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悱惻纏綿的愛情故事
呂清君繼續說:「她知道我們家『文革』后只剩下我們父子兩人,父親希望在他有生之年能抱上自己的孫子,可她,就利用我父親這種心情,有孕之後,動輒以打掉孩子來威脅、恐嚇,不,簡直是要挾我,自那次沒陪她去她娘家——我確實是在醫院下班晚了——她吵了一通后,第二天居然瞞著我去醫院做人流手術……」
「因過失殺入罪另案處理。」余海含義頗深地看著童曉燕,輕聲卻清晰地說,「但愛情足以抹平他短暫的鐵窗生涯的傷痕!」
小夥子情緒很好。他一見余海走近,轉身上了摩托,一邊踩響發動機,一邊笑問:「去京劇團?」
後來,他們不再滿足於那種偷偷摸摸的精神碰闖,他們需要一個自在的空間堂堂正正的接觸,那些宛若打量小偷似的目光已盯得他們渾身的神經都高度緊張。
那是兩年前,童曉燕在演出以唱工為主的《玉堂春》一戲中塌了嗓子,她聽說南湖醫院五官科新調去的一位呂醫生對治嗓子很有一番研究,便慕名前往了。
「你……」童曉燕驟然心動,遲疑許久,終於鼓足勇氣問道,「還沒成家?」
一場柏拉圖式的精神愛戀就這樣悄然降臨於他們之間……隨著時間的推移,雙方感情竟越來越深。而在這種難以割捨的愛戀中,童曉燕發現,呂清君對自己從未有過超乎警界線的舉動——僅在一次極度的感情衝動中,他們相擁親吻了,那是雙方壓抑不住的感情衝動,是愛與火的同時迸發!因此,在愛戀的同時,童曉燕對熱切愛著的人又多了份敬重。
誰是兇手?!自從聽了父親的那番詳談,她已在心底里悄悄勾畫了那兇手的完整輪廓……而此刻,她重新意識到自己與那位兇手的某種可能的血緣關係后,不禁為對方乾的蠢事,為母親,為自己,同時也為那位自己還在愛著的親人感到諢深的悲哀……
「呂……清君!」童曉燕顫慄著,充滿愛憐地輕喚了一聲,她發現自己被他的不幸深深打動了!而且在心靈深處意識到,孤傲了多年的自己已在不知不覺中愛上了他——這個有著不幸婚姻的有婦之夫!
「可悲的還不是這個。」呂清君用力從地上扯起一把小草,死命地撕扯著,「在做人流手術時,她居然又大叫著從手術台上坐起來,結果子宮被穿破,無法修補,當即做了子宮全切手術……」
余海接著說:「果真是我們分析中的那位對象!這樣,我們已有了破案的物證,我讓他來自首。」
余海希望在童曉燕這兒再度證實自己推理的正確性。人命關天,年輕的隊長不敢有半點的馬虎。
「我是京劇演員。」童曉燕望著眼前這位年輕的男大夫,臉上居然莫名其妙地浮起了兩朵紅雲。那天,她穿著純白的連衫套裙,垂肩烏髮挽成九*九*藏*書個髮髻堆在腦後,顯得纖纖秀秀,清清雅雅,像一片潔白的雲,似一團迷人的霧,怯怯地立在診室之內,宛若飆然下凡的仙女一般,將拘謹的呂清君弄得連正眼也不敢多瞧她,只是立即替她治病。
她遲疑地向對方說了自己的來意。
「夥計,心理作戰方案已告勝利!」余海長吁口氣告訴皮小安,「今早,我們果然接到一個男子的匿名電話,他大罵我們是飯桶、白痴呢。」
呂清君似陷進痛苦的往事中:「這不幸得從我的父輩談起。我父親畢業於名牌醫科大學,在校時曾瘋狂地追求過一位才貌雙全的女同學,可那位校花卻在畢業后與他人成婚……為此,也認定凡才貌雙全的女子必定心高氣傲,他做出令自己終生痛悔的傻事後,便匆忙找了一位普通而賢良的女子成了家——那便是我的母親。我母親只初識文墨,而才華畢露的父親便成了她心目中的天使。她一生中沒有事業,沒有自己,只有父親和我。父親事業的成功有她一半的功勞。她的去世,也是為了保護父親。『文革』中……」呂清君沉痛地頓了少許,接著說,「因此,父親對我婚事的要求是以母親為楷模。他固執地要求我:找一個普通而平凡的女子為自己的配偶。他怕我自己陷入情網,就在我畢業的那年,匆忙託人給我介紹了一個對象——一個普通而平凡的營業員,他認為這種女性可像母親那樣,終生將丈夫的事業為己任,任勞任怨地挑起家庭生活的重擔。因為,在中國的現實生活中,為了事業確實得付出一定的犧牲……人,有時往往愚蠢得可笑,前人的經驗——哪怕是錯誤的經驗也會被後人奉為聖經延續下去,我也這樣。我權衡了一番,決心不違父命,犧牲自己對愛情的嚮往和追求,便這樣與一位文化素養處於低層次的姑娘認識了。開始,女方很主動,也顯得很勤勞、賢良,儘管我覺得與她之間缺乏那種熱切的吸引力和愛,還是勉強與她成了婚。誰知婚後三天,她便在我家大吵了一通——因為我早上沒來得及給她備好早餐!她說她們單位的女友們都是男人侍候女人……嗯,這是她的原話。」呂清君顯得有點尷尬,鸚鵡學舌般地往下說。「她說誰見過我這種丈夫……總之,那種市井俗語、那種俗不可耐的觀念、那種蠻橫將我擊懵了!啊,不……」他痛苦地糾正道,「是使我頓時清醒了:我犯了個多麼可怕的錯誤!賢良和事業心完全不能按比例來認識的。後來,她益發吵得不可開交——往往都是為了一些在我認為微不足道的小事:沒去她娘家送禮吃生日飯,沒陪她去她的友人家賀喜……就是這些,鬧得父親終於讓我與她從家中搬出來另過。後來她有了身孕,為了
九*九*藏*書一次沒陪她去娘家吃晚飯,她居然賭氣……」呂清君沉痛地長嘆了一聲。「好吧,」呂清君沉重地點點頭,誠摯地說,「於我,當然是件痛苦的往事;而於你,則可引為教訓。」
「對此,我深表歉意!」余海誠摯地道歉,「這隻是我冒險的行動方案——一次心理作戰的行動方案。否則,你——倘若真當成罪犯被拘留,也絕不會在這兒當陪護。」
「小童!」余海目光炯炯地盯著童曉燕,朝他拋去一個意想不到的消息,「給你送來一個好消息——案子即將了結,真正的兇手馬上就會被我們逮住。」他在病床旁和童曉燕面對面地站定了。
當童曉燕將呂清君帶進這間自己精心布置、卻陳設極其簡單的小房時,呂清君流下了動情的熱淚。他緊緊地擁住童曉燕,只喃喃地說著:「終有一天,我要用全新的一切來迎娶我的新娘!」
呂清君下決心將痛苦第一次向一位異性盡情傾吐,事實上也是在宣洩他壓抑已久的不滿和痛苦。「儘管我與她在感情上早已達到崩潰的邊緣,可自從她做了這個倒霉的手術后,我連離婚的權力都失掉了當我提出離婚,各級婦聯、各級計劃生育辦公室都找上門來,他們不知道我與她感情的崩潰,只認定維護計劃生育和婦女的利益。而她更以此為借口要挾——她是為了我……嗯,說來也真可笑可悲,她說她才落得如此,我不可以與她離異——何況她姐夫在法院,我的起訴書往往換回一頓批評!可就是這樣,她居然還干出違背道德的『艷事』,為此,也將我害得好苦……」呂清君總算結束了這場難堪而痛苦的敘述。
「哦?」順風飄來皮小安大感意外的聲音,「還真有這樣的細節?」
「你又搞什麼新花樣?」皮小安回頭瞥余海一眼,將摩托車迅速駛離了武警醫院。
治療是一個漫長的過程,在診治的多次接觸中,拘謹被漸漸打破,他們的談話從保護、治療好嗓子擴大到文學、藝術……童曉燕在氣質上秉承了母親的藝術天賦,而文化素養方面由於長期受父親的熏陶和指教,卻比花月仙強出十倍。由於家中藏書較多,她自小看過不少中外古今名著,於是,在不知不覺中,他們的談話場地慢慢從診室擴大到院內的林間小徑……
—陣沉默過去,刑偵大隊長又終於輕輕開言:「我想,作為被害者的家屬,你應該很願意知道誰是兇手——當然,我是指真正的兇手。」余海故意頓住了,只用目光射向童曉燕那張愈來愈慘白可怕的臉上。
「請問,哪位是呂清君醫生?」她羞羞怯怯地入了診室。
「你?!」皮小安震驚不已,「你不怕他外逃或自殺?」
「我住在單身宿舍,」呂清君神情不自然地答道,「父親病了,回家看看九_九_藏_書。」
「是呀,」呂清君毫不謙虛地點點頭,「人們也都這樣說,我原來也這麼自信過……可是,生活往往就這麼陰差陽錯地折磨人。」
刑偵隊長在心底里悄吁口氣。
「哦?什麼事?」診室中一位年青醫生抬眼望著她,溫和地答我就是。
「兇手不用抓啰,」余海神秘兮兮地笑道,「他已經到了局裡。」
「你……」童曉燕怔怔地望了望對方,有點不相信地暗暗打量著。只見他臉龐清秀而且英俊,那富有生命力的臉上有著一雙深沉的豆莢眼,此刻透出一種溫和、親切的亮光。她原以為人家推薦的至少是中年以上甚或老年大夫,沒想到對方竟這麼年輕,看上去至多30歲。
這被二人戲為「愛情小巢」的臨時租房,從此就成了他們進行精神交流的幽會場所。面對嬌俏可愛,鍾情溫順的童曉燕,呂清君那怕有時熱血奔突,激|情難耐,他卻寧肯去用冷水澆頭,而不願以她人之夫的身份,褻讀了他們的愛情,更不願讓童曉燕的身心受到意外的傷害……
童曉燕冷眼望著余海,不知這位厲害的刑偵大隊長又給自己送來了什麼壞消息。
此時此刻,童曉燕無法理清對眼前這位年輕刑偵隊長的認識和感情。她只是獃獃地望著他,宛若泥塑木雕一般地立在原地。
一片紅雲又浮上童曉燕那張處|女的橢圓臉,她羞怯地搖了搖頭。
「啊?!你……」童曉燕几乎癱坐在地。當她明白余海的整個用意后,她對兇手的身份也隨之更加清晰明了。她又敬又恨地緊盯余海,想不到在這個年青而充滿朝氣的刑偵隊長身上,竟蘊藏著某種超常的智慧。
童曉燕怔怔地呆住了。
「幹嘛?」余海佯作不解。
沒想到竟會是這樣!童曉燕怔怔地震住了,她彷彿也陷進了呂清君的不幸之中。
呂清君神情黯然地看了看童曉燕,卻未置可否地長嘆了一聲。沉默片刻,他才用一種羡慕的語氣反問童曉燕:「你有個很愛你的先生哦?」
童曉燕不敢再看余海,她怕對方那種近似貓玩老鼠般的目光。
住院部樓外的草坪上,皮小安斜依摩托車,正在等著余海。今天他穿套純白貨裝,紫紅領帶,顯得瀟洒而有精神。
「什麼?」呂清君驚訝地暗瞅童曉燕一眼,不明白像她這種才貌雙全的姑娘為什麼居然還待在大姑娘的行列之中。
「早已做了布置。」余海哈哈大笑。
童曉燕不安地看了看張被痛苦籠罩著的英俊面孔,在一處草深處與呂清君雙雙坐下了。
還是沉默。隨著夕陽的漸行隱去,呂清君的臉上也跟著被染上一片濃重的陰霾。他終於告訴童曉燕:「我……有個不幸的家庭和妻子。」
童曉燕無法直截了當地給呂清君解答自己的謎語,也許受了文藝作品和古典戲曲的影響,她理想中的白九九藏書馬王子至今還未出現——不,眼前的呂清君的才氣和事業心,再加上他那瀟洒而又穩重的風度、氣質,又在隱隱地征服她那顆人們認為高不可攀的芳心。
「您是……」呂清君彬彬有禮地起身發問,順手拉過一張靠椅擺在自己的診桌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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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兇手唄!」皮小安吹了聲口哨,又接著說,「快將案子了結,晚上美美地去跳上一場『迪士科』,然後再倒頭睡它個天昏地暗!」
一天,童曉燕做完治療已是下班時間,呂清君匆忙收拾好診室,熱情地說:「一起去車站吧,我也要回家。」
「啊!」童曉燕不禁失口出聲,用帶著幾分憐惜的目光看了看身旁的呂清君。
「啊!」童曉燕再度大吃一驚,作為一個女性,她知道子宮全切后的種種不幸後果。
「哦?」童曉燕驚異地揚了揚眉,「你沒住在院內?」因為她的治療時間定在下午,每次做完治療到下班時間后,呂清君常常將她送至醫院門口便緩緩折回,她理所當然地認定他家住在院內。
呂清君隱隱覺察了童曉燕最隱秘的一角,其實他的內心深處早已被這位脫俗可愛且博學溫順的姑娘的出現引起了可怕的漣漪。然而他深深明白自己的可悲處境。一陣難堪的沉默過後,不覺已走完南湖醫院通向車站那兩里柏油公路,也就在這剎那間,二人互相對神片刻,沒有語言,也沒有任何示意,竟不約而同地朝路旁山包的林間小徑走去。
秋日的陽光靜靜地灑在武警醫院一個特殊的小單間病房內,將房中的一切全鍍上一層耀眼的金色光彩。此刻,童曉燕看著靜卧的呂清君,心中不禁湧上萬千的感慨和惶惑。一切都簡直似夢非夢。那位可愛又可恨的刑偵大隊長居然讓自己來伺候病危的呂清君。難道他果真思想解放到如此程度——竟然讓一個當眾宣布被拘留了的女犯滿足她感情上的渴望,讓她來照料自己處於垂危的情人?何況她這位情人還背著殺人嫌疑犯的罪名呢!她不知這位刑偵大隊長葫蘆里賣的什麼葯,在感激他這番安排的同時,她卻又隱隱地恨著他那雙年輕富有生命力卻能洞察一切的銳目。正因為這雙可恨的銳目,才將自己的親人和愛著的人全網進這個案件中了。不錯,她恨過母親,從她記事的那年開始,她彷彿很少感受過母親的溫暖。那時的母親——一位鬱鬱寡歡的少婦,幾乎將全部的愛和恨全投入她醉心的藝術事業。在舞台上她塑造了多少可敬可愛的婦女形象,而生活中,她始終充當著悲劇人物的角色。她每次和那位「他」同台演出歸來,都要怔怔地坐上許久……漸漸地,隨著自己的初諳世事,她隱隱發現了母親的隱私和痛苦。開始,她恨
九九藏書母親對父親感情上的不忠……直到昨晚父親將事情的始末陳述后,自己才開始諒解和理解母親的感情。可是,她仍然不明白母親對自己的冷漠和怨恨情緒。她無法將母親的悲劇歸究於是舊的觀念的犧牲品還是別的什麼?但她始終不能諒解的是母親將不幸歸罪於自己的變態心理。從昨晚父親的敘述和平時的暗中體察中,她對自己的身世有了新的聯想……可是,此刻她無心多去探究這些。自從母親那雙凌厲的目光從這個世界上永遠消失之後,她在悲哀的同時竟有種奇怪的解脫感……沒想到,自己所愛的人又面臨著新的不幸。此時此刻,她獃獃注視著容顏慘白的呂清君,在內心深處反省著這段使自己終生蒙上陰影的愛戀……
「真的?」童曉燕猶聞驚雷似地怔住了。她在潛意識深處不希望呂清君已婚,但更沒料到、也更不希望竟有著不幸的婚姻。「以你的一切……你理應有個幸福的家庭和理想的妻子。」
童曉燕屏聲斂氣地聽著,怎麼也無法想像呂清君能與他介紹中的這種女性成為理想而幸福的愛的結合。
「可是,這一切誰能相信呢?」此刻童曉燕心碎地想著,「人們往往將墮落,無恥和第三者聯繫在一起。包括自己的父母都曾這樣告戒過自己。不用說,僅這一樁『桃色事件』就將足以毀掉呂清君和自己!」童曉燕萬念俱灰地想著,又憶起了母親出事後的第二天,呂清君萬不得已用電話邀她到『愛情小巢』,告訴她她母親送票讓林衛紅目睹「現場」時的心情……當時,她震驚、她痛苦!她真不理解母親這種殘酷得不近情理的手段……現在全結束了,一切恩恩怨怨全隨著母親的去世成了惡夢般的往昔,留下的苦果只有自己吞咽,但願不要再牽連那些她愛著的親人……此刻,正當她浮想聯翩時,門輕輕開了,那位在她眼中可敬亦可恨的刑偵大隊長笑吟吟地進了滿是秋陽的病房。
他們就這樣認識了。
「啊……」童曉燕卻猛吃了一驚,沒有破案后的意外的驚喜,她的心在片刻間反而朝下沉去。對她來說,母親的去世已經成為事實,她不希望自己的親人再去送上一條人命,她寧願將一切罪名讓自己承擔。
愛情小巢出現了!
呂清君索性一吐為快:「從此,我無法得到理想的愛情,因為她的任性和乖戾,也失掉了做父親的資格,而我那企盼安享天倫之樂的老父也永遠聽不到一聲『爺爺』……」
「那麼,他呢?」童曉燕手指昏睡的呂清君,絕望地問。
「假如……」童曉燕小心翼翼地探問,「不保密的話,能否說說?」
「我不知道誰是兇手!」半晌,童曉燕方才冷冷作答,「但我願承擔這一切罪名!何況——」她用從未有過的譏諷語氣說,「你已將我當成殺母嫌疑犯而當眾拘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