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苦澀情緣
他孩子般地用手死命地掐了自己一把。
「媽,有什麼事非急著今天辦呢?」童曉燕心痛又不解地攔住母親。「再則,您去哪兒吃晚飯吶?外面飯店的東西您又吃不慣,老說不衛生又有辣椒,怕壞嗓子。」
聽了這一席話,童焱心中就像在嚼著一枚多味果,說不出滋味。他凝視著懷裡的前妻,陷入難言的沉思之中。幾十年的婚姻生活毫無幸福可言——特別是發現那個秘密之後!況且,自己又何嘗忘記過錦楓呢?能與她共度人生的黃昏,這真是夢寐以求的夙願。可是,花月仙怎麼辦?她的存在無疑是自己與丁錦楓破鏡重圓的巨大障礙。唉,繾綣纏綿、醉人的溫馨……方才由於久別乍逢的激|情使自己一時失掉理智,竟而在頃刻間忘掉了花月仙的存在……
「可我已經……」丁錦楓欲言又止。
一個身影遠遠地將這幕久別重逢的場景全部偷窺眼中。這時,他稍作猶疑和選擇,便依然繼續尾隨丁錦楓返回南湖賓館。
「我擔心她承受不了這突然的變故。」童焱並未追問丁錦楓那欲言又止的下文,只是依舊露出擔憂和極不忍的神情說著。
「嗯……是……」童焱囁嚅著,看了看花月仙慍怒的臉色,忙將方才那番對前妻的思戀之情極力掩飾著。「胸口堵得慌,出來透透新鮮空氣……」
「媽,您不舒服?」童曉燕被母親的神情弄得有幾分不安。
「出去?!」童曉燕驚愕地瞪大了雙眼,「媽,今晚上是您的重要演出!團里五點鐘開車去劇場,現在已經快4點了,您這會兒還不休息,出去幹什麼?」
夫妻溫存了片刻,童焱即著手清理第二日起程南下的行裝。
「你、你……」這猝然的無情,使錦楓呆了。
「你要為難,就由我去找她,直截了當地談一談?」丁錦楓帶著徵詢的語氣打斷童焱的建議,試探性的說著。「畢竟,我跟她還是表姐妹,總不至於象外人那樣沒風度地大叫大吵吧?!」
「錦楓——」不等問話落音,童焱再也無須多慮,隨著一聲驚呼,四隻手顫抖著握在一起了。
「不行!」丁錦楓語氣堅定地說,「我們重逢之後,也可以說,自從踏回南湖市的故地之後,我就完全改變了自己歸前的打算,倒非要見見你現在的妻子、我的表妹和情敵。」
「那麼,她怎麼辦?」童焱帶著絕望的神情反問。
「這些年來,你還好嗎?嗯,是剛回來,還是……」童焱畢竟是男子漢,他儘力鎮定情緒,哽咽著向丁錦楓一連串地發問。
童焱木訥地愣住了,他對自己的婚姻再度從心底里湧上一種難言的悲哀。
「哦……沒有,我想出去走走——」花月仙說著陡然起身,匆匆忙忙去取自己的手袋。
沒有回答。
「不、不,別這麼說。」童焱痛楚地打斷了丁錦楓的懺悔,「這大錯主要由我鑄成,只怪我當時太不冷靜。要是給你個解釋的機會,也不至於弄成今天這種結局。」
見童焱半晌無語,丁錦楓突然揚起頭,目光灼灼地望著童焱,有傷感、有希翼、也似有幾分哀怨地緊問:「難道你不希望、不願意我們團聚?」
交通車終於到了,黑壓壓的人群蜂擁著朝上擠。這場面總算提醒了童焱:「哎呀,真糟糕!」說著,他慌慌張張地揚腕看了看手錶:「我得趕去參加一個重要會議,散會後再去看你,咱們再詳談吧。將住址留給我……」他不敢貿然請錦楓去家中,30多年,人生該有多少變化!且不說錦楓理應早已是他人之婦,自己也早成了花月仙的丈夫。他害怕,他不敢同時面對前後兩位妻子。同時,他更害怕這兩位女人重逢時的尷尬場景——儘管她們是有著血緣關係的姨表姐妹。
「你睡吧,我還得去走戶人家找人。」花月仙抬首看看壁上的掛鐘,不容置疑地邊說邊出了房門。
「我從最近赴美的朋友口中得知,你早已與姨媽的女兒結了婚。否則,我哪能知道你住在京劇團,一大早趕到那大門前徘徊、等待呢?」她看著童焱,又儘力壓低聲音往下說,「同時,我還知道你在這30多年中的一九_九_藏_書切遭遇:被打成右派、下放、批鬥、『文革』中還挨了打。」
與其說,他酷愛楓葉,還不如說他仍在深深眷戀和懷念著一位愛楓的女子——丁錦執。
這是那半幀合影!童焱看著那雖已泛黃卻又平整如新的照片,再看到照片上那嬌柔可愛的倩影,他的心似乎又發出一種被撕裂般的巨痛……
誰知話未落音,一張粉紅信箋從被抖動著的書內掉了出來。他忙彎腰拾起,正欲將信箋夾放書中,卻被一筆陌生的字跡和突然躍進眼帘的「親愛的楓」這四個字攫緊了心房,童焱頓感面熱心慌,他本能地細看起來。
「下班啦,吃飯吧——」
窗外,月色融融,一縷柔和的銀光灑在錦楓那白晳、豐腴、飽含脈脈溫情的臉上。童焱望著妻子那雙如秋水般明亮的眼睛,感慨地說:
這幾乎就是他們夫婦日復一日的每天對話內容,那怕有關他們唯一獨女童曉燕的一切,兩人也很少一起討論,全由她這當媽的一人作主。
那女人愈走愈近,童焱不由自主地死盯著這張也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的面容繼續辨認著……沒錯!果然是那張熟悉的容顏,依舊是那雙令他難以忘懷的眼睛,他心頭一熱,差點失聲呼叫……然而,理智、疑慮抑制了感情的衝動。當他還深陷在突發的激動中仔細辨認時,那女人卻也在片刻回顧中驟然發現了童焱。猛地,四目相對,那女人也猛一愣怔,頓時,竟迎著他疾步行來。「您是童……焱?」她驚喜顫問。
和童焱,她過的是無情無愛的幾十年婚姻生涯。
她從心底里感到一種悲涼,人生究竟有什麼意思?!
03
丁錦楓抽泣無語。從那渾身的抖顫中,童焱深感錦楓與自己一樣,也陷在深深的激動中。
丁錦楓哆嗦著嘴唇,半晌沒有作答,只是睜著一雙楚楚動人的淚眼望著童焱。
「你……」童焱頓了頓,彷彿在下著最大的決心。「你怎麼不問問別後我的情況?!30多年過去了,你難道沒考慮我、我……」他又停了片刻,這才艱難地吐出了此刻他認為對丁錦楓最殘酷的語言:「我已經另外成家了呢?!」
童焱望著陡然從天而降的前妻,依然強抑著激動說:「好,散會後,我直接去賓館。」他又用勁握了握錦楓那熟悉的雙手,這才迅速匯進了擠車的人流。
他倆熱烈的親吻著。
「焱,別說了!我愛你,是我自己的選擇。你知道嗎?你一直是我心中的白馬王子……」丁錦楓不再多說,只嬌羞地撲向丈夫的懷中,將紅唇輕輕的迎了上去……
儘管丁錦楓帶著指責的口吻說了這一席話,可在童焱聽來,卻是那麼軟弱乏力。他想了想,盡量狠下心來,立即用平靜的口吻勸慰這個其實還在被自己深深愛著的女人。「錦楓,給我一點時間,讓我們冷靜頭腦想想,考慮一個比較周全的方案吧。」
「是嗎?」丁錦楓幾乎在窮追不捨。
1986年,江南的仲秋季節,天氣仍沉悶得使人難受。省藥物研究所副研究員童焱將頭倦倚在淺黃天鵝絨的長沙發軟靠上,正在用一張當天的晚報打發著百無聊賴的病休生涯。然而,各種振奮人心的新聞不僅驅不去他的愁煩,反而更使病中的他深感愁悶難耐。他剛交58八歲,滿頭卻早已露出綹綹白髮,再加上單瘦的身軀、長臉、高鼻樑、高顴骨,架上一副闊邊眼鏡,斯文中似乎透出一股人到暮年的贏弱和衰老。兩年前,他從多種中草藥里提取、合成了一種最新的抗癌藥物,經過臨床使用,有效率居然高達百分之九十以上。於是,這個有重大意義和有價值的發現,便立即被定為國家的重大科研項目,並由童焱主持這項「抗癌6號」的科研工作。近日,他因高血壓在家休息。一旦離開了自己相依為命的實驗室,他便覺得時光竟特別的難挨。在乏味和煩悶中,一種久已壓抑的孤寂感居然像火山爆發般地在他心底里翻騰開來。於是,他索性來到與書房相連的外陽台上,撐著https://read.99csw.com那水泥欄杆,極目向遠處眺望。樓外是一座小山坡,坡上大片的楓林和各種常青樹木混雜在一起。此刻舉目遠眺,到處紅綠相偎,醒目得很。那漫山遍野的紅楓,像火焰、似鮮花,在萬綠叢中更是分外的妖嬈。但在童焱看來,卻又格外的刺目。那火紅的楓葉,彷彿似烈焰般地在炙烤著他。此時此刻,望著那漫坡的紅葉,那渺若煙雲的往昔,無法遏止的懷念,又向童焱撲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童焱方才摟著丁錦楓到窗前沙發上坐定,深有感觸地嘆道:「你還顯得這麼年輕,這樣漂亮,簡直使人無法相信你那50多歲的真實年齡。可我呢,」他苦笑著搖了搖頭,「早已兩鬢斑白,未老先衰嘍。」
「我……」丁錦楓也掏出方絲帕拭了拭晶螢的淚花,朝童焱送上一絲萬分哀怨的眼波,嘴唇翕動幾下,卻始終未發出聲來。
花月仙依然無語,只是將愛憐的目光悄悄投向女兒。曉燕長得酷似自己,從那張嬌艷的俏臉上花月仙看到了自己昔日的影子。
丁錦楓不再多言,只是將一張照片輕輕擺在童焱的面前。
「媽,晚上要演出,您怎麼還不睡?」見花月仙痴痴地獨坐無語,女兒曉燕忙著催問了一聲。
丁錦楓似乎在等待他的答覆。
「楓,你待我一片深情,此生此世,我絕不負你!」
「我昨天剛回,就住南湖賓館404號房。」丁錦楓似乎理解童焱的良苦用心,她不再追問什麼,只用痴痴難捨的目光死盯著童焱,充滿深情地細說了一句:「我等你。」
就在童焱外出的時刻,一輛小車悄悄停在門外,從車上下來一位老者和幾位彪形大漢,當他們正要氣洶泅破門入內時,恰遇上淚流滿面的丁錦楓捂面外奔。那老者還不等丁錦楓一個「爸」字出聲,一群人早將這位丁大小姐架上小車,馳車遠去。
將時光的車輪倒轉至一九四九年初夏,那時他和她這一對醫學院藥理系的高材生剛剛完成大學的學業。丁錦楓——一個美麗的富家小姐不顧父母的阻攔,毅然隨自己熱戀已久的同學兼情人歸杭州只剩下一位寡母的童家完婚。新婚燕爾,伉偭情深。在秀麗如畫的西子湖畔,守著自己年輕貌美且博學多才的嬌妻,童焱幸福得醉了、痴了……幸福之中,他決定攜妻南下,去南湖丁錦楓的家中向岳父母謝罪,他想用小夫妻的恩愛去感化兩位老人,接受他這位赤貧的學士女婿。是夜,兩人相依相偎,靠窗而坐,行前再次欣賞西子湖的夜景。
「這……為什麼呢?」童焱不解發問。
「嗬!又在看楓葉啊?」一聲滿含醋意的話音驀地打斷了童焱的遐思。他掉頭一看,妻子花月仙不知什麼時候已在自己的身後站定。此刻,她正用一種古怪的眼神在瞅著自己。
「我知道!」誰知,丁錦楓竟意外地冷靜。
「青梅竹馬情幾許?無端起風雨。讒言誤卻良緣,頓散鴛鴦侶。恨薄倖,黯鄉魂,怨羈旅。故人何處,子規啼血,聲聲責汝。」
丁錦楓宛若新嫁娘一般,緊緊地依偎在童焱那溫暖的懷抱里。此刻,她滿面羞紅,渾身顫慄,任童焱在自己的臉上、唇上、額上印滿了無數的親吻。隔著一層薄薄的秋裝,雙方似乎都感到各自的胸膛內有一頭小鹿在狂奔。一切都是那麼熟悉,又竟是如此的陌生……他們都不住地顫悸著,在愛情的狂喜中,再次享愛這許久未曾享受過的溫馨。
「這書帶不帶?」童焱指著妻子的一箱書問。
「嗯。」
「好吧,遵夫人命——」童焱說笑著,將書一本本清出來向妻子「請示」著。丁錦楓挑了一本《易安詞選》和《茶花女》。這時,童焱揀起一本《少年維特的煩惱》,用調侃的語氣問錦楓:「這『少年』呢?帶,還是不帶?」
此時此刻,童焱從夢幻般的重逢完全回到現實之中,他陷進一種從未有過的矛盾中了。
「是的,我知道!可是,你們並不幸福!」丁錦楓露出一種少見的剛毅,「別忘記,我們是原配夫妻!我既沒死掉、也沒有與你離異
read.99csw.com,只是因為特殊的原因,使我們隔斷了三十多年。而且,據我所知,你是違心與她結婚的。至少你不愛她!否則,就不會有剛才的一切!」提到剛才那熱烈擁吻的一幕,丁錦楓的雙頰竟倏地湧上一層少女般的紅雲。
「當初負氣出走後,我只是想懲罰你,讓你也嘗嘗痛苦和不被理解的滋味……沒想到事與願違,被折磨的恰恰是我自己!被父親意外地弄到台灣后,他們逼我答應嫁給那位富商的少爺、咱們學院那位學臨床醫學的同學……」
他深知丁錦楓的剛烈,且更熟悉花月仙的陰冷。
童焱在外徘徊、痛苦了一個通宵,直至晨曦微露的清晨。此刻,微風習習,涼意拂面,他的頭腦也漸趨清醒了。他決心按下怒火,回家向妻子問個明白。誰知歸來一看,早已人去房空。童焱急得如同瘋了一般,在房內四處尋覓,想找到能提示妻子去向的片語隻字……終於,他的目光落在原本嵌著他倆新婚合影的鏡框中了。此刻,合影只留下半幀,本來穿著新婚禮服的那半幀丁錦楓的倩影卻被一紙留言替代。童焱慌忙取下細看,原來,這是丁錦楓草填的一首詞:
聽了這番回答,丁錦楓的臉上在起著急劇的變化:「真沒想到,多年的尋覓和等待,多年來的孤獨和思戀,竟會是這樣的結局,我原諒你別後重娶,可你……你不忍心傷害她,難道就願意讓我……」她哽咽出聲,也說不下去了。
此刻,年過半百的童焱看得呆了,痴了!
這是他跟丁錦執重逢以後還未來得及細想的話題,一個於他又多麼複雜的話題。
人的感情也真複雜,平時與花月仙無情無愛的童焱,此刻憶及往昔幾十年共同生活中的點點滴滴,反倒頓生出一絲無法言喻的情愫來。
「焱!聽我說——」丁錦楓突然揚起頭,輕撫著童焱的花發,充滿深情和希翼地說,「既然咱們都受夠了相思的折騰和痛苦,就讓我們破鏡重圓吧!」
「等會你將我的演出包跟車帶去,我就到劇場附近有點事,然後直接去劇場。」花月仙說著抬腿欲走。
「你……」丁錦執淚水又盈眶而下,她猛地撲進童焱的懷中。緊接著,又是一場無法遏止的哭聲在這舒適、優雅的小房內回蕩開來……
「什麼?他也跟去了台灣?」童焱大吃一驚,急切插問。「他現在不正在南湖嗎?前幾年同學聚會時我還見過他。」
童焱外出開會,家中愈發冷靜。本來晚上有重要演出,按照以往的習慣,花月仙中午怎樣也得稍稍午睡休息片刻。可突然而至的一切破壞了她的全部情緒。她甚至有點後悔,幹嗎要興師動眾搞這麼一場告別舞台生涯的演出活動?!
「找人?!」童曉燕猛想到一個意外的可能,頓驚得面容蒼白地跌坐在沙發之內。
「可是您每次演出前都要休息一個下午,何況今晚是一場對您至關重要的告別演出呢?!」童曉燕還想勸留母親。
01
「你呀,真是個書獃子!」丁錦楓沖他莞爾一笑,半羞半嬌地嗔道。「回家度蜜月,帶那麼多書幹嗎?只揀幾本在路上消遣吧。」
「唉!你我真是大夢一場啊……」童焱再次捧起丁錦楓依然嬌艷如昔的臉龐,深情地望著那雙明眸,不由得掉下一串老淚。
她是他的前妻,也是他刻骨銘心的初戀。
看罷這一筆柔中有剛的留言,童焱追悔莫及。悔恨痛苦中,他決定南下去岳父家找尋妻子的下落。瞞著新婚夜因房窄即借居親戚家的寡母,他匆匆趕到南湖。誰知到南湖一問,才知丁家已帶著自己唯一的寶貝女兒遷居去了台灣。此時,童焱傻了,瘋了,他四處奔走,總算在丁錦楓居留南湖的姨媽那兒,弄清了這場夫妻齟齬的全部真相:原來他們同校醫療系的一位闊少在幾年之中,一直死命地追求著丁錦楓這位全校公認的校花。在遭到屢次拒絕後,探知她將一意孤行,假期即違父命與窮學生童焱完婚,於是,惱羞懷恨的他故意撰寫數封穢語情書,設法將書信偷夾在錦九-九-藏-書楓書中……童焱聽后,幾乎肝腸寸斷……緊接著,大陸解放,一水相隔的孤島——台灣卻成了咫尺天涯。直到這時,童焱才痛楚萬分地意識到自己犯了多麼大的錯誤!從此,他集一身精力於事業。他懷著負罪和懺悔的心情,再也不願去觸動那根斷裂的愛弦。可是,強烈的事業心畢竟無法補償他失妻的痛苦和空虛……就在不知不覺中,花月仙——一位在南湖市京劇團頗有名氣的青年旦角演員、丁錦楓唯一的姨表妹闖進了他的生活。
「破鏡重圓?!」童焱嘴裏像被誰塞進了一團苦澀的棉花,他獃獃地楞住了。
出去幹什麼?!花月仙無法回答女兒。她只是在冥冥中有種預感:覺得某種不幸正在向自己悄然襲來……
「焱……」她不安又不解的盯著丈夫。
「太晚啦,早點休息,明天還要上班。」
「你?究竟怎麼回事?」丁錦楓愕然驚問。
02
「我幹嗎要躲著她呢?!」丁錦楓顯出一種超常的激動,不甘心地說道,「是她,插|進了你我之間。假使你們生活得美滿、幸福,也許,我會悄悄地來到南湖,遠遠地看上你幾眼,然後又悄無聲息地離開——儘管我的目的是回來追尋舊夢!其實,行前我只辦了15天的居留時間,並且連回程的機票都買好了。可現在發現你們之間的關係比我想像的還糟,我不能就這樣走!」
此刻,丁錦楓望著童焱,由於過份的激動,她那雙杏眼愈發熠熠閃亮。她將一綹散到眼前的黑髮朝後掠掠,急切地說下去:
「你先睡吧,我還得寫論文。」
「哼!好一位『貞女』!你、你自己去看吧——」痛苦萬分的童焱將信箋捏成一團,狠命朝錦楓臉上摔去,然後轉身衝出門外。
想到女兒,花月仙那苦澀的心中不由得再度冒上一股涼意。
「我……」一剎時,童焱無言以對。
當初只要自己堅定一點點,還有,只要自己以後不繼續一錯再錯,也許自己的人生之路不至於走得這麼複雜,也不至於這麼乏味。她無法將時光逆轉,更無法重新改寫自己的歷史。在無可奈何的現實中,她只有在心底里不斷詛咒著自己的婚姻。
此刻,童焱的胸內猶如刮著強級颱風一般。他痛苦,他惱怒……終於,理智被頃刻上升的一腔妒火燒的乾乾淨淨。這時,他根本未及細想,隨著丁錦楓的驚問聲,他猛揮右手,頓時,一記響亮的耳光便落在丁錦楓那嬌嫩的粉臉上了。
「是嗎?家裡很悶?」花月仙又陰陰地、冷冷地反問了一句,這才接著說下去。「剛才接到你們所里電話,讓你明天去衛生廳參加一個學術會議。還有……」她淡淡地將開會通知告訴童焱后,正欲再說什麼,卻突然橫瞥童焱一眼,陡地住了話,滿臉陰雲地轉身朝房內走去。
「你?!」童焱愈發驚愕萬分地望著丁錦楓。他很奇怪,遠在海外的她居然對自己的一切了解得那麼詳盡。而且他此時也才明白過來,他們的意外重逢,全是丁錦楓有目的尋覓。這時,他猶疑了片刻,便竭力避開敏感的政治話題,只就目前最棘手的問題發問:「既然知道我已另外成家,可你……」一陣歉疚和隱痛襲向童焱,他無法再說下去。
這是一張宛若故人的面容!
「你,你……」童焱怒視愛妻,顫抖著朝錦楓伸出右手,半晌說不出話來。
「可她……」此刻,童焱心亂如麻,他對錦楓的話根本未細加推敲,只是期期艾艾地勸說她道,「這時跟她談這種話題,恐怕會影響她的演出情緒。」
次日清晨,童焱一早離了家門,來到京劇團大院外的七路車站等著乘車去市內開會。這時正是上班擠車的高潮,候車的人群早已黑壓壓的站了一大片。他不安地看看表,離開會時間只差一刻鐘了。可那老爺車還遙遙無影。他急了,將焦慮的目光移向起點站方向不住地張望著……突然,一個正昂首朝自己款步踱來的女人驀地吸引了他的全部視線。頃刻間,童焱全身似觸電般地猛然一震!他強抑驟發的怦然心動,定read.99csw.com定神,目光凝注地仔細瞧去。那人身材裊娜,容顏秀美,一頭烏黑的捲髮鬆鬆地披在腦後,將那張白晳的蛋形臉益發映襯得醒目。他再從上至下打量著那人,只見她穿著米黃色毛料套裙,咖啡色全高跟皮鞋,外罩一件深絳色曳地長風衣,在一片匆匆趕著上班的人流中,她顯得格外的引人注目。
「還有什麼?」童焱盯著她的背影輕聲追問。
「焱,原諒我!一時的任性,給你帶來這麼久長的痛苦!」丁錦楓竭力安慰童焱,「這次回來,你怎麼懲罰都行。」
「我和她已是法定和事實上的夫妻關係。無緣無故鬧離婚,這在我們國家是根本不可能的。」童焱艱難萬分且矛盾萬分地說著,「你不知道,多少事業上有成就的人為了能從不幸的婚姻中解脫出來,幾乎弄得身敗名裂,最後還得不死不活地過著。又何況我們這種離婚理由呢?!同時……」他悄嘆一聲,用擔心、不忍的神情瞥丁錦楓一眼,心情複雜地往下說,「在事業上,她已是功成名就的藝術家,倘使突然鬧出這麼個離婚問題來,不管感情上是否能承受這個變故,在輿論上,她也會受不了。我、我也不忍心傷害她。」童焱黯然神傷地住了腔,只是不住地長吁短嘆。
「兩點鐘才吃的中飯,晚上回來再吃點宵夜就行嘍。」花月仙嘆口氣說下去,「哪次演出不都是這樣?!你見媽什麼時候吃過晚餐?!」
「他跟到台灣向我們家正式求婚,被拒絕後才又負氣從香港回國來的,前後也不過幾個月時間吧。」丁錦楓接著說下去,「我以死抗婚,才免了這樁不稱心的婚姻。然而,我自己卻犯了個令我們都不可饒恕的錯誤——這一別竟是30多年!誰料想世事會如此呢?!隨著時間的推移,我這才發現自己仍然是那麼執著地深愛著你……我忘不了我們的初戀;忘不了我們那短暫得僅僅幾天的甜蜜而幸福的新婚生活。在海岸的另一方,我孤零零地寄情于醫藥事業,從未續過愛弦。父母去世以後,更是孑然一人。現在,我累了,倦了,我渴望尋找自己感情的歸宿,我要尋回那片被我自己曾一度埋葬了的愛的綠洲!焱,你說呢?」
「不行,你別去跟她說!」童焱聞言色變,駭然阻止丁錦楓。「還是讓我擇機跟她說吧。啊?」他幾乎帶著央求的語氣繼續勸阻錦楓,「這幾天不行,她有兩場關鍵性的演出。」
「演出?演出與這又有什麼關係?她本來就是演員嘛。」丁錦楓帶著一種少見的固執反駁童焱。「要不因為這事,這次回國我沒必要見她。」
「你知道?!」這下,童焱倒是意外萬分地大瞪了雙眼。
「對,我看還是乾脆別去見她,」童焱趕緊附合,「這對大家都好一些。」
是幻覺?是置身在離奇的相思夢中?此時此刻,童焱實在不敢相信,眼前這突兀出現的女人,竟宛若自己時時在暗中思戀著的——失去了30多年的前妻丁錦楓!
這時,丁錦執望著丈夫越來越顫抖的雙手和愈來愈難看的容顏,憑著女性特有的敏感,她預感到一場莫名其妙的風暴即將來臨。
頃刻間,四周的一切彷彿都不復存在了。多少年前的尋覓,多少年來的思戀……當這一切神奇地變成眼前的現實時,他們什麼也說不出來,只是相互打量著,從四目和緊握的雙手來訴說他們那內心豐富而難言的情愫。過了好一會兒,童焱才強自鎮定下來,用一種恍惚難言的神情盯住錦楓,激動萬分地說:「錦楓,是你?真會是你?!沒想到,作夢也沒想到,此生還能見上你!」他語無倫次地說著,趕緊掏出方手帕,取下眼鏡,用力拭去眼角的淚水。
她不能讓女兒重蹈自己的復轍,她要先去處理那系在女兒身上的秘密。
「是呀。」丁錦楓夢囈般地細語著。她動情地望著鬢髮斑白的童焱,也禁不住熱淚盈盈。
童焱卻竭力避開丁錦楓的目光,默默起身推開臨賓館後花園的窗戶。頓時,寒風伴著冷空氣直朝房內湧來。他打個寒噤,望著衣著單薄的前妻,痛惜地說:「旅途勞累了,多注意保重自己,畢竟年已半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