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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第八章

女郎笑了起來:「一看你就不喝茶,這是龍井。」
韓露微微一笑,湊近康大光:「還有個事,我有點兒拿不準。」
韓露善解人意地說道:「康大哥說這就外氣了!我給不合適,您拿回去,嫂子會很高興的。」
老闆熱情招呼道:「您稍等。」
這幾天,于明輝忙於江防的事情,沒有時間再去光顧麗春院。這天中午,接待過於明輝的女郎從樓梯上來,走到一個房間門口,站定,整了整自己的旗袍,推門,進去。
于明輝沒辦法擺脫張小龍,只好慢步走到院子里。他看見門口的衛兵數量明顯增多了,詫異地問:「怎麼人多了?」
大茶壺催促道:「再等等,啊?」
大茶壺沉吟著不說話。張小龍又拿出幾張大面額紙鈔,塞到大茶壺手裡:「幫幫忙。」
春蘭搖搖頭:「我是說幹掉于明陽,他不也主動配合查船了嗎?幹掉他,就可以起到震懾作用!羅美慧難下手,但對付一個做文職的軍事專家咱們還是有辦法的!」
火魚繼續說道:「重點提防保密局的羅美慧,她盯康大光盯得很緊,突然又來了個龍太太,她很有可能要在你身上做文章。」
羅美慧、何光和于明輝帶著幾個士兵走到碼頭貨場的簡易倉庫前,船長老劉見有人來,連忙迎上去:「老總好。」
飯後,何先生換了一套粗布衣服,口氣和表情都是前所未有的親切。趙教導員也除掉了眼罩,卸下了腳鐐,只帶著手銬。面前擺了一盤點心和一包煙。好幾天沒有吃飯的趙教導員顧不得對面的人有什麼企圖,抓起面前的點心狼吞虎咽地吃起來,吃到最後一塊點心都沒有喘息。
張小龍左右看看沒人,掏出手槍,逼住她:「鑰匙!」
于明輝白了他一眼:「你怎麼不明白呢?你是跟著李長維時間長了,變得跟他一樣遲鈍。現在上面那些人哪個不運點私貨,撈點外快!康司令的財路被羅美慧斷了,這都是因為你而起呀,他能不拿你出氣嗎?」
羅美慧看了眼于明輝,徐徐說道:「長江全面封江禁航后,還有少數特權船隻出港,上峰要我加強對這些船隻的檢查。」
趙教導員眯著眼:「有年頭了。我想想。部隊在河南打日本人那年,都小十年了。」
康大光頭一偏問:「你怎麼想?我們最好能通過李長維,搞到軍事布防的兵力部署情況。挑羅美慧注意不到的地方走船。」
特務迷惘起來,喃喃說道:「沒、沒讓我拿啊。」
春蘭鼻子一哼道:「就算他沒參与,也不是無辜的。他這樣的高級軍事專家,讓他活下來,等到我們渡江的時候,可能會因為他多犧牲成千上萬個同志!」
羅美慧突然站定,皺起了眉頭:「怎麼又好上這個了?」
康大光氣得胸口不停起伏。于明輝趕緊賠笑:「她這是看主人打狗。下次再怎麼逼我我也不去了。」
聽到喬三民的報告,羅美慧從辦公桌後站起,迎過去握手寒暄:「何先生,一路奔波,辛苦了。」
船貨被查,這是韓露和春蘭始料未及的。由此可以看出,僅僅依靠康大光並不能安然無恙。二人商量著如何才能順利走船,做到萬無一失。韓露道:「康大光說這次貨物被查是因為他跟保密局有過節,但問題不大,下次出貨時間改到下個禮拜,地點也有變化,具體的到時再通知我。」
突然響起一陣敲門聲。于明輝抬頭看去。羅美慧已推門走進,正微笑著站在門口問候:「于參謀長忙著呢?」
何先生怒目而視:「我讓你們拿點冰塊,怎麼這麼半天都取不過來?」
「所以啊,鐵礦砂怎麼了?還不是運到上海為我們造槍造炮!一次查不出來,還要天天來查?我康某人的地盤成婊子了,誰想搞誰就隨便搞?」
說話間,趙教導員辨認著聲音的方向。
見趙教導員鐵板一塊,何先生搖搖頭,輕嘆一聲道:「你知道傅瑾嗎?」
何先生也笑了笑:「你可以隨便提。」
譚公達接著問道:「今天來,不會單單就是為了祝賀吧?」
王松山大咧咧地道:「男人嘛,時間長了都憋不住。」
大茶壺塞給她一張鈔票,讓她自己去外面吃。女郎撇撇嘴,兀自「蹬蹬蹬」下樓去了。
他看出羅美慧有些失落,故意加重語氣,「他這兩天晚上都是在那裡!」
大茶壺心裏明白三分,繼續陪著笑:「找姐姐、找妹妹都行,找哥哥的話,就對不起了。您也別生氣,來這兒的,都不想讓別人瞧見」。張小龍忍不住摸向腰間的槍。這時一個壓低帽子的男子從他身邊過去,他把手收了回來。大茶壺指著剛才過去的人:「您瞧,都不想讓人看見。不好意思,您多擔待。」
看見馮參謀有些疑惑,于明輝塞到他的手裡:「拿著吧,一點小意思。」
「天天跟著李處長畫圖表、列數字,我腦子裡哪有這根弦啊!」
「你的意思是?」
大茶壺笑著摩挲女郎的手:「錢都給過了,一宿的。」
康大光吩咐說:「龍太太的船,安排今天晚上出港吧。」
深夜時分,張小龍接到羅美慧約見的電話,十分激動,但聽說是去她的辦公室,又多多少少有些失望。果然,羅美慧見到他的第一句話就是:「你一直在於明陽身邊嗎?」
說著把文件袋交給於明輝。于明輝點點頭接過文件袋,從兜里拿出一個油紙包,遞給馮參謀。
聽完于明輝的想法,康大光搖搖頭:「李長維是個榆木腦袋。不好搞。」
于明輝看了眼女郎:「這是我自己的問題,和你沒關係。錢我會照付的。」
何先生問道:「想知道我是怎麼知道你的資料的嗎?」
康大光點點頭,想了想說:「讓他們再等三天。三天以後,晚上走吧。」
羅美慧收起笑容,嚴肅起來:「長江防線的兵力部署工作開始了,毛局長讓我轉告司令,共匪不會無動於衷,還望能做好保密工作。」
王松山答道:「于明陽最近老去麗春院。」
于明輝這才點點頭:「這樣最好。」
還沒等喬三民說完,何先生就不屑的打斷,繼而冷冷道:「問話要看效果,不是結果。你把燒紅的鐵鉤貼在一個人的胸脯上,他除了喊疼,是沒有其他的回答的。走吧,去審訊室。」
何先生回到剛才的話題:「去年,他幫著幾個官太太在黑市上用煙土和手槍換金條,換完了給他抽錢。上海的一個姨太太,偷了大太太的首飾,讓他去賣。他不知道,太太們之間吵翻了,動了槍,他才明白自己蹚了渾水。事兒鬧大了,上頭調查下來,當官的急了,拿他頂了黑鍋。」
譚公達接過文件袋,放在桌子上,沒有打開轉而問道:「馮參謀最近怎麼樣?」
大茶壺一步三顫地走了出去。于明輝長長吐了一口氣,緊張地端著茶杯喝個不停,左看右看。不一會兒,有人敲門。于明輝略有緊張地應了一聲,就見門慢慢被推開了……
聽到羅美惠的讚賞,何先生終於露出了笑意,自顧自地坐下:「我喜歡兩個人面對面。你們最好別在場。」
王松山繼續說道:「以前還不好意思,可能是最近開了葷,收不住了。」
于明輝拒絕道:「我去,那不是成了背黑鍋的了。」
說罷忍不住狠狠踢了腳樓欄杆。王松山看她生氣,不敢搭話了。二人走到羅美慧的辦公室門口,羅美慧邊推門邊問:「趙鋼鐵審得怎麼樣了?」
于明輝不好意思地摸摸腦袋:「聞著挺香的。」
于明輝聽完,心裏便明白了七八分,故意推脫道:「這種事,你應該找康司令啊。」
譚公達對他點點頭:「我看完給你意見。」
何光指著旁邊的船員命令:「把貨物搬出來,檢查。」
「什麼都瞞不過譚司令。」
趙教導員揉揉鼻子,把報紙扔在了地上:「一份報紙從印刷廠出來,到報童手裡,再到街上,你再拿回來,最快也得一天,味道不是沒有,但也不至於像這份,能熏死人。」
何先生點點頭。喬三民關心地問:「您要不要休息休息?」
何先生聞言面露難色,沉默不語。趙教導員抬頭瞥了一眼何先生,繼續說道:「你灌辣椒水的那些人里,有你們山東人嗎?」
何先生淡淡地回答:「過程不重要,重要的是結果。」
韓露一身素裝,戴著遮住下巴的圍巾,走到火魚身邊坐下。聽到火魚嘴裏念叨出聲:「上帝眷顧——」韓露同樣虔誠地雙手握拳,小聲回應:「少禍多福。」
「巴克?巴克是誰?」
「能把我臉上的罩子拿走嗎?憋。」
何先生痛苦地抓抓頭髮:「上頭讓我審。我那老鄉太傻,以為咬牙不說就能出去,沒辦法,只能給他動刑。」
羅美慧眉頭一挑。九-九-藏-書王松山以為羅美慧不知道麗春院是什麼地方,又補上一句:「一個窯子。」
于明輝還是猶豫道:「不合適,就算去,我也得和康司令打個招呼。否則他怎麼想我?」
審訊室里,耀眼的白熾燈還在不停歇地亮著,何先生戴著醫用手套,手裡捏著一支已經注射完的針管,放回一邊的托盤裡。趙教導員的一隻袖子被擼上去,露出赤|裸的胳膊。他被注射了一針。何先生摘下手套,看看表:「差不多了。」
張小龍登上樓,展現在他眼前的是一串房間。第一個房間,他走到門口,附耳聽了聽,伸手推。門是鎖著的。推了幾下,門鎖紋絲不動。張小龍眉頭皺起,剛好看見大茶壺走過來,一把把她拉到一邊。大茶壺嚇一跳,生氣地斥責:「你幹什麼?」
張小龍看看周圍,人很多。他拉著大茶壺往邊上走:「來。」
羅美慧冷笑一聲:「還說什麼中美合作所的骨幹,我看也稀鬆平常。」
何先生的聲音如風一般飄渺。兩人一問一答,感覺還是蠻有默契的。過了一會趙教導員突然問道:「能讓我抽根煙嗎?」
大茶壺疑惑起來:「找人?」
「你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佔著窩呢。錢都交了。就是不知道人哪兒去了。」
大茶壺放下茶壺,感覺眼前的這位大爺有些不一般,殷勤地說道:「咱們先瞧瞧人。您在這兒先坐坐,別的事情交給我。保准您一回去就又想來。」
「萬一查出來的東西,是康司令的,就不好收場了。」
馮參謀痛苦地抓著頭髮:「……都怪我一時糊塗……這事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于明輝訕訕地說道:「搜查的手諭是譚公達簽發的。我看了,是真的。」
大茶壺心裏明白了大半,料想肯定是官府之人,家有嚴妻,出來透透風的,她接過錢會心一笑:「咱這兒的姑娘,一出門全是啞巴。」
韓露悄聲說:「白天人多眼雜,等明天晚上,我讓春蘭到府上送些東西,您幫著給具體辦事的兄弟們分分。」
審訊室,喬三民在安排好一切后悄然離開,屋內只剩何先生和趙教導員兩個人。趙教導員被脫|光了衣服,全身赤|裸,兩隻腳放在一盆冷水裡,黑布矇著頭。何先生坐在對面,用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語調問道:「你覺得共產黨和國民黨,誰會贏?」
張小龍如實回答:「麗春院。」
于明輝沒搭話,又看看表,問:「這兒有後門嗎?」
馮參謀緊張地看著于明輝。
康大光很是欣賞韓露的通達,誇讚說:「龍太太想的太周到了。這樣也好,他們就跑得歡了。」
何先生嘆口氣,如實地回答道:「有。還是一個縣的。抗日的時候,我們倆是搭檔,在上海和重慶都一起殺過漢奸。他喜歡用無聲手槍,技術也好,沒失手過一次。五年前,汪偽大道的漢奸市長李士群被殺,他就是執行者之一。」
看到特務馬上跑了出去。何先生又皺著眉頭啐了一口:「一窩蠢貨。」
羅美慧一字一句地說:「請司令簽發手諭,委以美慧檢查所有船隻的權力。」
趙教導員語帶嘲諷:「他有你們需要的東西。我沒有,我的級別不夠高。」
何先生笑了笑:「山東山西嘛。」
月牙湖別墅。于明輝房門緊閉,窗帘緊拉,佝僂著腰趴在桌子上,一絲不苟地畫著地圖。畫了幾處,冥想之後,搖搖頭,用橡皮擦掉,重新畫。如此反覆幾次,終於停下手中的筆,仔細審視著畫好的地圖。地圖上展示的地方,正是他前天去的保密局行動處。凡是有關卡的地方,他都用小星星記號標出,唯獨在正中心一排第四個房間,做了實心星星的標記。那是關押趙教導員的位置。他又拿起筆做了小部分的修改,終於大功告成。他伸了一個懶腰直起身,拿著地圖,慢慢在房間里踱著步,看一遍,閉上眼記一遍,嘴唇微動,口中默念。
「好啊,籠絡了不少蝦兵蟹將啊,連保密局也姓了譚了!」
不一會,才聽見小跑的腳步聲傳來,一個特務進來,恭敬地道:「何先生。」
趙教導員突然笑了起來:「我倒是想認他這個自己人,我姐夫可不想認我。」
女郎應了一聲,大茶壺才出門離開。女郎來到窗口,看外面,只見樓下,喬三民已走出大門。她看著他的背影,深深舒了口氣,不禁回想起那天的場景:于明輝臨走的時候,放下一些錢和一顆子彈,摸了摸她的頭髮溫柔地說道:「錢是給你的,這東西幫我保存一下,過幾天,我回來找你拿。」
「一切。」
羅美慧此刻不知道自己是該高興還是該悲哀。高興是因為于明陽的種種行為說明他和趙鋼鐵沒有任何關係,悲哀的是于明陽在美國有女朋友,現在又去嫖妓。這樣一個男人讓她感到又氣又恨。張小龍把她的表情盡收眼底,冷冷地問道:「你吃醋了?」
何先生愣愣地看著對面這個黝黑且布滿傷痕的男人,不說話了。
康大光憤憤地說:「她以為她現在就能收得了場?」
「呵呵!」
面對於明輝意外的眼神,羅美慧伸手指指桌上的信封:「信封是航空信戳,上面是用英文寫的地址。」
大茶壺整理了下自己的衣服,翻了一個白眼:「哪兒的鑰匙?」
說著站起來,抓住趙教導員肩膀搖了搖。趙教導員回頭看看,拿下他的手:「你也真能下得去手。」
誰知羅美惠的手在空中懸了半天也不見對方伸手,她疑惑地抬頭,只見何先生緊皺眉頭毫不理會,嘴裏慢悠悠吐出幾個字:「要審的人在哪兒?」
韓露一怔:「什麼行動?」
趙教導員笑笑:「你能給我什麼機會?」
羅美慧不失時機地把審批報告遞到譚公達面前。
康大光越說越窩火,最後忍不住罵了羅美慧一句髒話。
大茶壺跟著他,到了一側屏風後面。張小龍伸手從兜里拿出一疊錢,也沒數,遞給大茶壺:「我找的是我哥,又不是姐夫,就是來通報一下,讓他樂呵夠了就回家。我該向著誰,你還沒數嗎。」
于明輝沉吟一下又道:「我今天看她的意思,哪個碼頭的人多,她就盯哪個。就算不能每天查,保密局那幫蒼蠅老在旁邊嗅著,也夠煩人的。」
趙教導員有些哭笑不得,彈彈煙灰道:「有點搭不上吧。」
韓露猶豫了。她對於明輝的身份仍不敢確定,所以並不想對他下絕手,於是遲疑地說:「可萬一他沒摻和這事呢?我們會暴露的!」
說著說著,趙教導員覺得面前的男人還蠻有意思,突然來了交談的興緻,往前湊湊身子問:「有個事,不知道你怎麼看?」
何先生語調蒼涼地說:「換了你,也一樣。我們都是聽差的,拿誰的錢,吃誰的飯,替誰幹活。」
女郎聽他這麼說,很認真地道:「現在醫學很發達,有些毛病是可以治的。」
趙教導員面容變得嚴峻,冷冷回應道。何先生繼續說道:「我託了朋友,去找你的姐姐。要是一切順利,你們應該很快能見面。」
羅美慧不耐煩地擺擺手:「你別亂說!他去哪兒跟我有什麼關係。行了,你趕緊回去吧,有事我再找你。」
門外傳來腳步聲。羅美慧的聲音出現在門口:「譚司令。」
說完轉身走了。張小龍看著她離去,一側身,走向樓道。
于明輝想想,又拿出幾張紙鈔給他:「我的身份比較特殊,你最好給我找個嘴嚴的。」
「不要緊的,他在國外待久了,什麼都不懂,吃過些小蝦米,大魚大肉的還沒碰過。依我看,不是不想,是不會吃。不用管他。」
大茶壺看著于明輝不自在的模樣,不由笑了:「您頭一回來吧。」
張小龍繼續四處察看,搖搖頭。大茶壺拍拍胸脯:「那我幫您找一個,咱這兒的姑娘都是金陵絕技,您要是頭一回來,就算是來對啦。」
張小龍恨恨地轉身走了。張小龍的話提醒了羅美慧,她承認張小龍說得很對,自己就是在吃醋。可是自己為什麼要吃醋?羅美慧告誡自己,現在最重要的是工作,感情對於自己是一件奢侈的事。
張小龍輕嘆一口氣,點了點頭。羅美慧繼續問:「下班以後,他去了哪兒?」
「時間來不及了。」
說著換上山東口音,補上一句:「我老家是威海的,咱們也算半個老鄉了。」
「我猜,你在南京有兩個任務,一個是江防,一個是天網。」
于明輝面露難色:「那我也做不了他的主啊!」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啊!」
女郎順從地走過去,坐到喬三民腿上,伸手拿過一些瓜子,邊喂他邊打趣:「以前沒見過你,頭一回來呀。」
羅美慧往前傾傾身子:「你read.99csw.com也知道,康司令對我一直有誤會。有些事不找他還好,找他反而更難辦了。」
過了好大一會也沒等來拿冰塊的人,何先生皺著眉頭邊嘟囔「都是些吃乾飯的」邊轉身回了審訊室。此時木架上的趙教導員頭垂在一變,顯然已經暈了過去。何先生拿出一把手電筒,摁亮,晃了晃他的眼睛,又探了探鼻息,回身喊道:「有人嗎?」
羅美慧說完死死盯著他,見於明輝沉吟不語,她吁了一口氣:「于參謀長,查出通共情報,功勞你我一人一半。如果查不出,你把事情全推到我身上,這總行了吧?」
張小龍沒搭話,四處看。大堂里人不少,張小龍一桌一桌仔細察看。大茶壺以為他在找熟悉的人,就問道:「有相好的嗎?」
「羅處長怎麼知道?」
羅美慧清了清嗓子:「沒有司令的幫助,美慧是無法完成清諜任務的,這事關係到天網計劃大局,還望司令成全。」
馮參謀遲疑了一下,收下了。
女郎絲毫不懼,反而笑了:「這兒每天來的人,比樓下吃飯的都多,我怎麼記得住。」
久經沙場的女郎一看就知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的人,笑笑說:「我說是哪兒的,你也不信。」
韓露開玩笑說:「那還不是怕您跑了。」
「說忙也不忙,等客人呢,等得我都餓了。」
老劉指指船舷上的「浦江船運」字樣說道:「老總,我們是浦江船運公司的……」
「可不,有時候爹媽都分不清楚。」
于明輝拍拍女郎的臉:「不該問的別問,想著你的錢就行了!」
聽完這番分析,于明輝笑了起來:「哈哈,忘記你是軍統之花啦。」
羅美慧只當沒看見,笑著說:「聽說馮參謀已平安歸來,特來向譚司令祝賀。」
「就算是吧。」
于明輝佯裝不知道,給馮參謀倒了一杯水,好奇地問道:「他找你幹什麼?」
吃飽后的趙教導員恢復了精氣神,點著一根煙:「打一巴掌揉三揉,還是老套路。問吧。」
于明輝打斷張小龍,轉身向外走去,一瞥眼,看見他又跟了上來,於是擺擺手說:「沒事,你困了就先睡,我也不走遠,就在院子里遛達遛達。」
馮參謀嘴裏推辭,眼卻直勾勾地看著油紙包。于明輝拍拍他的肩膀:「拿著,這是康司令給的。以後大家都是自己人了。」
何先生慢聲細語地說:「他是你們在上海閘北的介面人,級別很高,兩年內打死過我們十一個人,其中還有三個處級以上的幹部。因為他的兩個情報,我們在崇明和閘北損失了四個倉庫的軍械。去年三月,他公開脫掉共產黨的皮,換了衣服,現在在上海擔任要職。我們沒動他一根汗毛。」
「麗春院?」
趙教導員斜眼看了看何先生。何先生面露慚愧:「不在一個系統,以前不認識,這回查到自己人頭上了。」
馮參謀不解地問:「要塞貨船有什麼好查的?」
于明輝忍不住自言自語,但沒有停留繼續看了下去——「你的牙醫說你那顆病牙必須儘快處理,你在南京去看過牙醫了嗎?不知道那邊的醫療技術怎麼樣……」
第二天,于明輝正坐在辦公桌后批閱公文。電話「叮鈴鈴」響了。他拿起電話聽筒:「喂,哦,是康司令呀……」
羅美慧往前湊湊:「共諜遞送情報,十有八九是利用船隻,這是明擺著的道理。如果司令不給這個特權,我們可是沒有能力控制呀!」
康大光面露喜色,但仍假意推辭道:「這怎麼好呢?這麼貴重的東西。」
于明輝饒有興緻地注視著女郎。女郎想了想,又仔細打量了一下:「中學老師?」
于明輝掛上電話,五秒后,再次拿起聽筒,重複撥0523。三聲蜂鳴后,聽筒里再次傳出:「喂?哪裡?」
羅美慧沒等譚公達說完就接過話來:「外部當然不會有什麼問題,我擔心的是內部存有漏洞和隱患。利用內奸,這是共黨慣用的手段,我們可是因此吃過很多虧呀。」
說完彼此又沉默了起來。坐著坐著于明輝感覺有些不自在,想打破尷尬,沒話找話:「老家哪裡人?」
李長維有些不耐煩了,指著桌上的文件袋:「司令,這些我不知道,我也不關心,這個你趕緊看看!」
女郎有些好奇:「你是幹什麼的?」
譚公達向羅美慧抱抱拳:「此事有賴羅小姐周旋,太感謝了。」
趙教導員戴著眼罩的臉往前一探:「你想知道什麼?」
趙教導員額頭上的血管暴起,咬牙罵:「我日你祖宗!」
一輛神秘的黑色轎車停在保密局行動處樓門口。喬三民帶著一個人從車裡走出,大踏步進了處長室。來人提著一個小包,表情傲慢,說話間隙不時地扶扶眼鏡,似乎在顯示自己的非同尋常。
女郎吐出一口煙:「前天殺魚,不小心划的。怎麼,心疼我了?」
「有啊,怎麼了?」
「噢,這麼快就查到啦。」
房間里靜悄悄的,沒有凌亂的衣物,也沒有言語間的交流,一切都跟剛進來時一樣。一個妙齡女郎坐在桌子邊,百無聊賴地嗑著瓜子。于明輝則坐得離她很遠,慢慢喝茶。女郎嗑完了手裡的瓜子,又抓了一把,抬眼看看客人說:「咱們就這麼干坐著,到什麼時候啊?」
說者無心,聽者有心,一旁的張小龍聽到這句話,想了想,向麗春樓走去。
女郎順勢倚靠在大茶壺的身上:「你也不怕他跑了啊?」
等了一會,看趙教導員滿頭大汗,死死地咬著牙,就是一聲不吭,何先生皺著眉看表:「看來,還得給你加一針。」
何先生的情緒絲毫不受影響,自顧自說起來:「趙鋼鐵是你的漢族名字,祖籍山西大同,你祖父走西口去內蒙古,在察哈爾安的家。你母親是蒙族,父親是漢族,抗日期間都死了。家裡還有兩個姐姐,一個在抗日的時候投了地方抗日武裝,一年後被日本人的機槍掃了。還有一個,應該是你的二姐,跟你同父異母,現在在熱河做小生意,年初剛生了第四個孩子。你這個當舅舅的可能還不知道,是個小子。你的蒙族名字叫巴日虎,你兩個姐姐,一個叫阿茹娜,一個叫格根塔娜。時間太急,沒細察,要有不對的地方,你將就著。」
「夠詳細的了。」
趙教導員答非所問。何先生沒有理會,自問自答:「是你的同事告訴我的。」
康大光嘬了一口茶道:「是的。以前他們兄弟倆都是我的學生。弟弟是共產黨,不過現在死了。」
何先生耐心地等他吃完,體貼地說道:「喝水嗎?」
嚴彪忙笑逐顏開地接上,感激不盡地離開了。
趙教導員心裏有點吃驚,但表面仍擺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反正是猜,你還可以再猜得多一些。」
在離張小龍不遠處的路邊,有一個賣米粉的小攤。陪于明輝的女郎嗑著瓜子走了過來,對老闆說:「煮碗米粉。」
何先生點點頭:「咱倆差不多。我搞情報工作,也十多年了。」
于明輝看馮參謀上道,於是趁熱打鐵:「如果康司令的貨走得順心,我估計他也就沒心思找你的麻煩了。不過這事不好辦,必須得知道現在兵力是怎麼部署的,以便避開,船才能走得順!」
聽於明輝這麼說,康大光眼一翻:「這麼賣命,譚公達也不知道給了她多少好處。」
「我不是孩子,我說了是死,不說也是死。要是說了,死得更快。」
羅美慧客氣道:「司令這麼說就外氣了,本來就是分內的事嘛。美慧是你的機要處長,為司令排憂解難,理所當然。」
「當然。」
女郎想了想,又小聲問:「你剛才去哪了?」
昏黃的房間里,女郎看見一個人背對著門,坐在椅子上。一回頭,竟然是喬三民。喬三民顯然是經常出入這類場所,看見女郎進來,熟練地拍拍自己的大腿,猥瑣地笑道:「來。」
何先生自己也點了一支煙:「請講。」
看見女郎疑惑,于明輝笑笑:「萬一我媳婦找過來,我得能溜啊。」
「見血這種事情,太業餘。」
何先生站起身:「江防不是我的職責範圍,就天網而言,你很快就能見到你的同事了,而且會越來越多。好了,我該吃飯了,你也該潤潤嗓子了,咱們待會兒再聊。」
韓露揉揉太陽穴:「是啊,真讓人頭痛!」
趙教導員吐出一口煙:「後來呢?」
何先生冷笑一聲:「干咱們這行的,十天後的太陽都不知道能不能見著。十年?太遠了!」
她看到子彈有些緊張,知道這不是好惹的茬,趕緊說道:「您放心,我這嘴可嚴實了,什麼都不會說的……」
于明輝很無奈的樣子:「反正她打得是查共產黨的旗號,九*九*藏*書我們也沒辦法。」
于明輝不由得陰起臉來。張小龍趕緊關門,匆匆出去。女郎看著張小龍出去,問道:「怎麼了?」
在趙教導員同何先生交鋒的同時,身著便裝的于明輝來到了麗春院。他左右看了看,挑起門帘走了進去。老鴇大茶壺見有客人進來連忙笑臉相迎。于明輝有些不太自然地問大茶壺:「你們這兒,有沒有……那個,好看點的姑娘?」
羅美慧試圖打消于明輝的顧慮:「我只查通共的東西,除此之外,我什麼都當沒看見。你要是在,好收場。」
火魚輕聲問道:「來的時候路順嗎?」
「噢?誰這麼好心?」
只見春蘭走到桌邊,拉開抽屜,從裏面拿出一把槍,放到韓露面前。韓露驚了,抬頭看著春蘭:「你是什麼意思?」
于明輝往後一靠:「那我就想想別的辦法。」
馮參謀出去了,于明輝拿起電話聽筒,快速撥了0523四個號碼。聽筒中傳出一個渾厚的男聲:「喂?哪裡?」
康大光看了于明輝一眼,忍不住破口大罵。
于明輝豪爽地說道:「這是康司令給你的,他知道你家裡有困難,特意讓我給你。是自己人你就拿著!」
于明輝沒有理由再回絕了,只好勉強地點點頭。
羅美慧笑笑:「你是要塞參謀長,不用做誰的主。」
保密局行動處的樓道里,昏黃的燈光將兩個人的身影慢慢拉長,直至變形。王松山和羅美慧邊走邊說。羅美慧問:「你們這幾天跟得怎麼樣?」
二人說著都不由得笑起來,推杯換盞,親切無比。
羅美慧一愣,然後笑道:「一切都看您方便。」
韓露笑著接過鑽戒裝入首飾盒,推到康大光面前:「本來就不是讓您看的。嫂子懂,您帶回去讓她玩玩。」
春蘭咬著牙做了個殺人的手勢,然後說:「你的任務是鋪路,我的任務,就是把每一塊絆腳石挪開。」
「照你這麼說,咱們可都是同胞。」
馮參謀鬱悶不已:「還是上次火炮那事,康司令讓我再回憶回憶,還說沒準哪天還要叫我回去配合調查。那事不是結了嗎,這怎麼還在查?」
喬三民突然扳起了臉,厲聲道:「我想跟你打聽個人。」
何先生咬著牙,一字一句地說:「那你現在能替我去拿一趟嗎?」
譚公達微傾上身問:「羅小姐是不是有了目標?」
果然,他剛把電話掛上,就有人敲門。他說了聲「請進」,只見馮參謀探頭進來,謙恭地招呼:「參座!」
康大光說罷揮揮手。韓露沉吟片刻,還是沒有忍住問:「我怎麼聽羅美慧說,他還有個孿生弟弟也在國內?」
鼓樓的教堂里,光線昏暗,一片肅穆。三三兩兩的教徒散坐在條椅上,虔誠地做禮拜。火魚身穿米色風衣,頭戴禮帽,鼻樑上架著寬大的墨鏡,坐在第六排第六個座位,雙手合十,低著頭默默念叨。風衣豎起的衣領嚴嚴實實地遮住下巴和嘴,下壓的禮帽和墨鏡蓋住了臉的上半部,火魚的相貌完全被遮掩住了。
張小龍沒有料到是這一幕,呆在門口,尷尬萬分。于明輝皺眉:「什麼事這麼毛躁?」
康大光毫無疑問是個利字當頭的人,現在他滿腦子都在琢磨如何借韓湘怡這「順風船」開闢自己的新財路。這不,在鬧市街角的飯館包間里,他又和韓露面對面地坐在了餐桌旁。
趙教導員看完報紙,不無疑惑地翻過來看了看背面,又把報紙拿到鼻子下面,使勁聞了兩下。然後笑笑說:「我以前也印過假報紙,下一次,最好等油墨的味都散了,再拿進來。」
于明輝一拍大腿:「對呀,我怎麼把這茬給忘了!」
羅美慧定定神:「什麼?……吃醋?我吃什麼醋?」
「時間地點不變,每個禮拜天的下午六點,在這兒碰頭。」
于明輝搖搖頭說:「沒事。」
何先生想也沒想就拒絕了:「這不是我的許可權範圍。我只能保證你把該說的說出來,就放你走。」
看到馮參謀這般模樣,于明輝很關切的樣子問道。馮參謀感激地看了于明輝一眼,小聲說道:「康司令的副官剛才找我了。」
何先生髮了一會呆聲音低沉地道:「死裡頭了。那麼年輕,不值啊。」
「日本人在的時候,咱們也曾坐過一條船,槍口對外,打得是外姓人。眼下日本人投降了,還是原來那些人,不管是國還是共,都是同胞。還是那些帶血的子彈,你們就真下得去手啊?」
「叫出來會好受點。」
喬三民趕緊起身:「我還有點事情,回頭再過來。」
羅美慧從兜里掏出譚公達簽發的手諭,放到于明輝面前:「譚司令已經簽署命令授權給我,可以檢查所有進出港船隻。我自己是可以隨時去查的,只不過同僚上下,我要這麼一去,萬一查出什麼不方便見人的東西,場面上過不去不說,以後也沒法共事了。」
但看見喬三民從衣服兜里拿出厚厚一摞紙鈔,放在桌上,眼頓時亮了。她笑著把錢收起來,嬌嗔地說道:「我知道的,我都說。」
溢美之詞並沒有打動羅美慧,她酸溜溜地說道:「于參謀長真是用情至深,遠隔千山萬水,還要鴻雁傳書。您那個未婚妻真是讓美慧羡慕!」
頓了頓,繼續說:「就是那位於參謀長,水潑不進,不知道會不會壞事。」
「那是過去的叫法了。」
羅美慧臉一沉,憤憤地罵道。
張小龍慌亂地解釋道:「對不起,這麼半天了,我擔心您……」
「下流!」
「說了也是個死。」
回到別墅的于明輝對照著地圖和對比著手腕上的表。隔一會兒,他在地圖上畫一個標記,過一會兒,再畫。他在計算走過樓道、關卡的確切時間。算完了,于明輝重新把地圖在腦海中過了一遍,然後擦著火柴,把地圖燒掉了。
喬三民面容鬆弛下來,俯身湊在女郎耳邊小聲咕嘰。
女郎站在一旁等著,繼續嗑瓜子。老闆顯然和女郎很熟,寒暄:「今天不忙啊?」
馮參謀聽完忍不住興奮起來:「我們現在幾個參謀就是在跟李處長做這個計劃呢!雖然還沒完成,但是重點都定下來了,我現在就去整理,儘快拿給你!」
何先生不動聲色地看著他:「你再不交代,很快就能見到他們了。」
羅美慧回過神來,滿臉嚴肅地說:「今晚好像有人潛進了保密局,身手很利落,門口的守衛估計還沒看清楚那個人的臉就咽氣了。」
聽筒里傳來康大光的聲音:「按你說的,我剛才讓副官去嚇唬了馮參謀,他很害怕,應該馬上會去找你……」
康大光放下酒杯,轉入正題:「你說的那批貨,有多少?」
韓露拿起紙巾擦了擦嘴,不好意思地說道:「就一船。上海那邊已經催了好幾次了,眼下急需原料,我是怕您為難,所以遲遲沒好意思開口。」
沒等譚公達說完,李長維已經出門。譚公達尷尬地咧了咧嘴。
張小龍順著于明輝的視線看過去,轉頭說:「是。都是康司令派的。說要保證您的安全。」
張小龍做出著急狀:「我嫂子在家鬧得都要自殺了。幫幫忙。」
于明輝揉揉胳膊:「唉,落下病了。睡不著。」
張小龍直言不諱:「于明陽去妓院,你不開心?」
韓露反應過來:「你是說殺掉羅美慧?她有保密局保護很難下手。」
趙教導員聽後有些好奇,問道:「你們是鐵血鋤奸團?」
麗春院里,大茶壺看見女郎推門出來,打著哈欠問道:「你怎麼出來了?」
趙教導員抬頭看他。何先生沒有停:「再說了,『長江天險,攻之即破』,那只是你們的宣傳。」
羅美慧點點頭:「可我上上下下都查問過了,什麼事也沒發生,也沒有人看到可疑人員。」
羅美慧走進,在沙發上坐下,有些醋意地說道:「未婚妻的信?」
趙教導員身子往後一仰,笑出了聲:「嘿嘿,我說呢,這是從外頭請高手來了。」
李長維見是羅美慧來了,馬上敬而遠之:「你們聊,我走了。」
韓露聽完沉默了,思考著春蘭的提議。
譚公達眯著眼睛:「你要我怎麼做?」
韓露聽了心裏不由揪緊:「雙胞胎兄弟,真的很像嗎?」
看見於明輝無奈搖頭,女郎撇撇嘴,拿出一支煙,點上抽,點煙時,露出胳膊上一道傷,還有血印,傷口是新鮮的。于明輝順口問了一句:「胳膊怎麼了?」
女郎揉揉發癢的耳朵說道。聽到女郎想起於明輝,喬三民趕緊追問:「他來了幾次,都幹了些什麼?」
說著,加重語氣補上一句:「司令不會讓我去求康大光吧?」
大茶壺發現面前的男人不是好惹的,連連告饒:「爺,您這是要我的命啊。」
看見馮參謀唯唯諾諾的樣子,read•99csw.com于明輝從兜里掏出一疊錢遞給馮參謀,馮參謀受寵若驚,趕緊推辭:「不不,于大哥您為了我的事忙前忙后,我已經感激不盡了……」
于明輝啞然失笑。女郎伸手拍了于明輝一把:「你別笑,沒什麼不好意思的。」
沒人答應。何先生又提高聲音:「來人!」
「人呢?讓人家放風箏啦?」
聽見張小龍這麼一說,大茶壺看看他,態度一變:「對不起,老闆,這兒特殊,沒法幫您找人。」
「看不出來。」
看到趙教導員額頭上的汗滴下來,還在忍著,何先生「好心」提醒:「熬不住的時候,你搖搖頭,我就給你止疼葯。」
一大清早,李長維手上拿著一個文件袋大步流星走進譚公達的辦公室,粗聲粗氣地說道:「司令,兵力部署我開始做了,這是初步的設想,你趕緊看看,給個意見。」
何先生聳聳肩:「共產黨的飯吃得飽,可吃不好,這你比我更清楚。」
康大光一拍座位扶手:「什麼沒辦法?她查到啥了,不是屁也沒查到嗎?」
「你說呢?」
張小龍指指樓道旁邊:「全要!」
門被推開了,大茶壺進來,點頭哈腰地問喬三民:「老闆,今天還走嗎?」
康大光突然冒出一句:「不妨在馮參謀身上做做文章。」
「這事太簡單了!」
「那我就心領啦。」
張小龍不無感慨地說:「保密局樹敵太多了。」
「依我看,羅美慧以後也少不了到碼頭閑逛。」
看著馮參謀感激的眼神,于明輝淡淡地笑了:「好。這件事辦好了你就是康司令自己人了,火炮的事自然就過去了。」
「說不好。照現在的局勢看,機會各佔一半。」
話入正題,羅美慧頓了頓說:「本來不想麻煩你,可我實在是沒辦法,遇上難事了。」
大茶壺看他出去,啐了一口,對女郎皺眉說道:「都看完了不買,我們這些蘋果還賣不賣了?以後這號人,讓他趕緊走。」
何先生湊近趙教導員:「趙鋼鐵,你是個聰明人,咱們本來就大可不必這麼繞圈子。上頭派我來,就是對你的重視。你把知道的告訴我,我可以馬上安排你去上海,去台灣也可以。」
就這樣大約三個鐘頭后,于明輝心滿意足地從裏面走出來。大茶壺屁顛屁顛地送出門,好容易來了一位金主,不能不熱情地招呼著。走到門口的于明輝好脾氣地擺擺手,轉身走向拐彎的街角。他並沒有發現在街道一側,張小龍正躲在隱蔽處,暗中觀察著。
看見譚公達不以為意,羅美慧繼續說道:「共匪向來無孔不入,我們還是以防萬一的好。前一陣,我們抓了一個電台,全城的共匪電台也都在我們的監控之下,共匪已經不敢再使用電台傳遞情報,但他們肯定不會就此住手,唯一的途徑,就是用渡口碼頭來傳遞情報。」
深夜,于明輝按照約定的時間在辦公室靜靜地等著馮參謀。牆上掛鐘時針剛指向11點,馮參謀就興沖沖走了進來,激動地說:「于大哥,我寫好了。」
見喬三民不解,女郎憤憤解釋道:「來了就折騰我。一晚上要整好幾次,每次都讓我扮丫鬟。叫他老爺。伺候不好了,還打人掐人,你瞧——」說著露出胳膊上的傷痕,給喬三民看。喬三民沒想到于明輝竟然是這樣的一個人,還有這樣的癖好,皺皺眉頭說:「真是看不出來。」
張小龍白了一眼大茶壺:「我找人。」
于明輝再次掛上電話,穿上外套出了門。
保密局行動處門口,左右兩邊各有兩個士兵在守衛。在夜幕的遮掩下,于明輝從士兵身後突然出現,一把一個扭斷士兵的脖子,然後迅速地潛入樓門。他躡手躡腳地往審訊室的方向摸去,不時回頭看看。快到樓道的盡頭了,前面的一扇門后突然傳來開門聲。于明輝靠在牆邊,情急之下趕緊推自己身後房間的門,推不動。前面的門開了。于明輝快速往對面一閃,隱在樓梯下面。一個特務出來,從他面前走了過去,但沒發現他。特務走遠了,于明輝快速從半開著的鐵門進去,進入另一條走廊。他悄悄摸到了審訊室外,手往腰間一插,把槍拔了出來,握在手裡。走向審訊室門前。他伸手試著推了推門,門是虛掩的,於是深吸一口氣,右手緊緊抓著槍,欲邁進。就在這時,門忽然開了,何先生走了出來。于明輝來不及躲避,頓時愣在原地。何先生也沒想到門外有人,和于明輝打了個照面,也怔了怔。何先生和于明輝面對面站著。于明輝的右手放在身後,手指已扣向扳機。何先生看了看他,突然說:「你,去給我拿點冰塊過來。」
于明輝趕緊起身,熱情招呼:「啊,來來,坐。」
趙教導員又續上一支煙。何先生搖搖頭:「不,說了不一樣。說出來,我能給上頭打報告,還有變的機會。」
大茶壺哆哆嗦嗦摘下腰帶上的一串鑰匙,扔給了張小龍。張小龍拿過鑰匙大步走到第一個房間門口,用鑰匙打開門,看了看,把門關上。裏面傳來男人的罵聲和女人的尖叫聲。第二個門,他不管不顧地用另一把鑰匙打開,看,關上。裏面傳來杯子砸到門上的聲音。一個裹著浴巾的男子隨後跑出來,正要罵,看見他手裡的槍,趕緊回去,門砰地關上。他繼續打開另一個門。是空的。只剩下最後一個房間,他走過去,插入鑰匙,深呼吸一口,推開了門。只見於明輝大汗淋漓地坐在床上,正在扣外套的扣子。女郎在床上躺著,嚇了一跳,驚恐地叫道:「你是誰?」
羅美慧尷尬地縮回手,問:「這就開始?」
馮參謀遲遲疑疑地,最終還是接過了紙包,感激地說道:「謝謝于大哥!」
「還有些害怕,幹活老丟神。康大光那幫人簡直就是土匪,沒把他弄死算不錯了。」
何先生看看他,言語間充滿挑釁:「我休息,你去問嗎?」
于明輝收收腹:「別這麼客氣,儘管說。」
大茶壺想了想,把錢接了過去:「我可沒見你什麼時候進來。」
王松山忙殷勤地伸出胳膊擋住門框:「還是什麼都沒說。」
張小龍沒有理會大茶壺的惱怒,一伸手:「給我鑰匙。」
麗春院樓外,張小龍在車裡等著于明輝出來,盯人的活最容易犯困,他不知不覺竟睡著了。足足睡了一個時辰,他才被路過的汽車喇叭聲吵醒。他揉揉眼睛,看了下表,然後伸了個懶腰,打開車門靠在車外,抽起煙來。他又看看表,禁不住自言自語:「今天可真夠久的。」
一縷鮮血從趙教導員嘴角滲出,他用舌尖舔了舔,臉上又恢復了笑容:「呵呵,費心了。」
何先生嘆了一口氣,伸手幫趙教導員又續了一支煙:「你說是不是呀?」
于明輝沒反應過來,仍瞪大眼睛看著何先生。何先生不耐煩地催促:「去啊!」
老劉苦著臉掏出鑰匙,打開船倉。士兵們蜂擁而進。
譚公達臉上旋即換上笑容:「言重了。既然是為清除共諜,我當然是全力支持。」
女郎聽到老闆這句,手指點點:「你猜對了,還真是拉屎去了。」
聽到康大光不以為意的打趣,韓露為之一動,半天呆在那裡。康大光隱約覺得有點不對勁,看韓露有點走神的眼睛,提醒道:「這羅美慧嘴上也沒個把門兒的。那個女人不是一般的女人,你以後多防著她點兒。」
「嗯,這些我已有所防範,江岸巡邏隊24小時警戒巡查……」
他越看越糊塗,不禁摸著自己的下顎,愁上眉梢。
提到馮參謀,李長維就憤憤難平。譚公達手指敲著桌子,若有所思地說:「把馮參謀放出來,不知到底是羅美慧的意思,還是康大光那邊的意思?」
趙教導員搖頭:「沒聽過。」
「實話告訴你吧,羅美慧根本不相信火炮事故原因是機械故障,她認為康司令是故意的,目的就是要她死!所以整天找康司令的碴,昨晚還帶著軍警檢查要塞的貨船呢。」
女郎翻了一個白眼:「客人去廁所了,說拉肚子,到現在還沒回來。我在這兒乾等個鬼啊。」
何先生搖搖頭:「在我眼裡,情報人員從來沒有官職的大小,只有機會的多少。」
張小龍吃了一驚,情難自禁地上前抓住羅美慧的手:「是什麼人?美慧,你要小心呀!」
趙教導員鼻孔里冷冷一哼:「問了這麼半天,連根煙都不捨得,我還能指望你們別的?」
于明輝這才明白了怎麼回事,轉身快步離開。出了樓門,于明輝來不及細想,鉚足了勁向麗春樓一路狂奔。
喬三民連忙點頭。
譚公達舒了舒腰身:「這事啊,你放心,我自然會周密安排。」
張小龍滿臉愧疚之色:「都怪我不好,那天睡得太死…九_九_藏_書…」
趙教導員聽到這個有些新鮮:「喔,變化這麼快啊。前年我回內蒙,她還躲著不見我,好不容易見著了,她還帶著兩個你們的人。」
春蘭突然起身道:「我們應該主動採取行動!」
「哪兒的船運都要查。快點!」
火魚說完,在胸前畫了一個十字元號,轉身離開。
「處座,何先生到了。」
羅美慧滿臉不屑:「所謂的救國人才,不過如此。」
此時在要塞司令部,康大光正坐在辦公桌后運籌帷幄。嚴彪從門外快步走進,舉手敬禮:「康司令,您找我?」
韓露回答:「都打點好了。」
趙教導員不無揶揄地說:「國民黨的這些醜事,你倒是不遮掩。」
「你說那個戴眼鏡的前一陣老來那個啊?」
康大光不由哈哈大笑起來,涎著臉道:「她呀,就喜歡吃乾醋。你要是去送,她得盤問我半年。」
喬三民被噎得翻了翻白眼,不敢說話了。羅美慧感嘆道:「何先生真是太敬業了!」
何先生有點尷尬:「哪個報紙沒味道。」
于明輝擺擺手:「這,不太合適吧。」
「參座。」
回到屋裡的于明輝長久站立在窗前,將身影隱藏在厚厚的窗帘后,看著外面通宵執勤的哨兵,一籌莫展。他揉揉太陽穴,拿出一副城市地圖研究起來,最終在麗春院和保密局之間劃了條線。
張小龍肯定地點點頭。羅美慧追問:「中間有沒有出來過?」
何先生見趙教導員只顧著過煙癮,頓了頓又問:「你是哪年參加的共產黨?」
「下去等我。」
說罷寸步不離地緊跟在於明輝身後。
何先生笑著拒絕了:「你要是說了,煙土也沒有問題。」
于明輝點點頭:「那倒是,都是鐵礦砂,她自己親眼看見的。」
喬三民趕緊回答:「這兒有的東西全上過了,前幾天剛切了一隻耳朵,還是不說。不然也不會請您出山了……」
女郎翻了一個白眼:「他是個神經病。」
「可是……」
「找我哥哥。」
趙教導員皺著眉頭接過來看,只見報紙的頭條白底黑字寫著:飛機墜落失事劉伯承身亡,副標題,鄧小平揮淚告別戰友,共產黨痛失高級軍官。何先生用手指指報紙上的圖片:「今天早上的事。你們的劉總指揮視察蕪湖,飛機剛過了九華山,就掉下去了。」
女郎甩開大茶壺的手:「我餓了,有吃的嗎?」
于明輝趕緊放下信,起身迎過去:「稀客呀!請進!請進!」
搜查一直到下班時間才結束,于明輝未及向羅美慧告辭便溜之大吉,坐到了康大光的福特轎車上。轎車飛馳在江堤公路上。坐在後排的康大光呼呼喘著粗氣,滿面怒容。于明輝看看身邊的康大光,無辜地說道:「羅美慧逼我,說如果我不去,不好收場。」
「哎,不提了。」
嚴彪點頭。康大光繼續交代說:「找可靠的人盯著,別出了岔子。」
譚公達表情僵了一下:「這……」
「猜猜看。」
女郎邊嗑瓜子邊說:
酒足飯飽的康大光正眯著眼睛把玩著一個鑽戒,瞪大眼睛對著燈光瞧了半天。他把鑽戒放下,搖搖頭說:「我對槍和子彈還行,首飾這玩意,可看不出好壞來。」
何先生聳聳肩:「我大老遠來一趟,總得找著我需要的東西才能回去。」
晚上,于明輝又照例溜達到了麗春院,這次坐在裏面,明顯比第一次自然了。坐在他對面的還是上一次的女郎。倆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于明輝喝了口茶問:「這兒的茶還不錯,鐵觀音吧。」
馮參謀苦惱不已,同時也深感委屈。
「要是我說的不是你要的呢?」
康大光又問:「倉庫那邊沒問題吧?」
馮參謀回身,把門小心關好,坐下,一副愁眉苦臉相。
轉向喬三民,「何先生是中美特種技術合作所的骨幹,重慶時期的老人了,你們回頭都要跟著何先生好好學學。」
說著從包里拿出一張報紙,遞過去,「你看看這個。」
趙教導員立馬道:「我想抽根煙。」
譚公達欠欠身:「沒什麼事,羅處長請坐。」
他見趙教導員低頭不語,以為被打動了,繼續說道:「就算長江守不住,台灣也一樣有白米飯。你要是願意,咱們一起去。」
于明輝拍拍他的肩膀:「還有件事我一直沒跟你說,怕你壓力太大,影響工作。」
康大光不無自信地道:「于明陽是我的人,再說他自己屁股上也有過屎,問題不大。我心裡有數。」
話音未落,人已進了門。羅美慧笑笑說道:「二位在談事呀?對不起,我不會打擾你們吧?」
另一士兵上來不管不顧就先搗了老劉一槍托:「快著點!」
回到江防司令部,馮參謀就暗自忙了起來。
「這……我不能再要了。」
說著起身走到一邊,戴好手套,用注射器又抽滿了藥水。
康大光一撇嘴:「別說跑,我動個念頭,她就能把我斃了。」
「這是?」
行動失敗的于明輝這幾天情緒不佳,待在自己的辦公室,而煩心的事似乎並不止這一件。這不,他正坐在辦公桌后,讀著邱曼麗跨洋寄來的信件:「明陽,國共大戰在即,我很擔心你在那邊的情況!一旦開戰,你就馬上回來。我在日夜期盼你,巴克也在等著你……」
于明輝紳士地點點頭,然後看表。風塵女好奇地說:「哎,你來這兒,就這麼待著,什麼也不做……」
「站著茅坑不拉屎呀。」
于明輝無語。他對康大光好心辦壞事困住他的手腳著實無奈,不由得暗自焦慮起來。
何先生從包里拿出一支精緻的煙,慢慢點著順口問道:「現在進展到哪步了?」
大茶壺見這麼晚還有人來,忙迎上去,邊往裡邊帶邊寒暄:「好久不見啦老闆。您今天有空啊?」
何先生笑笑:「前面抱歉了。剛剛才知道,你姐夫是我們的人,現在一家子都在武漢。折騰了半天,咱們原來是一家人。」
嚴彪啪地立正道:「晚上我自己去。」
「怎麼會,你姐姐天天都等著和你團聚呢。」
趙教導員似乎很感興趣地問:「你們用什麼方法讓他叛變的?」
看到于明輝拒絕,張小龍趕緊解釋:「我要是貪睡,再讓保密局那幫人混進來,四個腦袋也不夠掉的。」
半小時后,于明輝打開房門閃身出來,他看看左右輕輕掩上門。突然,旁邊響起腳步聲。于明輝皺皺眉頭看去,原來是張小龍跟了出來。
于明輝看看表:「再坐一會兒吧。」
春蘭不無擔心地說:「到時候會不會再突然冒出個檢查的?」
韓露還是不太放心:「他和康大哥的關係湘怡自然清楚,可我畢竟跟他沒交往,他要一旦較起勁來,這事還不好說。」
看見羅美慧搖頭,譚公達又往椅背上一靠:「那就請羅小姐抓緊偵查,在目前沒有明確目標的情況下,我就愛莫能助了。」
于明輝按著之前和康大光商量好的說道:「這也不能怪康司令,你想想,羅美慧是差一點死在他手上的。換了你,背了這麼大一個黑鍋,你不想把事情弄個明明白白嗎?」
于明輝反問:「你覺得呢?」
張小龍關切地問:「有事嗎?」
說話間,門口響起了敲門聲。女郎問道:「誰呀?」
張小龍依然是肯定的語氣:「沒有。」
羅美慧有些失神地「哦」了一聲。張小龍心裏發涼,嘴裏卻故作關切地問:「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嗎?」
「真他媽的下作。」
趙教導員不無鄙視地說:「哪兒的飯都能吃飽,你怎麼單吃國民黨的?」
于明輝第一聽說還有這麼多說法,問道:「有什麼不一樣?」
韓露點點頭:「還算順利。」
「嗯?」
于明輝又沒話了。
康大光欣慰地笑笑,從抽屜里拿出一疊錢:「送走船,帶兄弟們去吃點夜宵,時間會很晚的。」
羅美慧頓了頓,又吞吐著問道:「那個……于明陽……他一晚上都在麗春院嗎?」
話音未落,趙教導員的表情陡然一僵,眼睛一閉一合,非常痛苦,死死忍著不叫出聲來。
于明輝有點尷尬:「哪裡,哪裡,也就是問候一下。羅小姐找我有事?」
趙教導員皺皺眉:「對,現在是只有鹹菜窩頭,十年後呢?你也是明眼人,國民黨扛得了十年嗎?」
說罷出門離開。
何光不耐煩地打斷老劉的話。老劉忙向旁邊的大副使個眼色,大副領悟,悄悄離開了。這時帶兵的排長抽出駁殼槍上前喊道:「再推三阻四,你跟它說話吧!」
韓露輕聲回答:「我知道了,以後我們見面還在這裏嗎?」
于明輝尷尬地點頭。大茶壺對此已是司空見慣,邊給他倒茶邊介紹起來:「一回生兩回熟,往後多來幾次,咱們就是朋友了。您喝茶。在這兒住,還是尋個樂子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