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又是一個愛健身的極客。
地毯和窗帷上散出一股陳煙草味兒。她招手示意我來到角落裡一張桌子前。桌上放著今天的《華爾街日報》、《紐約時報》和芝加哥的兩份報紙。我拉出一張藤椅正準備坐下,突然一個踉蹌——原來是絆到了一雙鞋。我彎下腰把鞋撿了起來。
她點點頭。「公司需要一場大刀闊斧的改革,尤其是培訓與發展部門。退休提前,人員減縮,提高效率,降低浪費。」看她這個潑辣務實、乾脆利落的作風,想必已經雷厲風行地興利除弊。
他可真逗。
「誰的好評?」
「要是那樣的話,我就不打擾你了。」
他緊緊握著我的手。「你很面熟啊。」他腦袋朝一邊歪了歪,隨即伸出一隻手指指著我。「你不就是幾周前電視上那個女人嗎?就那個審判。」
我聽見那邊傳來一陣咯咯咯的輕笑。
「呃——我爸在嗎?」
「五大湖公司在科羅拉多州有一些頁岩礦藏,即將投入開採。我們想拍一個項目培訓視頻。嗯——」她歪了歪頭。「一方面是為了培訓,一方面也為了公關。這麼說吧,我們的目標是成為行業領軍企業,自我定位是引領新興科技——或者說,引領二次新興科技的企業。二十一世紀願景。諸如此類的意思。」
「我覺得是。」他回答道。「剛開始有些跡象。」
她抬起頭。
「爸?真是你?沒什麼事吧?」
「我——我帶了一份樣片給你過目。不是我最新的版本,不好意思,但我可以提供推薦信。」
我抬起頭。她笑意盈盈,而那雙褐色眼睛里卻流露出堅韌,似乎經歷過磨難。
職場兩大黃金法則:增加營利和避免問責。你在兩方面分別花費精力的多少取決於宏觀經濟形勢、上季度的經營狀況以及你在公司內具體擔任的角色。當然了,這一切必然導致一個嚴重後果:競相造假,欺上瞞下。
我聳聳肩。「他的律師死了,我看也沒人挺身而出替他完成上訴,儘管法院最後還是要找個人來頂缺。」
「妥拉誦讀儀式十點開始,」我說。「我九點半去接你。」
我不知怎麼回答才好。如果我詳細跟她講,可能會把她嚇跑。她會覺得我不可信任,不是一個靠譜的合作夥伴。但如果我什麼都不說,又怕她會覺得我刻意隱瞞——隱瞞客戶是大忌。
「我肯定會有些問題要問,到時就找聯絡人,不用打擾你了。像五大湖公九九藏書司的背景啦,頁岩開發啦。」
我的情緒低落下來。
我揚起一隻眉毛。
我猶豫了一下。「傑克。傑克·福爾曼。」
「聯絡人?」
「幸會,艾利,」清脆的英式口音,真是快人快語。「久仰大名。」她微笑著伸出一隻手——指甲咬到了肉根!
「剛才是西爾維婭啰?」
「你還認為他是清白的嗎?我的意思是,在一切都已成定局的情況下?」
「來美國多久了?」我問。
「是西爾維婭,」他回答道。「超級好的女孩。」
「我倒沒覺得,」她清晰、乾脆地說,「我窗子朝南。」
「抱歉,」她笑了。「我的跑鞋。丟到角落裡吧。」
桌上亂七八糟地堆滿了文件和書本,還放著一台座機電話,一隻手機。這一堆東西下面壓著一本老式皮封面吸墨紙簿,紙簿里夾著一張棕色吸墨紙。桌后立著一個帶兩層擱架的書櫃,頂層擱架上擺著一張鑲框照片。照片上有兩個男孩,都是深色頭髮,深色眼睛,擺出典型的足球隊員的姿勢:手上拿著球,單膝跪在草地上。
表面上看,企業政治常常微妙隱秘,波瀾不驚,其實內部的爾虞我詐比傳統意義上的政治鬥爭還要嚴重得多。媒體對於企業機密部門的政治鬥爭少有披露,企業中各種落井下石的行為也因此更加肆無忌憚。就算有什麼「尷尬」的新聞泄露給了媒體,公司也總是以股東利益最大化為由來粉飾遮掩。
我們又花了幾分鐘聊了聊片子的受眾、製作時間表、預算和可能需要包含的素材。我開始想象自己在阿斯彭的雪山上沿「之」字路線優雅地滑下山坡的場景。畢竟才滑過兩次雪,這幻想能力還是挺不錯的。
里迪站起身來,將我介紹給她的上司,培訓與發展副總裁。
「非常棒。」她往後靠到椅背上。「我想知道,你愛好滑雪嗎?」
「幾點?」
我指指男孩們的照片。「這麼久,足以讓他們參加足球隊了哦。」
「你愛好跑步?」
「非常正確。」
「九點舉行儀式,之後是誦經和午餐。」
「別那麼說。你打電話來我很高興啊。啥事?」
坐在接待區,拿起一本上月的《培訓與發展》雜誌讀起來,只覺得味同嚼蠟;不過,在與黑幫嘍啰和聯邦調查局特工緊張交鋒之後,我反而很享受這種無聊又散漫的時光:終於回到了熟悉的世界。對於職場上的規矩,我還是摸得很清楚的——畢竟鑽研過多年。https://read•99csw•com
「現在成本的可控性更強些。」她笑了。「再說,誰知道呢?說不定還能創造利潤呢。」
停車場的年輕泊車員帶我把車開出去時,一直都跟著我車裡放的歌曲點頭晃腦。看來這首好聽的Rap讓他一度覺得《男子漢》都是垃圾呢。我為區區兩小時付了二十美元停車費之後,才知道他為什麼心情會這麼好。我迅速開出停車場,只聽得極其尖利的輪胎摩擦聲。
「對不起。我肯定是打錯了。」
副總仔細看了看我,又把目光轉回里迪,她面無表情,頗讓我感到奇怪。「原來如此。幸會。」他的聲音里透著虛假的客套。「戴爾,忙完了來找我。」他抿緊了嘴。
企業政治對我的吸引之處,則是判斷出各人在打什麼算盤。這並不難。一般來說,人們傾向於信任我這個第三方,認為我並非利益相關者——當然也確實不是。不過,每當出現什麼問題時,也總是第一個怪到我這個局外人頭上。所以我也學乖了,說話也字斟句酌起來。
「但其他人都對他的罪行深信不疑。」
「應該是。但在那之後,還沒有什麼能讓我改變想法的新情況。而且——」我欲言又止。「沒什麼。那個不重要了。」
「代問你那位朋友。」
我坐直了身子:不覺有點喜歡她了。
「哦,你好,西爾維婭。我是艾利·福爾曼。你最近可好?」
「艾利?」
「為什麼現在拍這個?」
「很好。」我站起身來。
我聽見一陣輕微的雜音,緊接著手機換到了另一個人手上。
她抽出第二支煙。「我們想要一個全新的開始,不想背任何歷史包袱。」她瞄我一眼。「你懂的。」
「美國這邊,聯邦政府擁有大量頁岩資源,卻在一點一點地租賃或售賣出去。同時,我國環保監管也更嚴格,因此環保方面沒有出現批評的聲音,至少現在還沒有。第一次能源危機期間,此工藝曾受到關注,但最終由於成本高昂而少有進展。」我合上文件夾。
她走回桌前。
高速公路上車流緩慢下來,我被堵在了一輛卡
https://read.99csw.com車和一輛大貨車中間,於是趁機掏出手機,撥通了老爸的電話。「對不起。我不認識誰是傑克。你肯定是打錯了。」
「那就等到夏天再看啊。」我看著她的香煙說。
「謝謝你,里迪女士。」
「他們應該有很多證據吧。」
我把手肘支在桌上。「為什麼找我?」我差點加上「這樣一個有歷史包袱的人?」
「我知道。」
她慢悠悠地點上煙。「你廣受好評。」
「我在新聞里看到五大湖公司放棄了那個澳大利亞項目的競標。為什麼?」
「我覺得有樣片就夠了。」她嚴肅地看定我。「艾利,問你件事行嗎?」
「我是西爾維婭·魏納。」
「難熬的一天。」
她用筆輕輕在紙簿上敲著,沒太理睬我。「當然。」
「周末要去艾斯金家的受戒禮,提醒下你。」
「你爸?你要找誰,親愛的?」
「誰?」
剛才我就一直在想她會不會提這件事。我做好準備。「請說。」
「大概十八個月。」
「嘿,沒事的。沒有什麼東西能長駐,所以你得享受當下的每一天。」
五大湖石油公司大樓的上半截濃霧包裹,朦朦朧朧,紗幕縹緲。樓高八十三層,位於盧普區中心地帶,是芝加哥第二高的建築。遇上天清氣朗,日麗風和,在那一千一百碼高的雲端之中,華麗的玻璃幕牆投射出炫目的白光,石油大財團的霸氣盡顯無遺。然而今天,我站在大樓六十八層向下眺望,卻只見灰茫茫的一片,看不清遠方的天界,也看不見任何地標。這場景給人一種怪異的迷失感,我不禁想起老版《陰陽魔界》里,主人公的飛機消失在時間隧道的情景。
「說實話,我也一直努力在把這件事拋諸腦後。」我看著窗外。霧氣在陽光下已消散了大半,只留下一縷縷纖細的雲朵輕快地飄過藍天。她隨我的目光向外看去。我把目光調轉回來看著她。
她回到辦九_九_藏_書公桌那裡,拽出一塊像是抽屜的扁平木板,將手伸過一個記事簿,在那上面草草寫了一個號碼,將那一頁撕下來遞給我。
和布拉謝爾斯差不多嘛。我知道該怎麼和她打交道了。我坐下來,瞄了一眼報紙頭條。她坐在對面的椅子上,拿出一包「皇家樂富門」。「現在新聞少得可憐啊。」她劃上一根火柴。
胃部一陣翻騰。她知道那場審判。這單生意沒戲了。
「說真的,我現在八分鐘還能跑一英里哦。嘿,要是有時間的話,還會去參加那該死的三項全能也說不定呢。」她點上煙,吸了一口,吐出一行。「你其實比電視上漂亮。」
「那麼,我們安排好下周再碰一次頭吧?」她拿起掌上電腦,敲了幾個鍵。「下周一,十四號,行嗎?這事兒我想快點推進。」
「不錯,」我慢慢地說。「我仍然認為他是清白的。而且,如果我在作證的時候能再聰明一點或者更有說服力一點,陪審團就有可能會同意我的說法。」
「對。沒時間去健身俱樂部,就在湖邊跑跑。」
她是白皮膚,而男孩們是深色皮膚。我和蕾切爾恰好相反。有意思。
「他們還在英國。」她神情淡淡的。「我也不清楚會在這裏待多久,所以他們就留在那邊了。」她把煙頭捻滅在一隻碩大的陶瓷煙灰缸里。
「就叫我戴爾吧。」
我從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昨晚還是做了點功課的。「頁岩油是高溫加熱頁岩提取而得的化石燃料。然而,頁岩油抽提工藝並沒有得到廣泛應用,主要是因為成本較高,同時也存在環保方面的爭議;對於澳大利亞溫室氣體排放問題,綠色和平組織的譴責極為尖銳激烈——結果導致去那兒開採頁岩油的公司最終撤離。」
「替我問候西爾維婭。」
「當然可以。」
「中西部互惠公司,市長辦公室,布里斯克化工公司。」她又噴出一股煙。「至於其他幾家嘛,呃……就難求得提了吧。」
「我很好,親愛的。別無大恙。你有什麼事嗎?」
接待人員領著我穿過一條走廊。兩邊的牆上有些嚴肅、冷調的裝飾,地上鋪著厚重的嗶嘰地毯。助理副總戴爾·里迪的辦公室很大,並不像其他高管的辦公室一樣位居角落。而且,他顯然級別夠高的——有自己的助手打電話安排預約,並且領到辦公室來。
突然感覺房間里有點陰冷。
「我把資料管理員的名字告訴你。我來告訴她會有人打電話過來。」
「說說吧,艾利。你對頁岩油了解多少?」
「我也是。那read.99csw•com我們再聯繫。」
當然不是。
「該死。」她躍起身來,椅子上的柳條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我忘拿筆記了。」
「是那個審判的事。」
我感覺自己臉紅了。「慚愧,慚愧。」
「有一點。」我承認道。「尤其是開車走在湖濱大道上的時候。你知道,抽水房離這裏也就幾英里遠。橄欖公園還更近。」我揮著一隻手示意。「可能從你窗外都能看見。」
沒有提到丈夫。
走出去的時候,覺得她的目光一直跟著我。
「那麼,你什麼時候能提交拍攝計劃?」
「沒事,沒事,」他說。「一切都好。」
一個女人接了電話。「喂?」嗓音嘶啞,卻很甜美。
「但你心裏還一直想著。」她說。
我嘆了口氣。「真為她難過。」
「這麼說在公司合併之後你加入五大湖了?」
戴爾點點頭,目送他離開。
艾斯金夫婦和我爸媽是多年的橋牌牌友。他們的兒子丹尼和我同歲,雙方父母曾希望我們兩會成一對。有段時間,我以為有這個可能。上主日學校的時候,他老向我借「友情贊助金」,借了就不還。五歲的時候,我還覺得這種事挺光榮。但自從他在我們中學一次約會上一次向我借二十塊之後,我就覺得還是讓他把這份光榮贈給別人比較好。後來,他做了會計師,結了婚,但我們一直像家人一樣保持著聯繫。我參加了他們的婚禮;他們也參加了我的。蕾切爾的受戒禮沒有邀請他們,但當時本來也沒請幾個人。
「嗯,不錯。」
我剛要回答,就被一陣敲門聲打斷。一個老男人出現在門口,他頭髮花白,裁剪得有型有款,一身筆挺的西裝,還帶袖扣。「戴爾,你拿到那些提案請求書了吧——哦,抱歉。無意打擾。」
只見有人起身、從桌后繞過來迎接我——竟是一個女人!我真不敢相信,驚愕不已!她身高約莫五英尺二英寸,金色的短髮富有光澤,皮膚白皙,獅子鼻;海軍藍西裝,並無襯衫;30歲左右。整個兒顯得樸素簡潔,精明幹練。
「是不是——」
「艾利,和你聊天很愉快。期待和你合作。」
戴爾輕撫了一下頭髮。她注意到了我情緒上的變化嗎?「對不起,我們剛才說到哪了?」
老爸放低聲音:「她記性不太好。」
「哦。嗯,順便問下,我準備建議書期間你們公司有沒有某個人——某個聯絡人和我接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