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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六章

努里逼近安娜,結結巴巴地說:「你……你在說什麼?我當然知道。」
「包括我的婚姻。」安娜說。
安娜毫無睡意。努里還在樓下。她聽到開關抽屜的聲音和廚房門吱嘎作響。終於,努里上樓了。他上了三樓,打開了通向屋頂的門——不過也有可能是櫃門。然後門砰的一聲關上了。努里進了卧室,脫衣時弄出很大的動靜,絲毫不顧躺著的安娜。他躺上床,床墊猛地沉了下去。他翻來覆去,把床單拉到自己的下巴,床單沙沙作響。
努里打電話給父母,讓拉蕾過來。安娜哭著跑上樓,把自己鎖在房裡。半個小時后,她聽到門口響起一個男人低沉的聲音。來人是努里的父親,不是拉蕾。安娜聽到他和努里激烈地爭辯著。過了一會兒,門砰的一聲關上了,家裡頓時鴉雀無聲;這還是幾天來頭一次這麼安靜。
彼尚嘆了口氣,搖搖頭說:「抱歉,安娜。」他望向遠處,眼中充滿了憂傷。
「你指什麼?」努里問道。
「上交了又怎樣?」
終於開竅了,安娜心想。
「你得讓他們明白你站在他們那邊。」哈桑說。
「我一直在等你申請伊朗護照,其實早就該察覺到你對此毫不知情。」
「不行!還有,別再往這兒打電話了,不然我就舉報你們騷擾我妻子!」努里說完便猛地掛斷了電話。
安娜相信了他。是努里做得不對;又是努里。彼尚再次向安娜道了歉,然後收拾好東西走了。安娜把他送到門口,又目送他一程。她能理解彼尚,畢竟他是努里的父親,深愛自己的兒子。他說的沒錯:也許努里專橫霸道,喜怒無常,但那些都不過是嘴上逞強而已,他內心其實十分脆弱、十分恐慌,彷彿在一片陌生的水域掙扎,而唯一的出路就是宣洩憤怒。
「這個國家正在走向毀滅,很難想象還有什麼能留下。」努里的父親好像沒指望安娜回應,自顧自地說道。
努里的回答語氣很重;他拒絕了嗎?
安娜試圖安撫他:「我知道你內心裡其實不是這麼想的,寶貝兒。」
「不行,沒有我的同意你不準去。」努里滾到安娜身上。他渾身散發出一股夾雜著玫瑰香水、香煙和汗水的味道;這味道曾令安娜著迷,可如今卻讓她感到噁心!她想推開他,可努里比她強壯。而且安娜越是反抗,努里越是將她死死壓在身下,似乎比平時還重!安娜喘不過氣來。
「也許你確實應該再娶一個。那時你就不會在意我了,就會讓我回去了。」
「你非但不聽話,而且還很愚蠢。」說這話時,安娜發現努里的神情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努里沒理她。他現在就像一個被仇恨沖昏了頭的陌生人。他怎麼能這樣?他倆是安娜和努里啊,他倆本應該互相九-九-藏-書愛護,正如詩人魯米盛讚的那種溫柔而親密無間的愛,而不是像現在的這種野蠻的暴力!。
努里還想爭辯,可安娜知道自己猜對了。她火冒三丈,正當她準備控訴努里的家人是怎樣表裡不一時,她忽然靈光一閃,摸了摸自己寬鬆的長褲。
「是你沒收了我的護照嗎?如果是的話,為什麼沒告訴我?」
努里陰沉著臉:「她不想接電話,也不想聯繫她父母。」努里轉過身,瞪著安娜;安娜頓覺一陣彈雨射向自己。
彼尚握住安娜的手——似乎快要哭了。
「當然,這是我的錯。」彼尚說。
「安娜,我是彼尚;我們能談談嗎?」
「他們早就提醒過我。」
那晚哈桑也出人意料地來了,他最近一直都沒怎麼露面。安娜疑心這是因為他一直在給努里洗腦,所以不好意思過來。但他來了之後,安娜就不這麼想了。努里讓她待在卧室,再三叮囑她不得下樓。
「我以為努里告訴你了。婚禮前我就告訴過他了。伊朗的法律規定非伊朗籍的妻子需要上交護照。」
「你說我要成為穆斯林,我認了;我尊重你們的傳統習俗,但你從沒說過與此同時我會失去作為美國人的權利。」
安娜沒說話。她得小心些,因為她不知道公公究竟什麼意思。
安娜朝後挪了挪。
「帕爾文和我應該把他教育成成熟自信、責任感很強的人。」
努里的父親一邊舀了一勺糖到茶杯里,一邊說:「安娜,看到你的生活變成這樣,我很難過。」
「你不知道?」彼尚關切地問道;神情中看不出有任何虛偽。
「當時你也不知道,對吧?」
「你本該清楚這點。」努里聳聳肩。
安娜咽了下口水。其實她內心深處從一開始就知道努里是這樣的人。在芝加哥時,努里搬進了她的公寓,是她照顧著努里。是她鼓勵努里寫論文、去和別的伊朗學生交往、去參加政治活動的。努里很依賴她。
「聽我說,努里。如果你讓我離開伊朗,我可以保證你顏面無損。你可以休了我,並對外人說是我的錯,告訴大家我不是個好妻子,你不再愛我了。只要讓我走,隨便你怎麼說都行。」
努里眯起眼,好像抓到了安娜的把柄:「你這麼著急幹嗎?安拉會有辦法的。」
哈桑放慢了語速,口齒也清晰了些。安娜慢慢聽出了他在說什麼。當安娜聽到彼尚的名字時,她愣住了,心都快蹦了出來——他們正在商量怎麼處置彼尚和這棟房子!
「你當然不是個好妻子,可離婚這事兒沒門!在伊朗,離婚是奇恥大辱。不過我會再娶個老婆。你也知道伊斯蘭教法允許多妻制。」他頓了頓,然後歪著頭,似乎在考慮這件事。
正當安娜準備反駁時,她想起九_九_藏_書了之前和彼尚的談話,於是克制住了自己,轉而說:「努里,我愛你,我會永遠愛你,可這不管用。我和你現在都過得很痛苦。如果你讓我走的話,我們都會好過一些。求你了。」
「不,你不知道。是你爸爸乾的,對吧?他知道。這都是他一手操辦的,是他拿走了我的護照。」
安娜反覆琢磨著這些話。公公說的沒錯。革命開始后,哈桑就成了努里的主心骨。努里費盡心力尋找自己的立足之地,扮演別人為他設定的角色。
「你從沒告訴我伊朗不承認雙重國籍,連提都沒提!我們結婚後你就把我的護照上交了,還不告訴我,對不對?」
安娜默默地把茶杯拿進廚房。電話肯定是瑞士使館的多伊奇打來的。安娜迫切地想知道他是否跟爸爸聯繫上了,想求努里讓自己接電話。
她試圖專心看書,可樓下的說話聲引起了她的好奇。努里從沒告訴過自己他去了哪兒,去做什麼。她只知道努里經常出去飲酒作樂,說不定還找了女人。努里不像哈桑那樣交際甚廣,地鐵工程那些同事都離開了。如果她知道努里都去了哪兒,做了什麼,說不定還有機會說服努里放自己走。想到這兒,她躡手躡腳地走出房間。
安娜心裏一緊。
彼尚看到安娜時,抿緊了嘴,顯得很尷尬:「你能下樓嗎?我們煮點茶喝。」
「那……只是說說而已,對吧?你不會真那麼做的。」
幾天後的一個早晨,努里和安娜正在喝茶,電話響了。努里無論把電話藏在哪兒,都能像變戲法一樣馬上找出來。雖然安娜還沒從瑞士使館的經歷中緩過來,但她還是盡量表現得和平常一樣,以免引起努里的注意。努里去接電話時她坐著沒動,聽到努里的聲音變得尖厲起來時才抬起頭。
努里說他沒精力了:「我鬥爭不動了。所有這些憎恨、憤怒和報復之心已經將我折磨得筋疲力盡。」
開始安娜很高興能夠自個兒待著。努里接二連三的羞辱讓她十分苦惱。她找來一本書看,可總是心神不定。她想知道多伊奇是否聯繫上了爸爸。爸爸在政府里有關係,肯定有法子幫我逃離伊朗;我的餘生就這麼被困在了這兒——實在是無法忍受!
「我有個問題。」
努里呼吸急促起來:「你敢教訓我和爸爸?在我背後捅刀子的是你,欺騙我的也是你。你的謊言和背叛已經構成了犯罪。你知道我可以告發你嗎?那樣你就會被抓起來,他們會對你拳打腳踢,把你關起來,甚至還會用亂石砸死你。」
努里咕噥了一聲。
「因為我想讓你知道努里並不是壞人,他只是很不成熟,很恐慌。而你比較有主見。我始終認為你是他最好的選擇。你能等他熬過這一陣嗎?我知道這https://read.99csw.com很難,也知道你倆一度很幸福。我也相信,這一切……」彼尚揮揮手,「只是暫時的。這場鬧劇……會結束的。」
「安拉的另一個名字是爸爸。」
「快停下,努里!你弄疼我了!」
安娜驚得張大了嘴!「你不會那麼絕情吧!」
安娜湊過去在彼尚臉上輕輕一吻:「您真是個好父親!」
安娜有些吃驚,不過這還在情理之中。她一向很尊重公公,也覺得公公關愛自己。她能想象到自己現在眼睛紅腫、淚漬斑斑、臉色慘白的樣子,不過還是點了點頭。
想到這兒,安娜心中忽然燃起一線希望。如果努里耳根子這麼軟,那麼自己也有可能說動努里;她不能也不願告訴彼尚自己想要要離開伊朗——可她必須離開!
安娜也怒視著努里:你才不知道我在想什麼呢。
「大家都知道,美國人可會騙人了,一點也不可靠!」
安娜掙扎著想擺脫努里的手掌:「我到樓下的沙發上去睡。」
彼尚說的沒錯。他們回到伊朗后,努里就轉而依賴父親了;父親會為他找工作,買房子,排憂解難。
安娜的肚子一陣絞痛:他這麼說只是為了表現出自己的殘忍嗎?努里開始在安娜身上狠狠地蹭來蹭去;安娜十分震驚,她手腳齊動,想要甩開努里,可她被努里牢牢按在身下。
「你是誰?」努里對著聽筒吼道,「打到這兒來做什麼?」
「你當初在那兒的時候可不這麼想。」
「好疼!」
努里沒有停下。
安娜沒太聽明白哈桑是怎麼回答的,不過那語氣十分乾脆簡潔。
「實際上,」努里絲毫沒有察覺安娜的異樣,接著說,「既然我沒法再放心你一個人出門……」他走到大門口,砰地一下關上門並反鎖上,「……從現在開始,不許你單獨出門,要出門必須有人陪同:要麼是我,要麼是經我同意的人。」
安娜哭喊起來,但並非因為疼痛!她頭一次體會到了真正厭惡一個人的感覺,同時也被努里的狂怒嚇壞了:萬一他徹底失控了怎麼辦?努里以後會不會在盛怒之下殺死自己?
安娜怒火中燒,這次可沒法掩飾,太過分了!她想起了「最好的防守就是進攻」這句古話,於是問道:「我的護照呢?」
安娜攥緊了拳頭,強壓住心中的怒火,真想給努里一拳,讓他清醒點!她正想反駁努里,忽然想起了什麼,剎那間明白了為什麼父親堅持要他們在美國結婚:萬一需要離婚而努里又不肯,那她可以回美國后再辦離婚手續。此刻,安娜才意識到自己多麼渴望離婚啊!同時由衷地感謝父親的先見之明。安娜冷靜下來,決定不上努里的鉤。
現在輪到努里一動不動了。
「你想幹什麼?想去哪兒?」
「可其實呢他事事依賴他九*九*藏*書人——通常是依賴我們,他沒有主心骨。如果身邊的世界垮塌了,就像現在一樣,他就會無所適從。這也是我們家現在的遭遇。我們雖然都在努力抵禦,但也都很盲目。」
「努里,我們在一點點沉淪。你和我都沒有工作了。如果我們不趕快想想辦法,馬上就要坐吃山空了。到那時怎麼辦?」
努里頑固地搖搖頭:「要我跟你說多少遍?這個家是我做主!我已經決定不讓你走。你要走?休想!」
安娜沒出卧室。儘管她之前常去公婆家,但因為知道了公公把自己的護照上交一事,所以也不想見他;就因為這事,也不再信任他了。然而,她現在無所適從,只想儘快離開伊朗。
安娜皺起眉頭,問道:「講這些幹什麼?」
「可後來,革命爆發了,一切都變得混亂起來。現在新秩序建立了,形成了新的精英階層。努里的夢想破滅了,他不知該怎麼排解自己的憤懣,所以便發泄在了你身上。他這麼做當然大錯特錯,可也不是沒法理解。」
安娜思忖道:他為什麼自稱彼尚,而非爸爸?努里剛和他吵過架,不過奪門而出的是努里。安娜將門開了一條縫。
不過隨即就聽到了上樓的腳步聲,接著是輕輕的敲門聲。
努里很激動,他繃緊了身子,用沙啞的嗓音說道:「我不是你的寶貝,再也不是了。」慘白的月光下,努里眼冒凶光。
等她洗好臉下來后,公公已經準備好了茶碟、糖碗和茶杯,正在燒水;他手邊放著一個手繪的茶壺,這是努里和安娜收到的一件結婚禮物。
「我說過,選對路至關重要。」他頓了頓,然後說:「不過,我敢肯定,你一定會成為堅定的革命戰友!」
安娜躺著一動不動,說:「我還醒著。」
「努里當時就想去一所很好的美國學校學習,然後回國當一名工程師,成為特權精英階層的年輕商人。」
不過努里的神態出賣了他。
彼尚眨眨眼。
「沒人告訴我。我一直以為我的護照放在樓上的保險柜里。」
努里把安娜的胳膊推開,轉過身去,沉默了好一會兒:「你現在都有膽子偷聽我們說話了?像賊一樣?」見安娜沒反應,努里轉過身來,抓住她的肩膀。
安娜把手伸向努里,說:「努里,親愛的,我聽到你和哈桑在樓下談到了爸爸。」
一滴淚珠順著安娜的臉頰滴落了下來。曾經的一切已蕩然無存。
努里瞪了安娜一眼:「只要我還活著,你就休想!」
哈桑和努里用波斯語交談著。安娜聽了一會兒,完全摸不著頭腦。他們可能說的是方言。她自責了一番,告訴自己,集中注意力肯定能聽懂,畢竟自己已經在伊朗待了一年。她閉上眼,重新認真聽他們說話。她斷斷續續地聽出了一些詞,可大部分時候還是聽九-九-藏-書不懂他們在說什麼;後來聽到努里提到自己的名字,還有「多伊奇」、「瑞士」等詞。她向前靠了靠。
努里的父親轉過身,背靠著吧台說:「關於努里,有件事你得知道,也許你已經知道了。我們把孩子養大,嗯,就像你們美國人說的,我們把他們慣壞了,可這就是我們的文化,我們把他們當成掌心裏的寶。努里是被寵大的,就像國王養的那隻孔雀一樣,他曾經是個好孩子,驕傲、自信、英俊,無所畏懼。」
「就是你和哈桑談論的……關於房子和爸爸的事。」
「就像孔雀一樣,他心高氣傲,美麗而自負。」努里的父親說著停了一下。
「疼就對了。」努里吼道。
「努里,求你了,別這樣。」
「我知道。」安娜差點笑了。她想起以前的努里,那個讓她飄飄然的、在芝加哥讀詩給她聽的、和她溫存的努里。她想起他曾是那麼完美、那麼充滿男性魅力、那麼多愁善感和那麼可靠。想當初,自己剛來伊朗成為努里的新娘時多麼開心啊!
「我就不該娶你。我真後悔沒聽家裡人的話。」努里滿腔怒火。
哈桑用充滿同情的語氣說:「努里,我能理解你需要養家糊口,不過可別忘了,福兮禍所伏!」
努里朝安娜走去:「瑞士使館領事部來的電話;為什麼會打到這兒來,安娜?你做了什麼?」
令她感到困惑的是,努里像是在辯解什麼。難道努里還沒有感覺到哈桑的傲慢?也許是他故意忽視了這一點?哈桑難道在教努里怎樣擺平自己,怎樣變本加厲地羞辱自己,讓她感到自己是多麼無足輕重嗎?安娜強忍住眼淚。她感受到了公公作為父親的痛苦——兒子的天賦和生命就這麼被浪費掉了。
「對,我就是這麼打算的。到時你就知道自己有幾斤幾兩!羅婭肯定願意嫁給我,或許我可以再娶個年輕姑娘。只要我願意,13歲的小丫頭我都能娶。」
可哈桑的回答十分蠱惑人心。安娜雖然不能完全聽懂,但她覺得哈桑在慫恿努里投入更多精力去鬥爭。
「你又不聽我的話!你瞎聽什麼?我跟你徹底完了,你就是垃圾!」
努里喘著粗氣,不停地撞向安娜,逼著她分開雙腿,猛地衝進安娜的身體,動作極為粗魯;安娜疼痛無比,可她抵擋不住,又打不過……努里像一頭野獸一樣動作兇狠、喘著粗氣。
「我那時被你迷惑了,不過現在我非常清醒。你定會遭到懲罰,也許到那時你就會學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