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羅美慧安然一笑:「該怎麼處分,就怎麼處分。你不用考慮我。」
羅美慧聽見有點意外,欣然接受:「那就有勞于大參謀長了。」
一句話說得羅美慧怦然心動。于明輝見火候已到,故作隨意地問道:「我聽康司令說,你們這幾天事情挺多的,我沒打擾你吧?」
副官走後,韓露舒口氣說:「終於告一段落了。」
于明輝有些迫不及待:「什麼時候?」
清晨,隔離室門外,一個特務打開門,韓露走了出來。門外的樓道里,康大光的副官帶著四個士兵,等候著。略顯疲憊的韓露從裏面走出來,副官趕緊迎上去。
戴帽男子閉上眼,不搭話。
小組長們都為之一振。陸明讓大家坐下,布置道:「單線、單人,點對點地傳出去,每一條線,中間都不能斷,哪個環節出了問題,上一個環節的人負全責。傳我的話,馬上把名單分派出去,抓緊每一秒的時間,他們已經在懸崖邊上了,不能再讓我們的任何一個朋友掉下去。」
康大光粗聲粗氣地說道:「家裡憋得慌,出來走走,散散心。你這兒又沒女人,我來也方便。」
她邊念叨邊深深地嘆氣。父親不在了,她覺得心裏很多話沒有人可以說,她體會到一種徹骨的孤獨。她只能暗下決心,父親不能白白犧牲,一定要用共產黨人的血來祭奠父親在天之靈。
這時戴帽男子才慢慢睜開眼,不屑地說道:「你倒是想要什麼,就有什麼,還是白面饅頭,哼!」
「你說得對。不說這個了。」
羅美慧這才滿意地環顧一下部屬,鼓勵道:「你們手上的名字,少一個,黨國就離最終勝利近一步。到那天,咱們每個人的胸前,都會掛上勳章!」
過了一會,韓露停住抽泣抬頭問道:「如果沒有那場車禍,你會主動認我嗎?」
羅母摸摸女兒的頭:「多少年的老寒腿了,天氣一變就這樣,習慣了。」
于明輝誠懇地點點頭:「您說得是。」
羅母聽羅美慧這麼說,嗔了女兒一眼:「我要的福氣你可是一直沒給。」
見完韓露的康大光心情煩悶,驅車來到于明輝的別墅,進門后一屁股坐在沙發上。于明輝泡好一杯茶,端過來,放到康大光面前的茶几上,笑著打趣道:「有什麼事招呼一聲,我去您家裡就行,您還自己來一趟。」
話音剛落,喬三民搶著表白:「處座,我從來沒說過這樣的話。」
夜深人靜,保密局行動處里漆黑一片,唯獨東南角的王松山辦公室還亮著燈。今晚沒有什麼特殊任務,他一人閑著沒事,在桌子上擺著一壺酒,一點小菜,一個人在那逍遙地自斟自飲。門突然悄無聲息地開了,羅美慧風塵僕僕走進來。王松山嚇了一跳,連忙起身,不好意思地解釋道:「處長,我一天沒吃飯,剛從外頭買了點熟食回來……」
「忙著清查……」
說完也轉身進了廚房。機會終於來了。于明輝迅速從兜里掏出印泥盒,又一個跨步上前把羅美慧包里的鑰匙掏出來,找到保險柜鑰匙使勁在盒子里摁了一下。他剛剛摁完,還沒來得及把印泥盒放回兜里,鑰匙也沒放進包里,羅母出來了。他一驚,用手擋住印泥盒,裝作在參觀屋子裡的陳設。羅母直勾勾盯著他,一直衝他走了過來。于明輝緊張地後背出了汗,快步走到沙發邊上。羅母自嘲地笑笑,對於明輝說:「真是老了,每次都忘了拿藥引。」
張小龍偷眼看于明輝,眼中充滿憎恨。
于明輝謙虛地說:「我們都有信仰。但我沒你那麼深刻。」
寒暄幾句后,于明輝進入正題:「康司令讓我問問你,兵力部署修改方案現在到什麼進度了,他有點著急。」
韓露笑看著副官說:「回頭跟康司令說一聲,過了這幾天,避避風頭,我再去看他。」
「嘩——」一盆冷水潑了過去。黃先生勉強睜開眼睛。王松山冷眼站在一邊看著。喬三民惡狠狠地問黃先生:「日本人沒投降的時候,你就入了共產黨,對不對?」
羅美慧對張小龍報告這種稀鬆平常的事有些意外。張小龍抬眼看了一眼羅美慧,又垂下眼,悶悶地說到:「過幾天,你應該就會收到了。」
他又回到先前的那個小旅館內,在桌旁坐定,小桌上有一隻點著的蠟燭。他把用毛筆蘸糖水在上面寫過字的白紙在燭火上方慢慢烤,漸漸地,白紙上顯出淡褐色的字體。一組組速寫代碼組成一個個名字。
張小龍低頭囁嚅著:「參座,卑職錯了。」
吃過晚飯的馮參謀正在客廳燈下看書,聽見有人敲門。打開房門,一看是于明輝,驚喜不已:「于大哥。請進請進。」
于明輝沉吟一下:「明天吧,今天沒準備,兩手空空。第一次見伯母怎麼能空手來呢?改天正式拜訪!」
「你一定可以等到那天的。」
黃先生點點頭:「鑽心,一陣一陣的。」
張小龍的酒杯空了,抬頭喊了一聲:「夥計。」
羅母聽了有些心疼:「喔。太可惜了。那,兄弟姐妹呢?」
次日,羅美慧帶著何光和疤臉,手裡拿著一些材料,從樓房裡走出來。一個特務走上前報告:「處座,江防要塞的于參謀長找您。」
于明輝點點頭,又故意做出不放心的樣子往外看了看。康大光立刻便明白了,給於明輝使個眼色:「你把張小龍叫進來。」
羅美慧黯然說道:「湯恩伯的秘書已經來過了。沒有過硬的證據,我們得給局長留點面子啊。」
圓月當空,四周一片寂靜。保密局行動處院子里,于明輝慢慢從牆角站起,輕手輕腳往處長室的方向走去。他慢慢潛到處長室門口。左右觀察,沒有動靜,才用鑰匙小心地插入鎖孔,一擰,門開了。他慢慢打開門,側身閃進。進了羅美慧辦公室,他並沒有直奔保險柜,而是慢慢地蹲下,像是在耐心地尋找著什麼。終於,他找到了一條線,一條極細的鐵絲橫在門口到保險柜的必經之路上。不是事先檢查,很難發覺。他小心邁過鐵絲,悄悄走到保險柜前,用配好的鑰匙開鎖,咔嗒一聲,保險柜門開了。他迅速地拉開保險柜的門,把裏面的文件都取出來,找到那份名單。
「買東西?」
「未來?」
羅美慧一邊吃一邊應道:「一些亂事。上面的命令一會一個,應接不暇。」
「你還沒告訴我你成家了沒有呢?」
「那最好。」
張小龍酸溜溜地說道:「禮物。」
羅美慧回過神來,臉上紅了紅,低下頭吹著茶葉道:「你說。我一定知無不言。」
「您說笑了,我怎麼敢。」
趙教導員聽了神情頓時黯然下來。
瞬間,淚水從韓露眼裡流下,她捂住嘴,看著于明輝,無聲地哭泣起來。兩人同時沖向對方,緊緊地擁抱在一起。韓露仔仔細細地端詳著于明輝,于明輝臉上掛著她熟悉的微笑。韓露把于明輝的眼鏡拿下來,再看,笑了:「你真的是明輝!你……好嗎?」
于明輝不在意地擺擺手低頭品茶:「這茶不錯。」
羅美慧搖搖頭:「沒有,再忙也要吃飯的呀!」
于明輝老實回答道:「以前康司令帶我來過一次,我覺得不錯,就訂了個位子。你覺得怎麼樣?」
趙教導員和戴帽男子就這麼隔著鐵柵默默地倚牆坐著。過了一會,戴帽男子又忍不住輕聲呻|吟起來。趙教導員湊到鐵柵邊上,手一揚,扔過去一塊饅頭。戴帽男子看了一眼饅頭,咽了一下口水,但卻沒有伸手去拿。趙教導員笑笑:「一天沒吃東西了,墊墊吧。」
「福氣?」
喬三民大怒,兩個耳光扇過去:「沒有、沒有,你他媽當我是傻瓜啊!」
戴帽男子依然沒反應。趙教導員有些急了:「我要是你,死也不做餓死鬼。」
于明輝點點頭:「那倒也是,你這份工作的確不容易啊!」
「你說誰是聾子?」
羅美慧驚喜地連忙問:「啊,他在哪?」
「葯?」
說起兄弟,于明輝頓了頓:「就有一個弟弟,也不在了。」
何光開門將黃先生送回號房。黃先生顯然被上了刑,很痛苦,一直乾嘔。趙教導員關切地看著他。許久,黃先生才平靜下來,靠在鐵柵上。趙教導員看著他,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他。黃先生壓著嗓子說:「老趙,你能不能幫我個忙。」
羅美慧失望地道:「沒有。她的嘴嚴得很。他先生又是上面的紅人。不好弄。」
羅美慧不以為然:「去幹什麼了?」
從隔離室出來,回到紫金山莊,韓露和副官分坐read.99csw•com茶几兩邊的沙發上。春蘭從裡屋走出來,氣憤地說道:「太太,兩個屋子的東西,都被人動過。」
他接著把事先準備好的用止咳糖漿瓶裝的高濃度糖水、毛筆、白紙拿出來,照著名單開始用毛筆蘸著糖水在白紙上用特殊符號進行速記。糖水寫在白紙上,待印跡干后看上去還是一張白紙,什麼都沒有。直到最後一個名字寫好,他迅速把文件按照原來的順序和位置放回保險柜,鎖好。然後裝好工具,悄然出了門。
「有人選了?誰呀?」
王松山一拍大腿:「這算什麼理由呀……」
張小龍舉起剛倒好的酒,潑了愣頭青一臉。另一個愣頭青急了,一拳砸過去:「去你媽的!」
于明輝笑道:「路過,順便進來坐會兒。不會不歡迎吧?」
羅美慧不愧是軍統之花,她看到于明輝在慌忙地擦桌子收拾文件,警惕性很高地迅速把文件拿過來笑笑說:「不礙事的,我來吧。」
羅母把于明輝拉到沙發上坐下,細細端詳,喜不自禁:「儀錶堂堂的,看著就讓人喜歡!父母還在嗎?」
于明輝清楚羅美慧的怨氣所在,勸道:「此話不假,但像你這樣盡忠職守為黨國做事的也還大有人在。對了,你最近在忙什麼?」
「也不能這麼說,畢竟帽子在我頭上扣著。無風不起浪。」
「別,不是什麼大事……」
康大光放下了心,不無告誡地道:「你是自己人,她也是,明白這一點就好了。其他的,點到為止吧。」
「各有各的好。住久了,我倒是不想離開了。」
他見韓露不說話了,又把她攬到懷裡:「只要能經常看見你,我心裏就踏實了。」
于明輝發現羅美慧辦公桌上文件很多,但他沒有看到類似名單的文件。他收回目光笑笑說:「我怎麼能不考慮你呢,現在流言滿天飛,都說要塞和保密局不和,處理不好更落人口實。」
韓露不無抱歉地說。康大光大咧咧地說道:「話說回來,這官兒,我也當到頭了。就在這個位置上混混,他們還能拿我怎麼樣?」
馮參謀想了想:「他就是頭順毛驢,逆著摸,誰的面子也不給。不過人倒是沒壞心。應該不會再改,再改時間上也來不及了。」
這下於明輝愣了,他裝著喝口茶,然後慢慢放下茶杯堅定地說道:「做你做過的事情。」
「你說得容易。怎麼處分?」
羅美慧突然激動起來:「不,如果你沒有,就不會回來。」
于明輝深情地望著懷中的愛人,摩挲著她的秀髮,感慨道:「你比以前,成熟了。」
于明輝端起茶,喝了一口。羅美慧給於明輝添滿水,有些傷感地說道:「你看見的那些事情,我面對的,比你要多。」
趙教導員盡量讓自己的語調輕鬆些,但發現那個戴帽男子仍是一動不動。他嘆口氣:「沒下毒,吃吧。」
說完點上一隻煙看向了窗外。
康大光想了想:「可以。我來安排。」
韓露淚眼婆娑地仰臉凝視著于明輝,柔聲說:「見你一面,我就是死了,也不後悔了。」
春蘭點頭:「對。另外,于明陽那邊,我們也不能貿然行事了,以後有什麼情況,還是先……」
于明輝答應一聲後起身出門。
于明輝假意起身阻止,實則故意把面前的一杯茶碰倒,茶水灑了滿桌。他不無歉意地道:「對不起對不起!」
馮參謀忙躬身答道。于明輝有了上次的教訓,不無擔憂地問道:「這回不會改了吧?再改李長維又得大鬧江防司令部,他那脾氣真是讓人受不了。」
羅美慧急切地又問。于明輝想了想,點頭:「嗯。我會的。」
康大光苦笑一下:「現在,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沒你這事,他們照樣給我編排。」
于明輝有些驚訝:「你說的是……」
韓露點頭:「有保密局這一齣戲,我看我們也沒回去的必要了。」
于明輝給她夾菜,開玩笑說:「老闆說,這個菜是他們這兒的招牌。你嘗嘗,倘若名不副實,咱給他砸了。」
于明輝忙道:「學生絕對不會做那樣的事。」
韓露還沒有表態,副官先站起來:「這也太過分了,我回去找他們!」
于明輝大度地笑笑,不以為意地說道:「沒事,伯母,您問吧。」
黃先生還是那句話:「我沒有。」
韓露上前抓住于明輝的胳膊:「什麼時候能再見面?」
戴著手銬的黃先生嘴唇顫抖著,慢慢站起來。還沒等他站穩,何光就過去抓住他的胳膊,一把拽了出去。黃先生彷彿被抓到了傷口,疼得哎呦一聲。何光無動於衷,任其喊叫,毫不留情地將他拽走。門哐當一聲關上。趙教導員看著他們的背影,心裏很是悲痛。
王松山看出羅美慧心情不佳,可又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他放下手上的活,從桌后繞過來,坐到另一個沙發上,小心翼翼地問:「您剛回來?」
于明輝嚴肅起來:「我和你相認不是怕你殺我。」
于明輝想了想:「喜歡啊。就是有點潮。」
于明輝立即起身,把錢收好:「我這就去。」
于明輝用手捂著印泥盒,也附和著微笑。他趁著羅母轉身回裡屋的短暫時間,飛快地把印泥盒裝起來,把鑰匙放回去。他剛剛把鑰匙放好,羅美慧就端了一盤菜從廚房裡走了出來,親熱地招呼說:「于大哥,上桌吧。」
聽完這句,張小龍一激靈,腿一軟差點跪地上:「司令,天地良心,這事跟我沒關係啊!」
趙教導員看著特務走遠,湊到鐵柵邊,試探地問:「犯什麼事兒了?」
片刻,王松山小心翼翼地問:「您去浙江,順利嗎?」
王松山見眼前的羅美慧一夜之間彷彿變了一個人,不解地問道:「您好像情緒不太高,沒事吧?」
羅美慧像少女般綻放出花一般的笑容:「好,一言為定。」
「什麼時候要?」
「在門外等著。」
于明輝笑著安慰道:「哪有,你多慮了。審出什麼來了嗎?」
于明輝緊緊將韓露擁在懷中,開玩笑道:「以前沒看出來,你還挺狠的。幸虧我命大,不然還真成了屈死的鬼。」
張小龍站起身來。愣頭青看眼前的張小龍文文弱弱的,輕蔑地說道:「說的就是你。」
羅美慧點點頭,又不說話了。
韓露有些不高興地嘟起了嘴。于明輝笑著點點頭。這不確認還好,一確認韓露更生氣,掙脫開于明輝背對他坐在凳子上。于明輝輕輕從後面摟住她,低沉卻不失溫柔地說道:「火魚失蹤了,一直聯繫不上。我這邊的情報都是十萬火急,必須立刻送到江北。長江目前全面禁航,連小竹排都要清查。南京城裡所有電台被敵人拔掉的拔掉,監控的監控。現在能動的只有你的船,沒有你,江北就是聾子瞎子,所以,我必須確保你的安全,不能再讓你干傻事。」
「我沒有。」
王松山有些疑惑:「那為什麼還不動手?」
于明輝出了商店,轉身走進旁邊的教堂,匆匆走進懺悔室,把一疊紙放進懺悔室內平時和火魚交接情報的隱秘小柜子里。然後看看左右匆匆走出。
韓露沒等她說完就走到她面前,打斷她,小聲但鄭重地說道:「于明陽是自己人。」
羅美慧舒舒腰身:「是的,難得早回家一天。」
「他可是委員長的紅人啊。」
羅母悠悠道:「你也不小了,看看你小時候那些女伴兒,哪個現在不是夫唱婦隨。你在蘇州那個同學,去年來咱們家那個小高,孩子都快比她長得高了,多好。」
春蘭撓撓頭:「大的沒少,細碎東西還沒來得及看。」
「你怕我害你?」
張小龍小聲回答道。于明輝看他這個樣子,搖了搖頭問:「喝了多少?」
于明輝側目笑了起來:「你現在這個樣子,和工作時完全不一樣。」
羅美慧搖搖手繼續說道:「蔣委員長聽完就拍了桌子,『你的意思,我們國民黨裏面,都是貪污犯了?腐敗就是國民黨,廉潔就是共產黨嗎?』連解釋的機會都沒給杜司令,不歡而散。」
張小龍聽到叫自己,連忙進來。康大光拉下臉:「張副官,剎車線的事,我想再了解一下。明陽,你去幫我把文件取回來。」
經過幾天的相處,兩人已漸漸熟絡。趙教導員安慰道:「疼得時候想想別的事,那些讓你高興的事,以前的,小時候的,都行,想著想著,就忘了這個了。」
看見羅美慧點頭后沉默不語,張小龍突然帶著異樣的口氣,啞著嗓子問道:「你找他…https://read.99csw.com…有事?」
于明輝湊到跟前小聲說道:「前幾天街上又是開槍,又是抓人的。是不是出事了?」
于明輝冷冷答道。
春蘭也出了一口氣:「嗯。以後,咱們要更小心。保全自己,就是對組織最好的負責。」
這時羅美慧從裏面出來,對於明輝甜蜜一笑:「我媽話多,你別見笑。」
于明輝擺擺手:「羅處長,你別這麼說,你能為我上心調查,我已經感激不盡了。」
「還沒成家吧?」
「我打算看看情況,把母親送過去。不過我還沒跟她提這件事,唉,不知道怎麼開口,我爹不在了,母親肯定不願意一個人去台灣。」
于明輝在地上轉來轉去:「大了你受不了,小了別人說閑話。你教教我。」
羅美慧笑了起來:「我又不是黑旋風,動不動就砸人家的招牌。」
說到康大光,王松山就窩火,那一巴掌一直耿耿於懷,於是惡狠狠地說:「要不要上上刑?七天一到,康大光就來領人了。」
邊說邊看著羅美慧把桌上的文件收拾好,背過身,用一串鑰匙中的一把打開保險柜。于明輝牢牢記住了那把鑰匙的特徵。羅美慧把所有文件都放了進去,鎖上,回身,發現於明輝很規矩地背對著自己,沒有起任何疑心。她邊把保險柜鑰匙放進包裡邊說:「張小龍的事交給我處理吧,過幾天你自己配個副官,他不適合你了。」
羅母嘆口氣:「女人早晚得有這一步。你得明白,再能幹的女人,沒家庭,沒孩子,也……」
于明輝表現出不平的樣子:「一天是紅人,又不會一輩子是紅人。」
于明輝招呼著羅美慧吃菜:「嗯。那就多吃點。忙什麼啊這幾天?」
韓露越說越激動:「這個女人太狠毒了,她很危險……」
羅美慧抬起頭,不無懊惱地說:「嗯。真是好事不出門,這消息估計都傳遍全南京了,大家都在看我的笑話。」
張小龍低頭,聲音小得像蚊子:「請參座處分。」
羅母急切地追問。于明輝撓撓頭,裝作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工作太忙,沒怎麼想這個。」
韓露哽咽道:「可是我……我差一點……」
那邊氣氛其樂融融,這邊的小飯館里,一張小桌上,卻是愁雲慘霧,殘羹一片。一瓶白酒已經快見底了。身著便裝的張小龍獨自喝著悶酒,眼神已經迷離了。他是在借酒澆愁。在他身後的桌上,幾個愣頭青模樣的人也在喝酒,其中兩個在划拳,聲音很大。
羅美慧冷冷看了他一眼:「那就好。不管是誰,再傳這樣的東西,一律革職,自謀出路。」
第二天一大清早,于明輝就匆匆走出別墅。偶爾回頭瞄一眼,然後漫不經心地繼續前行。他知道在自己身後,張小龍正遠遠地跟在後面。他轉身進了一家百貨商店。跟在後面的張小龍怕進去被發現,就利用櫥窗內的模特擋住自己,往裡面看去。只見商店裡的于明輝正拿著一串項鏈,仔細地看著。一旁的老闆用期盼地眼神等著他作決定。櫥窗外的張小龍似乎猜到了什麼,表情瞬間變得陰鬱起來。
「那是您的福氣。」
聽到這個名字,王松山低聲驚呼。羅美慧點點頭,冷笑一下:「不光我們的懷疑是正確的,杜聿明也掌握了他的一些東西。鐵證如山,他早就跟共黨吃得是一碗飯了。」
羅美慧眯起了眼睛:「這不好嗎?」
趙教導員很是意外。黃先生點點頭:「我怕我扛不住。不如來個痛快的,也免得這麼受罪。」
王松山看得直皺眉頭,不耐煩了:「撓痒痒有什麼用。明天直接上刑架吧。」
于明輝安慰道:「你也別生氣。男人喝點酒,把控不住自己很正常。」
馮參謀一邊泡茶一邊說:「怎麼會呢!」
韓露突然舉起拳頭捶他的胸膛:「你瞞我瞞得好苦!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和韓露別過之後,于明輝興高采烈地找康大光彙報:「誤會已經解除了,但她還是不太信任我。」
待特務們走遠,趙教導員兩手抓著鐵柵,小聲地叫著:「黃先生。」
「沒事沒事,你冷靜一點聽我說。」
于明輝笑了起來:「上次康司令、你、我一起訊問龍太太的時候,你冷得就像一塊冰。」
韓露點頭:「我聽您的。我要是現在回去,更顯得我心裏有鬼。」
于明輝恭維道。羅母樂顛顛地進了裡屋。一旁的羅美慧笑眯眯地看著于明輝說:「我媽就愛聽這個。」
康大光安慰說:「女人膽小,正常的。」
康大光欣然應允。于明輝又道:「我就怕我們走得近了,羅美慧那邊懷疑。」
「挺一挺就過去了,你能多活一天,就離我們的部隊打過長江來救咱們出去近一天。」
羅美慧停下手中的活,皺著眉頭道:「這個張小龍是怎麼回事?」
羅美慧攏攏秀髮,強作笑顏說:「不談這個了,讓人心煩,和你在一起,還是說點愉快的吧!……」
于明輝轉身跳上吉普車,朝羅美慧擺手再見。羅美慧看著遠去的車。嘴角露出一絲甜蜜的微笑。
「這你就不懂了。官場不比商場,不是靠個人奮鬥就管用的,當官和長個一樣,除了自己努力,還得看爹媽的出息。」
看見母親這般驚喜,羅美慧臉上禁不住飄起紅雲:「哎,我就是這麼一說。這事急不得。」
羅母手指戳了一下女兒的頭:「你呀,跟你爹一樣,一忙起來就沒個自己。我還不知道你們倆。」
馮參謀這次沒有客氣,大方地把錢收起來:「讓司令放心,我一定儘力!」
「您比我想的年輕多了。」
黃先生一臉痛苦地說。
「這個我明白,她這是捕風捉影。」
說完一臉厭惡地轉身出門。喬三民看王松山走了,狠狠沖黃先生臉上吐了一口口水:「呸!明天我再陪你好好玩!」
吉普車停在一家百貨商店門口,于明輝手裡拿著一個紙包從商店裡走出來。過了一會,他又從旁邊的藥店走出,邊走邊把一個瓶子放進紙袋。他環顧下左右,到一個不起眼的小旅館開了一間房,屋內房間簡陋,一張小桌子擺在房間中央。他把之前從百貨店裡買的東西一個小盒子拿出來,打開是印泥盒,印泥很厚;接著是一袋白糖;一支細桿毛筆;一瓶標有繁體字標籤的止咳糖漿;幾張白紙。
說罷忍不住又幽幽嘆了口氣。
康大光橫眉冷對,大聲質問道:「這都多長時間了,怎麼還沒什麼結果?你這個副官怎麼當的?」
眾人一凜,齊聲回答:「是!」
說著羅美慧拿起電話就要撥號。
看見於明輝離開,張小龍有些戰戰兢兢,聲音直抖:「司令……」
羅美慧彷彿抓住了救命的稻草,抬起頭焦急地問道:「怎麼做?」
副官不好意思地道:「那……那就謝謝龍太太了。」
黃先生一臉痛苦,咬緊牙關,死撐住不說話。喬三民回頭看王松山。王松山點點頭。喬三民突然抓住黃先生受傷的那隻胳膊,猛地一拽。只聽黃先生一聲慘呼昏厥過去。
「您見笑了,粗茶。要是知道您來,我就出去買點好的……」
說完起身,帶著特務們出門、上鎖。黃先生抹去臉上的口水,舒了口氣。
「不會的。」
江北。華野敵工部會議室正在召開緊急會議,陸明手裡拿著一張紙,匆匆走進會議室。幾個小組長已經等在屋裡。陸明有些激動地說:「暗殺名單到了。」
羅美慧被他逗笑了:「我的人不會把槍口對準你的,你是美國回來的朋友嘛!」
「有看上的嗎?」
羅美慧面無表情,沒有搭話。
于明輝凝視著韓露:「我很好。」
韓露點點頭:「我知道。」
說著也靠著牆邊閉目養神去了。
羅美慧心裏禁不往春情蕩漾起來。
趙教導員疑惑地問:「外面的人?」
副官有些意外,沒想到龍太太這麼客氣,忙說:「龍太太客氣了,咱們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羅美慧說了一半又打住話頭:「不好意思于大哥,我工作上的事不能隨便說。你能夠理解吧?」
羅美慧紅著臉埋怨母親。其實她看到于明輝今天能來,而且發現他今天是特意收拾了一番,還帶了這麼多東西,心裏是相當滿足和激動的。她說著偷偷給母親遞了一個眼色。羅母有些尷尬地說:「啊,不合適啊?」
羅母拿眼瞪了一下羅美慧,羅美慧甚是無奈:「我抓緊,這次我一定抓緊。」
康大光突然懷疑起來。
于明輝趕緊澄清,同時心底暗忖,在這緊要關頭,千萬不九-九-藏-書可馬虎大意,被一點也不傻的康大光看出端倪。康大光意味深長地看了于明輝半天,方才笑著說道:「龍嘯聲的女人,可不是隨便能碰的。」
張小龍沒有抬頭,低沉地說道:「康大光叫走的,說是江防的事。」
副官點頭。韓露向春蘭使個眼色,春蘭會意,回到裡屋。韓露轉身對副官道:「有勞你了。今天忙前忙后的,真不知道該怎麼謝你。」
「上哪兒去了?」
馮參謀不由得臉紅了。于明輝起身告辭,前後不到五分鐘。其實他來馮參謀這兒只是借口,他的目標是保密局。
于明輝心裏有些困惑,不明白他怎麼會喝這麼多的酒,皺著眉頭道:「一個人跑飯館喝這麼多酒,康司令要是知道了,你讓我怎麼說?」
于明輝猶豫下說:「那我……我送你吧!」
張小龍看了他一眼,自顧自地倒酒,沒有理睬。其他幾個人一看這架勢,「嘩啦」全都圍了過來。愣頭青推了一把張小龍:「哎,我跟你說話你聽不到?你是聾子啊?」
于明輝拿出一疊錢沒有數就遞過去:「您放心,我不是賊。我有急事。」
羅美慧驚訝不已:「收到什麼?」
幾天後,在康大光的書房裡,韓露大方得體地坐在對面。只見康大光神情嚴肅地說:「夫人,你現在暫時不能走了。我把你明著帶出來,很多人都在背後看著。為了避嫌,我們也得演演戲。」
副官被這句話打動,重新坐回沙發上。
「是為了送情報?」
于明輝去茶樓見韓露的時候,沒想到羅美慧會光臨自己的別墅。此時的她坐在沙發上,有些失望地看著周圍。副官張小龍明顯情緒不高,很沮喪。羅美慧的口氣不像是詢問一個懷疑對象,而是打聽的語氣:「去哪了?」
說完,沉默了下來,低頭想心事。于明輝自然能猜到羅美慧在想什麼,她的眼神告訴了他一切,他意識到再深入下去將意味著什麼,於是話題一轉:「龍太太被康司令接走了?」
問完羅美慧就反應過來:「嗨,您又來了。」
韓露看著他痛心疾首的樣子,心疼地勸慰。于明輝繼續說道:「還有火魚,還有那麼多同志,羅美慧手裡的名單我必須儘快拿到!你聽好,從明晚起,每天晚上你去一趟教堂懺悔室,那是我以前跟火魚的交通點。那兒的牆壁上有一個可以活動的柜子,你沿著窗口向右上角的方向仔細摸就能摸到開關。如果我拿到名單,我會想辦法送到那兒。你拿到后馬上交給江北,同時儘快通知所有在南京的同志!記住了嗎?」
「人心?」
這是一個格調十分雅緻的餐館,羅美慧和于明輝有說有笑地邊吃邊聊。羅美慧面帶緋紅地問:「這個地方,是你選的?」
于明輝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我們不是警察局,也不是保密局,我們是江防要塞。你在飯館當眾開槍,還沒有說得過去的理由,這是要受處分的,你明不明白?」
看到羅美慧有些不明白,于明輝解釋道:「美國人的做事方式,和這邊不太一樣。在南京,有時候很累。」
見羅美慧瞪大眼睛問自己,于明輝裝作膽小的樣子:「我也是老百姓,怕啊!」
康大光打斷:「那天,是你開的車吧?」
見羅母起身,于明輝趕緊跟上:「我扶您過去。」
于明輝無奈地嘆口氣:「我也是,說一宿都說不完。」
羅美慧點點頭,跟身邊的何光、疤臉交代了一下,就快步飛奔過去。
張小龍額頭開始冒汗:「司令,卑職一直在查,技術部那邊也沒有……」
老鎖匠接過錢,捏了捏數量,沉吟一下問道。
「閉嘴!」
于明輝目光追著那串鑰匙,直到羅美慧把它放進包里,然後大度地說道:「哦,你教訓教訓他就行了,我也習慣身邊有他了。下班了,你回家嗎?」
康大光繼續叮囑著:「這事,很多人都在傳閑話。有些人啊,屁股還沒把椅子坐熱,就想著踩桌子上天了,生怕沒點跟上頭彙報的東西。」
何光一邊給門上鎖一邊狠狠罵道:「讓共產黨給你吧。」
于明輝捧起韓露的臉龐,有些不忍地說道:「我們必須盡量少見面,見得越多越危險!」
說著把文件一份一份拿起來甩著水,終於看到了他要找的暗殺名單文件,封面寫著幾個大字:「黨內親共分子清查名單」。于明輝裝作甩水,順便將名單粗略翻了翻,他撇眼看到裏面是一張張像檔案一樣的表格紙,寫有人名,履歷,貼著照片。
趙教導員認真地說:「別笑,真的管用。」
羅母拉著于明輝問個不停,而於明輝的注意力則集中在羅美慧的包上,此刻它就靜靜地掛在客廳一角的衣架上。
「唉。我們每天拼死拼活,還有什麼意義?」
羅母刨根問底地打聽著。
「你等我的信兒吧。」
還沒說完,羅美慧就打斷母親,趕緊哄著:「好了好了,我抓緊就是了。」
韓露擺擺手制止:「算了。因為我這事,康司令肩膀上本來也擔著風險,咱們就別再添亂了。」
于明輝和韓露好久沒見,有說不完的話,兩人緊緊挨著坐在桌前,于明輝懊惱地撓撓頭說:「老趙……我對不起他。羅美慧把他看得太緊了,我一點機會都沒有。他在裏面受罪,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
「我的話她還是信的,你放心吧!」
「好。我馬上過去。」
「別這麼客氣,您說。」
事出突然,王松山驚愕不已。羅美慧料到王松山會驚訝,悄聲道:「知道我去浙江拿誰的情報嗎?」
沒有人應,又喊了幾聲,夥計還是沒有反應。原來他的聲音全被划拳的聲音蓋住了。張小龍「騰」地站起來,一拍桌子,沖划拳者吼道:「別吵了!」
于明輝暗自舒了一口氣,站起身,笑著去接菜。
趙指導員苦笑一聲道:「就是蔣介石說了話,他們也不會放我的。」
「你怎麼對這個這麼好奇?」
羅美慧一直拿手捂著茶杯,情緒漸漸低落起來,輕聲問:「于先生,你是不是覺得我很不人道?」
趙教導員一愣:「哪兩個?」
要塞參謀長辦公室里,衣冠不整的張小龍滿臉通紅,酒精還沒散去。他的配槍放在桌上。于明輝大聲訓斥著:「你說,你今天像什麼樣子?」
掛上電話,他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下來。韓露安全了,他梳理著自己的思路,接下來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儘快拿到毛人鳳擬定的那份國民黨內部親共人員名單。他左思右想,唯一可行的辦法只有打羅美慧的主意。於是拿起電話,撥通了羅美慧的號碼:「喂,羅處長嗎?一會兒下班後有沒有時間?……哦沒什麼……今天得閑,在南京我也沒有其他的朋友,就想跟你閑聊聊天……好,我派車去接你。」
張小龍的表情更沮喪了。
于明輝朝門外喊了一聲:「小龍。」
「喔。什麼時候走的?」
黃先生嘆口氣:「沒關係。跟那兩個犧牲的人比,少只腳又算什麼。」
羅美慧又進了後面的廚房,端了一個菜出來。羞澀地說道:「媽,有一服藥是飯前吃的,我給您熱好了,您趁熱喝吧。」
韓露愣在那裡:「能多待一會兒嗎?還有好多話沒跟你說呢。」
趙教導員點點頭。只見黃先生絕望地說:「能不能給我搞點葯。」
「媽,你怎麼什麼都問啊。」
于明輝輕輕拍了拍韓露的後背,柔聲細語地安撫道:「本來羅美慧是懷疑我的,但是車禍以後,她的疑慮反而打消了。因為她懷疑你通共,所以你要殺我,反過來證明了我沒有問題。所以你現在不用擔心我,我倒是很擔心你,你行動時可一定要小心小心再小心啊!」
第二天,按照約定好的時間,羅母和羅美慧在家焦急地等著于明輝。不大一會兒,于明輝便昂首挺胸地從外面走進。他特意換了一身新衣服,顯得很精神,手裡滿滿拎著禮物,一進門就恭敬地問候羅母:「伯母好。早就該來拜訪,一直忙工作,還請您海涵。」
羅美慧揉了揉太陽穴:「昨天,杜聿明司令直接向蔣介石明述,郭汝瑰有共黨嫌疑。委員長問理由,杜司令說,黨國上下,我就是最廉潔的了,郭汝瑰比我還廉潔,生活那麼儉樸,一定有問題。」
黃先生喘著粗氣說。氣急敗壞的喬三民一把揪起他的頭髮:「你沒有,那你是黨國的好良民了?你爹養你這麼大,就是教你策反你的師長投共產黨的降?」
羅母拍拍腦袋:「嗯,瞧我這記性,不說又忘了。」
https://read•99csw.com「怎麼會,您將來步步高升,指日可待的事。」
于明輝解釋道:「組織的決定……其實這樣對你對我都更安全。」
深夜時分,保密局看守所里,何光和疤臉從樓道邊走過來,一個戴帽男子被夾在中間。何光把號房門打開,把戴帽男子狠狠推了進去。那個男子一個踉蹌,摔倒在地上。這個號房,就在關押趙教導員的隔壁。兩個號房之間,滿是格狀的鐵柵。透過鐵柵的空隙,趙教導員將這邊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羅美慧眼神中閃現一絲茫然:「我看上的,人家不一定看上我。」
于明輝一臉愧疚:「真是不好意思……」
于明輝內心有些失望,但表面還是彬彬有禮地笑道:「當然可以理解。最近好多人已經撤到台灣去了,你有什麼打算?」
雖是午後時分,保密局號房裡依然陰暗如常,黃先生憔悴不堪,坐在地上。一隻腳上裹著繃帶,浸滿血漬。趙教導員隔著鐵柵關心地問:「疼吧?」
不大一會兒,春蘭走了出來,把一個小包遞給韓露。韓露放到副官面前:「一點小意思,等龍先生來了,他也會當面答謝您的。」
于明輝終於吃完了飯。他一出羅家,就側身走進街頭一家修鎖店,將印有鑰匙印的印泥盒遞給老鎖匠,簡短地說道:「配鑰匙。」
邊說邊手忙腳亂地收拾桌子。羅美慧情緒不高,疲憊地揮揮手,示意他不用打掃。然後就一屁股坐到沙發上發起呆來。
「上次給您帶回來的葯吃了沒有?」
「現在。」
趙教導員努力勸導道。黃先生充滿血絲的眼睛微微放出一絲光,想了想點點頭:「我盡量吧。」
黃先生小聲說道:「咱們的人。他們會去疏通國民黨的高層,你也要堅持住。」
王松山有些沮喪,聲音也低沉下來:「進展不大,讓韓湘怡和她的佣女見面,也沒套出什麼東西。」
黃先生看看他,直喘粗氣。趙教導員指指他的胳膊:「你,沒事吧?」
王松山趕緊著急地解釋:「處座教訓的是。是我口誤,口誤。」
羅美慧想起自己那天的表現,有些不好意思:「是嗎。沒辦法,習慣使然吧。」
康大光叮囑道:「你自己叫輛車去,手腳都乾淨點。」
于明輝說著拿出一包錢放到桌上:「這個是康司令的意思,別推辭。」
羅美慧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沒有回答,過了一會說道:「這兩天我不在,處里怎麼樣?」
羅母笑著推辭:「自己來吧。什麼時候老得人扶著才能走,那可就麻煩啦。」
韓露堅定地點點頭:「嗯!記住了!」
看到王松山搖頭,羅美慧徐徐地吐出三個字:「郭汝瑰。」
羅美慧有氣無力地說:「嗯。韓湘怡那邊,有什麼進展?」
這次羅美慧不出聲了,直勾勾地看著他,眼神迷離。于明輝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趕緊換了一個話題:「羅處長,我一直想問你一件事。」
王松山、喬三民等人拿起各自分發的名單。羅美慧繼續說道:「這幾天我聽到不少閑話。說什麼上層腐敗,說什麼暗殺無用。從現在開始,我不希望聽到這些話從你們嘴裏說出來。」
王松山很失望:「那就由她這麼走了?」
「差一點殺了我是吧?」
張小龍有些低落:「沒幹什麼,買東西。」
「吃了。這病我知道,再好的葯,也是管一時,管不了一世。以後你別分心了,別耽誤了你的正事兒。」
羅美慧不由得心煩,嚴肅地瞪了一眼張小龍:「我是在工作。」
羅母起身認真地問道:「你要你的信仰,我要我的外孫。我都這麼大歲數了,快要下去見你爹了,你讓我就這麼下去,他也會怪我的。」
「嗯,軍統那幫人都沒實話,你少跟她們掏心。」
羅母瞪了一眼羅美慧,繼續拉住于明輝不放:「這可不行,男的女的都一樣,到了歲數,就得成家。成家了心裏才踏實,對事業也有好處。」
趙教導員敬佩地看著他點點頭。
于明輝笑笑:「有機會,您也幫我說說。」
「一瓶。」
這時,門外傳來一串腳步聲。趙教導員趕緊退到一邊。號房的門打開,王松山和喬三民帶著幾個特務走進來。喬三民蹲到黃先生面前,用手抬起他的下巴,挑釁地看他。黃先生扭過頭索性閉上眼。喬三民笑眯眯地說道:「黃先生,看不出來啊,身子骨這麼軟,嘴倒是挺硬的。」
看到于明輝靦腆地笑,康大光突然冒出一句:「龍太太暫時不回上海了。」
正如於明輝預料的那樣,張小龍沒有再繼續跟蹤他,而是來到了羅美慧的辦公室。羅美慧見張小龍陰著臉,有些奇怪地問他有什麼事。張小龍道:「于明陽一個人去外面了。」
于明輝也笑了,又給她夾了一道菜。羅美慧溫柔地問道:「你喜歡南京嗎?」
羅美慧嘆口氣,完全沒有了往日的光彩照人,一臉無奈地說:「雨點子大,傘小,我能有什麼辦法。走一步看一步吧。」
羅母笑了起來,臉上的皺紋越發明顯:「好。我二十歲跟了你爹,早先是羅營長的太太,再到羅司令的夫人。現在呢,是羅處長的母親,人人見了都恭恭敬敬,你們幹得越好,我也越沾光。」
「都不在了。抗日戰爭時沒的。」
黃先生仍然不說話。
于明輝把車穩穩地停到羅府門口,和羅美慧一起下車。羅美慧有點羞澀,仍鼓起勇氣問道:「要不,你進去坐坐?」
戴帽男子看了他一眼,不理會他,過一會喘著氣靠到牆上,慢慢閉上眼,顯得很虛弱。
張小龍這天情緒大好,原來他又收到了來自美國的航空信件。他拿著信匆匆走向于明輝的辦公室。
羅美慧苦笑笑:「日子不得一天天過嘛。」
黃先生看看他,慢慢開口了,神情堅毅地說:「我挺得住。」
黃先生苦笑一聲:「你那耳朵,當時沒了的時候,就是這麼想的?」
羅美慧順著于明輝的目光看去,緩緩說道:「我擔心的不是大戰,是人心。」
趙教導員見對方搭話了,笑起來:「他們不會讓我餓死的,他們捨不得。」
「好在還有你,讓我不至於對南京絕望。」
時至黃昏,太陽的餘溫慢慢散去,羅美慧坐在辦公桌后,于明輝坐在羅美慧對面,面前放著一杯茶。于明輝一邊說話,一邊注意羅美慧辦公桌上的文件:「不管怎麼說,小龍畢竟是你派的人,他在飯館打架,還開了槍,這事要是處理得不好,我怕影響到你。所以跟你商量商量,你看怎麼辦比較穩妥。」
此時的羅美慧正坐在母親身邊,她邊給母親揉腿邊問:「疼得厲害嗎?」
「太難受了。」
羅母對於明輝的印象挺好,於是直奔主題。羅美慧看母親像端詳女婿似的,不好意思了,說道:「你們聊,我去後面看看飯菜。」
幾個人都圍了上去。一片混戰。突然「啪」地一聲槍響。眾流氓嚇得都愣住了。飯館里的人全嚇了一跳。張小龍從人群中站起,頭髮凌亂,手裡拿著槍,雙眼通紅,叫囂:「來啊,打我啊!來啊!」
誰知話還沒有說完,戴帽男子又閉上了眼,不再理會趙教導員。趙教導員尷尬地離開鐵柵,嘴裏嘟囔著:「警惕性倒是挺高的。」
于明輝見這個外表堅強的女人內心也有柔弱的一面,說道:「不在其位不謀其政,如果換一換,我也會那麼做的。」
看完信,于明輝呆若木雞,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你不會是對她有點意思吧?」
趙教導員偷偷觀察著這邊的情況。只見疤臉流里流氣地說道:「黃先生,又得麻煩您了。」
「明輝你別這樣!」
羅美慧嘆氣:「傳我的話,撤銷對國防部作戰廳的監視。」
「差不多了。請于大哥轉告康司令,一旦定下來我會立刻呈給司令的。」
韓露沒想到康大光想得這麼透徹,心中邊感慨其粗中有細邊安慰著:「您別這麼想,未來還是有希望的。」
張小龍猝不及防被砸倒在凳子上,那個滿臉是酒的愣頭青也衝過來,揪住他的胸口:「不想活了是不是……」
于明輝故作意外。康大光閉上眼睛自顧自說道:「我剛把她從保密局弄出來,她馬上就回上海,這不合適。」
趙教導員這才明白他的意思,於是安慰道:「黃先生,您不會有事的。」
韓露關切地道:「您也要小心點,別為了我,耽誤您的大事。」
韓露堅持:「你要是不收,就是嫌少。」
于明輝欣賞地看著羅美慧,無論是眼神還是言語都讓羅美慧有所觸動。她https://read.99csw.com有些害羞地低下頭:「太過獎了……」
只見他把止咳糖漿倒進臉盆里,將空瓶放在桌子上;然後把半袋白糖倒進一個不大的水杯里攪勻,再倒進止咳糖漿瓶里;然後把毛筆桿鋸斷,做短,大概長度可以放進口袋;做完這些,他拿起瓶子,喝了一口止咳糖漿瓶里的糖水,由於過甜,直皺眉頭……
戴帽男子顯然已經被動了刑,身上血跡不多,但衣服凌亂,帽子也沒了沿,眼鏡腿也折了,歪戴著,呻|吟道:「能不能給口水?我想喝點水。」
此時羅美慧沒有現身而是站在自己辦公室窗口處,看到康大光的副官帶著韓露走出樓道,走向院子大門。她自始至終都一動不動,漠然地看著。王松山敲門進來,低聲說道:「處座,人被接走了。」
羅美慧拍拍腦袋:「噢,我忘了你是北方人。」
韓露輕描淡寫:「少什麼了?」
羅美慧悶聲道出原因。王松山沉吟著道:「沒人敢說嗎?」
羅美慧直視於明輝驚訝的目光,點點頭:「很多人。他們關心的不是黨國的命運,而是自己兜里那幾個臭錢。」
老鎖匠皺著眉頭看了看,把盒子遞還給他:「你找別人吧,我就是圖個能吃飽,不想惹麻煩。」
「是嗎?」
茶社包間里,一壺清茶,幾碟點心。羅美慧和于明輝相對而坐。羅美慧誠懇地向于明輝解釋:「你車上剎車線的事,不是我做的。但是很抱歉,我查不到是誰。」
羅美慧臉上有些羞愧:「什麼事也沒您的事大。」
「這話說了也不是一回兩回了。」
「你騙我,你一點也不安全!」
這下羅美慧明白了:「你出國之前,也應該看到一些。十年不變吧。」
康大光說完又想起了一件事,道:「另外,新的兵力部署計劃調整出來,得趕緊弄到呀!」
說完這話,覺得有些過了,低頭吃飯,掩飾尷尬。于明輝大方地笑道:「你不攆我就行。」
聲音驟然停了,划拳的愣頭青們愣在那兒,互相看了一眼。一個愣頭青大搖大擺地走過來,挑釁地拍著桌子:「誰吵了?」
同一時刻,韓露接到康大光的邀約,前往茶樓同他見面。她按照之前約定的時間地點,在一個閣樓的房間里獨自等著。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韓露回頭,看見於明輝從門外進來,頓時愣住了,繼而喜出望外。于明輝看看左右,確定沒有人跟著,輕輕關上門,顫抖著聲音小聲叫道:「韓露!」
羅美慧撇撇嘴,不屑地說道:「像她們一天到晚呆在家裡,悶也悶死了。」
羅美慧等於明輝等不及,徑自回到辦公室,召來幾位部下。她把幾份名單放到桌上。王松山、喬三民等人候在一邊。羅美慧指指名單說:「這上邊是第二批的名字,力度要更大,範圍要更廣。」
于明輝點點頭:「如果你沒有吃過蘋果,也不會覺得它有多好吃。但你吃過了,就知道它比南瓜要甜得多。」
說起這個康大光悲壯地拍拍桌子:「我死以後,身上蓋的是黨旗還是草席,都不知道呢!」
還沒有說完,于明輝那富有磁性的聲音就又傳到她耳朵里:「我是說真的。」
夜深了,回到家裡的羅美慧沒有像往常一樣直接鑽進自己的卧室,而是定定地站在父親的遺像前,默默念叨:「爹,您說我做這些事值得嗎?每天我都告訴自己要儘力,可是爹,我到底是為了什麼在儘力?我覺得很累,累的時候總會想起您,您要是在該有多好啊……」
羅美慧眼裡有些異樣的東西:「我自己倒不覺得。」
韓露把頭深深埋進于明輝懷裡,喃喃自語道:「我知道,我會的。」
王松山忍不住嘆口氣。羅美慧眉頭緊蹙:「他這麼一說,我們找的證據再多,也沒有用了。以後也沒有用了。」
趙教導員舉了舉拳頭,鼓勵他。黃先生苦笑一聲:「外面的人也在想辦法,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能來救我。要是可以,我把你也帶出去。」
「喔?」
羅美慧一聽很高興,禁不住動情地說道:「那你就留下來吧。」
「杜司令也太冒失了。」
于明輝也想起了自己早逝的父母,感慨道:「你應該多陪陪母親。」
春蘭一時間驚訝無比,愣在那裡。
王松山挺挺胸回答:「一切正常,幾個大事,我都盯著呢!」
再次回到號房的黃先生越發虛弱了,靠在牆上,一隻胳膊被繃帶纏住,看不出傷勢,但有血漬滲出,嘴唇直哆嗦。鐵柵邊,趙教導員關切地看著他,小聲地喊道:「黃先生。」
「什麼啊?」
羅美慧覺得有些失顏,失望地說道:「你剛回國的時候,我看他聰明勤快就推薦給你了,本來是想他能照顧好你的,沒想到反而給你招麻煩……不行,我得好好訓訓他。」
王松山很是憤慨,一時圖個嘴上痛快,說完才反應過來說了錯話。羅美慧定定地看著他:「不能這麼說。盡一份力,就是意義。」
說著拿出一些錢,放到茶几上:「這錢,你拿去給馮參謀。」
羅美慧側身一笑:「我很喜歡這兒的味道。」
韓露看著故作輕鬆的于明輝直掉淚:「羅美慧、康大光,你身邊所有的人都是你的威脅。羅美慧肯定懷疑你,不然她不會告訴我你們孿生兄弟的事,她不說孿生兄弟,我也不會把你當成仇人,就不會有那場車禍!」
「也是。別人容易說三道四。」
于明輝為難地說:「你對黨國的內部環境怎麼看?」
「明白。」
看到于明輝信誓旦旦的模樣,康大光才鬆了一口氣,端起茶杯慢慢喝茶。
黃先生聲音低沉下來,句句透著悲哀:「他們給我上刑的時候,說今天又抓了三個人,兩個已經死了。」
于明輝隨口附和著。康大光頓了頓又說道:「剎車線的事情,羅美慧是在挑撥你和韓露的關係。你心裏要有數。」
這邊于明輝也在自己的辦公室焦躁地等待著,他知道今天是韓露出來的日子,多想自己親自去接韓露,可是他深知自己的責任重大,不能因為兒女情長誤了大事。他苦苦地壓抑著自己的情感,向上蒼祈求韓露能安全出來。正想著電話鈴響起,他急忙抓起電話:「喂?司令……哦,您已經派人去接龍太太了……龍太太沒受什麼委屈吧……好,好……我知道了。」
羅美慧辦公室里一片黑暗,門鎖突然「咔嗒」一聲開了,于明輝悄無聲息地閃身走進,躡手躡腳地的走到保險柜前,掏出手套戴上,用一把萬能鑰匙捅進鎖孔,卻怎麼也打不開。他只好失望地離開了。
出了茶館,羅美慧和于明輝兩人肩並肩邊走邊聊。于明輝看了看周圍的景色,不無感慨地說:「大戰在即,也不知道幾個月後,咱們還能不能再在這裏散步。」
于明輝展開信紙,快速瀏覽信箋,只見邱曼麗在上面寫著:「親愛的,告訴你一個好消息,五角大樓近期將組織一個赴華顧問團,考察國共兩黨和談事項。上層已找我談話,請我以《紐約時報》記者的身份隨團採訪。三天了,每天晚上我都能夢到和你團聚的那一刻……」
「呵呵,你都知道他是委座的紅人,誰能撼動啊!」
「包括懷疑你在內?」
黃先生垂下眼睛不吭聲。趙教導員懇切地說道:「能挺住就千萬別說。只要說了一句,他們就會更瘋狂地對你。」
羅美慧搖搖頭,感慨道:「內憂外患。共黨這幾天接連策反黨國的要員。抓了共黨的嫌疑犯,康大光還在裏面攪合,韓湘怡用幾個臭錢就把他收買了。」
副官連連擺手:「不不,這怎麼合適?」
說罷起身告辭。
于明輝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說了出來:「要不,我找個機會跟龍太太談談?免得誤會。」
羅母最關心的還是這個問題,再次鄭重其事地問道。于明輝搖搖頭:「沒有,我之前一直在美國,剛回來沒多久。」
羅美慧嘆口氣:「可你現在在南瓜地里。南瓜是沒有蘋果好吃,但餓肚子的滋味,會更不好受。」
次日早晨,何光和疤臉從樓道里走過來,一直走到戴帽男子所在的號房門口才停下。何光掏出鑰匙面無表情地開鎖。閉眼休息的戴帽男子一驚,睜開眼,恨恨地瞪著他們。
「怎麼……?」
「有一陣兒了。」
說罷兩人一起出了辦公室。
羅美慧接著說道:「最近越來越覺得對不起母親。可是大戰在即,人在其中,身不由己啊。」
窗外,傳來鐘樓報時的聲音。于明輝側耳聽聽門外,站起身來:「差不多了,咱們走吧。」
「言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