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隙魔·窺視之物 第四章

隙魔·窺視之物

第四章

「我並不是在責備你。」
「總之,看到這種讓人唾棄的傢伙從教育界,最重要的是從五字小學消失,我們應當拍手稱快。」久男如是說,像是在給坂田命案作總結陳詞。
「夫人幾乎每天都在學習各種技藝。」
「是的,老師們都早已回家。」
八點十五分,垣根先生給坂田家打電話。
迄今未曾有過的奇妙的期待感,令多賀子朝門靠去。但是,就在她的一隻眼湊近縫隙時,耳中已聽到從室內漏出的英語朗讀聲。
「我們四人的言行已成為其他老師注目的對象了吧,只是我們自己沒發現罷了。」針對她的疑問,久男苦澀地答道。
不知原因為何。只是有混沌的某物在腦中漸漸擴散開來。
「案發當天,學生和老師們放學回家后,我們和往常一樣留在了教員室。沒多久——七點十分左右,和川老師前往這間圖畫手工室;二十分左右,富島老師起身去了值班室;接著二十五分左右,我去了理科室。」
「要說罪行,早在戰時他就犯下了嚴重的殺人罪。」
芳良詢問之下,久男點點頭。就在這時,聽見了敲門聲,勤務員垣根來了。
從那以後,四人聚會時,總是就戰前戰時教師的戰爭責任問題,和據此他們自己應當採取的教育方針進行交流。
「哪兒的話。倒是我們特地把你找來——好了,請坐吧。」
「我、我、我……」
「……」
「你說『最初』,這麼說後來想法變了?」
八點零五分,坂田夫人回家,發現丈夫被殺。
「所以,理科室、值班室以及別棟,可以放到下次巡視再查。啊,還是說你已經查過了?」
垣根又安慰了一通坂田夫人,隨後他掛上電話,用一種近乎難以置信的口吻道:「夫人說坂田校長在自己家遇害了……」
「他是鬼吧。」
「可、可是……我知、知道校長……做了那種事……但羞愧的是卻什麼也做不了……」
「我還被竹棍敲過頭哦,說是必須好好愛護教科書。」
「不過,離學校十五分鐘的路程,要說微妙吧倒還真是這麼回事。」
「其他老師都回家了吧?」
這麼一想,就怎麼也沒法推門進值班室了。況且,直到現在多賀子還是自然而然地避免和香兩人獨處,如果芳郎他們在倒是沒關係。
「我就說吧。嘉納老師進行八點的巡視時,走廊已收拾得乾乾淨淨。假如你去了坂田家,走廊上應該還留有學生的作品。還有比這更充分的不在場證明嗎?」
這些人中有一個離他們很近,那就是坂田亮一。由於昭和二十一年的教務革職令,他一度遠離教育現場,卻因未被指定為戰犯,等來了昭和二十六年的解除令,在輿論平息后竟又回來當上了校長。
「打開前先要敬個禮——不這樣做的話會遭報應,就是那麼教的。」待香開口后,多賀子也加入了對話。
「遭受戰亂的學校想教學卻連顯微鏡也沒有,這種情況一直在持續。幸好我們學校平安無事,但理科類器械也算不上充實。」
「是的……但樣子反常的孩子一直在增加,所以……我還是……」
「你的意思是,並非學校相關人員這條線嗎?」
赴任后的多賀子開始習慣學校生活,有—天她受三位前輩之邀去一家小飯館喝酒,席間久男率先開了口:「戰時,學校被說成是打造天皇國民的修鍊場。」
「嘉納老師,你是在執行八點的巡視嗎?辛苦啦。」面對如自己女兒一般年紀的多賀子,他也如此措辭,同時深深地垂首致意。
「只是,當時我覺得這很平常。當然我是感到奇怪、不可思議,但在那種氛圍下怎麼也說不出口……」
「明白了。」
「我都想得到,警方會這麼想也是理所當然啊。」
「真、真是抱歉!」
「怎麼說呢,我們可不能這麼做。」
他並非只是抱怨,而是不斷摸索嘗試在當前環境下能夠做到的實驗。
「是啊……所以被鬼抓住的人,就要接過扎頭布和鉛筆,自己也裝成鬼的樣子。」
「但是,坂田把那學生打死了。」
「對不起。處理了一點事,結果徹底遲到了。」
案發後過了兩天,放學后四人在圖畫手工室碰頭。
如此下去,會被隙魔殺死……
「哎?」
「看來和川老師認為我們兩個的不在場證明完美無缺,其實並非如此。」
「啊,富島老師,出大事了!」
「是的。從值班室傳來的富島老師的英語朗讀聲是否平和、帶有一定的抑揚。在理科室看到的山間老師的背影是否紋絲不動,十分平靜。關於這兩點,警察對我再三作了確認和叮問。」
不僅是香,多賀子和芳郎也都拿嚴肅的目光盯著久男。
「所以嘛,由此可知案發時的八點,我們幾個在學校的人首先就不可能殺坂田。」
多賀子下定了決心,做好了相應的心理https://read.99csw.com準備,開始了在五字小學的工作。
真是不願再去窺探了,可想歸想,眼前一旦有間隙地就無法抗拒。無論如何某一側眼珠都會不斷地被吸引過去。
「是啊。修身、國語、地理、國史被併為國民科,算數、理科被併為理數科,體操、武術被併為體鍛科,音樂、書法、美術、手工、縫紉、家務被併為技能科,農業、工業、商業、水產則被並成了實業科。總之,教育的任務就是讓學科和國家性的儀式與活動融為一體。」
怎麼辦啊……
多賀子體驗到的幻視,正與這位坂田有關。她想先告知三人中的哪一個也是理所當然。
如此這般,一旦久男把自己關進理科室,就一定會專心致志地忘我投入。者是上前打擾,他會生氣,所以多賀子悄然離開了理科室。值班人員晚上八點的首輪巡視任務由她來代勞,也是因為他說想在理科室干點事。
「我倒是沒關係……」
「可不是嘛。」
「可不是嘛。第二類里,我覺得又能劃分出多種情況……就是說,既有偏向第一類的教師,也有無限接近第三類的人啦。」
教員室里畢竟是靜不下心吧,所以她常常趁芳郎或久男值班時,利用這間屋子。
「此話怎講?」
面對芳郎的問話,垣根答說:「也不知從何時起,我感覺來勤務室玩的女生情形有些反常,多方打聽之下,才逐漸察知是出了令人不敢想象的驚天大事。」
之後,也沒聽說有嫌疑人浮出水面,日子就這麼過了一天義一天。隨著時間的推移,校內似已開始恢復平靜。
「你要一個人收拾從走廊這頭裝飾到那頭的作品,怎麼著都得花三十分鐘。」
也是因年齡相近之故,加上高富島香一屆的前輩山間久男,多賀子和這三人也相應地交往密切。無論是性格還是思維方式,四人都各不相同,唯一共通的是對戰前及戰時學校教育的憤慨。而這憤怒還是針對當時一些教師的。這些人戰後變臉快如翻掌,坦然講著與先前截然不同的教誨。
「所以我們第一個就被懷疑啦。」
久男離開學校后,加上垣根共計四人在教員室深談了一會兒,九點多時多賀子決定和香一起回家。
能流利地說出名字和所在,是因為這三位經常下了班也不回去。
誠惶誠恐的多賀子一開口,久男就像想起什麼似的續道,「坂田自然是沒被問罪。倒是少年的雙親俯首謝罪說『我家的孩子給您添麻煩了』。」
「明白了。請垣根先生聯絡教務主任。我現在就去一次校長家。我想警方遲早都會聯繫學校,所以我們在這之前過去會比較好吧。你能不能也向教務主任傳達一聲,就說我去了校長家。」
今後,在不妨礙警方搜查的界限內,應儘可能救助被坂田傷害的學生——在這個想法上,眾人達成了一致意見,這天的聚會就此結束。
誠然,大家在一起時總會出現對坂田的批判。但是,多賀子也在其內啊。為何只有她被單獨排除在外了呢?況且,除了他們四個應該沒有旁人在場。交談的內容何以會走漏出去呢?
「山間老師,就由我來替你值夜班吧。」
「教員室里沒人了?」
「即便警方不公布,你閉口不談,總有一天流言也會傳播開來。因為警方會在這條線上有所動作嘛。到了那時候,就算採取什麼措施可能也晚啦。」
垣根剛開始講述發生在坂田家的事,這回又是和川芳郎趕來,於是多賀子把這事告訴了他。
「不不,我倒是覺得,和川老師的不在場證明比我和富島老師的牢固。」
「坂田校長的秘密。」
八點二十五分,警察抵達坂田家。
「這麼說是有人故意把這事捅給了警方啰。」
「到了我這把年紀,不會再對世事那麼動搖了。更何況,在座的各位老師平日里一直對我親切有加——」
久男和芳郎默默點頭。
香認為小學也應該給學生教授英語,而多賀子則持反對意見。因為她雖然認可英語的必要性,但還是覺得首先得牢固地掌握母語。
「會吼上一句『你見過忘帶武器來戰場的日本軍人嗎』!直打得你沒了知覺。」
即便如此,多賀子也不好丟下巡視工作。結束了最後的任務,她正要回教員室,就想起了勤務員垣根。那是一位儀錶堂堂的老人,不但為人認真、工作勤勉,對學生也很和氣,頗受歡迎。看他獨自一人常駐學校,似乎是沒有家人。
「雖然被懷疑了,但是托嘉納老師的福,他們搞清了我們有不在場證明,所以從結果來看沒什麼問題。」
山間老師又在想什麼點子吧。
「難怪啊,想來嘉納老師也一定是很擔心吧。好吧,我這就去聯繫一下。」
「就是,戰局一惡化,甚至還有人喊『一億總玉碎』呢。」
read.99csw.com事已至此,也不能再向警方提幻視的事了。何止沒人答理,最後還會被認為是妨害搜查吧。
對這兩人,多賀子有過一段與隙魔相關的討厭回憶和悲傷往事,所以畢竟是有點迷惘。不過,這個世界很狹小。在任教期間,遲早一定會在某所小學一起共事。既然如此,還是早來早好。
「是啊。」
「沒多久,有人就喊出了『學校也是戰場』這種豈有此理的話來。」
「警察錄口供時,你不是提供了一些事關重大的證詞嗎?」
「山間老師……」
「什麼事啊?」
聲音開始發顫的久男,就此咽下了後半句話,與之相對,芳郎則用淡然的口吻道:「也有承認自己的過錯,或感到羞愧而離開講台的老師。」
又來了……
而且,他倆都對隙魔一無肝知,所以……
「你的意思是,也可以認為我隨後殺死了校長,跑回學校來了?」
「忘帶東西的時候也很慘。」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有幾個受害者?」
「向學生下了手?」目瞪口呆過後,久男如喃喃私語一般道,「你說向學生下手——難道說坂田竟強|奸了自己學校的女生……」
「是嗎?不不,如今再這樣對其他老師隱瞞我們集會的事已是毫無意義,可要是把垣根先生也牽扯進來的話,就太說不過去啦。」
「聽說坂田的死亡推定時間是八點前後。」久男邊說邊從包里取出筆記本,「由於嘉納老師的證詞,案發當時我在理科室,富島老師在值班室,和川老師在這間圖畫手工室,已是一清二楚的事。從學校到坂田家,步行需要十五分鐘不是嗎?就算是跑,加上作案時間,一來一去少說也需要三十分鐘,」
「果然啊。」久男長長地嘆了口氣。
「校長他……」垣根毫不掩飾詫異之色。
「校長他……向學、學、學生……下、下了……」
翌日,教員室里鬧翻了天。儘管照常授課,但很多教師都心神不寧,誰都沒想到,現任校長竟在自家客廳被兇手用現場的台鍾敲打頭頂而死……
「教學科目也被合併了呢。」芳郎馬上應和道。
聽筒的那邊似乎是坂田夫人。然而,這對話顯然透著怪異。
今年春天來五字小學赴任時多賀子才知道,初中時代的上一屆前輩和川芳郎與國民學校時代高自己兩級的前輩富島香,在該校各供其職。原也是美術部的芳郎成了一名圖畫手工課教師。
「哎呀,還不是因為嘉納老師看起來比我們純潔得多嘛。」
垣根有氣無力地點點頭。
「是這樣嗎?」
垣根同情似的應了一句后,移步教員室,給坂田家打了電話。已體諒到多賀子心緒不寧的他,在信與不信之前,想的是先盡量消解她的不安吧。
憐惜他倆的多賀子經常幫著關好所有的門戶,或是進行第一遍巡視。
「我也參觀了一下呢。不過,你知道她要代值夜班的我巡視,就拒絕了她的幫忙,決定一個人干。」
說著她看了多賀子一眼,於是雖然不情願,但多賀子只得點頭表示贊同。
出於安全防範上的理由,女性值班未被許可。儘管有常駐勤務員,但這位從戰前開始工作的坦根先生不但年紀大,還是一位纖弱的瘦高個,一到關鍵時刻就不頂用了。所以學校讓男性教師輪流值班,但不管怎樣,都將會加重年輕且單身的山間久男與和川芳郎的負擔。
八點至八點十五分,嘉納老師巡視教學樓。
「……」
「可是,在當時——」
「就是說,警察把懷疑目標轉向了被害女生的家長?」
「我想一定是的。」
是的,那不就是殺死坂田亮一的兇手的影子嗎?那不就是校長命案的罪犯的身姿嗎?可為什麼會是鬼?
「哦,被你這麼一說……」
「那個……其實——」多賀子毅然決然地講述了剛才的幻視。
「可是,為什麼只有我——」
正當垣根報完警,接著又拿起話筒說必須聯繫教務主任時,富島香現身了。
「戰後,以坂田為首的很多教師都指導學生在『原本不好好對待就要遭報應的神聖教科書』上塗墨。他們會說這隻是在遵守GHQ的命令吧。那好,戰前戰時你們這些傢伙不惜使用暴力徹底向我們灌輸的教育,到底算怎麼回事?在教科書上塗墨,就是說你們承認自己教的是錯的對吧。連責任也不負,那些傢伙……」
大家都希望給校長坂田亮一定罪。但誰都明白,事到如今再追究當時的罪責已無可能。
「是的。現在還留下來的,就只有理科室的山間老師、值班室的富島老師和圖畫手工室的和川老師https://read.99csw.com了。」
「是的。是夫人回家后在客廳發現的……只是,夫人好像心神大亂,所以在電話里沒能問詳細。」
「如果七點二十分左右走出教員室的富島老師,其實沒上值班室,而是徑直去了坂田家——或是暫且進了值班室,瞅準時機溜出來的話——情況會怎樣呢?直到八點過後被嘉納老師聽見聲音為止,足有四十分鐘左右的時間。完全有可能趕在最低極限的七點五十分前,去往坂田家。」
昭和二十八年,理科教育振興法得以制定,翌年又規定了設備標準,但分配到每個學校的預算卻很少。因此需要教師下工夫搞創意。
「啊啊,對不起!」久男面露苦笑道了聲歉,但臉色立刻又恢復了嚴肅,「不過呢,據我的觀察,總覺得警方像是在追查別的線索——」
因年齡相仿,多賀子也體驗過當時那種狂熱迷信式的氛圍。不過幸運的是,她就讀的學校並未嚴重到這般地步,所以久男的話對她衝擊不小。
多賀子打心眼裡害怕起來。
隨後,他開始在打開的筆記本上書寫有關坂田被害的時間經過。
「是……啊不,那個嗎——」
「坂田大發雷霆。他叫囂著『拿神聖的文具玩耍真是豈有此理』!一個勁兒地毆打扮鬼的學生。」
「不、不知道……」
「這家境可真讓人羡慕。」
「坂田——是說坂田校長嗎?」
香氣勢洶洶地追問道。只見垣根再度點頭,一臉快要哭出來的樣子。
「未必僅限教師。家長很可能也是這麼看待我們的。」
「是啊。同樣的話也可以安在我身上。雖然可用的時間要比你短五分鐘,但區別不大。因為在奔跑方面,反倒是我這個男人更有利吧。」
久男對香和芳郎的意見點點頭。
「是呢。那,我和山間老師的不在場證明很危險的說法,又是怎麼回事?」
「嘉納老師七點半時,在這裏見著了和川先生。由此可知,從離開教員室的七點十分至七點半的二十分鐘時間里,和川老師往返坂田家作案是不可能的。最關鍵的是,如此一來坂田的死亡時間就不是八點前後,而應該是七點半前後才對。」
最近,每天晚上,腦中總會無窮無盡地持續映出恐怖人影兜兜轉轉玩著鬼捉人的景象,使她怎麼也無法入眠。
「好,那我就不客氣了。」
「的確,幹完時已是八點左右了。」
與著急催促的香相映成趣的是,久男卻用一種循循善誘的語氣繼續他的說明。
孩童時期個頭就有點大的富島香,長成了一個對男子有十足吸引力的性感女郎。只是,性格依然剽悍,時不時也會被她欺負。但表面上大致保持了還過得去的關係。
「為什麼你會知道這事?」
眼見垣根點頭,多賀子差一點驚叫起來。
多賀子心想,自己時常來勤務室,至少跟我商量一下也好嘛。但她立刻想到垣根身居弱勢,除此地似已別無去處,不由得心情變得十分複雜。
「嘉納老師七點半來到這間圖畫手工室。是為了幫忙收抬走廊上展覽的學生作品。對不對?」
聽說三年前坂田復職時,作為新任教師赴五字小學就職的山間久男氣炸了肺。而和川芳郎好像知道坂田在任的事。至於富島香,據她本人說,當初她也沒意識到什麼,但聽著兩人的話漸漸就贊同起來。
久男一邊安慰憤慨的芳郎,一邊還在繼續向垣根攀談。
「他到底幹了什麼?」
「確實是這樣。」多賀子答道。
「為謀求後方一體化,把『學校也常常作為戰場而存在』的意識灌輸給孩子們,就能省不少力嘛。」
兩人再次沉默下來。
「最初,好像警方也抱有和山間老師所說的一樣的想法。」
香也好,芳郎也好,全部茫然地聽著兩人的對話,他們多半和多賀子一樣,不知道垣根也被叫來了。
香發表了自嘲式的意見后,芳郎抗議道:「你們兩位還好啦。因為嘉納老師看見了你們的人,聽見了你們的聲音。相比之下我可就……」
多賀子不禁和香對視了一眼。
「和川老師當時和我在同一所國民學校。一天,有個男生在扎頭布左右各插一支鉛筆,就這樣玩起了鬼捉人遊戲。」
「可是,現在坂田人都死了,還能弄清誰是被害者嗎?垣根先生也只是覺出模樣反常,從學生們的話中發現了讓人噁心的事實,是這樣的感覺吧?」
「你也是,既然要來瞧瞧,再早點來不好嗎?」
情急之下,多賀子心想就去通知在圖畫手工室的他——和川芳郎吧,但隨即意識到這不可能。因為隙魔現身過的不祥之門,是不能馬上打開的。
理科室裡頭點著燈,但跟前卻有些昏暗。室內現出一個身著白衣的小個子男人的背影。做實驗時,他必會穿上這身她所熟悉的裝束。只是,他的模樣有點兒消沉,看起來像是在專https://read.99csw.com心致志地思考著什麼。
「當時,學校施行的名為體罰的暴力行為總之就是非常過分。」久男閉上眼睛,仰面朝天,「最重要的是,實施體罰的理由也是荒謬絕倫。當日本軍隊開始節節敗退時,就說是因為你們這些應該保衛後方的人鬆懈了,讓周番士官把所有學生的臉都抽個遍。」
然而,只有多賀子例外。周圍正恢復至案發前的日常狀態,與之相反,她卻體會到了一種被扯回案發當日的感覺。
「可分成三類吧。」香伸出一隻手,逐一豎起手指,「對進行軍國主義教育、不斷把孩子送上戰場打心眼裡後悔,戰後退出教育界的人;做著同樣的反省,但又想在教育現場身體力行來補償過錯的人;不抱任何悔念,若無其事繼續教師工作的人——」
「可是,殺死學生這種事……」
「當時的教育啊——」久男臉漲得通紅,看來絕非只是酒的緣故,「學校被視作戰場。換句話說,槍之於軍隊,就相當於教科書、文具之於學生。所以,就算一支鉛筆,一塊光禿禿的小橡皮,你要敢不好好對待,就得接受體罰,那可不是扇記耳光就能揭過去的。」
「話是這麼說……」
「對啊。如果在極限時刻完成犯罪、奔回學校的話,朗讀時氣息會很雜亂,呼吸時雙肩也會聳動——自然就會變成那樣的狀態。」
「是不是想起了什麼討厭的事?」出了學校,香就不再對他倆使用敬語。
見她搖頭,芳郎便立刻飛奔到理科室,把久男帶來了。
八點前後,坂田遇害。
垣根深深低下了頭,眼看就要順勢跪下,久男邊伸雙手攔住邊道:「應該說,以你的境況實在是很難告發校長。」
「其實,警察就各位老師的情況,對我進行了百般盤問。」
芳郎剛舉手,香就從旁插話道:「一個人沒問題嗎?我們也去吧?」
山間久男常把這句話掛在嘴邊。
「但坂田無疑是第三類人。」芳郎惡狠狠地斷言道。
「太過分了……」香忍不住小聲說了一句,多賀子也有同感。不過,類似的光景她倆也沒少見。
「這事山間老師知道嗎?!」
「喂,坂田校長家嗎?嗯?那個……您是校長先生的……啊,是夫人嗎……哎?什麼!喂、喂……夫人,喂喂——」
「更別說用來當玩具了——」
「什麼……」
一瞬間垣根張口結舌。不過,觀其態度,他多半知道久男口中的「坂田校長的秘密」。
「出什麼事了?」
香蠻不講理地發著牢騷,而多賀子則不為所動,應對自如:「這樣的話就沒問題了。」
「但是——」這時芳郎接過話頭開口道,「在換了幾個扮鬼的人之後,這遊戲被坂田發覺了。」
「雙管齊下不好嗎?應該趁還是頭腦靈活的小孩時,就讓他們學習地道的英語會話。」
「怎麼會……」
總覺得這不會有錯,多賀子沒把隙魔呈現的幻視景象告訴警察。因為別說被採信了,弄不好連自己的證詞都會受到懷疑。她回答的是,很平常地打開門確認了對面的情況。直到現在,她還覺得這樣的應對方式是正確的。然而還是有些難以釋懷。有一樣東西令她如鯁在喉。
「我想那天夫人大概是練習插花去了——」
香語含譏誚地應了一句,這時久男面露苦笑道:「因為被排除在嫌疑人圈外而口出不滿,是不是不太對勁啊。」
當然,坂田的安危她才不擔心呢。戰時的他是怎樣一個教師,戰後又是如何翻的身,從芳郎和久男那兒聽說這些后,應酬校長坂田就成了一件相當痛苦的事。
「這是怎麼回事?」
「……」
坂田亮一的家在離學校步行大約十五分鐘的地方。「雖然要繞點遠路,我們還是去看一眼吧」——多賀子沒能抵住香的引誘,回家時特地走過了發生慘劇的坂田家門口,現在那一帶正被如臨大敵的氣氛所籠罩。拜其所賜,當天晚上多賀子還做了噩夢。
久男搖著頭回應芳郎的提問:「不知道——與其這麼說,還不如說她到底有沒有確認丈夫生死的那份從容。只是,『死後三十分鐘』的話,可以說夫人發現時,正是坂田剛剛被殺的時候。」
無奈之下,多賀子雖感迷茫但還是走向了值班室。
「可能警方正基於垣根先生的證詞,鎖定受害者吧。只是,就因為這個問題不好公開,所以可能要花相當長的時間呢。」久男陳述完這番意見后,又低聲吐出一句,「弄成無頭懸案該多好……」
若是上前打擾,肯定會被她挖苦……
但心裏還是介意……
也許能看到後續……
見芳郎對自己微笑,多賀子再次心想,唯有這一點實在是太好了。
說歸說,香也不能真的去教。但她還是買了相比教師工資而言過於昂貴的英語教材,如此這般堅持學著。而且還總挑校長和教務主任不在的時候,特地在學校學習九*九*藏*書。從中她似乎也尋覓到了某些意義。
然而,在那裡映入她眼帘的又是門的縫隙。不過一想到香懶散的性格,這光景也就算不上意外了。
「不,這麼多人蜂擁而去,反倒給警察添堵。我想教務主任恐怕也會趕來,所以姑且有我們兩人在就行了吧。」好在久男當即拒絕了。
人影的鬼?
「是說校長被殺了嗎?」
「哦,是什麼事呢?」
然而,這麼一來剩下的就只有她了。是的,正是可能身在值班室的富島香。
芳郎的面色變得有些蒼白。久男依舊是紅臉膛兒,但一陣拘謹的沉默已然降臨在兩人之間。
「什麼嘛,別嚇人好不好。」香發著牢騷瞪著眼。
「哎?是這樣嗎?」香吃驚似的大叫了一聲,慌忙向久男尋求說明。
然而,在久男韌勁十足的連續盤問下,終於判明似乎是這一年來的事。
剛做教師時,多賀子為了歇口氣,有時會去這間勤務室,然後和垣根聊些不知所謂的話題。這大概就和身子不舒服的孩依威戀養護教諭的情況差不多。
戰時,坂田曾打死一個拿鉛筆模仿鬼角玩鬼捉人遊戲的學生——這件往事在多賀子的腦中復甦了。他那令人忌諱的過去,是否與這次的案子有關?
在如此狀況下,警察則趁授課之餘見縫插針地對所有教師進行了問詢。結果,「山間久男、富島香、和川芳郎三人作為最大嫌疑人浮出了水面」這一流言立時散播開來,令多賀子大為震驚。
「這、這是真的?」
「明、明白了。總之夫人,您請放寬心。我會馬上聯絡警察的——不不,夫人請待在那裡別動。不,我馬上就聯絡。警察很快就會趕到,所以請您別動,現在先忍耐一會兒。」
「死亡推定時間是八點前後,但不是有五分鐘的變動範圍嗎?換句話說,如果是在八點前,那麼也可視為最低極限的七點五十分。」
「……」
「戰後,孩子們對著美軍喊『Give me chocolate』。可對方卻是戰時老師教我們說的『英美畜生』。當然,那只是受慾念的驅使,把聽來的一星半點的英語說出口而已。不過呢,毫無疑問,今後的日本社會也需要英語會話能力。」
「是的。我覺得這個那個的托她辦太多的事,也怪可憐的。」
「確實會變成這樣呢。」
「在。」
「能否請你告訴我呢?」
「據驗屍結果說,那時坂田死後才過了三十分鐘左右。就是說,是在八點左右被殺的。」
多賀子不假思索地對這句話表示贊同,緊接著不但是香和芳郎,連垣根也表達了同樣的意見。
「會不會夫人回家時,他還有一口氣在?」
「……」
「聽說坂田差不多是從正面被敲擊的。想一想現場是客廳,也可知罪犯是熟人。」
順帶一提,引入國民學校制度時,之前的學校護士(保健老師)變成了「養護訓導」。而在昭和二十二年制定的學校教育法中,又被改為「養護教諭」。
無奈之下,她去了理科室山間久男那兒,只見門稍稍打開著。
校長坂田亮一——但是,如今也許正有什麼事在他身上發生。
「我的朋友里有報社記者哦、因為這次的案子我接受了私人採訪,那時他告訴我他是從關係親密的刑警那兒聽來的。只是,還沒能掌握關鍵的內容。不過,據說已判明的一項事實可成為殺害校長的充分動機……而且,坂田校長還犯有即使被殺也毫無怨言可講的罪行……」
是隙魔的緣故嗎?
「嗯,因為暑假前的課上,我讓學生們拿簡單的材料手工製作了有夏天氣息的東西,就是風鈴呀、水車呀、走馬燈什麼的。」
香剛這麼一說,久男就搖頭道:「光是過度體罰——不,當時的體罰根本就是不講理的暴力行為罷了——就能揭過去的話,還算好的。當然這壓根不是什麼好事,但正如富島老師所說,是普遍存在的現象。並非特別罕見。」
所謂周番士官,是教師從高年級里提名選出的特優生,其職務說起來也就類似風紀糾察員。
對兩人的重逢,和川芳郎毫不掩飾喜悅之情。不過,他的反應給人不瘟不火的感覺,很難判斷自己該不該對此感到高興。順帶一提,至少現在他似乎並未和木木美嘉子交往。
「垣根先生——」
面對俯首行禮的垣根,久男臉上浮出略顯為難的神情,但他還是以決絕的口吻道:「那麼,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其實,我想請教你一點事。」
「還沒有,現在要打。」
多賀子來勤務室時,只說過一次關於隙魔的事。垣根也不闡述意見,靜靜地傾聽她的體驗故事。雖不清楚他是否相信,但感覺至少沒把自己當傻瓜。
「況且,被害的學生也並未明確作證對吧。」
「嗯,也是啊。」面對回答得過分認真的垣根,久男安慰他似的附和了一句,又道,「那麼,通知教務主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