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九幽船
密室疑案
轉身對管中游道:「幫主,我下去看一看。」管中游點了點頭,張青蓮轉身下去了。
袁九洲嘆了口氣,道:「蔣判官心思細膩,足智多謀,不愧是執掌西南的武林判官。可惜蔣判宮說的法子,張總管當時也曾査問過的。李二魚和李二蝦一口咬定,整個晚上,張總管和我客房裡的舷窗,皆從未打開過,而畫室里則根本沒有窗子。由此可見,整粧事件確為鬼神驅使,絕非人為。」
二
突然管中游發出一聲驚呼,前面的人俱都停下腳步。後面的人不明所以,一個個努力湊上前去觀看。
謝今朝嘆道:「人在江湖飄,身不由己啊。我們長年累月在刀口上舔血,說不定哪天也像洪興濤一樣,『撲通』的一聲,『咔嚓』的一聲,一眨眼的工夫,說不見就不見了。」蔣燙搖頭道:「人固難逃一死,卻有輕重之分。這位洪興濤空懷一身好武藝,不用來行俠仗義,除暴安良,卻只顧著沉溺酒色,消磨時光,那是死得殊不足惜了。」
「李二魚道:『沒有!我看得清清楚楚,他赤手空拳,什麼物事也沒有帶!』魯副潭主問:『會不會他之前出過屋子,你們沒有看見?』李二魚道:『不可能!我們整晚上盯著走廊,他便只出來過一次。他從袁潭主的客房,走到我們跟前,點了我們的穴道,然後便上甲板去了。』李二蝦也附和道:『對對對,就因為他手裡沒拿東西,所以我們才未加防備,被他隨手點了穴道。』魯副潭主罵道:『飯桶!他本來在畫室里關著禁閉,忽然大搖大擺地從房裡出來,你們居然會沒有防備?真是一對飯桶!』李二蝦嚇得連連稱是,緊閉了嘴。
三
管中游面色凝重,走過去試著推了推畫室的門。誰知那扇門也從裏面閂住了,他推了一下竟沒推開。馬騰空叫道:「我把這扇門也撞開!」管中游攔道:「不急,前門不開還有後門。」一聲令下,大家便隨他出了甘大善人的客房,來到走廊外面。
「魯副潭主忽然叫道:『有了!定是洪興濤趁你醉倒之時,用空白畫板換下了牆上的人像。這傢伙酒後亂性,看上了畫中的柳大小姐,便拆下人像意圖非禮。對對對,便是這麼回事,他剛才點了李二魚的穴道,不是說什麼「去找柳大小姐」了嗎?端的好不要臉!』我問:『那這幅空白畫板是怎麼回事?』魯副潭主道:『那是他事先準備好,用來替換牆上人像的。』我問:『他為何要這麼做?』魯副潭主道:『為了讓你相信,不是他取走了畫像,而是柳大小姐的鬼魂,從畫上走了下來。哼哼,這種鬼話,也就只有你才會信!』
「此時暴雨越下越大,張總管道:『那我們便一齊去畫室那裡瞧一瞧。』大伙兒便都下了客艙,進入了我的房間,畫室後門依舊敞開著。張總管道:『畫室乃神船禁地,閑雜人等不得擅入。魯副潭主,你和我隨袁潭主進去看一看,余者在此等候。』我便取過一根蠟燭,帶著他們兩個人進入了畫室。
「張總管道:『那我們便找些人來,在畫室附近好好找一找。』他一發話,我們便不敢再爭,齊聲道是。於是張總管領著我們回到客房,叫了幾個兄弟,吩咐道:『眼下畫室里少了一幅人像,你們幾個隨我進去,仔細搜上一搜。』過不多時,他們自畫室返回,顯見一無所獲。張總管道:『奇怪,我仔細數過,裏面一共七十一幅人像,外加一塊空白畫板,全在原先的位置上。少的那一幅人像,究竟去了哪裡?』招喚李二魚、李二蝦兩人,問道:『洪大哥從袁潭主的房間出來,手裡可拿了什麼東西?』
袁九洲講完奇案經過,長吁了一口氣,如釋重負。他停下來喝了口水,問米市沛道:「米潭主還有什麼要補充的么?」
一群人隨管中游進了陳策的房間,這裏也有一扇門通向畫室,即畫室後門,那上面的鎖頭卻還鎖得好好的。陳策從懷裡掏出鑰匙,打開門鎖,吱呀一聲推開房門,請大家進入。管中游點起一支蠟燭,率先走了進去,其餘各人都尾隨其後,蔣燙和陳策走在最後。
只見畫室中央擺著一張畫桌,旁邊倒下一人。那人衣衫光鮮,read.99csw.com面色發白,正是甘大善人。他手邊掉落一個小盒,盒蓋朝天打開,內中空無一物。
蔣燙道:「你說得容易,他要上哪兒找一幅空白畫板來?」
「這時,忽然從外面傳來人的喊叫聲。我在畫室深處,聽得不很真切,當下停下腳步,屏息傾聽。過不多時,喊聲再次響起。我心裏一驚,隱約覺得它與消失的人像大有關聯,不及多想,拔腿便往外跑。接連跑過幾個拐彎,到了畫室後門,不由得又是一驚。我進畫室時雖未鎖門,但清楚記得,曾將後門虛掩,可眼前後門大敞,顯然已有人自此出屋。我快步轉回自己房間,隨即發現我房門上的門閂,也已叫人取了下來,斜斜地丟在了旁邊地上。我心中立時轉過一個念頭:『難道洪大哥方才趁我熟睡,偷偷從畫室里逃了出去?』我實在心慌意亂,三兩步便到了走廊外面。
「一上甲板,好傢夥,雨下得那叫一個大,就好像從天上往下倒水。我身上衣服單薄,冷風一吹,直起雞皮疙瘩。我也顧不了這許多,大喊:『洪大哥!洪大哥!』水光中模模糊糊看見,船尾方向站著一個人,在風雨里一動不動,雖然只見背影,但辨得出是洪大哥。我撒腿便往那邊跑,跑得近了,漸漸看清他面朝大海,立於高高的船幫之上,再往前一步便是無底深淵。這時天上打了一道利閃,把整個甲板照得白晝相似。他聽見我的腳步聲,忽然一下子扭過身來,臉上像著了火似的一片赤紅,眼窩的深孔里,射出空洞的目光。我嚇得激靈靈一個冷戰,一面叫道:『洪大哥!你怎麼了?』一面箭步上前,伸手過去抓他。
「詩中對女媧娘娘多有褻瀆。後來女媧娘娘回宮瞧見了,奮起雷霆之怒,分派千年狐狸、九頭雉雞、玉石琵琶三隻妖精託身宮院,壞了成湯六百年的江山。我方才酒後失德,在小姐人像上摸來摸去,和商紂王有何分別?若讓小姐靈體窺見,日後找上我的麻煩,那我焉有命在?我越想越覺得恐怖,拾起桌上的小半截蠟燭,想進裡屋找洪大哥問個清楚。
袁九洲直盯著桌上的空盤,靜靜地出神,思緒彷彿又回到了那天晚上的九幽神船里。
便見張青蓮從船頭回到了甲板上,對管中游道:「幫主,甘大善人……好像不大對勁……」管中游道:「還是沒人應?」張青蓮道:「是。」
管中游掃視一圈,問:「甘大善人呢?」袁九洲答:「甘大善人還在房中。」管中游微顯不悅,卻不說話,看了一眼身側的張青蓮。張青蓮立即踏上一步,對米、袁二人道:「主顧還在房中,你們卻在這裏大吃大喝,水龍幫可有這種待客之道?」
這時船頭傳來一陣腳步聲,謝今朝還不及轉頭,就見米市沛和袁九洲一齊站起,恭恭敬敬地抱拳說道:「參見幫主、神船總管!」
「『梨花帶雨爭嬌艷;芍藥籠煙騁媚妝。
「我老老實實地答道:『這個……我也不知道。我方才在畫室里喝醉了過去,醒來以後,洪大哥已經不在屋裡了。』我其實心裏也疑竇叢生,巴不得有人幫我解答胸中謎團,當下一五一十,將畫室里發生的怪事複述了一遍。
眾人面面相覷,都覺得此事難以置信。年代久遠的字畫會自然褪色,那是毫不稀奇,怛木刻竟也會在瞬間消失,實是聞所未聞。蔣燙問:「會不會是有人用刨子刨掉了畫上的人像?」
袁九洲慌慌張張地道:「屬下辦事不周,這就下去叫他。」張青蓮道:「是『請』,不是『叫』。」袁九洲道:「是,屬下這就下去請甘大善人。」卻不敢從幫主和總管身邊經過,轉身從船尾下去了。
「這句話說得難聽至極。我轉過身子,正欲替洪大哥分辯,便看到張總管鐵青著臉,站在我的面前。他身後還圍著一大群人,不知何時上的甲板,一個個身上都淋得透濕。張總管盯著我冷冷地問:『袁潭主,洪大哥被我鎖進畫室,原是插翅難逃,如何竟會從你的房間逃脫,又為何要投海自盡?』
「誰知,就在我的指尖快要碰到,他的身子的一剎那,洪大哥突然雙足猛力一蹬,身體飛離船幫,手腳大張,仰面朝天,人在半空,凄聲喊道: 『九幽神船——無人終善——』然後『撲通』一聲,掉進了下面的茫茫大海。」九*九*藏*書
進屋一看,卻都傻了眼。偌大的一個房間,門后一張床,上面鋪著濃薰綉被,被褥展開,顯然有人睡過。門口正對著一張桌,桌上蠟燭燒盡,燭台下留一小攤蠟油。整個房間裝潢考究,地上覆蓋著長絨毛毯。卻哪兒有半個人影?
走了沒幾步,一下沒忍住,又往牆上瞥了一眼,這一瞥卻只瞥見一塊光禿禿的空白畫板,右下角留著九幽真君的落款,在左右一排人像中顯得尤為詭異。
眾人皆盡錯愕,陸續向蔣燙望去,盼望他能再想出一個不用出屋,便可銷毀人像的奇法。蔣燙苦思半晌,嘆道:「我未目睹現場,眼下也想不出別的法子。袁潭主,請你接著說下去。」
錢匣的目光從一幅卧像身上掃過,那裡面的柳大小姐,正倚著湖邊一塊大石,仰頭托腮、,怡然賞月。他盯著看了一小會兒,只覺得柳大小姐的卧姿,確是曼妙無比,恨不得自己能鑽進畫去,躺在她的身邊。又看了一小會兒,覺得自己的眼睛彷彿黏在了人像身上,無論走到哪個方位,眼前看到的總是同一幅景象,當下心頭大駭,閉上了眼,不敢再看。眼睛一閉,便看不清楚腳下,一個拌蒜,一頭撞上了前面的謝今朝,慌忙連聲道歉,收心凝神,低頭走路。
蔣燙笑道:「張總管,這件事可怪不得袁潭主。我早上起來肚裏飢餓,問他要東西吃,所以他才帶我上來。」張青蓮見是蔣燙,賠笑道:「讓蔣判官餓了一上午,還說不怪他?米市沛!……」米市沛忙搶上一步給蔣燙夾菜,蔣燙連連推辭。
蔣燙忽然插道:「我卻還知道一個辦法,不用把人像帶出房外,也可以讓它消失。」
袁九洲道:「唉,這一條我也不是沒有想過,可只要稍加推敲,就知道並非事實。九幽真君的畫板,都是以金礁島的楠木專門製造,外界極難仿製。而且據我所知,神船上再也沒有多餘的空白畫板。就算有,為何會有人如此大費周章,替換牆上的人像?」
良久,袁九洲嘆道:「唉,那麼大的海,那麼高的九幽神船,洪大哥『撲通』一聲就掉了下去,從此再也沒有能夠上來。我當時湊到船尾,伸長了脖子往下找尋,望見下面黑黢黢的波浪翻過來、滾過去,還自己騙自己說:『洪大哥水性極好,說不定只是心裏堵得慌,想到海里發泄一下,等他在底下轉夠了,悶氣出盡了,自己就會游上來?』等了許久,卻始終不見有人浮出。我這一顆心也就隨著他的身子,慢慢地沉啊沉,終於沉到了海底。」
謝今朝愕然道:「舷窗從未打開?會不會是李二魚他們看走了眼?」
「待我講完事情經過,甲板上眾人交頭接耳,臉上多是懷疑之色。魯副潭主道:『豈有此理!刻在木板上的人像,怎地會憑空消失?』我道:『也許因為我們無意中冒犯了柳大小姐,她的鬼魂便從畫上脫離,縈繞神船,伺機對我們施以報復。』魯副潭主道:『荒謬!荒謬!世上哪兒有鬼魂?』我道:『若非如此,洪大哥生性豁達,何以竟會自尋短見,投海自盡?他一定是受到了柳大小姐的鬼魂牽引,才會毫無意識地送了性命。』李二蝦一個哆嗦,道:『我想起來了!洪大哥上甲板之前,確實說過「去找柳大小姐!……」』魯副潭主道:『放屁!柳大小姐去世多年,這種鬼話你也相信么?』我道:『魯副潭主若不肯相信,不妨現在去畫室里檢查一番,那空白畫板應該還在牆上。』魯副潭主道:『那是當然,你不說,我也一定會去。』
謝今朝一怔,問道:「你是說,原本刻著柳大小姐的畫板,剎那間變成了一塊白板?」
謝今朝點頭道:「此事確實有違常理。不過,洪興濤在你之前醒來,或許能了解更多內情。你若是能找他問上一問,可比獨自空想要管用許多。」袁九洲道:「謝大俠說得一點不錯。我當時對著牆壁發獃:『難道牆上本來就沒有人像,只是我喝酒之後的幻覺?難道……難道我剛才看到柳大小姐從畫上走下,其實並不是做夢,而是確有其事?』忽然記起小時候,我曾聽長輩講過,當年商紂王駕臨女媧宮降香,因見宮中女媧聖像容貌端麗,陡起淫心,竟在宮中粉壁之上,題了一首歪詩道:
謝今朝先是一愣,隨即稱道:「不錯,不錯!船艙里不單九_九_藏_書有門,還有舷窗,這個法子大為可行。」錢匣問:「那人像既然有一人來高,自是極為龐大,而船上舷窗通常十分狹窄,不知出不出得去?」蔣燙道:「如果畫板體積太大,只消切成小塊,化整為零,再逐一從窗口丟出即可。」謝今朝拊掌道:「妙!妙!袁潭主,你們當時可曾查過房裡的舷窗?」
袁九洲道:「應該不會。我們兩間客房靠近船頭,從他們的崗位一瞧便見。況且畫板體積巨大,丟入海中必有落水聲,他們不至於一點也沒有聽明白。」
「『鳳鸞寶帳景非常,儘是泥金巧樣妝。
「張總管略感氣餒,道:『這可奇了,不在房內,又沒有帶出房外,究竟會在哪裡?』魯副潭主道:『難道……難道真的是柳大小姐的鬼魂作祟?』他語帶顫音,已不似先前那麼自信。這也難怪,人像消失這等怪事,根本就不是人力所及。即便固執傲慢如魯副潭主,在事實面前也無法否認。」
眾人紛紛轉頭看他。謝今朝問:「真有此事?蔣判官還有什麼方法?」
米市沛咳了一聲,道:「是了,屈指算來,洪大哥投海至今已有三年。這三年間,畫室里不斷地有人像奇特消失,每次均如袁潭主所言,好端端的人像,一夜之間便成了白板,幾乎成了定律。張總管為了遏制這股怪異勢頭,派了多名人手加以看管,可是收效甚微。怪事還是一而再,再而三地發生。一時間船上人心惶惶,傳言四起,無不視畫室為不祥之地,不敢輕易接近。只有每逢月底,才由職務最低的雜役進去,例行打掃一次。剛才袁潭主說,那畫室里有些說不出的古怪,便是因為此故。」
「張總管問:『既然沒有帶到外面,那就一定還在屋裡。要進畫室,必須經過我或袁潭主的客房,我帶幾個弟兄在袁潭主這兒搜一下。魯副潭主,麻煩你也帶幾個弟兄,在我房間里搜上一搜。』魯副潭主道:『總管,屬下怎敢搜你的房間?』張總管正色道:『失竊人像乃九幽真君遺物,意義非比尋常。公事公辦,你放手去搜便是。』魯副潭主道:『這……總管以身作則,屬下領命。』
大家藉著管中游手中微弱的燭光,左拐右繞,慢慢地接近了畫室中央。
眾人下到神船的第一層。甘大善人的房間,就在靠近船頭的第一間。管中游先在門口敲了敲門,聽裏面毫無動靜,伸手試著推了推,果真閂住了打不開,不免有點擔心,在門外輕喚:「甘大善人?甘大善人?」這樣喊了幾嗓子,裏面卻無人應聲。蔣燙見狀道:「怕不會是害了什麼急病,在屋裡動不了了?」謝今朝道:「不應該啊,昨天晚上見他還好好的。」管中游思忖片刻,覺得甘大善人萬一真的在船上出事,對水龍幫可是不小的麻煩,更不遲疑,道:「得進去看一看。」說完,雙掌猛擊門板,「咔」的一聲門閂震斷,幾人破門而人。
兩人正在你推我讓,就見袁九洲風風火火地從船頭跑了上來,跑到張青蓮面前,氣喘吁吁地道:「總……總管!」張青蓮皺眉道:「怎麼啦?」
「魯副潭主叫道:『袁潭主!你身為潭主,難道不懂幫里的規矩?……未經總管許可,怎可私自進入畫室禁地,更何況是去探望禁閉中的囚犯?』張總管一擺手,令他止口,問道:『那洪大哥又是因何自盡?』
袁九洲道:「我在甘大善人房前又是敲門,又是喊話,可不論怎麼喊,裏面都沒人應!」張青蓮道:「你不會推門看看?」袁九洲道:「我推了,那房門從裏面閂住了,怎麼推也推不開。」張青蓮皺眉道:「怎麼這點事都辦不好?」
管中游心念一動,跟馬騰空道:「馬堂主,我們想去畫室里看一看,煩請你留在走廊里看守,以免外人趁亂溜進甘大善人的客房,取走什麼東西。」馬騰空道:「好說,你們進去找。」說完便雙手一叉,自在走廊里等候,心想:「你不想讓外人進你們的畫室,還不肯直說。哼,不就是幾張人像嘛,有什麼了不起,你給我看,大爺我還不稀罕呢!」
「張總管問:『袁潭主,你方才醉倒之時,可曾聽到有人出入畫室?』我答道:『沒有,什麼動靜也沒有聽見。』張總管道:『可真是奇怪。』
謝今朝一拍大腿道:「我曉得了,一定是有人趁你熟睡之時,偷偷地溜進畫室read.99csw.com,偷偷用一幅只有落款的空白畫板,換過了原先的畫板。嗯,說不定便是你的洪大哥,他喝了一整壇酒,神志定然十分混亂,做出什麼荒唐之舉,也不奇怪。」
「我心頭一震,隨即醒悟:『畫室只有兩個出口,洪大哥不是從張總管房間逃出,便定然要走我的房間。我剛才出屋最早,張總管一見自知。』我無可抵賴,只得硬著頭皮招認:『我方才進畫室探望洪大哥,開了畫室後門。』」
謝今朝嘆道:「如此說來,這畫室還真有些古怪,之前在下說袁潭主故弄玄虛,確實是誤會了。」接著,他轉頭又問袁九洲道:「剛才袁潭主說自己調到了南海分潭,卻不知怎麼如今又回了神船?」
袁九洲嘆道:「我不記得,當時我一個人在那兒站了多久,就聽身後傳來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說:『他說什麼「九幽神船,無人終善?」』又一個聲音道:『我是聽他這麼說。』我不用回頭,便知道是魯副潭主和劉三刀。魯副潭主道:『那是什麼意思?詛咒我們不得好死么?』劉三刀道:『怕是如此。』魯副潭主幹聲道:『死都死了,還要拉別人下水。』
畫室里的灑壇、牆上消失的人像、洪大哥詭異的話語、投海之前的詛咒……一枚枚碎片在心中盤旋著。三年前的舊事,竟如昨天一般清晰。眾人的心中,雖然存有無數疑慮,但見袁九洲心神飄飛,一時間都默不做聲,無人相問。
他大吃一驚,不由得打了一個寒戰。
謝今朝轉頭看時,從船頭舷梯口走過來兩人。當先一人不過五十多歲年紀,卻已是兩鬢花白,身形瘦削,面色清矍,目光冷峻,正是水龍幫幫主管中游。後面跟著一人,年紀略輕,四方闊臉,腳步沉穩,乃是水龍幫的神船總管張青蓮。眾人紛紛起身施禮。管中游還了一禮,道:「大家不必客氣,請坐下說話。」蔣燙、謝今朝等人便復又歸座,米市沛和袁九洲卻不敢坐,垂手退居一旁。
一
大家均感詫異,飯菜便忘了吃。謝今朝笑道:「甘大善人不會也和我一樣暈船,躺在床上動不了了吧?」錢匣道:「不會啊,他的生意遍布大江南北,出門坐船還不是家常便飯?」蔣燙也道:「是啊,他往日最喜歡船上的膳食,一向上來得最早,今天卻憋在房中不出來,真是奇哉怪也。」
袁九洲糾正道:「說是白板也不盡然,那畫板的的右下角,還刻著九幽真君的名號和作畫年月,可惜除此以外,板上再不見其他刻痕。就好像從來沒有過,什麼柳大小姐的人像一般,一切都只是我的心中幻覺,憑空臆想一般。」
蔣判宮環視屋中,忽然指著門裡通向畫室的小門叫道:「你們看!」眾人順著望過去,發現那門上原本掛著一把鎖頭,不知道叫誰打開了,隨手放在旁邊的桌子上。謝今朝道:「是不是甘大善人開鎖進了畫室,所以不在自己屋中?」說完,心中暗想:「袁九洲明明說過,那間岡室乃神船禁地,外人不許擅人,甘大善人卻怎麼會在裏面?」
「我們轉過幾道彎,重新回到畫桌之前。我指著牆上的空白畫板道:『兩位請過目。』魯副潭主目光一掃,不由得退了一小步,高聲叫道:『怎麼可能!……袁潭主,你動了什麼手腳?好端端的人像,怎會都變成了這樣?』我道:『我醒來時便是這樣,我可沒有動過什麼手腳。』魯副潭主道:『我不信!……』湊過去貼近了觀看,橫看豎看只是光禿禿的一塊畫板,唯有右下角刻著九幽真君的署名。他半天瞧不出個名堂,便想伸手去摸摸板面有何異樣,張總管連忙喝止:『人像乃九幽真君遺物,魯副潭主請勿觸摸。』魯副潭主道:『是。』他縮回手來,眼睛仍不住地向牆上打量。
「於是魯副潭主帶著三、五個弟兄,便去了張總管的客房,張總管和另外幾個弟兄,就在我房裡行事。他們開櫃搬凳,里裡外外地搜了個遍,最終一無所獲。一會兒魯副潭主幾人也空手而歸。其實那人像足有一人來高,若是藏在屋內,只要稍加查找便能尋獲,大可不必如此興師動眾。
我接著問:『那原先的人像上哪裡去了?』魯副潭主一怔,道:『被他帶在身上。』我道:『可他方才投海之時,身九九藏書上並沒有帶著畫板。』魯副潭主道:『那就是被他扔了,房間里一找便知。』
袁九洲忙道:「屬下上來之前,在甘大善人房前問過話的,當時他沒有答話,我想他可能還在睡覺,因此沒敢打攪。」張青蓮道:「你那會兒問過話,現在都什麼時候了?說不定人家早就起床了,等著一起吃飯呢。」
「『曲曲遠山飛翠色;翩翩舞袖映霞裳。
他見門外站著一大群人,詫異道:「有事么?」管中游道:「甘大善人不見了,我們恐怕他有什麼閃失,想從陳兄房中借路,進畫室去找一找,多有打擾,陳兄勿怪。」陳策睜大眼道:「他不在屋裡?定是前兩天和我下棋輸得太慘,找個地縫躲起來了。」哈哈一笑,便請大家進屋。
袁九洲搖頭道:「畫板若是被人刨過,一定會露出下面的新木,可是我看到的木色,依然十分陳舊,畫板表面也平整如初。」
大家聚集在畫室後房的門前。管中游曉得裏面住的是「火鳳幫」的幫主陳策,問馬騰空道:「陳幫主可還在房中?」馬騰空點頭道:「幫主早上說要多睡一會兒,讓我自去吃飯。」管中游點了點頭,輕叩房門,不多一會兒,裏面探出一人,面色黝黑,濃眉大眼,身著睡衣睡褲,正是陳策。
袁九洲點了點頭,繼續言道:「事情經過便大抵如此。幾天之後神船靠岸,張總管命人卸下牆上只剩落款的空白畫板,交呈幫主過目。幫主看了也是大為驚訝,命人在船上繼續搜尋,不消說,依舊是徒勞無功。我因為私闖畫室,探訪囚徒,被罰了兩個月的薪酬。這倒也罷了,最恐怖的是,自打發生了這樁怪事,我就再沒睡過一個安穩覺。每晚噩夢不斷,不是夢見柳大小姐來找我討命,便是夢見洪大哥來尋我開心,夜復一夜,月復一月,讓人不堪忍受。後來連幫主都聽說了此事,他老人家大發慈悲,下令將我調離九幽神船,轉至南海分潭,並派米潭主接替我的職位。南海雖然地處偏遠,不易升職,但我自此遠離鬼魂騷擾,實感莫大解脫。」
謝今朝道:「說不定畫室里,還放有未用的畫板,被他順手取了過來。袁潭主,我說的可對嗎?」
「外面不知何時風雨大作,雷聲隆隆,浪聲滔滔,聲勢驚人。走廊里吹過陣陣冷風,送來一波又一波的呼喊:『來人啊!來人啊!來人啊!來人啊!來人啊!……』我一轉眼,瞅見船頭的舷梯邊上,李二魚、李二奸兩個臭小子,木樁一樣站著不動,扯著嗓子死命叫喚。走廊里的房門,『噼里啪啦』地打開一片,張總管、魯副潭主,還有其他幾個弟兄,一齊圍攏了過來。張總管見李家兄弟直挺挺地站著,伸手在他們身上推揉了幾下,那哥兒倆就能動了,原來是叫人點了穴道。張總管問:『出什麼事了?』李二魚喘著粗氣道:『剛才洪大哥從走廊里出來,兩隻眼睛直勾勾的,愣往舷梯上闖。我們問他做什麼去,他說:「我去找柳大小姐……」說著突然伸手點了我們的穴道,然後頭也不抬,便跟著了魔似的,晃晃悠悠地踩著舷梯,一級一級地爬上甲板去了。』我腦袋『嗡』的一聲,叫道:『他說什麼?』李二魚重複道:『他說……他要去找柳大小姐……我也不知道什麼意思。』我急得一跺腳,大罵道:『你奶奶的!剛才怎麼不說!』於是噔噔噔順舷梯上了甲板,其他幾個人都沒我快,都跟在我的後面。
那畫室里顯是久未進去過人,到處瀰漫著一股陳舊氣息。地上鋪著長絨毛毯,踩上去悄無聲息。外面風浪未平,船身時而晃動,因此走不太穩。一隊人擠在蜿蜒曲折的通道中,心照不宣地往兩邊隔牆上偷看。那些隔牆一人來高,每道隔牆之上,整整齊齊地釘著一溜人像,俱都三尺來高,一尺來寬,坐卧站立,行走飛舞,無不婀娜娉婷,栩栩如生。
管中游一揮衣袖,道:「我們下去看看。」張青蓮道:「是。」又招呼米市沛、袁九洲跟隨在後。蔣燙已經吃飽,對謝今朝、錢匣、馬騰空道:「我們也下去看看。」幾人一起起身離席,從船頭下了舷梯。
「『但得妖嬈能舉動,取回長樂侍君王。』
蔣燙道:「說來其實非常簡單。只需用事先準備的空白畫板替下牆上人像,再將原來人像從舷窗丟人大海,這樣不用走出室外,便可讓人像消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