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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家·蠕動之物 第四章

迷家·蠕動之物

第四章

男子猛然想起在白色霧氣中目睹到的奇妙的屋宅部件,以及追趕自己的「追蹤小僧」。雖說完全猜不出是為什麼,但也許是「那東西」集起了散落山間的築家建材,現在正要把這屋子打造完畢吧。這麼一想,瞬時變得恐懼難忍。屋子建成之時會發生什麼,自己又會怎樣,念及此節他就發起抖來。
按說是在荒涼山道上行走,可那腳步聲聽起來異常地黏糊糊、濕漉漉。
於是,這回霧中又現出了黑黝黝的木板壁。猶如攔斷山道一般屹立著。男子立刻將其視作新的怪異。所以,和柱子一樣,他儘可能連板壁也不去觸碰,小心地從旁穿過。
如此山間,雖說是霧氣沉沉,可大白天的,誰會點提燈呢?
「那東西」從身後追來,動作非常迅捷,跟午時的速度完全不同!
雖說讓人心裏很發毛,但屋子裡姑且也算室內。總比在夜間的山裡露宿要好吧。幸運的是,前半部分的板間里還有個圍爐。
「好嘞,我也快上路吧。」
男子再次用探尋的目光查看四周。
不久——
站穩后一查看,那不是樹,毫無疑問就是柱子。發出黑色光澤的舊柱子,立在山道的正中央。
有某物正從後面向這邊靠近。
兩個男人的對話似乎讓富子無法承受。瞧她那模樣,就要背起身邊的行李逃離此地了。話雖如此,美枝清楚得很,富子想的是,在對迷家的防範措施一無所知的情況下,怎好繼續行商?
心中吶喊的同時,男子拼盡全力奔啊奔。
「聽說那可怕的聲響持續了一夜,直到天亮。」
「那位登山者迎來了天明,總算是因此得救了?」
氣喘吁吁,腳下絆蒜,頭痛腦熱。跑上眼前的坡道已是竭盡全力。體力和氣力都到了極限。全然無法思考登至盡頭后的事。這時他已斷念:我命休矣。
「所以嘛,難道你沒想過,為什麼我明明在這個村留宿,卻一點生意也不做呢。」
富子表露出預料之中的反應,於是美枝慌忙說出了第一點理由:「只是,就算我說是經人介紹的上門去,也還是有幾家給的臉色不太好看……所以就往後拖了……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從早晨到中午,他步履輕快,如預期所想地前進著。攀登距離和步行時間也大體與原定計劃一致。照這勢頭,也許抵達三叉小屋還能比出發前預計的下午三點早一些。吃午飯時,男子如此這般估摸著下午的情形。
迎來了戰爭的結束,男子首先想到的就是這個三叉岳。裝備一應俱全。事先也已整https://read.99csw.com頓完畢。問題是食物很難弄到手,但他不辭辛勞、四處搜羅,總算是準備齊全了。然後就只剩下慎重地挑選一個天氣好的日子了。
於是男子稍稍加快了腳步。只是,因恐懼而忘我會導致受傷。最壞的情況則是誤入歧途、不幸遇難。他沒有莽撞地跑起來,只是一邊撫平心緒,一邊快步前行,最初是這樣——
就在富子說這話催促美枝的時候。
抵達小屋的入口,立刻開門進去,飛快地關上門當即落下門閂后,轟然坐倒在地上。這些動作是男子在一瞬間完成的。
想起不好的事,男子急了。並不完全相信,但也無意小看流傳於山中的怪異現象。長年累月地持續登山活動,不但聽多了那些奇妙故事和驚悚體驗,就連他自已也曾有過一兩次不可思議的經歷。
「就是嘛,阿美。這一帶勢頭不妙,我們這就去下一個地方吧。」
如此下去會被追上。如果不在這之前回身和「那東西」正面對峙,只怕就沒救了……想歸想,但怎麼也無法站住。就算能站住,也沒有面向後方的勇氣。最重要的是,不存在這麼做就一定能幸免於難的保證。不,即便性命無虞,但如果因見到「那東西」而精神失常,不就沒有任何意義了嗎?所謂「也許會得救」不就是這個意思?
「那小媳婦的娘家問題不大吧,但要是擴大到親戚和熟人的範圍,一個不巧可能只會招來反感。當然介紹客戶是應該感謝的,不過做我們這種買賣的,要處理好這些事可不容易。」
奇妙的屋宅部件,紛紛開始現形。立足不穩的山道變為板間,半空中杳無一物的山脊上浮出房梁,垂直峭立的岩壁化作櫥架,並排兩座石冢的側旁蹲著爐灶……這景況真是一團亂麻。
「我在山上聽到的話裡頭,有這麼件事兒。」
再這樣下去就要露宿野外了。既已至此,得儘早尋一個合適的所在,必須在太陽完全下山前確保今晚有住的地方。
第一個男人的話讓富子直哆嗦。
工夫不負有心人,男子終於成功進入了他所憧憬的山嶽地帶。
然而,在這樣的山中、這樣的深夜裡,究竟是何人、以何種方法、又是為何而建造……
富子很想從第二個男人那裡打聽這方面內容,然而——
「誰知道呢。不過那不是老故事。聽說是戰後沒多久的事,所以我覺得像是真的。不管真假,迷家什麼的還是忘掉最好。一扯上關係准沒好事。」
時間房子的情況
昨日清晨七點左右三叉岳上沒有房子
同日的十二點左右出現了一棟奇妙的房子
同日的一點過後房子再度消失
今日的中午時分房子又現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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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的腳步聲加速了。「哎?」就在男子困惑的一瞬間,流星趕月地追上來、靠上來、逼上來了。
不久……白茫茫的霧中猛然現出一根柱子。男子一驚,正可謂千鈞一髮,就在額頭將撞未撞之際,他堪堪躲開了柱子。
但是,男子別無選擇。因為剛發現屋宅,天就黑了。感覺還未經歷黃昏時段,夜幕就瞬時籠罩了山間。
從富子的角度來說,只要不會妨礙美枝做生意,肯定是想現在就遠離佐海山。
男子不顧一切地奔跑起來。儘管好幾次腳下打滑險些跌倒,但好歹能一直不斷地跑。或許這是得益於迄今為止的登山經驗。
終於到達了玄關,悄然打開門,正要飛也似的逃走之際,男子的全身凝固了。因為月光與星光驟然照射了下來。
他這樣一想,突然害怕起來。然而,慌忙轉身向前的男子還是注意著腳下,謹慎地邁出步子。就在這時……
然而,突然起了濃霧。雖說山裡的天氣易變,可還是覺得有點古怪。但是,轉瞬間視野就開始變糟了,於是男子注意著不走失道路,急急向前趕路。
男子生起火,用完晚飯,就準備早早地在屋子的角落裡睡下。同時又在心裏盤算,等天亮了,太陽升起來了,就一定能抵達三叉小屋吧……
或許是出於好心,第一個男人勸富子她們轉移去下一個地方。然而,富子神色不安地注視著美枝的臉。
「昨天和今天,這迷家簡直像是為了吃午飯才從深山裡出來的嘛。」
「這話怎麼講?」美枝忍不住追問若有所思的第一個男人。
嘶嗒嘶嗒、嘶嗒嘶嗒、嘶嗒嘶嗒……
嘶嗒、嘶嗒、嘶嗒……
嘶嗒嘶嗒嘶嗒、嘶嗒嘶嗒、嘶嗒嘶嗒嘶嗒……
從巨杉樹的背後傳出一個聲音,旋即衣著奇異的第三個男人現身了。
是三叉小屋!
「請別說怪話!」美枝代她提出抗議。
「你倆在這個村的工作不都結束了嗎?」
山和海九_九_藏_書,自古以來就離不開怪異。雲海之原也不例外。不,毋寧說很多才對。而其中尤為忌諱的是人稱「追蹤小僧」的怪物。
默默前行中,感覺背後有奇妙的動靜。站住身回過頭,卻是什麼也沒看到。再度邁開步子。於是又感覺有奇妙的動靜。站住身回過頭,什麼也沒有。凝神側耳傾聽,什麼也聽不見。
面對第—個男人的問話,第二個男人冷冷地作了回答。富子隨即問道:「這個只、只是恐怖故事……就是說,是山裡的怪談……不是真、真有其事,對吧?」
篤篤……敲著玄關的門,期待有人引路。卻沒有任何回應。戰戰兢兢地把手伸向門,悄悄打開一看,男子大吃一驚。
直到前一刻為止都完全沒發現,不知何時竟有了這麼一棟屋宅。
「不過呢,那傢伙是山裡的怪物。城裡怎樣我不清楚,就山裡來說,不管是哪座山都不能保證它絕對不會來吧。」
「其實啊,從老早開始植松村和霜松村的關係就不好。也是因為大家都靠林業吃飯,所以從前就一直在山林邊界的問題上爭鬥不休呢。」
不是月黑之夜嗎?然而,從屋內空無一物的後半部分抬頭望見的夜空中,確實既無月亮升起,也無星辰出沒。難道那並非真的天空,自己眼中所見的只是那屋子無法看清、漆黑一片的天花板嗎……
奇怪……按說早該到三叉小屋了,現在卻連個影子也看不見,這當真奇了。
男人像是著了慌:「啊,對不起……可是,它不會到我們這邊來的對吧?」對富子道了歉,他又向第二個男人確認道。
「阿美,那些人家必須都走一遍——」
心慌意亂的男子一衝出屋子,就沒命地開始沿山道向上飛奔。
也不知重複了多少次。已然習以為常似的站住身回過頭,就在這時,如提燈一般的光亮朦朧浮現於皚皚霧氣之中的情景,映入了男子的眼帘。
「我不是說了嗎?我每個月在植松村做一次買賣,然後再去杉造村。也說過會在這個村住一晚,來這個神社參拜。」
「作為怪談故事被保留下來了,所以一定是那樣沒錯吧。」
信州、飛驒、越中,無論從哪個方向登山,到三叉岳都是一條直道,但至於是哪一條就不清楚了。
「嗯,是啊。」
近旁就有人家……
那晚是個星月皆無的暗黑之夜。即便如此,當眼睛適應黑暗后,就隱約能辨識出屋中的模樣了。是的,屋內……
男人的話讓美枝大吃一驚。那是自然,在借宿的地方陪小媳婦發牢騷,儘管厭煩卻也堅持住了https://read•99csw•com,結果得以被介紹了幾個客戶,正高興著呢,哪知反倒成了生意上的阻礙。
心想是不是被雲海之原頻發的地震弄塌了,但怎麼看都是造了一半的樣子。但是,一般而言不會有這麼奇怪的房屋築造法。先只完成前半部分這種事,迄今為止既沒聽過,也沒見過。
第二個男人何時翻越的鳥居嶺雖已不明,但似乎是在今日的中午時分。他說,當時他從「天狗之座」向三叉岳眺望之際,千真萬確地看到山頂有一片黑黑的、像是半朽的屋頂。
對身後之物的恐懼感已遠遠勝過對危險山道的懼怕。
「嘶嗒、嘶嗒、嘶嗒……」的聲響開始在小屋周圍迴旋。彷彿是想在牆的某處找到孔穴后,從那兒潛入內部……
那玩意兒貼身來到了背後。
「哎呀哎呀,就因為有這樣的偶然,我才沒法放棄收集怪談的旅行啊。」
嘶嗒、嘶嗒、嘶嗒……
「那就安心了——」
「是戰後沒多久的事——」
見美枝完全蔫了,男人也覺得可憐吧:「好了,就當這也是一種學習,從今往後注意就是了。那個小媳婦也沒什麼壞心對吧。她這麼做也是出於一片好意啊。」
「原來如此。這倒確實有點可惜啊。」
大小和山間小屋差不多,但造型猶如民居,看起來不大堅固。玄關的門格外潔凈,旁邊的小窗卻是髒兮兮的,瞧不見裏面。正面的牆壁明明是木板,側面卻是磚牆。這屋宅給人留下的印象就是……不諧調。
「是的。是這麼說的。」
「好了,我們也準備準備——」
有個愛登山的男子,以三叉岳的三叉小屋為目標,從信州方向進入雲海之原。要是沒有這場戰爭,本會更早去挑戰這座山。這次上山,他也制訂了自己的一套計劃,從很早以前就在做著準備。當然,在戰時哪還談得上什麼登山。
注意到自己的「那東西」徑直向這邊靠近了。
嘶嗒、嘶嗒、嘶嗒……
屋內很寬敞。明明原先只有前半部分,但如今後半部分卻在漸漸形成。先前所感知的騷動之象,就是這個啊。
男子發抖了。他突然想到,登頂三叉岳之所以困難,不只是因為周邊地形險峻。
「怎麼了?趕緊去下一個村子不好嗎?還是說有沒做完的生意?」
第二個男人一站起身,第一個男人也開始挑起放在一旁的行李:「哎呀,真是耽擱了好長時間啊。」
悄然起身的男子麻利地整備行裝,沒有發出聲響。然後從就寢的角落向玄關緩緩爬去。恐怕當下「那東西」正在忘我築家吧。想必未對自己嚴加註https://read.99csw.com意。
「佐海山也是嗎?」
「迷家的傳說集中在雲海之原的周邊地區,這一點是沒錯的。」
美枝小心翼翼地道出了實情:在鄰村時受人介紹的客戶中其實還剩著幾家沒去。之所以有點猶豫,主要是顧慮富子。如果因自己膽小而急急離開這村子,妨礙了同伴行商,富子一定會陷入無地自容的情境。
被這麼一說還真是的。男人從植松村去杉造村,必會經過霜松村。既然如此,在這個村也做些生意不好嗎?
不久,霧收天晴后,奇異的屋宅部件便從眼前消失了。男子鬆了口氣,然而那只是瞬息間事,當他發現日落迫在眉睫,不禁愕然失色。
男子的情緒轉為絕望,這時「嘶嗒嘶嗒」的聲響已堪堪迫至身後。他急火攻心,只覺得就要被對方—把抱住,繼而被連拉帶拽地從山道拖回那屋子了。
「是這麼回事啊。那你要是貪心不足,可能會反受損失噢。」
第二個男人剛說完,其餘三人便發出「啊……」的一聲嘆息。不知不覺中,三人全都屏氣凝息,被男人的故事吸引住了。
「這個——」
也不知睡了多久。突然,他醒了,感覺到有什麼動靜,偷偷睜開眼,只覺屋中一片嘈雜。不,其實並沒有響動,或聽到說話聲,只是有一種忙忙碌碌的氛圍籠罩了四周。
屋宅沒有後半部分……
一口氣衝上陡峭的山坡。在隨之開闊的視野前方,有一幢山間小屋。
身後依舊傳來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響。他已不再回頭,只顧繼續往前走。繼續向上攀登。突然……
真是匪夷所思。但男子作出判斷不理它為上,遠遠地繞開柱子向前急行。
男子呆然佇立良久,這時從後方傳來了動靜。
如上所述,雲海之原的地形就是那麼複雜,還有不少險關,跋涉山路也是困難重重。當然,對登山習以為常、能讀懂地圖的人幾乎不成問題。不過如果一個大意,也會走錯道、就這樣遇難的十足可能。在濃霧升起的情況下更是如此。
凡有進山者,這東西就會追在那人身後。似乎也沒有什麼目的。待這邊意識到時,已然受其追趕,據說無論如何也不能被它追上。要是被貼身逼至背後,已是投無路時,就必須轉身與它正面對峙。人們說如果不這麼做就無法得救。
凝日望向屋子的後半部分,只見朦朦朧朧有如提燈火光已般的東西,正左搖右曳地移動著。可以看出,餘下的半邊屋子正一點點地被構造完成,彷彿是在追蹤那光的軌道。
欲將剩勇追窮寇似的,第二個男人開始講述與迷家有關的驚悚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