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他轉動了一下身子。「好,讓我這樣問。你們在橋上把攝影機架在哪兒?」
湖濱大道上傳來嗚嗚的汽車聲。
黑色的湖浪拍打著船樁。「你怎麼知道?」
「我們要用那盤錄像做匹配溶暗。」
我剛想張口,卻被他打斷。「我們看了那盤錄像。」他的聲音很低;我竭力透過音樂聲聽著。
「聽起來像卡真的民間傳說,再混上一點兒巫毒教。」
「你說得對,該進入正題了。」他看向我,露出了微笑。「不過我想告訴你,這次見面我很愉快。我很少見到又漂亮又有頭腦的女人。」
「胡扯。你跟著一個追蹤黑幫的特工出現在我家,可你又不是什麼緝黑小分隊的成員。你又給我講了一通抽水房發出無線電干擾信號的故事。你為什麼需要了解那盤錄像帶的事情?你找上我是為了什麼?這些總得告訴我吧。」
他閉口不言,盯著我。
「抽水房的哪裡?」
「什麼之後?」
他搖了搖頭。
我們倆向畫紙傾下身去,我把包畫了上去。隨後,他把那張紙折起來放進了口袋。
「時間碼?」
「怎麼了?」
「包就挎在肩上?」
「有這個可能。」
我看看草圖,又看著勒瓊。「我肯定得在他身後——攝影機的拍攝範圍之外。就在『志願者護士』旁邊。」
「去年夏天,對吧?」
「無線電信號?」
「你查出是誰坐在那車裡面了嗎?」
他臉上閃過一絲堅定的神情,然後搖了搖頭。
「複製什麼鏡頭?」
勒瓊也不問我,直接點了一桶蒸貽貝外加飲料,便往椅子上舒舒服服地一靠,像在自己家裡一樣自在。
我用鉛筆畫出連接抽水房兩部分的弔橋。「當時有個人在那上面刷油漆還是除銹劑什麼的,我們覺得那個角度不錯,就過去了。」
他啜了一口摩爾森。「沒事。這麼說你看了帶子,是完好的。」
我們幹了什麼?我閉上眼。我記得自己站起身,靠在橋欄杆上俯視著下方,朝麥克招手。
「據我所知,沒有。」
「我嗎?」他遲疑得有一點久。「我是打雜的。」
「然後就沒有了啊。」我有點不耐煩了。「拜託,尼克。你到底要幹嗎?」
他朝我微微地笑了一下。「然後呢?」
「溶暗。不過我沒聽懂你的問題。」
「我忘了!我們帶了一個燈光工具箱,怕萬一橋上要補光。但最後我們還是勉強藉著自然光拍完了。完工之後,攝影師拿了攝影機,我拿了燈光工具箱和我的包,然後我們——」
「儘力想。拜託。」
「你這一招兒總是有用嗎?我是說,你那卡真浪子的調調倒是在不停往外冒啊。」
「拜託。我哪能記得這個?」
突然刮來一陣風,Spyder被吹得搖晃起來。我回想起了西弗吉尼亞州新河的湍流。現在,無論什麼玄奧的說辭都不能讓我相信,https://read•99csw.com水會滿足我什麼精神需求。
我撬開貝殼,取出肉來,把肉在奶油沙司里蘸了蘸,然後入口咽下。侍者說的沒錯,確實又大又新鮮,而且每一口都充盈著醇和濃郁的蒜香。
我把紙翻過來,粗略地畫出生活區、廚房、就餐區和位於一側的大蓄水箱,裏面的水位只達一半。
「我們的技術分析人員說,你那盤錄像帶的受損有可能是一次強無線電波導致的,」他輕聲說。「而不是重複出現的信號。就那麼一下。是從一個非常近的地方發出的。」
他把圖轉過去對著他。「在那裡拍了多長的錄像?」
「這麼說你們並不知道他們是什麼人?」
我搖搖頭。「是開始拍攝時人為設定的時間。」
我一個激靈,坐立不安。
他沒有回答,接下來一路上我們都沒開口。車在我家門前停下后,他沒有熄滅引擎,我將之視為讓我下車的信號。
「我們把設備搬下來——」
「你拍到桑托羅錄像的那天晚上去了那個抽水房,對嗎?」
我抬起下巴,想對他說,讓抽水房、錄像帶,還有他的紙和筆,都他媽見鬼去吧。但他的表情令我噤口。面前這個嚴厲、認真的男人,再也不是一小時前大談卡真鄉野傳說的那個自命不凡的傢伙了。我拿起筆。
一
「你的錄像帶收到的那個,艾利。那個無線電頻率干擾。」
他咧開嘴笑了。「畫給我看。」
他聳聳肩。
「我想想,」我嘆了口氣。「如果他正在調試機器或錄像的途中,一般會把錄過的帶子卸下來,馬上裝上新帶子以便接著拍攝。」
「在我包里。」
「你檢查了其他帶子?」
「你們在那邊拍了些什麼?」
Spyder跑車先向北行駛,然後朝東開往戴弗西港。西邊的天空暈開了一抹深藍的滾邊,街燈的一束橘黃色光束穿透而過。跑車繞進湖港入口,停在戴弗西船舶下水處的盡頭。下水處是一塊向下伸入水中的混凝土斜坡。夏天在這裏停泊的船只有數百艘,現在卻只留幾個瘦骨伶仃的船樁直立不動。他熄了火,把手橫架在我的座椅靠背上。「水能讓人心靈安頓下來,你知道嗎?」
「不長。總共大概兩三分鐘。」
吃時安安靜靜,都沒說話。
「對。」
「以前我爸常帶我坐著bateau去河口釣魚。有時那兒很安靜,安靜得甚至能聽見蜂鳥的心跳聲;那聲音啊,有時竟比帶有兩根刺的大黃蜂還要吵!每一天,河水都能讓我記住點兒什麼。」
九-九-藏-書「我想是出去拍外景了。對,沒錯。」記憶都回來了。霧氣消散,清涼而多雲;燈光沒有明暗層次,但均勻穩定。「肯定就是那個時候,我們去了弔橋。」
光線。
「船上有幾個人?」
「我的包!」我集中精神回想著這段記憶,確認著它的真實性。
「實際上有兩個鏡頭。我們拍了一張翻蓋寫字桌的鏡頭,先短焦再長焦——抱歉,先把焦距移近,然後慢慢遠離。還拍了卧室的一個遠景。兩個都在情景再現的錄像帶上。當時我們是想事後再決定用哪個。」
他再次壓低聲音說道。「我們幾天前去了抽水房一趟,四處轉了轉,用儀器聽了聽,在那裡待了好幾個小時,但是沒有接收到任何無線電信號。」
我搜索著記憶。我記得那天挺涼快,大霧瀰漫,湖上的碎浪拍打著船幫,拍不了平穩的鏡頭。我記得還問過麥克,船這麼搖晃著還能不能拍。當時攝影師也在。還有音效師。還有供水區的公關人員。還有船員。「我們應該是五個人,還有他們三個人。」我又回想了一遍。「總共八人。」
沒錯。
我點點頭;不知道這個細節有什麼要緊。
「其他帶子有損壞嗎?」
「你到底是什麼人,尼克·勒瓊?」
「你所需要的一切,水都能給你。」
我朝勒瓊看去。「還記得那天你們、莫雷利還有那輛SUV上演的那場啟斯東警察喜劇嗎?」
他聳聳肩,調轉了目光。要是他知道答案,也不會告訴我。
他揚起眉毛。「我告訴你了。」
「是嗎?你在局裡負責什麼——監控海岸警衛隊?」
「七月中旬。」
我解釋說,時間碼就是屏幕底部蹦出的一串表示時間的數字,能幫助你精確地選擇用於剪輯的具體畫面。
「做完溶暗之後。」
能不能拿片麵包蘸著肉湯來吃呢?如果是和大衛在一起,我肯定不會猶豫的。勒瓊給我遞來另一包濕巾時,我腦海中浮現出費城一家餐廳的場景。去年夏天,大衛、蕾切爾和我在一起。桌上的報紙,木槌,大罐裝的碳酸飲料,堆成山的香辣硬殼蟹。我們一齊從硬殼蟹的橙色小細腿里吮著汁液,直吃得汁液沿著下巴往下滴,三人哈哈大笑——突然一陣強烈的刺痛!
「拜託。你總不能讓我——」
他一臉失望的神情。
「我——我不記得了。」
「在哪裡?」他的手指在那張紙上移動。
他重複了一遍。
「一輛也沒有,」我承認道。「但是——」
「時間碼是和真實時間一致的嗎?」
「對不起。我沒注意。九_九_藏_書」我的目光搜索著他的臉。「該我問你了。這個有什麼要緊的?」
我們的貽貝來了,熱氣騰騰的,盛在一隻黑桶里。
「畫給我看。」
「你帶了包嗎?」
我想了想他問的那通折磨人的提問。
「很好。」他又飲了一口摩爾森。「然後呢?」
他咧嘴笑了,毫無驚慌失措。「正像河口的淤泥。」
我停住了。
「我需要你回答我一些問題。」
「好,現在告訴我,你那個鏡頭在情景再現的錄像帶的哪裡?就是那段用來匹配——怎麼說的來著?」
開車回我家的路上,雨水在擋風玻璃上形成一道道水流。前方的黑暗中勉強能看見Spyder的車頭燈射出的光束。勒瓊打開了除霧器,我則擦拭著擋風玻璃的內壁。我們前面是一輛SUV,福特「探索者」。勒瓊繞過它的時候,我突然想起最近沒看到過深色SUV。其實,自從和莫雷利兜風那天起就沒看見過了。
「之後你們對錄像帶做了什麼?」
「這有什麼?這個信號有什麼要緊的?」
「放回我包里了。」
「也就能想起一點吧,」我不情願地說。
「朗達·迪薩皮奧覺得有一輛SUV在跟蹤她;不久她就死了。」
「好。然後呢?」
「我的包是在那兒沒錯,塞在燈光工具箱和牆之間,靠著『志願者護士』。」
「當時他也這麼做的?」
「對。」
我畫了一幅抽水房平面草圖,指出我們靠岸、卸下設備之處。「我們在入口旁邊拍了一些外景,然後就進去錄像。」
「拜託,河口少年。為什麼錄像帶的位置以及是否倒過帶很重要呢?」
「你是說,」我慢慢地說道,「錄像帶可能是在抽水房那裡受損的?」
「你最好說到做到。」我欣賞著他身後的牆。牆上掛著一張靜物畫,畫著一碗水果,一瓶酒。「Chér.」
我在橋的末端畫上了另一個叉。
「嗯,我們上了『維蘇里』號——就是我們從海軍碼頭去抽水房坐的那條拖船。」
「但是,一年之後,卻發現它受損。」
「謝謝你的晚餐。」我打開車門。
我點點頭。
「你的包?」
他看向窗外。「它所提供的東西,你可以隨意拿取,也可以不喜歡。」
「開吃,」他說。
「你喜歡貽貝嗎?」
我解釋說,匹配溶暗是一種特效,用於完成兩個拍攝於同一地點、同一角度但不同時間的鏡頭之間的切換。
他把身子傾過來,用手指挑起我的下巴。「你可知道,在這燈光下,chér,你看上去像極了費雯·麗。」他停住口,似乎在等我的反應。
他雙手交疊搭在桌上。「這正是我想要查清的。」
「呃,好吧,」我煩躁起來,推開酒杯:「如果你說明讓我回憶這些的原因,也許我能想得起更
九*九*藏*書多。」
「但你活得好好的。最近你被幾輛SUV跟蹤過?」
我拚命回憶著。橋很窄;也不長,三十英尺的樣子,所以麥克沒跟過來,只有我和攝影師兩個人。「我說不好——那裡很狹窄。」
「沒錯。嘿。」他分開雙手,把一隻手在空中揮了揮。「想來點意大利麵食嗎?這裏的貝殼面能讓馬賈諾餐廳自愧不如呢。」
「嗯。」
「很好。你看,還是能想起來的嘛。」
「所以也許是巧合。」
「對。」
我呼出一口氣。「哎,承蒙你請我吃飯喝酒,但你總應該說明緣由吧。我清楚得很,遠非喝酒聊天這麼簡單;我可不喜歡拐彎抹角,要問什麼,爽快點。」
侍者走過來上了飲料。我的是葡萄酒,他的是摩爾森。等到侍者走開,勒瓊才接著說。
二
「你說得對。」他清清嗓子。「好吧。不久前,有一次科茨走進局裡的洗手間,我正在那兒方便,他搖著頭告訴我說,他得跟蹤一個和黑手黨在湖北岸兜風的神經大條女人。我們笑了一通之後他說,『就是在法庭上作證提到抽水房的那個女人。』」他豎著合上雙掌。「當時我也沒什麼別的任務,就跟他一起過來了。」
「然後我們就回去了。」我記起了呼嘯的風聲,鷗鳥的鳴叫,強烈的灰白光線。
「我們在一間卧室里開拍。」我在草圖上指出那個位置。「就在這兒拍了派對的場景。然後把情景再現的錄像放進攝影機回放,以便複製同一個鏡頭。」
「很好。」他的眼睛閃出亮光。「然後呢?」
「也不知道他們會不會是跟蹤莫雷利的?」
他沉默了一會兒。「有人把局面攪渾了,我們沒法查清楚。」
吃到只剩肉湯的時候,勒瓊把桶子推到一邊,撕開了一包侍者剛才拿來的濕巾。「吃飯放得開的女士,我欣賞。」
「當時情景再現的錄像帶放在哪裡?」
「你是說在錄像中處於什麼位置吧?」他點點頭,我便回答道:「很靠後,大體上靠近末尾。拍那個之前我們已經拍了很多。」
「那你怎麼還一直追問我抽水房的事?」
「畫出來。」
「什麼?」
他的下巴繃緊了。「好好想想。」
我斜過身去摸我的包,才發現沒把它帶過來。「我一般背一個帆布包出外景。包里會帶秒錶,袖珍折刀,攝影電工膠帶,有時候會帶個麥克風。」
這個我確實記得。「攝影師大概在橋中間的位置,那樣他就可以從湖景拍到橋上那個人。」我在他拍攝的位置畫了一個叉。
他打量著我,好像在忖度著該向我透露多少。「整件事結束后,我會對你知無不言,好嗎read.99csw•com?」
「有點像延時攝影?」
「那你在哪兒呢?」
「畫個草圖。」
「安頓心靈?」
「說得輕巧!我哪裡還記得,都過去一年多了!」
「到了抽水房之後呢?」
「對。但只是一段連續鏡頭。」
「拍了一些再現二十年代情景的鏡頭。我們雇了演員,給他們扮上行頭,拍了一個黑酒吧的場景。」
「你說過你已經放棄了陰謀論。」
「到了港口之後,你做的第一件事是什麼?」
一個侍者上來說:「今天的貽貝很新鮮,尼克先生。而且很大。」
我這不是廢話!
「也許不是吧。」
他拿出一張紙,一支筆。「我想了解你們在抽水房那天,有關那盤錄像帶的所有情況。請你畫個圖,給我看一下你當時的準確位置。」
我點點頭。
「好。拍完橋上你們幹了什麼?」
「水永遠不會向你吐露秘密,就算它帶走了你的心。」
他不答。
「打雜的。」
「不行,你得回憶起來。」
「當然得看,我們要記錄時間碼。」
「那個粉色和白色的建築?」
勒瓊似乎並沒有注意到我的情緒。「最後一件事。」他把濕巾扔進桶里。「你們用完情景再現錄像之後,帶子取出攝影機之前,攝影師有沒有倒帶?」
「我們導演麥克檢查過。就只有那一盤受損。怎麼了?」
我突然睜開眼。
他沒回答。這完全是跟著他的思路走,而不是我自己的。「呃……去年夏天,你看過了那盤錄像,幾天以後你帶著它又去了那裡?」
想起來了。「我們下橋之前俯拍了抽水房的表面。拍了四五個俯視鏡頭。」我頓了頓。「然後重新下到抽水房表面上拍了一些工人。」
他咧嘴笑了,給車點火,瀟洒地來了個180度的掉頭。不一會兒,我們便行駛在了克拉克街上。他把車停在阿靈頓停車區,帶我走進「費德里科」餐廳。老闆上下掃了我一眼,把我們帶到最裡面的一張桌子。餐桌上鋪著紅格子桌布,空氣中流淌著輕柔的音樂,瀰漫著一股蒜香。勒瓊脫下皮夾克搭在椅子上,身上只穿一件領尖帶扣的白襯衫,看上去像個年輕的大學生。
他抬頭向著空中;片刻之後:「你們拍了錄像之後有沒有看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