和所有僱用馬科斯·吉瑪搞暗殺的人一樣,她知道一般而言,對任何人來說,到吉瑪醫生家共進晚餐,除此之外,沒有其他的任何理由。只有受害人和局外人才會相信,馬科斯·吉瑪醫生舉辦晚宴,是為了研究精神病人的社交行為,這是他的幌子。
「要知道,我不是奧特。我是一個美國人。」
「當杜根到達的時候,馬科斯·吉瑪醫生做了一些完全出人意料的事情,這一直令我疑惑不解——他將他的胳膊環繞著,搭在了杜根的肩膀上,這是一種表示親密的姿勢,一般來說,他絕對不會對一個他從來沒有見過的人,做出那種動作。」拜佐爾·威靈醫生認真地說,「現在我知道了,他之所以會那樣做,是為了掏杜根的口袋。僅僅是因為吉瑪醫生必須知道,我們之中,哪一個才是真正的拜佐爾·威靈。只需瞥一眼杜根的錢包,吉瑪就能夠知道那些,還有更多,因為那個錢包裝著兩樣東西——一張有傑克·杜根名字的偵探證,還有一張開給傑克·杜根的四百美元的支票,而支票上的簽名是——『凱瑟琳·肖C.D.』。這和一張列印出來的信息一樣清晰明了——我是傑克·杜根,一名私家偵探,是凱瑟琳·肖僱用我來的。」
馬科斯·吉瑪醫生渾身戰慄著說道:「你也一樣,格里塔。」所有的人都看見他將手,伸向了自己的嘴巴,但是,弗蘭克·羅伊德第一個走到了他的身邊,然後將他的那隻手打了下來。
音樂在一陣不和諧的撞擊聲中,驟然停了下來,馬科斯·吉瑪醫生一動不動地坐著。
於是,伊斯爾達·堪寧便無精打采地,跟著馬科斯·吉瑪醫生向鋼琴走去,站在下一扇窗子旁邊。在吉瑪打開一本合訂本時,她站在他的身後看著。
「只有灌木叢和花床,沒有有毒的液體。當然,跟有毒的殺蟲劑相比,那根本傷害不了那些植物。但是,毒藥卻浸滿了鳥兒吃的種子和接骨木。每一隻來到吉瑪家花園的鳥兒,都會中毒死去,直到鳥兒們學會了遠離那裡。」拜佐爾·威靈醫生苦笑著說,「所以,吉瑪家客廳窗戶外的那個小花園,也就成了一塊寂靜的區域,但是,一個盲女靈敏的耳朵,會注意到缺少了某樣東西。
「馬科斯·吉瑪醫生難道是自殺的主辦人嗎,一個現代的休伯特蘭醫生?」
奧特出現在了他們身後,說道:「要我關上窗戶嗎,吉瑪醫生?」
伊斯爾達·堪寧驚聲尖叫起來。
奧特不由自主地笑了起來,但是,馬科斯·吉瑪醫生嚴肅地搖了搖頭說道:「這曲子實在太懷舊了,誰能夠忍受想起過去的那些歲月?……而且,如果他們開始想起了過去的事情,他們便會開始考慮未來
九九藏書。那絕對不行。」「第一個晚上,只是為了賭博的那種刺|激,羅莎蒙德·芬利難以自制地,又給了我一個暗示,而我卻沒有能夠猜出真相。『我一直認為,你在柵欄的另外一邊』——是犯罪和執法之間的柵欄,是殺人者和治療師之間的柵欄。難怪她大聲喊出『沒想到竟然會在這兒遇見你』的時候,她說話的語氣有些奇怪。」
「這就要看接下來的幾個月,我能夠賺多少錢了。」
一陣刺耳的吱吱叫聲之後,緊接著就是沉寂。他走開了,然後燈也都滅了。
二
羅莎蒙德·約克夫人看了馬科斯·吉瑪醫生一會兒,她的頭歪向一邊,一邊嘴角露出來一絲微笑。接著她向前靠過去,揮動著白色的絲巾,一隻手空轉著,她將另外一隻手滑動著,穿過了吉瑪醫生的胳膊。
她抬起頭來,看著馬科斯·吉瑪醫生,輕柔地說道:「讓我們高興高興。」
馬科斯·吉瑪醫生熄滅了他的煙,然後在鋼琴旁邊坐了下來。他開始彈琴,琴聲很大——是他害怕他的客人聽到的,某種俄國吉卜賽音樂。
「哦?……」羅莎蒙德·芬利回過頭來,笑著說道,「試試將你的這套理論,去告訴警察吧!……」
奧特走近了伊斯爾達。他手中的銀質托盤上有,兩個有顏色的玻璃杯——一個是天藍色的,一個是淺綠色。當奧特呈上酒的時候,那個天藍色的酒杯,就在靠近伊斯爾達的那一邊。
「我想去南美洲看一看,而到目前為止……」羅莎蒙德·約克夫人淡淡地說,「你確定你想要在那兒定居嗎?我們為什麼不能只是去那兒玩幾天,接著再回來呢?」
透過另外一扇窗戶,他們看見羅莎蒙德·約克夫人坐了下來,隨手點燃了一支煙。吉瑪醫生穿戴整齊,戴著平常都會戴的梔子花,匆忙地趕到了客廳。
「在杜根死後的第一場晚宴上,帕蒂塔·勞倫斯小姐對馬科斯·吉瑪醫生說,她知道杜根不是死於安樂死,而是被謀殺了,而那場晚宴之後,如果再有其他的人死亡,她就會去報警。吉瑪醫生知道,他必須立刻安撫帕蒂塔。如果他毒殺了那個女孩兒,他身上將會多一條殺人的嫌疑,因為帕蒂塔沒有服用過鎮靜劑之類的藥物,而殘留在她身體里的藥物,將會成為謀殺的證據。所以,在帕蒂塔報警之前,他決定通過毒殺她的父親,來令她安靜下來。這樣的話,她就不會去控告吉瑪殺了她的父親,因為控告吉瑪的同時,也是在控告她自己。因為他會跟警方說,這是帕蒂塔教唆他用安樂死,殺死自己的父親的,而且,他有證據證明自己所說的話——那就是他們早期談話的錄音。即使馬科斯·吉瑪醫生在帕蒂塔·勞倫斯取消了自己的協議之後,再殺死了史蒂芬·勞倫斯,那些錄音也能夠宣判帕蒂塔·勞倫斯小姐,她犯有教唆他人謀殺自己父親的罪過,除非她能在勞倫斯死之前就去報警。
「噢,我們還忘記了一件事情!……」吉塞拉·霍恩埃姆斯笑著說,「沒有鳥兒的鳴叫聲,為什麼?」
「羅莎蒙德!……你這樣做明智嗎?」馬科斯·吉瑪醫生嘟囔了一句。
「為什麼不試一試音樂的作用?」羅莎蒙德·約克夫人笑著說道,「下雨的時候,一成不變的滴水聲,對這兒來說太過悲傷了。」
「那些客人們全都自殺了,而且,他們也知道是怎麼回事。假設馬科斯·吉瑪醫生的客人們,都是謀殺的委託人,或者是無意識的受害人,對謀殺犯來說,儘可能多地談論未來,就是他的一種策略,但是,從心理上來說,不讓舌頭時不時地打結是不可能的。
但是,這個地方是小鎮上,一個似是而非的地方,這裡有曼哈頓島的西海岸線,急劇轉向東面,再流向西的河流,被稱作北河,一些大道由西北通向東南,而城市裡的街道,被不規則地劃分成一塊塊的,而且被一個稱作「格林威治」的守舊村莊的小巷,和死胡同給隔斷了。
「我們會的……但是,我們沒有必要冒這種愚蠢的危險。」
「那麼,其他的人呢?」吉塞拉·霍恩埃姆斯眨巴著眼睛問道。
馬科斯·吉瑪醫生又一次搖了搖頭說道:「在那種動物的激|情里,有一種哭泣的調子。我有那張黑膠唱片!……」
「在這裏等著。」拜佐爾·威靈醫生低聲說道,「這就是我們來這兒的目的,還有連耳語的聲音,都千萬不要發出來。」
「你不是在耍我吧?」伊斯爾達·堪寧疑惑地望著馬科斯·吉瑪醫生,突然,她對吉瑪醫生口氣強硬地說,「如果你在耍我的話,我發誓為了脫身,我會在任何人前頭去報警!……」
「很抱歉。」羅莎蒙德·約克夫人穿過房間,來到了鋼琴椅旁邊,將一隻手搭在了馬科斯·吉瑪的肩膀上,對醫生說道,「我感覺我好像走在,隨時都可能會爆炸的炸彈上。馬科斯,你打算什麼時候退休?」
「這就是羅莎蒙德·約克夫人向帕蒂塔·勞倫斯小姐,推薦馬科斯·吉瑪醫生的時機嗎?而他是作為一名精神病醫生,還是作為一名非惡意謀殺的承辦商,被推薦的呢?」拜佐爾·威靈醫生激動地說,「當帕蒂塔第一次聽說,杜根死亡的消息時,她之所以會昏倒,是因為她知道,這完全不是因為憐憫而殺人。直到那時,她才開始相信,吉瑪殺人只是基於人道主義的原因,他和他的客人們,並不是真正的殺人犯。直到我在沃里克街上,看見帕蒂塔時,我更加確信了這一點。我知道她之所以會在那附近,是因為她剛剛去過吉瑪家了,她去再一次乞求他,取消今天晚上的晚宴。
奧特用德語回應道:「來了,醫生先生!……」接著,奧特走進了以窗戶為框的,這幅閃耀著光的圖畫里。他也穿著工作服,戴著手套。
「她是我最不想告訴的人。她……」
「我重新讀了休伯特蘭醫生的整個故事,於是我發現,那天晚上,我在馬科斯·吉瑪醫生的家裡,遇見羅莎蒙德·約克夫人的時候,她故意說了書中的一句話。『我們本來應該認出彼此的。』休伯特蘭用這句公式化的話,來避免了互相的介紹。冒著我會聽出這句話的危險,故意說出這句話來,是像羅莎蒙德·芬利這樣的人會做出來的事情。她之所以不將這件事情講明,只是因為她深深地愛著吉瑪醫生,而且,她想要在和萊昂·約克分開的情況下,同時得到他的錢,約克是不會和她離婚的。她滿足於每一個機智的頭腦,想得到的還有錢能夠買得到的經歷。而危險,真正的危險,對她來說,只是一種新的感覺。這就是她的臉頰上洋溢著一種病態,而眼裡卻閃耀著光輝的原因。
現在客人們都在這兒,但是吉瑪和奧特兩個人當中,沒有一個人離開過客廳。
「非常好,先生。我立刻去辦。」奧特答應一聲便迅速消失了。
「不可能,並不是不可能。」馬科斯·吉瑪醫生搖著頭說,「在像這樣的生意上,你必須得承擔一些風險。」
「當我意識到這起案件中,三個受害人之中,有兩個人——凱瑟琳·肖和史蒂芬·勞倫斯——都遭受著難以治愈的病痛的折磨的時候,九九藏書我就想到,有可能他的殺人動機,是非惡意的殺人。這是唯一符合帕蒂塔·勞倫斯小姐性格的動機。她曾經說過:『我無法自己給他下毒。』『自己』這個詞,根本沒有必要加到這句話里,而且,聽起來也不自然。為什麼不只是說:『我無法給他下毒。』帕蒂塔·勞倫斯允許了其他人,為她完成非惡意殺人嗎?而肖小姐是因為同樣的原因,被同一個人下毒殺死的嗎?休伯特·堪寧喝醉酒時說的那些話:『你要殺一個人,就和你能買到一個流產的胎兒,或者一盎司可卡因一樣容易,一切都有黑市交易。』這是什麼意思?所有這些都暗示了,這些人為了錢而有組織地殺人——安樂死,有組織的。只有一名藥劑師,才能夠有效地組織並管理一家這樣的公司,所以,這一跡象表明,兇手就是馬科斯·吉瑪醫生。
「為什麼?」馬科斯·吉瑪醫生問道。
拜佐爾·威靈醫生一直注視著馬科斯·吉瑪醫生那高大的身影,他注意到吉瑪醫生和奧特之間的距離,一次也沒有縮小到,彼此可以談話的距離之內,這一點也沒有令拜佐爾感到驚訝。
馬科斯·吉瑪醫生說著,輕輕地敲響了四個音符——D調,D高調,F調,F高調。
「盲人有很多反思推論的時間,肖小姐出生在那個《利里普夫人的遺產》這本書盛行的年代。只要將兩者聯繫起來,她一定是想到了,馬科斯·吉瑪醫生是一個跟休伯特蘭醫生一樣的人。」拜佐爾·威靈醫生笑著說,「一天,她可能有些滑稽地問自己:『但是,誰有可能想要殺了我呢?』接著,她經過徹底的現實分析,肖小姐突然想到了答案:『布林斯利可能會想——或者更有可能是夏洛特……』很有可能是布林斯利在她面前,對肖小姐說出的某些話,給她透露了答案。肯定是凱瑟琳·肖在為杜根安排,參加吉瑪家的晚宴時,選擇了讓他匿名為『拜佐爾·威靈』。她認為吉瑪醫生一定會很渴望,跟同是精神病醫生的人見面,那樣的話,他就不會起疑心了,而一旦她做好了安排,杜根就只能被迫繼續查下去。而杜根從《濟慈》中引用的那句話,應該就是肖小姐說過的。
「比起年輕人——甚至是中年人,老年人對死亡的興趣會更大一些。肖小姐一定是注意到了,在過去的幾年裡,越來越多的吉瑪的老顧客,在他的家裡參加了晚宴之後,便莫名其妙地死了,全都是自然死亡。醫生們毫不猶豫地,簽下了死亡證明書。警方也從來沒有介入過,而到目前為止……
「我告訴他來這兒接我——稍後過來,他似乎不關心。」羅莎蒙德·約克夫人抬起頭來,看著他的眼睛。
馬科斯·吉瑪醫生轉過臉來,背對著羅莎蒙德·約克夫人,然後點了一支煙,說道:「在對人的影響上,沒有比音樂更奇怪的東西了。就算是愉快的音樂,也能夠令人很傷心。我們必須有跟快樂一樣,令人振奮,而且更得力的東西,一些能夠使血液沸騰的東西。不是那種會發人深省的音樂。」
「提到未來,還有另外一件令人奇怪的事情。」拜佐爾·威靈醫生繼續說了下去,「弗蘭克·羅伊德說,第一次看見帕蒂塔·勞倫斯小姐,她真正看起來心煩意亂的時候,是羅莎蒙德·約克夫人跟她說:『在那兒,你只會注意到,一件不同尋常的事情,我們中的幾個人,從來不談論未來……』這些話的時候。
馬科斯·吉瑪醫生剛剛從衣服裏面的口袋裡,拿出了一盒香煙,他遞給伊斯爾達一根煙。
「你說過——有可能是明年……」
「但是,吉瑪醫生的房子,是在第十一大街上呀!……」弗蘭克·羅伊德低聲說道,「我們不是從第十大街穿過來的嗎?」
「噢,是的,親愛的。我嘗過咖喱了,還告訴路易斯,咖喱還需要調一調味。我檢查過餐廳了,一切都很完美。畢竟,艾琳剛從愛爾蘭來的時候,是我親自訓練她的,現在她已經跟了我十五年……」格里塔得意地說,「你對這些細節太過挑剔了,馬科斯。為什麼對你來說,將一切都做得十全十美,是這麼重要呢?」
「不,謝謝。」她生氣地說道。
馬科斯·吉瑪醫生抓住了羅莎蒙德·約克夫人的雙手,緊握著它們說道:「但是,難道萊昂不會……」
「就這一點,我開始懷疑,實際上的下毒,是不是就發生在馬科斯·吉瑪醫生每個星期,為他的病人和家屬舉辦的晚宴上。有一半的客人都有『希望他人死亡』的強烈動機。除了夏洛特·狄安——這個人之外,另外一半人都有可能成為受害者——這個無辜的旁觀者,她之所以在那裡,只是因為看不見的肖小姐,需要她的陪同。那是巧合嗎?……」拜佐爾·威靈醫生苦笑著連連搖頭嘆息,「接著,我想起了《利里普夫人的遺產》這本書,還有休伯特蘭醫生這個小說中的人物,這個人在一系列的宴會上,毒殺他的客人們。當夏洛特·狄安報告杜根死後,在馬科斯·吉瑪家舉辦的第一場晚宴的時候,她告訴了我們一件奇怪的事情。客人中有兩個人,一開始都說了一些話,緊接著困惑地中止了說話,在說話的時候,他們都結結巴巴——那兩個人就是羅莎蒙德·約克和休伯特·堪寧。我還注意到了一件更為奇怪的事情:夏洛特·狄安小姐報告的那些中斷的話,每一句都是有關未來,牽涉到另一半的言辭,我已經認為,那些是潛在的謀殺者,和潛在的受害人了。
「你喜歡哪一類的音樂呢?我收集了許多活頁樂譜,我拿給你看。」
「是的,我聽不出來。」
「要逃避生活中的艱難困苦,這是一個精美而講究的方法……你不會感覺到不安,而且,也沒有什麼痛苦,因為那個醫生比任何人,都更加了解自己的工作。你回家的時候,會感覺到有一點兒昏昏欲睡,很可能,這樣只是為了讓你的床,看起來令人愉快。你便立刻睡著了——那個醫生準確地知道怎樣計時——而你會在極樂世界中蘇醒過來。至少那就是你期望要蘇醒過來的地方。順便說一下,那是整個項目中,那個醫生唯一無法確定的部分……
休伯特·堪寧野蠻地轉過身,對著伊斯爾達說道:「你……」他的嘴唇在動,但是說不出一句話來。
「沒有那麼容易,吉瑪!……你將要接受審訊。現在我終於知道,你這個畜生對帕蒂塔·勞倫斯小姐,究竟做了什麼了!……」
伊斯爾達·堪寧語氣低沉而絕望地回答道:「我很害怕,馬科斯。」
拜佐爾·威靈醫生嚴肅地說,吉塞拉·霍恩埃姆斯用力地眨了眨眼睛。
房子外面淅淅瀝瀝地下著雨,雨水沖刷著葉子,從樹枝上滴落下來。雨聲和遠處的背景舞曲,使得拜佐爾·威靈醫生和弗蘭克·羅伊德,聽不到任何人的談話聲,除了碰巧在開著的窗戶附近,徘徊的兩個人的聲音之外。
馬科斯·吉瑪醫生點了點頭,說道:「也許有幫助。」
拜佐爾·威靈醫生和弗蘭克·羅伊德聽到了噴洒的聲音,可能他正在洗滌槽清洗器皿;接著是腳步聲,就像是他正在將東西,擺放在架子上。最後,他又出現在了窗戶里。在一個籠子前面,他停了下來,用九_九_藏_書吉瑪對他說話時,那種專橫的語氣說道:「安靜,畜生!……」他穿過欄杆,刺了某樣東西。
「不怎麼樣,不是我喜歡的那一類。」
「她會被從輕發落,因為她提供的證據,有助於正式立案起訴馬科斯·吉瑪醫生,」拜佐爾·威靈醫生西歐啊著回答道,「史蒂芬·勞倫斯理解女兒帕蒂塔的心意,他對她的愛是不變的。最終,她也許會和她的新聞記者男朋友結婚,而且,他們很可能會和大多數人一樣,幸福快樂下去。」
「當然,難道你沒有意識到,我已經有計劃了嗎?」馬科斯·吉瑪醫生得意地說。
「但是,你很快就取得了成功。你真聰明,馬科斯。」羅莎蒙德·約克夫人激動地說。
馬科斯·吉瑪醫生所住的大廈,根本不是一個正方形,而是一個三角形,吉瑪的房子在第十一大街上,後面的窗戶和面對著沃里克街的窗戶,正對著——而不是西第十大街,正如事情變得嚴重之前,拜佐爾·威靈醫生假設的那樣。和許多在近郊度過一生的紐約人一樣,他認為所有東西街道,都是按照規則的序列編號的,而所有的大道都是直通南北的。
「不,關上窗戶就太熱了。」
「馬科斯·吉瑪醫生一看見杜根錢包里的東西,他就已經知道凱瑟琳·肖在懷疑他,還僱用了杜根來調查他。」拜佐爾·威靈醫生惡狠狠地說,「因此,在兩個人之中,任何一個人向我——地方檢察署的成員之一吐露實情之前,吉瑪必須殺了他們兩個。」
「這樣的一個醫生,很可能決定以很高的價錢,向任何想要除掉另外一個人的人,兜售『滅絕』這一無形的產品——無論是出於何種原因——上了年紀的富人,他的繼承人變得越來越沒有耐心了,就像凱瑟琳·肖一樣;丈夫和妻子互相不能相容,因為經濟或者其他原因,而不同意離婚,就像堪寧夫婦和約克夫婦一樣;受害人的家屬不忍再看見,受害人遭受難以治愈的病痛的折磨,就像史蒂芬·勞倫斯一樣:只要稍微細心一點,我們就會發現,我們的醫生將他的受害人,限制在那些已經服用過幾劑潛在毒藥的人身上。上了年紀的人和病弱傷殘的人,肯定都會服用鎮靜劑。不幸福的夫婦,在一種精神緊張的狀態下生活著,都會有失眠症,會有機會接觸到安眠藥片;或者是酗酒的人,為了解決宿醉而服用藥物。如果他給受害人下的是過量的、他們自己會吃的藥物,那麼,又怎麼能夠證實,受害人身體里存在過量的藥物,不是意外或者自殺,而是謀殺呢?」
「那就用俄國的吉卜賽舞曲?」羅莎蒙德·約克夫人建議道。
「噢,天哪!……只有那座花園裡沒有!它們不能鳴叫!……」
「堪寧夫婦?……」伊斯爾達·堪寧震驚的音調升得很高,她說道,「你的意思是休伯特……」
「等我賺了足夠的錢的時候。」
「說話請再小聲一點兒,你太過歇斯底里了。」馬科斯·吉瑪醫生連忙安慰著伊斯爾達·堪寧,「去喝杯雞尾酒吧,你會感覺更好些。不久就會好些的。」
「請你安靜!……」馬科斯·吉瑪醫生的聲音低沉,憤怒地說道,「你瘋了嗎,我向你保證,我跟帕蒂塔·勞倫斯小姐的意外,沒有任何關係。我甚至不知道這件事情,我一直想知道,為什麼她和史蒂芬·勞倫斯先生都遲到了。」
「我不會看樂譜。」
「不要那樣說——就算開玩笑也不行。」馬科斯·吉瑪醫生皺著眉頭說,「我一直都很小心。除了那些必須知道的人之外,沒有人知道。」
「夏洛特·狄安和格里塔·曼,都跟這件事情沒有關係,萊昂·約克不得不竭盡所能,重新開始自己的生活。羅莎蒙德·芬利、布林斯利·肖、堪寧夫婦還有馬科斯吉瑪,他們將會接受謀殺罪名的審判。」
馬科斯·吉瑪醫生雙手抓住窗戶柵欄的邊緣。
當拜佐爾·威靈醫生勇敢地跳上那扇法式窗戶的窗檯時,伊斯爾達·堪寧的手,正移向那個天藍色的酒杯。
「你可以信任我,你知道你能夠信任我。」馬科斯·吉瑪醫生微笑著說,「現在,咱們來談一談別的吧。你覺得今天晚上的音樂怎麼樣?」
「你有計劃了嗎?」
「噢,馬科斯·吉瑪醫生!……」在拜佐爾·威靈醫生開始說他的故事的時候,吉塞拉·霍恩埃姆斯喘著氣說道,「但是,你說過那天晚上,他從來都沒有走近過杜根的雞尾酒杯,還有奧特完全不可能是吉瑪的共犯。杜根到了那裡之後,馬科斯·吉瑪醫生根本沒有跟奧特說過話。還有,杜根到達的時候,沒有人知道肖小姐僱用的偵探要來。他們都認為,他是肖小姐的朋友——是你拜佐爾·威靈醫生,一位精神病醫生。」
但是,就在羅莎蒙德·約克夫人繼續說下去的時候,她的語氣中帶著一絲憤怒。
羅莎蒙德·約克夫人猛地大聲哭喊道:「不要!……」
「但是,如果你抽象地想到,這些個別物品的顏色,你就會意識到,他四次都做了同樣的事情——在他和某個要死的、或者說之後幾乎要死的人談話時,他觸摸了白色的東西,緊接著又觸摸了黑色的東西。」
「現在怎麼辦?」弗蘭克·羅伊德輕聲說道。
「但是,為什麼馬科斯·吉瑪醫生想要殺這麼多人呢?」
午夜的時候,雨停了。當拜佐爾·威靈醫生回到家裡的時候,一輪明月透過雲層,掛在了天空中,從拜佐爾的圖書室的窗戶里,正好可以看得到。
「只有美國人認為,會賺錢是一件聰明的事情。」馬科斯·吉瑪醫生苦笑著說,「只要願意冒險,任何傻瓜都能夠做到。」
但是,他的聲音聽起來,一點兒也不快樂。奇怪的是,他的聲音聽起來很冷酷。
三束橢圓形的光束突然照到了離灌木叢較遠一邊的草坪上。
「我不想承擔像這樣的風險!……馬科斯,我不想……我不想。」
拜佐爾·威靈醫生舉起手,再次做了一個「保持安靜」的手勢。在街道地圖上尋找首字母大寫為「W.S.」的街道時,他就已經發現了真相。
「你完全應該記得,馬科斯·吉瑪醫生對之後死去的那兩個人,所做過的兩次相關的事情!……」吉塞拉·霍恩埃姆斯連連搖頭,不可思議地強調。
還有十五分鐘,和以往一樣的晚宴,就要再次開始了。布林斯利·肖和夏洛特·狄安、休伯特·堪寧和伊斯爾達·堪寧夫婦——除了勞倫斯父女之外,其他的人都到齊了。
「我不太確定,吉瑪之所以讓我們找到杜根的證件,是因為越快確定死者的身份,調查就會越快結束,而無論如何,通過提供警方遲早一定會調查到的信息,將嫌疑從自己身上轉移,這是老騙子的把戲。」拜佐爾·威靈醫生提出異議道,「吉瑪醫生認為,只要他毀了支票和錢包,讓我們看見那張證件,那麼,我們就肯定不會知道,他早就已經知道杜根是凱瑟琳·肖僱用來的,他覺得這樣他就安全了。要不是他為了進一步殺人,而重新開始設置晚宴的話,這完全是一個很成功、很絕妙的計劃。不幸的是,有兩個女人已經快要崩潰了——帕蒂塔和伊斯爾達。
「救回來?……」萊昂·約克的眼中產生出了恐懼,說道,「你九_九_藏_書把我從什麼中拯救回來,威靈醫生?」
「他是怎麼在不泄露,自己的秘密的情況下,找到足夠多的一顧客的呢?」吉塞拉·霍恩埃姆斯不可思議地問道。
「這些是舒曼的曲子嗎?」
吉塞拉·霍恩埃姆斯說到這裏,不禁打了一個寒戰,更加地靠近丈夫,依偎在了拜佐爾·威靈醫生的懷裡。
「當史蒂芬·勞倫斯幸免於難的時候,馬科斯·吉瑪醫生仍然殘酷地給帕蒂塔·勞倫斯小姐施加了壓力。他威脅帕蒂塔說,他會把證據拿給勞倫斯看,證明他的女兒曾經計劃殺了自己的父親,並且向史蒂芬表明,她這樣做不是出於憐憫,而是因為她已經厭煩照顧他了,以此來傷她父親的心。史蒂芬·勞倫斯有意識地懷疑了多少,我不知道,但是在潛意識裡,他已經隱約地感覺到,這個可怕的真相了。那是他中毒的那個晚上,他在精神錯亂地說譫語的時候,無意中說出來的,那個時候,他引用了第一本支持安樂死的書——托馬斯·莫爾的《烏托邦》中的幾個零散的短句。」
拜佐爾·威靈醫生朝著房間下面、伊斯爾達正看著的地方看過去,他看到福耶爾檢察官正站在通往前廳的拱門裡。一位便衣警察正向奧特走過去,拜佐爾·威靈醫生知道,在第十一大街和沃里克街,所形成的這個角落裡,四處都有警察。
「一切都準備好了嗎?」馬科斯·吉瑪醫生詢問道。
「不,他比小說里的前輩更加有野心。」拜佐爾·威靈醫生搖了搖頭,嚴肅地嘆息著說,「休伯特蘭醫生是售賣自殺的方法,而吉瑪醫生要更進一步,他是冒險進行謀殺。
第十一大街的第一棟大廈西面,對著第五大街,緊靠著西第十大街,其他的大廈緊靠著像格林威治大街、哈德遜街或者沃里克街這樣的大道。
「作為一名職業的精神病醫生,馬科斯·吉瑪一定有機會,接觸到許多病人內心、或者大腦最深處的秘密。通過自由聯想和其他手段,他甚至能夠挖掘出,病人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衝動和慾望。無意識地希望另外一個人死掉,是精神病學上常見的一種病症。而吉瑪要將這種無意識的衝動,帶入到了完全的意識當中,是十分容易的——一種公認的治療方法。」
「你在說什麼?」
「可憐的帕蒂塔……」吉塞拉·霍恩埃姆斯低聲嘟囔了一句,「那麼,現在呢?」
「除此之外,馬科斯·吉瑪是怎樣立刻就意識到:那個杜根到底是誰,還有他在那兒的目的,究竟是什麼的呢?」
她穿過了那扇亮著燈的窗戶——是羅莎蒙德·約克夫人——金色的頭髮在透白的燈光下熠熠生輝,她將一件深紅色的斗篷,隨手擱置在一邊,大聲說道:「替我拿到樓上去,奧特,好嗎?」
「你為什麼一開始的時候,不去阿根廷呢?」
「就連格里塔也不知道嗎?」
「我有像堪寧這樣的朋友,他能夠幫助我,離開德國來到這兒。我在阿根廷沒有任何朋友。」馬科斯·吉瑪醫生搖著頭苦笑說,「我想要帶著許多的錢去那裡,那樣的話,一開始我就能夠獲得尊重。在這兒,正如你所知道的,剛開始的幾個月十分艱難。」
「你真是專橫!……」約克夫人大笑了起來。
布林斯利·肖正流利地詛咒著,說著粗俗的話,這似乎跟他的性格很不符合。夏洛特·狄安小姐則對他退避三舍。
「羅莎蒙德·約克夫人知道萊昂·約克將會死嗎?堪寧期望伊斯爾達·堪寧夫人消失嗎?伊斯爾達和約克跟史蒂芬·勞倫斯的情況不同,他們沒有身體上的毛病。為什麼會有人如此信心十足地,預料到他們會死呢?當然,接下來我不知道,伊斯爾達·堪寧竟是如此確信堪寧會死——堪寧夫婦中的其中一人,在另外一個人沒有懷疑的情況下,僱用了馬科斯·吉瑪醫生殺掉了那個人。
「但是,馬科斯,我們要怎麼辦?」
「只不過,馬科斯·吉瑪醫生犯了一個錯誤,那就是:他讓一個像羅莎蒙德·約克夫人這樣的女人,參与到了他的計劃之中,」吉塞拉·霍恩埃姆斯憂傷地說道,「他犯了許多錯誤——在杜根死後,又重新開始舉辦這一系列的宴會,還有讓你和福耶爾檢察官,知道他發現了杜根的偵探證。」
馬科斯·吉瑪醫生突然停止了說話,因為格里塔此刻走進了客廳。
「你們可以逮捕吉瑪醫生了,我有這杯被下了毒的酒。」拜佐爾·威靈醫生大聲說道,「我甚至知道了他和奧特之間所用的暗號——我在場的情況下有三次,杜根和肖小姐死的那晚有兩次,而今天晚上用了一次。我是剛剛才知道這些的,但是,至少得及時救回萊昂·約克和堪寧夫婦才行。」
此刻馬科斯·吉瑪醫生自己,也大聲地笑了起來,他說道:「美國音樂!你從收音機里,聽到的那種曲子!……這個世界上最不用動腦子的音樂!和過去或者未來都沒有關係的音樂!……」
「羅莎蒙德!你來得真早!……」格里塔緊張不安地說道,「那麼,恐怕是我來晚了。」
馬科斯·吉瑪醫生轉過身去,背對著羅莎蒙德·約克夫人,筆直地走向一扇開著的法式窗戶前面,然後站在那裡,望向窗外的花園,吉瑪醫生把雙手搭在欄柵上,欄柵圍著窗戶的下半部。
「你的意思是說,任何罪犯都能夠做到?」羅莎蒙德·芬利笑了起來,接著轉過臉去說道,「就連美國人也知道這個。」
「難道你沒有猜到嗎?」拜佐爾·威靈醫生用一種不太同情的目光,看著伊斯爾達說道,「他也是馬科斯·吉瑪醫生的一個病人。」
馬科斯·吉瑪醫生繼續用德語說道:「我要上樓去換衣服了,最好現在就開始清理現場。還有注意不要點煙!那個開著的燒瓶里,有非常不穩定的化合物。」
「馬科斯·吉瑪醫生在很久之前,就已經意識到,會有這樣的緊急情況發生,會有必要在沒有預謀的情況下殺人,因為有人會突然起疑心,或者突然變得歇斯底里。所以,他已經跟奧特說好,要他注意他之前就已經安排好的暗號,暗號的意思是:『給現在我正在與之談話的人一杯毒酒,忘記其他的計劃。』」
「但是,與真正的治病者不同,馬科斯·吉瑪醫生不會試著遏制住病人殺人的衝動。」拜佐爾·威靈醫生面色鐵青地說,「他選擇出一群人,然後故意激起那些人的衝動,教導病人為自己的衝動尋找借口。接著,當病人的思想成熟,並且能夠接受他的建議的時候,吉瑪醫生會向他們解釋,自己如何代替他們執行謀殺——不過要以較高的價格。
「他沒有嗎?……不,那是一個非常簡單的暗號,我完全應該早一點看出來的——那是一位老魔術師的魔術,常常被用於騙人的讀心術手法中。」拜佐爾·威靈醫生再一次,對妻子微笑著說道,「而這是一個很聰明的戲法,因為這是基於日常生活中,人的大腦常常會忽略的抽象思維。馬科斯·吉瑪醫生撿起肖小姐的手杖的時候,拿的是手杖的象牙柄,接著在將手杖交給肖小姐,並跟她說話的時候,他轉而握住了手杖的烏木杆。當吉瑪跟杜根說話的時候,他轉正了他別在身上的梔子花,調整了他的西服上的翻領。當吉瑪跟史蒂芬九*九*藏*書·勞倫斯說話的時候,他將手放在了壁爐台上,接著撿起了一張撲克牌。當吉瑪跟伊斯爾達·堪寧說話的時候,他在鋼琴上彈奏了一小節音樂,以D調和D高調開頭。這就是死亡信號——因為吉瑪醫生觸摸了某種白色的東西,緊接著觸摸了黑色的東西。」
「我知道,」吉塞拉·霍恩埃姆斯激動地打斷了拜佐爾·威靈醫生的話,「今天下午你離開之後,我也讀了《利里普夫人的遺產》這本書。我甚至能引用裏面的話:
門鈴響了起來。馬科斯·吉瑪醫生站起身來,背對著壁爐站著,格里塔站在他的旁邊。羅莎蒙德·約克夫人漫步走向了那架鋼琴。
馬科斯·吉瑪醫生站起身來,跟在羅莎蒙德·芬利的後面說道:「我做的事情,跟犯罪沒有任何關係,我實行的是優生學家所鼓吹的。」
「但是你跟我說,第一次晚宴的時候,每一次吉瑪醫生跟受害人談話的時候,他都沒有做出什麼行為或者手勢,」吉塞拉·霍恩埃姆斯激動地反駁道,「他從來沒有兩次做過同樣的事情!……」
「但是我不是,而這就是我會想要,在阿根廷定居的一個原因。」馬科斯·吉瑪醫生反駁道,「那兒的人能夠理解並且尊重職權。這個國家的人混亂無禮,達到了無政府的混亂程度。當他們和粗鄙的俄國人,毫無理由地互相殺戮的時候,對世界上的其他人來說,會是多麼令人安慰的一件事情呀!……」
「在盲人的世界里,觸覺和聽覺都會變得超乎尋常的靈敏。坐在吉瑪家靠近花園的窗戶旁邊,在日落時分度過了一個又一個夜晚,凱瑟琳·肖小姐便會注意到,鳥兒的叫聲和遠處車輛發出的聲音一樣遙遠。但是,通過有意無意地詢問其他人,她就能夠知道,吉瑪家花園裡的草地,比相鄰的庭院里的草地要綠,那兒甚至沒有鳥兒洗澡。在城鎮里,這樣一個如綠洲一樣的地方,完全應該有鳥兒棲息,但是,這裏卻……一直沒有鳥兒鳴叫……」
馬科斯·吉瑪醫生彎下腰去親吻她,接著放下了羅莎蒙德·約克夫人的手,猛地推開她,說道:「不能在這兒!……隨時可能有人進來,不要折磨我了!……」
羅莎蒙德·約克夫人突然大聲地笑了起來,然後,她清晰地說道:「我可有那種東西——《風流寡婦》!……」
「廣播里已經播報了,難道你們都不聽廣播的嗎?」
「你認為……」伊斯爾達·堪寧啜泣著說道,「你認為,現在她會說出來嗎?她可能也很害怕。」
「不,她不會說出來的。她不能讓她的父親知道真相!」馬科斯·吉瑪醫生殘忍、堅決地說,「要是她說出來的話,我會跟她的父親,說一個相同的故事,跟她說的故事一模一樣,只是動機不同,這對她來說,絕對無法承受。而且,對史蒂芬·勞倫斯先生也是。」
格里塔·曼正驚訝地看著她的哥哥,說道:「噢,馬科斯!……你究竟做了什麼?」
馬科斯·吉瑪醫生大聲喊道:「奧特!……」
弗蘭克·羅伊德疑惑地跟著威靈醫生。
「帕蒂塔·勞倫斯小姐住院了。她可能會死。他們說是『交通意外』。」伊斯爾達·堪寧愁眉不展地說,「馬科斯,那是你開的車嗎?」
「假如馬科斯·吉瑪醫生立刻就意識到,來的杜根究竟是什麼人,還有他去那兒的原因呢?」拜佐爾·威靈醫生反問道,「假如是吉瑪對奧特打了兩次暗號——一次是給肖小姐下毒,一次是給杜根下毒呢?」
「就是現在!……」拜佐爾·威靈醫生說著,悄悄地走出了灌木叢,接著朝那扇法式窗戶走去。
「但是,要是她神志不清,不小心說出來了呢?」
「所有的醫生偶爾,都會被非惡意謀殺的想法所誘惑。假設一個人放棄了,緊接著某個懷疑他的人,去敲詐勒索他;假設他殺了敲詐勒索他的人,現在,他就是一名真正的殺人犯了,因為憎恨和憐憫而殺了人——一個習慣性的殺人犯,在邁步前去殺人的時候,是不會感到恐懼或者懺悔的。假設他碰巧也是一位德國醫生,他很可能比他嘴裏所承認的,更加贊同納粹的做法。在被法西斯佔領期間,他住在德國,看見了滅絕的集中營,在那裡,納粹用現代的科學手段,執行著古老的優生學謬論,大規模地屠殺他們認為多餘的人。而假設這名德國醫生在戰後,不得不在一個外國的城市裡,再一次重新開始他的事業的話,那麼,他就需要一個能夠賺錢的捷徑。
「為了讓每一個受害人,吃下他們已經在服用的,某種特定藥物的過量劑量,馬科斯·吉瑪醫生必須用上各種各樣的毒藥。而且,為了準確估計致命的劑量——那劑量可以讓特定的受害人,在離開吉瑪家幾個小時之後才毒發身亡——這些總要考慮到如受害人的年齡、體格、新陳代謝能力等相關情況——諸如此類的因素,因此,馬科斯·吉瑪醫生必須大量使用每一種毒藥,在動物的身上做試驗。在不引起懷疑的情況之下,處理中毒而死的動物,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它們的體積太大了,不方便燒毀或者沖入下水道。只要能夠丟進垃圾桶,他們就能夠置一隻飢餓的狗、甚至是一個小孩子于死地,而那樣的話,就會引起警方來調查。但是,這些必須被銷毀,或者不管怎麼樣,至少應該處理一下。因為如果引起懷疑的話,這些都是警方能夠用在法庭上的有形的證據。對奧特來說,最簡單的方法,就只有將它們埋在花園裡。這就是那裡的草皮如此地茂盛、翠綠,就跟一匹死馬被遺留在大草原上,屍體漸漸腐敗的那塊蔥綠的地一樣。」
一
「拜佐爾·威靈醫生!……我沒有想到,你會這麼快地,又闖了進來!……」他凝視的眼神高傲而冷靜,但是,他的嘴唇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在我袓父的《利里普夫人的遺產》這本書里,我發現休伯特蘭和吉瑪之間,有著令人可怕的相似之處。」拜佐爾·威靈醫生突然這麼說,然後豎起一根指頭,「與那個令人乏味的話題,相關的場合很可怕,沒有人會轉彎抹角地提到未來。沒有人會談及明天。這對主人來說,完全是一件粗俗的事情,對客人來說純粹是愚蠢的事……
羅莎蒙德·約克夫人突然衝進了房間,朝著拜佐爾·威靈醫生走了過去,然後,她用十分憎恨的目光看著他,說道:「我原本以為,你是我的朋友,拜佐爾·威靈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