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九幽船
畫外飛仙
幾人驚得張口結舌,都覺得這等武功聞所未聞。謝今朝忍不住問道:「那老賊究竟是誰?」
見在座諸位屬謝今朝資歷最深,米市沛當即以目光徵詢。
那位「烘雲劍客」謝今朝五十來歲年紀,身穿醬色綢緞貂皮袍,鬚髮齊整,面色白凈,顯見平日養尊處優,衣食不愁。他眼見一隻大蝦向自己盤中飛來,慌忙擺手推卻,說道:「米潭主太客氣了。昨晚風大浪急,我在房裡暈船暈得厲害,一晚上吐了五、六次。現在還頭暈眼花,腿軟無力,實在提不起什麼胃口。」
米市沛笑道:「既然吐空了胃,更要多吃一些,補補身子。」謝今朝有苦難言,只得乾笑了兩聲。
「大概過了一年,有一晚大家交鏢啟航,都喝了點酒,坐在甲板上閑聊。說著說著,不知是誰提到了當年與巨鯨幫的大戰。魯恆發魯副潭主平日里拍慣了總管馬屁,碰到這等大好機會,自是不能放過,添油加醋地給大家講說張總管當年如何奮勇殺敵,一夫當關,又如何一刀劈死了不可一世的『浪里霸王』趙定海,力護神船。」說到魯副潭主,袁九洲言語中流露出嫌憎,似乎與他頗有間隙。
在座全為習武之人,于武學一道多少明曉一、二,但對木作可都是一竅不通。想象九幽真君漂洋過海,白手造船,無不心馳神往。環望甲板四周,彷彿看到九幽真君當年憑欄遠眺的英姿,暗自艷羡。
錢匣忍不住插嘴道:「這可奇了,好端端的畫室里,怎會有酒?」馬騰空道:「原來這九幽真君是個酒鬼,又怕別人知道,所以藏個酒罈在畫桌下面,一個人躲起來偷偷喝。」謝今朝道:「古來書畫名家,以酒助興者大有人在。相傳『草聖』張旭便嗜酒無度,每次大醉之後,號呼狂走,索筆揮灑,變化無窮,若有神助。說不定九幽真君也是憑著酒力,才能刻出這許多傳世人像。」
「魯副潭主說得有聲有色,下面就有些人叫起好來。一人道:『張總管為水龍幫立下了汗馬功勞,便讓他當副幫主也不為過。我們能在總管手下效力,真是三生有幸!』又一人道:『那一刀足有千鈞之力,便是十個趙定海也一塊砍死了,就算九幽真君在世,恐怕也不過如此!』逗得大家一片大笑。
蔣燙大聲贊道:「不錯,我們練武之人,最重要的就是一個『義』字。朋友有難,自當水裡水裡去,火里火里去。明哲保身,可不是英雄好漢的作為。」
卻聽馬騰空哼了一聲,道:「我們陳幫主在十五年間將火鳳幫從無到有,發展成江湖第二大幫,那也差不了多少。」
錢匣不解道:「小侄聽說,九幽真君決戰之時,已有婚約在身,他若是心疼柳大小姐,怎會不顧身家性命,和席老鬼賭什麼退隱江湖?萬一失手死在席老鬼掌下,柳大小姐豈不成了沒過門的寡婦?」米市沛道:「九幽真君武功高強,且又精通醫藥,真要想把他打死,只怕也沒那麼容易。」
錢匣砸舌道:「這老賊好生猖狂。」謝今朝嘆道:「席老鬼雖然猖狂,但他向來恣意妄為,要風便是風,要雨便是雨,又有誰敢說半個不字了?四月之前,『陰風庄』莊主薛仲明收到鬼門的陰陽通牒,請了三十多個講義氣的好朋友,到場助陣,到頭來還不是被人家,殺了個乾乾淨淨?想當年金蛇幫的潘老幫主,和土狼幫的堵老幫主,武功何等高強,還不是被人家截殺在杭州城外?」
「我見他神色堅決,知他又犯了拗勁脾氣,雖不情願,也只得接過酒罈,跟著嘗了一口。那酒不知是什麼配方,一入喉嚨,便如同火燒一般。我不敢多飲,忙又放下。洪大哥見我喝了酒,面色稍顯緩和,繼續罵道:『想置我于死地,可也沒那麼容易。哼哼,江白藕、劉三刀是些個什麼東西,也配跟我動手?他們平日打我罵我,我覺得愧對船上戰死的老弟兄,才逆來順受。日子久了,老虎不發威,還當我是病貓!哈哈,可笑!可笑!』
眾人展望神船兩頭,心中均想:「這神船長逾三十丈,那人若是以輕功縱身上帆、發暗器滅燈,這手功夫可真是匪夷所思。」
米市沛道:「原來錢公子尚不知這艘『九幽神船』的來歷。」錢匣笑道:「小侄孤陋寡聞,還望米潭主賜知。」
「可惜洪大哥這人千好萬好,就是有一個缺點——戀酒貪杯,喝起來沒數。我們做屬下的勸了他很多回,他只當是耳旁風,半句也聽不進去。也是該著他倒霉,一次我們運送一支大鏢北上,半路遇到『巨鯨幫』的海盜搶劫,洪大哥醉得人事不省,竟然無法指揮大家抵禦外敵。結果一船弟兄,叫人殺得七零八落,眼看便要連人帶貨,全軍覆沒。在這危急關頭,張青蓮張副潭主挺身而出,拚死砍翻了匪幫首領『浪里霸王』趙定海,終於擊退盜匪,保住了九幽神船及船上的大鏢。
過了許久,謝今朝打破沉寂道:「唉……那九幽真君在世時英雄無敵,死後卻落得個無以為繼,他的一身絕學,豈不都付諸東海了么?」馬騰空吃完了一條魚,挑了根魚刺剔牙,滿不在乎地說道:「總算還留下一間畫室,裏面掛著他生前刻的人像。也不知道這位柳大小姐生了怎樣一副容貌,能讓他如此神魂顛倒,如有機會,倒想進去觀摩觀摩,領教領教。」
「我正在猶豫間,就聽船頭舷梯傳來一聲斷喝:『住手!』圍攻洪大哥的那幾人不由得停手退後,一個個累得氣喘吁吁,汗流浹背。張總管快步登上甲板,來到眾人近前,厲聲問道:『怎麼回事?』幾位弟兄向海里垂下一根長繩,劉三刀剛剛順著爬回,渾身濕漉漉的,狼狽不堪,也顧不得擦乾,指著洪大哥道:『總管,他……他動手打人!』魯副潭主也爬起身來,捲起褲腿給張總管看他腿上的淤青。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簡要述說了一遍事情經過,無非是說洪大哥無事生非,率先動手,唯獨省去羞辱我的言語不提。
再接下來一人,卻是江湖第二大幫——「火鳳幫」的堂主馬騰空。他右首下坐了三人,乃是武林中赫赫有名的「西南判官」蔣燙、「烘雲劍客」謝今朝,以及和平錢莊的少莊主錢匣。他們一齊搭坐這艘大船北上蓬萊,行程一致,目的卻各不相同。
蔣燙正色道:「袁潭主此言差矣。自古邪不勝正,那席老鬼猖狂得了一時,我就不信他能猖狂一世。我們正派中人,學藝不精,技不如人,那無話可講,只是不能未戰先怯,氣勢上先輸給了人家。」
謝今朝好奇地問:「你見過柳大小姐的亡魂?在哪裡見到的?」袁九洲道:「在……在畫室里。」
蔣燙繼續說道:「其時縱觀整個武林,有膽量向席老鬼這樣叫板的,恐怕也只有『九幽真君』一人了,更不消說定下如此巨大的賭注。但是,那席老鬼輕世傲物,猶勝九幽真君,想都不想,便一口應承下來。不僅如此,還特邀少林、武當、峨嵋三派掌門做個見證,說要讓他們親眼瞧一瞧,堂堂的九幽真君,如何敗在自己的天煞掌下。」
滿桌頓時一片鬨笑。笑聲過後,蔣燙正九*九*藏*書色道:「只可惜此真君雖然文武過人,卻是心高氣傲。當年華山一役,敗在席老鬼掌下,竟然從此銷聲匿跡。自此江湖永無日月,武林不見青天,真叫人可嗟可嘆!……」
袁九洲眼裡閃動著恐懼,緩緩道:「我看到……牆上的畫板還好端端地釘在原先的位置,板上的木紋依舊,右下角九幽真君的落款也完整無缺,只是……只是……原本在畫板中央翩翩起舞的柳大小姐,竟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袁九洲道:「我當時見了洪大哥懷中的酒罈,也是心中納罕,問道:『大哥,這酒是從哪兒來的?』洪大哥道:『我也正自奇怪,進屋時聞見一股酒香,順著摸過來,便在畫桌下面摸到這口酒罈。嘿嘿,你別說,味道還真不賴。』說罷『咕咚』又是一口。等他擦去脖子上的殘液,突然發威動怒:『這幫卑鄙小人,事先備好了美酒,想讓我就此長醉不醒,他們便好在外面為所欲為。好,你們讓我喝,我便一次喝個飽!』說著猛將酒罈高高舉起,咕咚咕咚一通狂飲。
馬騰空皺眉道:「豈有此理!湯圓是軟的,牙齒是硬的,哪兒有湯圓打掉牙齒的道理?」錢匣道:「一定是棗泥餡兒,廚子偷懶沒有去核,所以外軟里硬。」馬騰空道:「或許是豬肉,骨頭沒剔乾淨。」想想湯圓彷彿沒有豬肉餡的,又改口道:「也許是餃子,被那老賊捏成了湯圓。」
馬騰空插嘴道:「人家早已退出江湖,就算活到今天,你恐怕也請不到他。」錢匣道:「那我就也租一艘船,與他海上相見。」馬騰空道:「我看你不如在海上建一座島,等他來玩。」
眾人一聽到「席老鬼」這三個字,個個如同被當頭澆了一桶涼水,笑容立時凝固。
眾人聽到這裏,心中個個一片惋惜。如此算來,九幽真君死時尚不足五十歲,那是福緣已盡,不可強求。他對柳大小姐一往情深,二人陰間相會,或可再續前緣。只可憐一對兒女,不滿周歲便成了孤兒,日後無依無靠,卻不知如何生計。
袁九洲臉上一白,苦笑道:「幾位有所不知,那間畫室不知教九幽真君施了什麼法術,一到夜間便不時有鬼魂出沒。各位英雄平素行得正,坐得端,自然不怕,但若換作心術不正之輩,不知深淺地闖了進去,可難免從此惡鬼纏身,無窮無盡地痛苦,那是想躲也躲不開了。」說完,見眾人疑色更增,心知此事大違常理,僅憑自己一兩句話萬難服眾,於是眼望米市沛,盼他能替自己代言證實。
米市沛點了點頭,接著說道:「話說九幽真君敗給席老鬼之後,先與柳大小姐完了婚,然後便遵諾遠離中土,攜妻坐船周遊海外。夫妻二人每天放情山水之間,倒也樂得逍遙自在。這一日他們到了東海金礁島,看到島上古樹長得挺拔茁壯,參天蔽日,忽然萌個念頭——若能以島上巨木為骨,粗枝為干,建造一艘前所未有的豪華客船,再坐著它漂洋過海,游遍天涯海角,豈不勝似神仙?他們商議一定,說干便干。九幽真君精通木作營造,自己動手設計了船隻清樣,又請當地居民砍伐樹木,鋸刨枝幹,前後耗費了整整一年的時間,終於造成了大家現在乘坐的這座長三十丈,闊七丈的四層巨船。為了維持巨船的日常運作,九幽真君又從島上雇了船夫、廚師、醫生、木匠五十餘人。自那以後,東海海面上便多了一座活動城鎮。因為它行馳極速,出沒無常,便跟鬼神驅使一般,所以,沿海船夫便送給它一個響亮的名號,叫做『九幽神船,冥海之花』。」
二
「我見他一副喝酒不要命的架勢,生怕出了什麼岔子,忙拉住他的手臂勸道:『大哥,酒是穿腸毒藥,多喝無益,你還是……』不等我說完,洪大哥一把將我推開,罵道:『你大哥這一輩子,天堂也待過了,地獄也去過了,還有什麼放不下的?我算是看明白啦,人生在世,花紅酒綠,到頭來還不是一樣蹬腿放屁?……九幽真君武功高不高?最後還不是見了閻羅王?柳大小姐長得美不?最後還不是化成牆上的人像?……我這輩子是沒有指望啦,與其給那些小人當牛做馬,還不如醉死在這酒罈里來得痛快!』不知是情緒激動,還是酒氣上涌,他臉漲得通紅,將酒罈遞至我的面前,命令道:『你若還當我是大哥,便也來一口!……』
馬騰空譏笑道:「古怪?一間屋子能有什麼古怪?難不成是孫猴子變出的神仙廟,前面開口,後面豎桿,能吃人不成?」眾人都是一陣大笑。謝今朝道:「九幽真君寶貝他的畫室,我們謹遵他老人家的遺命,不進去也就是了,袁潭主又何必故弄玄虛,編出這些話來?」
袁九洲的口才遠遜於米市沛,在眾人逼視下,顫聲說道:「是……是真的!是柳大小姐的亡魂!我親眼見過的!」
謝今朝朝蔣燙對視一眼,似乎都不願意提起那段往事。沉默片刻,蔣燙這才緩緩講道:「這已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許久不提,今日猛一說起,還真有點兒不慣。話說那會兒『天煞星』席捲雲剛剛成立了『鬼門』,短短兩、三年間,已在江湖中,掀起了無數腥風血雨,乃至天下豪傑談起『鬼門』,沒有一個不為之膽寒色變。其間不乏一些武功卓絕、慷慨正義之士,對『鬼門』忍無可忍,奮起反抗,可是到頭來,不是被席老鬼打死,便是被他門中小鬼打傷,非但於己無益,反倒更加助長了席老鬼的氣焰。
謝今朝問:「那亡魂長得什麼模樣?」袁九洲道:「便是柳大小姐生前的模樣。」謝今朝好奇心大起,追問道:「到底怎麼回事?你且從頭講來!」
這六人邊吃邊聊,談笑風生。船上食材缺乏,菜肴儘是些清蒸活魚、紅燒大蝦,配上鹹菜醬肉、香醇好酒,雖然種類不多,倒也味道鮮美。
一番話說得大家心裏都不是滋味,但是事實如此,確也無可奈何。
蔣燙是去濟南探望自己的結義兄弟,謝今朝是回自己的「烘雲居」,而水龍幫、火鳳幫以及錢莊的幾人,卻是替武林富豪——「一擲千金」甘重幣甘大善人,押送一支大鏢。
袁九洲身邊的高個大漢說道:「謝大俠,你把那盤魚往我這兒挪挪。」
蔣燙頓了一頓,繼續說道:「說起當年華山那一場惡戰,九幽真君以一口龍彩寶劍,與席老鬼力拚五百余回合,終於一招不慎,叫他一掌印在後心。謝大俠曾親臨觀戰,具體過程如何,還請謝大俠講來。」
謝今朝思緒飄回二十年前,眼前浮現出九幽真君功敗垂成那一幕,頓時感慨萬千,黯然說九*九*藏*書道:「那是武林之大不幸,不提也罷。」
「也不知過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睜開雙眼,只覺得眼皮腫脹,頭痛欲裂。環顧四周,畫室狹小如初,桌上蠟燭將被燃盡,空氣里瀰漫著濃烈的酒氣。這才意識到方才不勝酒力,竟然醉醺醺地暈了過去。我向洪大哥棲身的牆腳望去,只見地上翻倒著一個空酒罈,壇口處聚積了一小攤殘酒,在地上緩緩擴散。我呆望著地上的酒痕,心中暗想:『這到底是什麼酒,勁道竟會如此強烈?洪大哥剛才在這兒跟我說話,此刻上哪裡去了?』當下輕聲呼喚:『洪大哥?洪大哥?』側耳傾聽,未聞迴音,隨即醒悟:『是了,洪大哥見到我癱軟成泥的醜態,一定不屑與我為伍,因此躲到別處去了。我可也真沒用,只喝了一小口酒,竟會醉成這樣。』我臉上發燒,便想到畫室深處尋他出來。甫一抬頭,目光掃過空壇上方的隔牆,突然嚇得連退了三、四步,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這間幽靜詭秘的畫室之中,發生了我平生所見最不可思議的事情。」
錢匣道:「我曾聽家父提及二十年前那一場大戰,只說參戰二人水平之高,相差之微,為他老人家二十年來所罕見,但說起個中細節,總是不願多談。今日許多長輩在此,可否講講當初那一戰的緣由始末?也讓小侄長長見識。」
蔣燙道:「是不是像這樣?」說著,他伸出右手中指,勁貫指尖,在酒桌上一按一拖,本來平整的桌面上立刻便多出一道深印。
「我向總管道了晚安,也回了自己房間。關起門來,躺在床上,慢慢回想此事,卻越想越覺得不是滋味。洪大哥率先打人,固然暴躁了些,但那總歸是因我而起,如今他關了禁閉,我卻睡起大覺,無論如何也說不過去。我瞥見房間里通向畫室的後門,不自覺地摸了摸懷裡的鑰匙,心想:『我是不是該去看看他?』轉念又想:『眼下他仍然在禁閉之中,我不經總管允許,擅自探望,便一樣觸犯了幫規,這可如何是好?』爬起來在屋裡踱了幾圈,忽然一股膽氣上沖,心想:『他奶奶的,觸犯幫規便觸犯幫規,怕他怎的?洪大哥可以為我兩肋插刀,甘受禁閉之罰,我就不能去看一看他?況且,我若不告訴別人,別人又怎會知道?』」
「張總管聽魯副潭主講完,問道:『洪大哥,魯副潭主說的可是事實?』洪大哥『哼』了一聲,扭過頭去,懶得分辯。張總管又問了兩遍,洪大哥只是閉口不答。張總管見狀道:『洪大哥,你決計不肯開口,兄弟無法,只好當你默認了。我雖為你舊屬,但你方才無故尋釁滋事,毆打弟兄,已是違犯了幫規。我身為神船總管,不得不對你施以懲治,否則日後無以服眾。且罰你在畫室禁閉一晚,你可服氣?』」
蔣燙聽謝今朝言語凄涼,頗有同感,喟然嘆道:「要說九幽真君一招惜敗,回去以後重整旗鼓,伺機再找席老鬼報仇雪恨,也不見得全無勝算。只是他一諾千金,敗仗后居然當真依約歸隱,從此再不過問江湖中事。可嘆江湖之大,自九幽真君之後,再無人敢向席老鬼發難,任由那老賊肆虐了二十余載。」
此言一出,謝今朝和蔣燙一齊「啊」了一聲,袁九洲也面色微變。馬騰空悶頭吃魚,卻是毫不在意。
米市沛續道:「九幽真君每完成一幅人像,便在木板四角打上釘子,牢牢地釘在牆上,叫人再也不能移動。到後來畫室四壁都釘滿了人像,更無餘處插針,他便又在屋裡築起一道道的隔牆,在隔牆上釘起更多的人像。短短半年時間,九幽真君一共完成了七十二幅人像,它們行走坐卧,姿態各異,卻無一不是活靈活現,惟妙惟肖。只可惜九幽真君日夜作畫,缺食少睡,身體難免漸趨虛弱。沒過多久,名震天下的九幽真君,便在他親手打造的神船之上,拋下一對孤兒寡女,追隨柳大小姐駕鶴西遊了。」
謝今朝抬頭一看,見是火鳳幫堂主馬騰空,忙道:「馬堂主好胃口,這魚我是一口也吃不下去,你要是能吃,都給你吃了吧。」說著把魚盤遞過去。
袁九洲繼續說道:「是了,因此我便忍住不語。張總管宣布了對洪大哥的處罰,馬上就有幾人不服,劉三刀第一個嚷道:『總管,他打傷了那麼多弟兄,就只關一個晚上,也太便宜了他吧?』張總管瞪了他一眼,這小子嚇得一縮脖,便不敢再多廢話。旁人見勢不妙,一個個也都閉上了嘴。
蔣燙聽到這裏,搖頭道:「袁潭主,這就是你的不對了。人家洪興濤是替你抱打不平,才會落得這般田地。如今恩人有難,你卻當起縮頭烏龜,可不仗義。」
米市沛嘆道:「他們夫妻二人坐著九幽神船,雲遊四海,原本過著神仙一般的生活。哪知天有不測風雲,第三年頭上柳大小姐懷上了一對龍鳳胎,臨產時氣盛不運,性命危急。九幽真君傾力救治,勉強保下一對兒女,但柳大小姐自身氣血耗盡,元神祜竭,竟一下子撒手人寰。九幽真君突遭喪妻之厄,自是悲痛欲絕。為了緬懷仙妻,他在船上建起了一座畫室,每天什麼也不做,就把自己關在裏面,畫柳大小姐的人像。九幽真君才藝過人,作畫的方式也十分特別,不用紙墨,單取一塊大木板,以鐵筆在上面划刻,筆尖過處,木屑紛紛而落,板上隨之出現道道線條。他只消寥寥數筆,人物姿態便勾勒而出,接著描眉畫眼,添衣加帶,不出一天的工夫,便能刻成一幅栩栩如生的人像。」
「我聽這兩人出言譏諷,心頭又氣又惱,便想上去給他們點顏色看看。剛上前一步,忽然從船尾躥出一人,如猛虎下山一般,二話不說,對著劉三刀胸口便是一拳。劉三刀正倚著船幫喝酒,本就不太清醒,猝遇強敵,哪裡閃躲得開?這一拳正擊在他胸口之上,只見他平衡頓失,向後仰倒,『撲通』一聲,翻進了大海。來人一招建功,更不停手,接著猛出一腿,正掃在魯副潭主脛骨之上,魯副潭主『哎喲』一聲,抱腿栽倒。這下船上可亂了套,四、五個人立刻圍攏過去,有的出拳,有的出腳,與來人斗在一處。我放眼望去,中間那人蓬頭垢面,縱然腹背受敵,依舊神威凜凜,陣腳掌法絲毫不亂,竟是洪大哥!他自從屈身雜役,性情已然大變,旁人就算當面打罵,他也只默默承受,從不反抗,卻不知今夜因何狂性大發。只聽得砰砰數聲,轉眼又有幾個兄弟被他打翻在地。我忽然想道:『該不會是因為魯副潭主對我言出羞辱,他為了替我出頭,才會憤而出手?若是那樣,我要不要過去勸架?』
從南邊的海面上,駛來一艘大船,船首堅昂,高大如樓,底尖面闊,頭窄尾方。甲板正中央高立一根主桅,直聳入天。其上扯一張大帆,帆頂飄揚一面大旗,上綉一條大龍,張牙舞爪,呼風喚雨,好不威風。主桅兩側,各有三根副桅,上掛副帆。七面大帆吃足了風,俱都張得滿滿的。船身雖巨,行駛起來卻仿若疾風快馬,破水蚊龍。
袁九洲臉上微微一紅九-九-藏-書,嘆道:「在下不思進取,倒叫蔣判官見笑了。」心中卻想:「明明打不過人家,氣勢上佔多大的上風,不也是自欺欺人嗎?」
米市沛尚不及答話,坐在他身旁的南海潭主袁九洲登時臉色大變,惶恐道:「馬堂主,這話可不好亂講!當時……當時洪大哥就是在畫室中,見到了柳大小姐的刻像,一時不能自持,結果……結果……唉,有些事寧信其有,不信其無,既為禁地,不進也罷,何必非要去冒犯九幽真君的在天之靈?」
袁九洲搖頭:「若只是人像消失不見,決不致使我如此驚訝。我之前昏睡多時,要說有人趁機潛入畫室,竊走牆上的人像,也不是沒有可能。可是我看到的場景,卻比謝大俠所說尚要詭異十倍。」
米市沛贊道:「蔣判官的大力鷹爪功果然了得!……不錯,九幽真君便是這樣以刻代畫,只不過他用的畫板是以金礁島特有的楠木製成,堅硬如鋼,因此須得藉助鐵筆。」蔣燙道:「那是自然。」
「洪大哥笑了幾聲,又道:『張青蓮也不是什麼好鳥,他做了什麼好事,難道我不清楚?以為把我關起來,就能堵住我的嘴?這兒窄是窄了點兒,可我身邊有美酒為伴,又有美女作陪,比外面可要舒坦多啦!哈哈!哈哈!』說著又是縱聲大笑。
「後來神船回到總舵,洪大哥的日子就十分難過。幫主盛怒之下,不光撤了他的職,還罰他在神船上服三年雜役。雜役是神船上地位最低等的職位,甚至要看廚師、醫生的眼色行事,洪大哥受的屈辱可想而知。而張副潭主保衛神船,居功至偉,升任了神船總管。
「洪大哥把頭一低,默然不語。張總管道:『洪大哥若無異議,便請移步到畫室休息。』說是休息,其實就是囚禁了。洪大哥面無表情地轉過身去,大步下了舷梯。
「就這樣窩窩囊囊地,讓『鬼門』猖獗了幾年,終於有一位頂尖人物挺身而出,向席老鬼發下一紙戰書,約他于當年的三月初三,在華山之巔比武論劍,一決雌雄。這位英雄不是旁人,正是名滿天下的『九幽真君』紀登天。這張戰書上寫得分明:『論劍不分生死,敗者退隱江湖。』其中『退隱江湖』一條,可是大有說頭。不光要求敗方從此斷絕一切江湖往來,終身息武,乃至殘其餘生,都再也不能踏上中土一步,條件可謂苛刻至極。」
米市沛續道:「我們正在驚疑之間,管幫主已經到了主帆之下,向上面那人大聲喊道:『水龍幫管中游,敢問前輩尊駕何人,來我神船有何貴幹?』就聽那人在上面說道:『哼哼,「來我神船」,好大的口氣——就憑你也造得出這船嗎?』聽這口氣,分明是來滋事尋釁。管幫主據理力爭道:『神船拜九幽真君所賜,現歸水龍幫掌管,我身為水龍幫幫主,說尊駕來我神船有何不可?』那人道:『紀登天也算是個人物,蹬腿前居然把船給了你們這群膿包,真是瞎了眼。我今天就來取走他的一對小雛兒,省得好羊肉落在狗嘴裡,被你們糟踐了。』說著又是一陣大笑。這話說得要多難聽有多難聽,當時就有兩個兄弟氣不過,拎著大刀往主桅上爬,想教訓那老匹夫一頓。那老者哼了一聲,從主桅飛身而下,半空中在兩個兄弟頭頂啪啪蹬了兩下,就跟下樓梯相似。那兩個兄弟手腳一松,雙雙從桅杆上摔了下來,重重摔在甲板上,已然背過氣去。再看那老賊,便跟一陣風相似,轉瞬到了舷梯口,一眨眼就鑽了下去。幾位知道,我們神船共分四層,最上面兩層是客房,每一層少說也有十幾間,他若不知道那兩個孩子放在哪間客房,光一間一間地找也得找上一盞茶時分。可是說來也怪,我們幾個兄弟剛追著他下了舷梯,就聽砰砰數聲,一個個都被他踢飛了上來,再看舷梯口,那老匹夫已經夾了兩個小孩出來,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口寶劍,正是九幽真君生前所佩之劍,名喚『龍彩』。自從九幽真君死後,這柄劍一直懸在兩個孩子房中,辟邪驅祟,佑庇安康,誰想到一朝看管不慎,便落入魔掌之中。管幫主高叫:『別讓他跑了!』五、六個兄弟瞬間又圍了上去,哪知還未近及他身子一丈以內,就聽撲撲幾聲,全都捂著嘴倒在甲板之上。那老賊大笑道:『多謝多謝!』縱身一躍,踏著纜繩回到岸上,『哈、哈、哈、哈』四聲大笑,一聲比一聲輕微,顯是距離越來越遠。待到第四聲過後,身形已然不見。
桌前眾人雖然之前隱約猜到個大概,但聽米市沛親口報出人名,仍是心頭震駭。那席捲雲擄走九幽真君的兩個孩子,無疑是怕他們長大以後為父報仇,當時沒要他們的性命,定是有什麼更歹毒的法子留在後面。這兩個孩子即使現在仍在人間,只怕也是生不如死。至於名劍「龍彩」失陷鬼門,為虎作倀,更不知會造成多少冤魂。
謝今朝大感驚訝,搖頭道:「猜不出來,你道說說看,到底發生了何事?」
米市沛搖頭道:「那些湯圓裏面不是芝麻就是山藥,本來極為柔軟,但那老賊出手前在上面貫以了強勁內力,一顆顆的便都硬如鐵膽一般。」
「我聽了忍不住連連皺眉。洪大哥卻絲毫未覺我神情有異,指著牆上一幅人像道:『九洲,你看這幅人像刻得怎樣?』我向他身後的人像望去。其時桌上燭光搖曳,照在洪大哥和他背後的隔牆上,一會兒是光,一會兒是影。隨著牆上光影流動,人像里柳大小姐的一雙水袖時卷時舒,便似能活動一般。我只瞧得片刻,就覺得那人像中蘊藏著一股魔力,將我的目光牢牢吸引,再難從她身上移開。我正自呆望出神,就見洪大哥伸出手去,順著畫板上的線條,一條一條地描畫開來,一面比畫,一面喃喃自語:『好刀工!好刀工!真是人間至寶!』我心裏一驚,暗叫不好:『九幽真君臨去世前留有遺命,小姐人像便如同她的金身,洪大哥又是亂瞧,又是亂摸,成何體統?若是九幽真君地下有知,豈不是要來找他的麻煩?』我一想到九幽真君,脊背上便升起一股寒意,恨不得立刻逃出畫室,可不知為什麼,兩隻腳像長在了地上似的,沉甸甸地邁不開步。兩隻手不聽使喚,也跟著不由自主地向牆上摸去。說來也怪,我手指一觸到畫板上的刻痕,感覺全然不像硬木,倒像是初生嬰兒的肌膚,細緻嬌嫩,柔軟潤滑,讓人慾罷而不能。我在五里雲霧之中,彷彿看到柳大小姐長袖揮動,輕輕巧巧地從畫板上邁步走下,輕盈得便好似船上的炊煙……
馬騰空咂舌道:「退隱江湖倒還罷了,離了中土,吃沒的吃,玩沒的玩,活著還有什麼意思?」米市沛道:「那倒也不盡然,海外也有些好玩的去處。雖不比中原土地肥沃,物產眾多,可也有不少珍稀之物。」馬騰空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繼續低頭吃魚。
袁九洲道:「謝大俠莫急,讓我好好想一想。」停下來整理了一番思路,方緩緩啟齒。
錢匣吃了兩片醬肉,呷了口酒,對米市沛道:「我平日出門在外,船也坐得不九*九*藏*書少,這麼豪華的客船,卻還是頭一回見。聽說二十年前,水龍幫起家之時,便是靠著這艘『九幽神船』載人運貨,保鏢護航,卻不知貴幫花了多少人工物力,才建得這樣一艘大船?」
「這人來無影,去無蹤,取人性命便如同探囊取物,我們大伙兒一時間俱都呆在甲板上,半天回不過神來。管幫主帶著大家查看幾位兄弟的傷勢。從桅杆上掉下來的那兩個兄弟氣若遊絲,從舷梯下面踢上來的那幾個兄弟手斷筋折。最神奇的是倒在甲板上的那幾個兄弟,每人口中嵌了一顆湯圓,無一例外地被打落了數顆牙齒,血流滿腮。」
「說起來是三年前的事了。那時洪興濤洪大哥,剛剛升任神船總管不久,負責九幽神船的日常事宜。洪大哥武功高強,為人又豪爽慷慨,大伙兒都衷心擁戴。要知道水龍幫大大小小的正副潭主,足有二十多人,神船總管卻只有一個。按照水龍幫的慣例,他只要再幹上兩、三年,不出什麼大的岔子,便可升任副幫主,前途可謂一片光明。
謝今朝身旁清瘦濃須的中年人笑道:「你比我還差了兩歲,怎會如此不濟?」謝今朝道:「蔣判官整日舟車勞頓,早已習慣了顛簸。我可是久未坐船,遇上一點兒大浪,這把老骨頭都要搖散啦。」蔣燙笑道:「這倒也怪不得你,昨天晚上風浪確實大得嚇人。」謝今朝道:「可不是嗎?我上船之前,人家都跟我說,這『九幽神船』船大如城,踩上去如履平地,管保睡覺吃飯,一切照舊。我誤信傳言,這才上了賊船,這下可好,想下去也下不去啦!」
謝今朝幸得良機,展現自己的見聞廣博,立即大聲應道:「米英雄這話不假。我去過山西太原『空虛道人』孔閑雲的謫仙觀,也去過杭州柳先生的滴翠柳庄,那裡面的機關埋伏,都是『九幽真君』一手所設計製造。若沒有主人引領,那真是在裏面轉上一百天都走不出來!……」
袁九洲點了點頭,繼續講道:「那晚我主意一定,便掏出畫室後門的鑰匙,解開門鎖,悄悄地走進了畫室。那畫室當中的道路十分曲折,起先尚有我房裡的燈光,從隔牆上方的空隙透入,轉過一兩個彎,光線越來越暗,漸漸變成一團漆黑。我在黑暗中小聲喊道:『洪大哥?洪大哥?』裏面無人應答。我怕前房的張總管發覺,不敢大聲呼喊,只好折回客房取了火燭,執燈重返畫室。連轉過四個彎,來到屋子中央,藉著手中燭光,猛見到一人癱在畫桌旁邊的地下,懷中抱著一個大酒罈,胸襟上全是酒潰,雙目緊閉,神情委頓,不是洪大哥是誰?
眼看話題越扯越遠,謝今朝說道:「江湖傳言,不可全信。米潭主,請你接著說這『九幽神船』才是。」
袁九洲道:「九幽真君娶了昔日武林四美之一的柳千條柳大小姐,自然意境瀟洒,看淡了輸贏之事。縱然一戰身敗,解甲歸田,但自此遠離了江湖是非,還可以帶著仙妻雲遊天下,也不失為幸事。到頭來還是我們這些凡夫俗子,生活平淡乏味不說,還要飽受鬼門欺侮。」
主桅下面的甲板上,擺放了一張大圓桌,桌邊圍坐了六個人。中間一人約莫三十來歲,獐頭鼠目,尖嘴猴腮,正是江湖第一大幫——「水龍幫」的「東海潭主」米市沛。他左首邊上緊挨著一人,是水龍幫的「南海潭主」袁九洲。
「魯副潭主、劉三刀等人,見洪大哥遭了處分,雖然氣憤未消,也不好再在總管面前鬧事,當下回到各自房間,睡覺歇息去了。
蔣燙也道:「況且以席老鬼的脾氣,能夠把對手打得抬不起頭,顯然要比取其性命更為划算,所以他出手之時,自會留有餘地。」米市沛道:「嗯,說不定九幽真君事先,便算準了這一點,才會立下什麼『退隱江湖』的賭約。」
米市沛面色怪異,咳了一聲,說道:「那兩個孩子在神船上長到兩歲,讓管幫主養得白白胖胖,人見人愛。大家都說,男孩兒長大了一定像九幽真君一樣智勇雙全,女孩兒長大了一定像柳大小姐一樣美若天仙。哪知道……唉,天意不測,管叫紀家不幸。那一年元宵之夜,神船停泊靠岸,管幫主叫我們掛起彩燈,端出湯圓,慶祝過去一年的好生意。我們大伙兒辛苦一年,好不容易得空休息,自然人人寬心解悶,就在這張甲板上,一邊吃著湯圓一邊閑聊,好不自在。元宵吃了三輪,月亮越升越高,天色也越來越黑。忽然一陣陰風吹過,四個角上的彩燈同時熄滅,便似鬼魅降臨,從天上傳來一陣狂放的大笑。大家紛紛抬頭索尋,就看到……」他用手指著頭頂上的主帆,「那主帆上面不知何時站定一人,滿頭銀髮,衣袂飄飄,真不知是人是鬼。要說這主帆高高在上,蟲鳥不落,他如何神不知、鬼不覺地攀爬上去?而他又是用了什麼妖門邪法,竟然可以同時打滅角上的四個燈籠?」
袁九洲嘆道:「唉,蔣判官有所不知,我又何嘗不想替洪大哥辯解幾句?但在當晚情勢之下,我若說起事發經過,勢必要提到昔日與巨鯨幫的那一場惡戰。張總管藉此一役成名,榮升總管,洪大哥卻丟職挨罰,兩人的境遇可以說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洪大哥嘴上不說,心裏難免有些解不開的疙瘩。張總管若聽說洪大哥是為這件事出手,只怕還以為他這些年來一直記恨自己奪了他的位子。若是由此引發什麼不必要的誤會,以致兄弟反目,那可就適得其反了。」蔣燙聽他說得挺有道理,道:「如此說來,倒也怪不得你。」
馬騰空也不客氣,伸手接過,抓了條魚,上嘴便啃。米市沛道:「馬堂主身子倒是硬朗,大風大浪也不怕的。」馬騰空一邊吃,一邊說道:「什麼大風大浪?我昨晚睡得沉,什麼也不知道。早上起來肚子餓,中午得多吃點兒。」大家聽他居然不知昨夜狂風大作,巨浪滔天,均覺不可思議,面面相覷。
米市沛一邊招呼大家繼續吃菜,一邊說道:「現今大家都知道『九幽神船』,乃是我們水龍幫的鎮幫之寶,卻恐怕沒幾人說得出來它的來歷、背景,甚或提起『九幽真君』這個名號,一些年輕後生居然毫無所知。殊不知在二十年前,說到曠世奇才紀登天,有誰不是如雷貫耳?說此人是曠世奇才,不只是說他武功蓋世,而是說他于武功之外的諸般雜學,什麼奇門術數、五行八卦、醫藥星象、琴棋書畫,那是無一不通,無一不精。放眼天下,能在武功上勝得過他的,已是寥寥無幾,而能在雜學上勝得過他的,則恐怕再無一人。」
米市沛點了點頭,放下筷子,緩緩說道:「錢公子這個問題問得好。說到『九幽神船』,就不能不提到水龍幫二十年來從無到有、從小到大的建幫歷程,而說到水龍幫的建幫歷程,就不能不提到當年的一位曠世奇才——『九幽真君』紀登天。」
「洪大哥本來性情豪邁,與弟兄私交甚好,可是經此重大打擊,竟像變了個人似的,每天沉溺於杯中物,意志日漸消沉,不再和人說話。水龍幫經過和巨鯨幫的一番鏖戰,船上https://read.99csw.com兄弟死傷大半。張總管為了填補空缺,從別部調過來一些人手。新來的兄弟與洪大哥素無交情,當然談不上以禮相待。好一點的對他呼來喝去,壞一點的欺負他職位卑微,故意分派給他最臟最累的差事。只有我們幾個他的舊部下,總算還把他當個人看。
錢匣聽得入神,問道:「那九幽真君後來呢?」
萬頃東海,千里碧空如洗,紅日高懸。陽光照在一望無際的海面上,便似鋪金灑銀,映得波光璀璨粼粼。海風習習吹過,推動潮來汐往。不時有海鷗盤旋停駐,呀呀做聲。
眾人一陣大笑。米市沛笑道:「不用說謝大俠了,就連我們這些老水耗子,昨天晚上都有些招架不住。」蔣燙身邊衣著華麗的年輕公子道:「說來也怪,這麼大的風浪,說停就停。這才過了半天,太陽又出來了。」袁九洲道:「錢公子有所不知,海上氣候最是變化無常,經常一天之內,連變兩、三種天氣。」那叫錢匣的年輕公子笑道:「如此說來,倒是我少見多怪了。」
袁九洲說到這裏,又想起當初詭異的一幕,額角上竟滲出汗珠。眾人好奇心起,各在心中揣測其時情景。謝今朝道:「嗯,讓我來猜猜看,是不是有人趁你睡覺的當口,偷走了牆上的人像?」
謝今朝看著桌上的草圖,咂了咂舌頭道:「我的小乖乖,這哪裡是畫室,簡直就是個迷宮喲。」蔣燙也幫腔道:「便是柳先生的『滴翠柳庄』,三步一機關,五步一埋伏,也不會在一個小小的房間裡頭,拐出這許多花樣來。」袁九洲解釋道:「本來只是一間空房,九幽真君為了釘他妻子的畫像,特意加築了數道隔牆,才變成了現在這個模樣。」錢匣問道:「那些畫像如今還釘在牆上么?」袁九洲道:「是啊,九幽真君臨終前交代,牆上刻像便如同柳大小姐金身,若膽敢有人褻瀆冒犯,必遭鬼魂索命,不得好死。正因為有他這句話,這些年來船上客房修的修,補的補,唯有這間畫室自始至終保持原樣,連釘畫板的釘子都沒動過半根。沒有幫主或者神船總管的許可,連我們幾位潭主都不敢擅入。」謝今朝點頭道:「你接著說。」
馬騰空見到袁九洲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心裏好笑,說道:「我只是說說而已,畫室既為神船禁地,那我不進便罷,袁潭主何必緊張?」袁九洲吁了口氣,道:「那最好,那最好。不是我袁九洲謹小慎微,實在是那間畫室……有些說不出的古怪。」
錢匣贊道:「這件事我也聽家父說過,管幫主以一條神船起家,短短二十年的時間,力壓金蛇幫、土狼幫,將水龍幫發展為江湖第一大幫,才略委實出類拔萃。」米市沛笑道:「本幫初建之時,資金周轉不暢,和平錢莊相助甚多,我們幫主常常教誨大家,說本幫能有今日之幸,全是託了錢莊的福分,叫我們不敢忘懷。」錢匣客氣道:「好說,好說。」臉上卻是笑開了花。
「我見到他這番失魂落魄的模樣,心裏既沉重、又傷感,於是走到桌前,放下火燭,伸手欲攙他坐起。剛觸到他的衣服,他胸口下意識地往後一縮,叫道:『別……別碰我!』說著便伸手阻擋。我輕聲喚道:『洪大哥,是我!』他聽到我的聲音,睜開雙眼,認出是我,皺眉問道:『你來這裏做甚?』我道:『大哥替我出頭,小弟感激不盡,特來看望大哥。』他哼了一聲,道:『我是個不中用的人,大家早都把我給忘啦。你來看我,可也沒什麼好處。』說著舉起懷中的酒罈,咕咚便是一大口。」
「說到這裏,我得介紹一下船上的畫室。」袁九洲以手蘸酒,在桌上畫出一張草圖(見圖一),解釋道:「這間畫室構造特別,前後各有一扇門,分別通向前後兩間客房。前門可以自外用鎖頭鎖住,也可以自里上閂。平時一般只走前門,後門常年上鎖。」
錢匣嘆道:「造化弄人,天妒英才!只可惜這位前輩高人沒有能夠活到今天,不然我錢匣定要請他到錢莊一敘,討教一二。」心中暗想:「我們『和平錢莊』一直標榜招賢納士,卻幾時才能招到這樣一位人中俊傑?」
袁九洲面容本顯猥瑣,而身為水龍幫的潭主,竟會去相信什麼鬼魂惡靈,和米市沛一比,越發顯得大不成器。
「他們越說越不像話,我實在聽不下去,忍不住大聲叱道:『劉三刀!別人吹吹也就算了,那時,你又不在神船上面,沒事瞎湊什麼熱鬧?』劉三刀一愣,轉而嬉皮笑臉道:『喲,我當是誰呢,原來是袁潭主啊。你說我不在船上,那麼請問袁潭主,你當時倒是在場,大敵當前,你又在做什麼呢?』我尚不及回答,魯副潭主道:『他呀,他在跟洪總管對酒,兩人你一杯我一杯,不醉不休!』兩旁又是一陣鬨笑。
米市沛嘆道:「說來慚愧,水龍幫吃了這麼一個大虧,竟然連對頭是誰都不知道。事情過後,管幫主依照那人長相託人多方打探,歷時一月,終於問出,原來那老賊就是鬼門之主——『天煞星』席捲雲!」
一
六人之中,數米市沛話頭最多,東拉西扯,八面玲瓏。他身為東道主,極為殷勤,捋起袖子給大家又是布酒,又是布菜。這下子,他正夾起一隻大蝦,一邊往謝今朝盤子里送,一邊笑道:「謝大俠今天好像吃得很少,是不是菜做得不合胃口?」
眾人一聽,都有些尷尬。沉默片刻,謝今朝轉移話題,問道:「九幽真君的那兩個孩子,到如今也都該成年了吧?可在水龍幫任職?」
米市沛接著講道:「九幽真君臨死前沒有其他親人,故將兒女託付給船上的客房統領,也就是我們今日的管幫主撫養,還將神船一併贈給管幫主,作為撫養兩個孩子的酬勞。他老人家死後,管幫主遵照他老人家遺命,盡心撫養那兩個孩子。神船的日常開銷巨大,管幫主便用它幫人運送貨物,賺取一些報酬,維持收支。因為神船比一般的船裝貨更多,速度更快,加之管幫主經營有方,所以逐漸有越來越多的主顧找上門來。一年過後,管幫主用積攢的余錢加購了三條大船,又額外召集了幾十條人手,便正式成立了水龍幫。」
米市沛面無表情,乾巴巴地說道:「近年來船上風傳有鬼魂縈繞,懲惡揚善,我雖然沒有親見,但聽兄弟們一個個說得神乎其神,卻也不由得敬畏三分。袁潭主,你長年負責神船的貨物押運,鬧鬼一事我最先還是從你這裏聽說,不如還是由你來給幾位講講吧。」
袁九洲續道:「正如大傢伙所見到的,那間畫室位於神船第一層,本身並不通向走廊,必須從前面或者後面的客房進入。當時張總管住在畫室前房,我則住在後房,畫室前後門的鑰匙,分別由我們兩人保管。張總管帶領大家下了客艙,進入自己的房間,解下畫室前門的門鎖,朝里做了個手勢道:『請吧。』洪大哥低頭默默地走了進去。張總管在他身後道:『大哥歇息一晚,明日一早,兄弟自當放你出來。』說著從外面將門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