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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七章

安娜插話道:「我公公德高望重,人人都尊重他;幫幫我們吧。」
「什麼顏色的制服?」安娜問道。
「媽媽打來的,我們得回去一趟,爸爸被抓走了!」
「他們擔心爸爸會逃走。」
出乎安娜的意料,拉蕾為她辯解道:「媽媽,你說的不對。我覺得是我們去年雇的女傭搞的鬼。你還記得嗎,那個一直戴頭巾的女傭?我聽說她辭職后幫著革命委員會幹了不少事。」
「還……差點兒殺了我。」
「這不關你的事。」他環顧了一圈,說:「我們還會再來,也許就是明天!」
他正準備出門,可忽然看到了柜子上安娜和努里的結婚相冊,於是停了下來。他拿下來翻看著。另一人也湊過去。他們一會兒看看相冊,一會兒看看安娜。最後,第一個人啪的一聲合上相冊,把它夾在腋下。
「求求你們!」拉蕾從沙發上跳下來。
努里走了后,拉蕾問安娜:「你對他做了什麼?我從沒見過他這樣。」
「我要去倫敦找沙欣。」
「不可能!」
「求你了。」安娜哀求道。
那些人上樓時,拉蕾愁眉苦臉地昂著下巴往樓上看去。安娜知道她在擔心什麼:怕他們搜到她的唱片、化妝品、書和雜誌——這些都是被明令禁止的東西。萬一他們找到這些東西,會如何處置呢?這也是安娜第一次見到拉蕾滿臉惶恐的樣子。她耷拉著身子,似乎在等著受罰。帕爾文依舊低著頭,肩膀抽搐,默默哭泣。
「這裏面都是我們的結婚照。」
「我們該怎麼辦?努里在哪兒?」她尖叫道。
安娜心想:可不是,危險的事當然得我去!她穿過院子,走到大門前,看到三個穿制服的男人舉槍對著自己。他們也都留著鬍子,不過穿的是棕色制服。他們不是革命衛隊的人。可他們還是大聲呵斥著叫安娜開門。
安娜聽說過這個組織。這是霍梅尼在一年前成立的,旨在沒收沙阿家人及其親友的財產,藉此來幫助那些在沙阿統治下受苦受難的老百姓,算是個劫富濟貧的機構。安娜覺得這個組織本身並不壞,而且與她的正義感相符,她也從未被這個組織盯上過。可問題在於,沒收的財產是真的贈予了窮人,還是流向了個別人的口袋?然而不管事實真相如何,她現在別無選擇,只能開門。
她翻到那天來賓的照片,想起帕爾文費了好大心思安排座位。很多客人的名字她都忘了,不過她知道客人們都是政界要員,不是局長就是部長,個個都是達官顯貴,與沙阿關係密切。
「沒什麼。」
「我不在的時候拉蕾會在這兒。」努里說著走到門口。
「有了,跟我來。」拉蕾忽然說。安娜跟著她來到彼尚的書房。拉蕾推開書桌后的一面牆板,牆后是一個小隔間。隔間里有一瓶波旁威士忌。拉蕾倒了一杯,一飲而九九藏書下,然後又給安娜倒了一杯。可安娜搖了搖頭。
忽然,安娜猛地倒抽一口涼氣。她看到了戈勒扎爾斯和赫馬提斯兩家:他們都是薩梅迪家的朋友,他們的財產都被沒收了,可努里卻說基金會的人不會找上門來。她合上相冊,想起幾天前努里與哈桑的談話,談到了處置彼尚和房子的事。哈桑說過努里得讓基金會的人相信自己是站在他們一邊的。難道這些都是努里乾的?他就在烈士基金工作?鑒定哪些人的財產該被沒收?他認識很多與沙阿有關係的伊朗富人,因為他就是和那些人一起長大的。
「我們就剩下這些了。」
「他參与密謀反抗最高領袖和革命,將會受審,如果被判有罪,還會被處決。」那人冷笑道。
「這間密室?很早以前就有了。很多伊朗人家裡都有。這比保險柜安全,尤其是現在這種非常時期。你得——」拉蕾說著忽然停住了,好像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
那兩個人笑了起來,把搜羅到的「贓物」放到外面,又回來搜查一樓。他們拿走了鑲著金框的彼尚和帕爾文的合影和全家福,還拿走了牆上的畫,這些畫大多數是薩梅迪家從歐洲買來的抽象畫;在彼尚的書房搜了一通,收走了他的文件和照片;回到客廳后,又從書架上拿了很多書,這些書大多數是初版的。他們挑了一些拿走,把剩下的都扔在地上。一人拿起壁爐上的綠松石孔雀看了看,然後往地上一摔,再把碎片撿起裝進袋裡;還拿走了燭台、琺琅碗和銀器。
「天哪,然後爸爸怎麼辦的?」拉蕾問。
「我們被魔鬼盯上、受詛咒了。我就知道這事遲早會降臨到我們頭上。」她怒視著安娜。
可帕爾文根本閉不上嘴。沒有彼尚的安撫,她完全無法自已。
「我們……我們正在院子里喝茶,順便感受一下春天的早晨。」努里的母親蜷縮在沙發上,小聲啜泣著。安娜已經幾個月沒見帕爾文了。她的頭髮花白了許多,額前的皺紋更多更深,臉也更加瘦削。
二十分鐘后,兩人下來了。一人提著幾個袋子,袋子里裝滿了衣服、鞋子和書籍。還有一人拿著帕爾文的首飾盒,盒子半開著,露出金項鏈、手鐲之類的東西。
「去了很多大人物嘛,嗯?」兩人咯咯直笑。
兒子怎麼可能出賣自己的親生父親?她停下腳步,手捂腦門:人性怎麼會墮落到這種地步?
拉蕾坐在帕爾文身邊,手指不停地相扣分開,分開再相扣。安娜想讓拉蕾抱著帕爾文,因為此時帕爾文需要安慰。可拉蕾就那麼坐著,安娜也不好再說什麼。可如果安娜自己去安撫婆婆的話,很可能會挨一巴掌。她們三人沉默了許久,各自想著心事,直到院子里傳來一聲「咣當」才打破了這死一般的寂靜。
「別。」帕爾文指指九九藏書安娜,說:「讓她去。」
努里揮揮手不耐煩地說:「不會。今天的成果能讓他們消停一段時間了。」他看了看滿屋的狼藉,「肯定。」
一天早晨,拉蕾過來了。她現在出門時會穿一件披風——相當於外套,可裏面依舊穿著背心短褲。努里看到拉蕾就沉下了臉,不過安娜高興極了,因為拉蕾過來就意味著努里要出門。
「我去。」拉蕾說。
拉蕾搖搖頭,關上牆門,拿著威士忌回到客廳。她給帕爾文倒了一杯,可帕爾文還是不肯喝。
一人不耐煩地揮揮手說:「別跟我們來這套!扯淡!你們這樣的人早就把錢存到瑞士銀行了,說不定還在美國買了房子!」
「除了爸爸,他們還帶走什麼沒有?」拉蕾問。
「然後他們銬起了你爸,拽了出去。那以後我就再沒見到他。」說完帕爾文又恢復了痛苦的神情,彷彿想起這事就讓她痛苦不堪。她又嗚咽起來,虛弱的身子顯得不堪一擊。
帕爾文注意到了努里和安娜的對視,指著安娜說:「都怪她!如果你沒娶她,就不會有這些事,她就是魔鬼!」
「可是,努里,」安娜問他,「要是基金會的人去我們家怎麼辦?」
「拉蕾,求你了,你一定要相信我!我什麼都沒做,我需要幫助,我現在很絕望!」
拉蕾舉起手哀求道:「我沒有!求你們了!我爸爸在哪兒?」
「這是什麼時候造的?」安娜問。
她邊走邊想:這麼說,是努里出賣了他自己的親生父母,讓別人去搶掠自家的財產!怎麼能這樣?安娜試圖為努里開脫。她想,如果努里不答應這麼乾的話,會不會被關進伊文監獄?也許去年夏天逮捕他就是想給他點顏色看看——警告他看清形勢,悔過自新,站在革命一邊,否則就會完蛋——努里別無選擇!安娜試圖設身處地為努里著想——他進退兩難,正如身陷海峽中的奧德修斯,前有斯庫拉,後有卡律布狄斯。
努里還在他母親家。電視里正在播出一對通姦者在德黑蘭廣場遭受鞭笞的畫面,上百名圍觀者歡呼雀躍。
「你們家和沙阿是一夥的,滿屋子都是不義之財。我們必須清理這棟房子,把你們竊取的財產還給那些應得的人。」
拉蕾聳聳肩。
努里還真的說到做到。他不讓安娜獨自出門,並且在家的時間也比以前多了,這讓安娜的日子很難熬。他一天要換好幾次衣服,還要安娜全都熨平,只要發現有一絲不平整,就會暴跳如雷。安娜猜度,努里這九*九*藏*書樣想方設法地羞辱與孤立自己,肯定比他在外面混還更耗費精力!就這樣,安娜在家簡直如在監獄!
帕爾文沒理安娜,而是轉向拉蕾,攤開手說:「沒辦法,我只能讓他們進來。」
安娜隱約記起自己初到薩梅迪家時幫忙搬行李的那個面色沉鬱的女人。拉蕾也許是對的,可帕爾文並不這麼想,她使勁打著手勢:「不,莎赫扎德不可能背叛我們。可她……」她又指了指安娜。
「天哪!他們也去了戈勒扎爾斯和赫馬提斯家,最後逼得他們離開了德黑蘭!」帕爾文拍著腦袋說。
帕爾文嚇得往後退去:「又怎麼了?」安娜和拉蕾對視了一眼。帕爾文跌坐在沙發上。
「我們奉命來沒收這棟房子里的財產!你們全體待在這個房間里,叫你們出來才出來!」其中一人命令道。
還是想不通!
他們走後,拉蕾和帕爾文神情驚懼地依偎在沙發上。安娜試圖振作起來,去煮了壺茶。可帕爾文不肯喝。
「他們當中的一個把刀撿起,別進了自己的腰帶里。真希望那刀能劃破他的腸子!」說著她朝地上啐了一口。
「對,哦,不是;兩個人穿綠色的,還有一個棕色的;我記不太清了。」帕爾文一直沒有看安娜。
「我已經叮囑過她,讓她看好你。敢不聽她的話,有你好瞧的。」
拉蕾指指安娜:「制服,媽媽。她問你他們是不是革命衛隊的人,他們的制服是深綠色的嗎?」
努里瞪著妹妹說:「爸爸真把你寵壞了!從現在開始,你必須聽我的,明白嗎?」
「你公公幫著沙阿剝削人民!革命時他人在哪兒?」那人尖刻地說。
「他僵住了。那幫人端起了槍。」帕爾文又打了個哆嗦。
「我們留了字條在家,」安娜說,「他一會兒就會到。」
安娜抿緊了嘴。
這些人大步走進房裡,拉蕾和帕爾文蜷縮在沙發上。
「你毀了我兒子,你把他的生活搞得一團糟,還有我們的生活。真不該讓你們結婚!」她尖厲的嗓音像玻璃碎片一般扎在安娜心上;說到最後,她唾沫飛濺,語無倫次,癱倒在沙發上。
「我能怎麼辦呢?」
帕爾文又沒理安娜。
拉蕾倒抽一口氣,安娜則咽了咽口水。
「我們是烈士基金會的,現在命令你開門。」
安娜不知該感到尷尬還是憤怒。儘管她還有一本在自己家,可這麼做依舊冒犯了她:竊取了她的回憶!
「那幫人大聲問:『你就是彼尚·薩梅迪嗎?』你爸回問他們是誰。他們舉起槍對著你爸。我心想這下不好了,他們要槍斃你爸!我苦苦哀求他們不要這樣。『你反對伊斯蘭共和國,我們奉命來抓捕你,』他們呵斥道,『放下刀子!膽敢妄動一步,就是死路一條!』」
拉蕾沒說話,可滿臉怒氣。
「我發誓不是我的問題,拉蕾;是他像對囚犯九九藏書那樣對待我。」安娜說。
「他們蓄著鬍子,一身臭味,很邋遢,要見你爸爸。我讓他們稍等一下,可他們不肯,說必須跟我一起進屋,還威脅我說,一旦我告訴你爸他們在這兒,就開槍打死我。」帕爾文說著打了個哆嗦。
「可……」安娜指著那一袋袋「贓物」,「……你們打算拿這些怎麼辦?要帶到哪兒去?」
「看情況。如果你們能懺悔自己的惡行,也許我們可以通融通融讓你們留下。」
「爸爸被他們弄哪兒去了?」拉蕾問。
安娜的太陽穴一陣劇痛:憑什麼拉蕾可以走,我就不行?這不公平!沒人肯幫她,這個家庭,原先她十分珍視的這個家庭,儼然成了她的敵人。她從未感到如此孤單。
「誰知道!」帕爾文用沙啞的嗓音說道。她從廚房裡拿了一杯水,灌了一片葯下去。
「什麼事?」安娜用波斯語問。
安娜繃緊了下巴:難道努里已經把我變成了眾矢之的?她掂量了掂量,決定還是解釋一下,因為拉蕾是自己唯一的希望了。
「你們要怎樣?」安娜問。
「他們說如果我不配合的話,就把我和你爸一起帶走。」帕爾文捂住臉,眼淚滾滾流下。
「怎麼了?」安娜問。
「你打算去哪兒?怎麼過活?」
「一輛汽車突然停在家門口,然後響起了咚咚的敲門聲。我打開門,看到三個穿制服的男人。他們……他們拿槍對著我。」帕爾文痛苦地繃緊了臉。
努里一手摟過帕爾文,說:「媽媽,別擔心,我現在是一家之主了,我會照顧好您的。爸爸回來之前你可以搬過來跟我們住。」
「他們……跟我進了門。你爸爸已經進屋了;他出來我才知道他為什麼進屋——手裡拿著一把刀。」
帕爾文倒抽一口涼氣。
像滾雪球一樣,安娜越想疑團越大。她起身在房裡踱來踱去。自己的丈夫說不定成了告密者,很可能是哈桑慫恿他這麼乾的。安娜似乎聽到哈桑說「要麼就檢舉別人,要麼就被當成叛徒、反革命!」
「帶走你爸爸還不夠嗎?」帕爾文嘟囔道。
拉蕾吃驚得大叫:「你們這是在偷盜!把東西放回去!」
拉蕾輕蔑地哼了一聲:「你?一家之主?瞧瞧你自己那堆爛事!我才不覺得你能勝任。」
安娜嚇得太陽穴又一陣跳動,可她還是努力保持鎮靜。她看到拉蕾面如死灰。帕爾文則垂著腦袋,不願看這些衛兵。安娜試圖安撫她們:「別擔心,他們不會傷害我們的。」她心裏默默祈禱著。
「我先上樓了。」安娜到二樓時停了一下,然後去了三樓。她打開通往屋頂的門,走到屋頂邊上,俯身看了看院子里的法國梧桐和伸向前方的小徑。只需縱身一躍,一切痛苦立即化為烏有。
拉蕾把手插在後褲兜里:「我才不信!他為什麼要那樣?你騙人。」
那些人逐個搜https://read.99csw.com查房間,不時在發現好東西時發出歡呼。安娜很想看看他們找到了什麼。她憋壞了,這與平時在公婆家喝下午茶的感覺可截然不同!
安娜想象了一下公公當時腦海中的激烈鬥爭,他肯定在尋思自己能不能對付這幾個人;雖然心裏清楚自己辦不到,但還是在想是否要拚死一搏。
今年的新年,即諾魯孜節,從3月21日開始,而薩梅迪家有史以來頭一次沒組織聚會。阿亞圖拉反對任何形式的世俗慶祝,所以舉國上下都沒什麼慶祝活動。
「你爸最終還是放下了刀子。」帕爾文繼續說。
安娜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這時電話鈴響了,顯然努里相信拉蕾不會讓安娜擅自用電話。拉蕾接了電話,安娜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麼。不一會兒,拉蕾沖了上來,面色慘白,眼睛瞪得老大,顯得十分不安。
拉蕾愣住了:「努里告訴過我你會這麼說的。他說你會試圖說服我幫助你逃走。」她環顧四周,好像第一次看到他們家的房子,嘆了口氣說:「可我不怪你;這個國家簡直就是地獄,我自己也準備離開。」
「可你媽媽……她會瘋的。」
那晚回到家后,安娜把她和努里的結婚相冊的副本拿了出來,一頁頁翻看著。短短的一年半時間里,就發生了如此翻天覆地的變化。那時他們都很天真,對生活充滿期待。努里說安娜像個天使——恐怕再也不會這麼說了!她仔細看了看他倆和努里父母的合影。照片拍得很好,可照片上的帕爾文似乎不願靠近自己;難道那時她就不喜歡自己?
安娜抓住這話問道:「得怎樣?」
安娜關掉電視,上樓去了。
拉蕾點點頭:「然後呢?」
努里趕到的時候,母女倆依舊蜷縮在沙發上。帕爾文一看到努里就開始喋喋不休地說革命衛隊、首飾和伊斯蘭教中的魔鬼。安娜和努里都沒聽懂她在說什麼。努里和安娜對視了一眼,努里使了個眼色,好像倆人心照不宣。那一瞬間,安娜忽然感到了一線希望。不過很快安娜就想起了幾天前努里的所作所為。自己真想和他重歸於好嗎?自己就真的那麼渴望有個夥伴嗎?安娜邊想邊扭過頭去。
「你怎麼可能出得去?不需要同意書嗎?」
「你剛要說什麼?」安娜不依不饒。
拉蕾將她摟了過來,可帕爾文掙脫了。
努里的眼色陡然變冷,然後轉向母親。
「我們也得離開這個房子嗎?」安娜問。
「十八歲之前我必須得到爸爸的同意,可過了十八歲嘛……」拉蕾狡黠地一笑:「我生日快到了。」
幾天後,安娜在衛生間的廢紙簍里發現了努里的藥瓶。她問努里怎麼回事,努里說他已經不需要吃藥了。安娜把藥瓶揀了出來,但由於藥瓶上的標籤是阿拉伯文,除了努里的名字以外,她什麼也看不懂。這個名字還是努里在芝加哥時教她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