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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九幽船 月光寶球

第一部 九幽船

月光寶球

「甘大善人解釋說,他為這顆寶球,找到了一個大買家,但對方家住遼東,需得送貨上門,人家才肯付賬。從江南到遼東路途遙遠,萬一半道上出了閃失,那可是大大的得不償失,因此特來求助水龍幫協同押運。」
張青蓮清了清嗓子,有條不紊地講道:「這件案子初看上去,確是撲朔迷離不可捉摸;但仔細想來,其實只有兩處疑點。第一,殺害甘大善人的兇手,如何離開了畫室?第二,月光球為何會出現在陳幫主床下?只要解決了這兩處關鍵疑點,整粧謎案便可豁然開朗。
張青蓮道:「陳幫主並非有意害人,只是他當時心思模糊,理智盡失;面前忽然冒出一人,自感身處險地,情急之下,不計後果,本能地向來人出手攻擊,這才釀成慘劇。」
謝今朝一聽見「月光球」三字,倒吸了一口冷氣,驚聲叫道:「哇呀呀個菜!……難不成那便是『軒轅三寶』里的『月光球』?我的天老爺喲,沒想到它竟還在人世!」蔣燙卻顯然不知何物,問道:「那是什麼玩意兒?」
張青蓮喜道:「正是!……甘大善人聽到畫室里動靜古怪,不知道是陳幫主夜裡夢遊了,還以為有人半夜行竊。於是他護寶心切,便起床打開了畫室前門,悄悄潛入。為了防止賊犯奪路而逃,他進門之後,特意將前門的門閂從里閂上。那畫室之內路徑曲折,甘大善人起先看不見中央的狀況,拐過去幾個彎,才來到畫桌前面。待他看到陳幫主手裡拿著月光球,想要上前質問,兩人已然相距極近,不等他開口,陳幫主便搶先下手,殺死了甘大善人。」
袁九洲將懷中屍首平放在屋裡床上,見甘大善人兀自雙目圓睜,臨死前似有極大的不甘心,伸手過去幫他合上兩眼。他既對甘大善人的離奇喪命深感同情,又不免為水龍幫的聲譽隱隱擔憂。
蔣燙暗自思量:「難道是甘大善人,兀自在畫室里敲門?是不是他想從裏面出來?可他明明死在畫室中央,那又是怎麼回事?」
蔣燙贊道:「和平錢莊好廣的眼線。」錢匣笑道:「消息靈通,生意興隆。有路大家走,有錢一起賺嘛。」
管中游忽從一旁插道:「蔣判官尚未驗屍,一切都只是憑空推測,不好倉促定案。張總管,你也不要再堅持了。」張青蓮愣了一下,忙道:「幫主指教得是。」心中暗罵:「壞人我做,好人你當。」
蔣燙暗自沉吟:「水龍幫急於撇清干係,逼人太甚。眼下唯有拖他一拖,晚上私下裡問一問陳策,新近樹了什麼仇敵,再做定奪。」於是便道:「這命案與竊案盤根錯節,密不可分。請米潭主讓我好好考慮一晚上,等到明日早上再給答覆,這樣是否可行?」
陳策之前顧全大局,不願與水龍幫撕破臉面,一直竭力忍耐。此時聽米市沛言語,危及火鳳幫的名聲,亦不再克制,正色道:「陳某治幫十余年,絕不許手下在兵器上喂毒。米潭主抬出這些個,我們聽都沒有聽說過的陰寒毒藥,未免有些以己度人。」米市沛聳一聳肩,冷笑道:「我只是據實揣測,至於這是非對錯嘛,待會兒蔣判官驗過屍體,自有公論。」蔣燙道:「我原打算復査屍體。」張青蓮道:「那便再好不過。甘大善人死後,陳幫主對周圍情形一無所知,自然也不會去清理現場,拿著月光球渾若無事地回了屋裡。便如大家剛才在畫室中所見,青絲匣在打鬥之時,碰掉在了地上。陳幫主回屋后將畫室後門依原樣鎖好,解衣脫鞋,上床重睡。他上床時手裡還拿著月光球,但入睡之後手指鬆脫,球便從床上滾掉到了床下。這便是為何月光球,會在床下出現之故。」
就聽張青蓮道:「前兩天船頭貨艙耗子成災,兄弟們把前面的幾萬袋大米,都轉移到了船尾。那些耗子連著餓了幾天,四下找不到食物,便在船上船下地亂跑,倒是也有可能。」
蔣燙深鎖眉頭,沉聲道:「張總管方才說,本案有兩處疑點,只要解決了這兩處,余者便可豁然開朗。但本判官現下看來,本案尚有第三處疑點,此謎不解,則下結論為時尚早。」他不說大家也自然明白,這第三個疑點便是——甘大善人是如何中的毒?
管中游繼續說道:「甘大善人見我們有意,心下甚喜,馬上補充道:『這一趟押運下來,別的不說,保費給足五萬兩,其中一萬兩是定金,當日即便交清。』」
蔣判官經驗豐富,遇事沉穩,當下站前一步,高聲道:「大家退後,請容老夫查看一下。」
蔣燙心裏的疑問接踵而來,轉眼看屋外眾人,顯然也都滿腹困惑,不得其解。
蔣燙將寶匣舉至眼齊處,逐一念出正面的八個轉輪:「癸未戊申乙丑庚午——這可是寶匣的密碼?」管中游搖頭道:「截然不同。」張總管道:「那盜賊定是隨手試了幾次密碼,見無法取巧,只得以蠻力撬開寶匣,取走寶球。」蔣燙試著將匣蓋開合數次,果然無論如何撥動轉輪,也無法再將寶匣鎖上,看來確已毀壞。又問:「正確的密碼是什麼?」
張青蓮道:「許是用了極厲害的毒粉,甘大善人只吸入了一點,便立時中毒身亡。」蔣燙搖頭道:「若是用毒粉,陳幫主自己怎麼沒有中毒?難道他夢遊之前先服了解藥?」張青蓮道:「那或許是毒針,便似甘大善人用的金針,傷口微小,待會兒蔣判官仔細檢查屍體便知。」米市沛在一旁介面道:「是了,江湖上幾十種無色無味的毒藥,什麼『陰陽合歡散』啦,『含笑百步癲』啦,陳幫主只消隨便喂上一、兩種,便是一百個甘大善人,也都一併毒死了。」
蔣燙道:「原來這『月光球』背後,還有這許多拉雜的故事,卻不知甘大善人,又是從何得來那個寶貝?」當下心中暗想:「四十多年前,甘大善人也不過十來歲年紀,自然不會去南宮家盜那月光球,說不定是他從什麼人手裡,花高價購得寶物,也未可知。」
蔣燙問道:「會不會是有人半夜撬鎖,所以發出類似敲門的響動?」陳策道:「不會!若是有人撬鎖,動靜一定比這個大,我不會分辨不出來。」

一

管中游道:「這是僱主的私事,甘大善人從來不曾提起,我們自然不得而知。」蔣燙點點頭,心知保鏢一行規定甚嚴,不該問的話,那是一句也不會多問了,有時甚至貨物送到了目的地,都不知一路上所保何物,那也不足為怪,當下便不再追問。
馬騰空哼了一聲,打斷他的說話道:「張總管說得有鼻子有眼,跟親眼見到一樣。且不說我們幫主,絕不會在半夜閑逛,就算他真的進了畫室,甘大善人又因何會死於非命?」
張青蓮道:「這……」面有難色,眼望管中游。管中游心道:「匣子既已損壞,要那密碼也無用處,不如告訴了他,一來做個順水人情,二來顯得我光明磊落。」便道:「既是蔣判官問起,我也不必相瞞。密碼乃是柳大小姐的生辰八字,『乙已庚辰癸亥戊午』,和蔣判官方才念的毫不相干。」蔣判官又看了一遍匣上的轉輪,道:「嗯,確實毫不相干。」
蔣燙朗聲道:「蔣某這就複查屍體。若查出來與陳幫主鐵定無關,總不至於強加罪名,屈枉無辜。謝大俠,煩勞你助我一臂之力。」說著走到走廊外面,請謝今朝那廝幫他驗屍。謝今朝和水龍、火鳳兩幫素無交誼,自然不會偏袒哪邊,由他出面協助,兩邊均無異議。
大家在畫室里跑前跑后,站了許久,也都有些疲憊了,聽蔣燙和管中游一起發話,便帶著各種各樣稀奇的疑問,各自回房歇息去了。
蔣燙一人走到屍體跟前九九藏書,俯身查驗。他先解開死者衣襟,伸手在裏面一陣摸索,不一會兒,搜出一個小百寶囊、一串鑰匙、一沓零散銀票。他解開百寶囊的搭扣,裏面盛著一小瓶金創葯,外加一小把金針。甘大善人擅發三十六根無影金針,江湖上盡人皆知,這必是他平時使用的暗器。蔣燙看過,將百寶囊重新系好,隨手交給旁邊的謝今朝。
謝今朝道:「這事說來蹊蹺。就在老軒轅進入軒轅墳之後的第二年,南宮家發生了一起盜竊案,月光球從一間雙層密室中不翼而飛。現場的門窗緊閉,全無人類出入的跡象,至今仍是武林一大懸案。
蔣燙道:「水龍幫不愧是江湖第一大幫,替人保鏢護航,每一步都按著江湖規矩,念著主顧利益,無可指摘。甘大善人上船之後,便把月光球給了管幫主么?」
蔣燙卻認了真,說道:「若是那樣,月光球應該仍在這間房裡,我們一搜便知。」說著便開始搜索甘大善人的房間。他先是逐一拉出桌子的大小抽屜,又一層一層地掀開床上的床單被褥,最後俯下身去檢查床下。如此這般,搜了足有一盞茶的時間,毫無所獲。
袁九洲暗自驚訝:「難不成畫室里真有鬼魅,能在半夜索人性命?」如此一想,后脊背一陣發涼。馬騰空「哼」了一聲,彷彿在問:「這下你們又有何話說?」
張青蓮哈了一下腰,張口說道:「甘大善人交了月光球,我便領著大傢伙兒,進了這間船頭的客房,打開通向畫室的門鎖,從前門進了畫室。我們接連拐過幾道隔牆,到了畫室中央的那張畫桌前。我取出青絲寶匣,背過身去轉出密碼,打開匣蓋,呈至幫主面前。幫主當著大家的面,將月光球放入青絲寶匣,我便再將匣蓋蓋好,密碼歸為『甲子甲子甲子甲子』。旁人不知道密碼,除非以蠻力破壞,否則絕難取出裏面的寶物。」
蔣燙問:「後來你便安排甘大善人,住在這間畫室前房?」張青蓮道:「不是,是甘大善人自己提出來的。當時我安放好月光球,便來分配船上的客房。畫室前後兩房,是『九幽真君』當年的寓所,所以裝潢最為考究。甘大善人喜歡前面這間,搶先挑了。臨出屋時,他不放心畫室的門鎖,又讓我解下那把瑣,換成一把他自己的鎖。」蔣判官指著桌上打開的鎖頭,問道:「是不是就是這把鎖?」張青蓮道:「正是。當時我還覺得,甘大善人過於謹慎了,但主顧有命,也便由他。」
管中游點了點頭道:「陳兄所言甚是。蔣判官,今日你既問起,管某並非因循守舊、不懂變通之人,故將這支大鏢的來龍去脈,向你和盤托出。日後旁人說起,煩請蔣判官、謝大俠和在場的諸位英雄,一起做個見證,可不是我管中游出賣主顧,不懂規矩。」
錢匣插問一句:「有沒有可能兇手出去后,從外面用鐵絲、粗線一類的工具,將門閂拉上了?」管中游道:「我看不大可能。這門閂既厚且重,絲線根本拉扯不動,整扇門又嚴絲合縫,若自屋外以絲線拉拽,門內一定會留下痕迹。」
蔣燙好奇地問道:「管幫主,這隻小匣可有什麼來歷?」
陳幫主道:「請隨意!……」說完第一個出了房間。馬騰空仍在走廊里放哨,剛才聽大家議論紛紛,似是懷疑陳策盜寶,正憋了一肚子火,見他領了大家出來,忙迎上去問道:「幫主,他們懷疑你偷了月光寶球么?」
蔣燙問:「然後管幫主便把寶球,鎖到了青絲寶匣里么?」管中游道:「接下來的事情,請張總管來說。」
蔣燙看了半天,忍不住叫了一聲:「奇哉怪了!……」接著問管中游道:「管幫主,你瞧這門閂,可有什麼異常?」
管中游點頭道:「這筆罰金雖然數量巨大,但行規向來如此,甘大善人也不算漫天要價。我考量再三,覺得有把握接下這粧買賣,便當場拍了板。甘大善人也毫不含糊,立刻付了一萬兩的銀票,並且說好日子,與火鳳幫陳幫主一起過來,商定行走的路線和交接時間。
謝今朝搓著手道:「蔣兄不知嘛,這『月光球』乃是一顆極大的夜明珠,只要在陽光下曬上一小會兒,拿到暗處,便會發出冥幽之光,三日不退。因為它皎潔如月,晶瑩如玉,故而得名『月光球』。」他暗自唏噓了一陣,又道:「通常鴿蛋大小的夜明珠,便已是價值連城,這顆『月光球』卻足有橘子般大小,實在是稀世奇珍、無價之寶。唉,人人都道甘大善人家中錢過北斗,米爛成倉,什麼犀牛角、大象牙,只有你想不到,沒有他拿不出來的,今日看來,果不其然也!……」
自此往後,各幫派間再遇到糾纏不清的矛盾衝突,便都交由這八判裁決,而一旦裁決下來,就算心存不服,也斷不許再繼續借題發揮,沒完沒了。這制度一經推廣,武林秩序立時大有改觀。一方面,八判都不在幫派居職,所以每每置身事外,旁觀者清,的確能夠做到公平明允;另一方面,八判都是大幫派選出來的,誰要是與他們為敵,便是與天下作對,那可萬萬吃罪不起。
馬騰空雙眼發綠,「嘭」的一下丟下木床,從地上抓起圓球,睜大雙眼,捧在手裡,滾過來、滾過去地不住細看,邊看邊喃喃自語:「不可能!不可能!」
馬騰空大聲道:「一定是有人栽贓陷害,趁幫主不在房間,故意將『月光球』丟在了幫主床下!……」陳策搖頭道:「我昨晚就沒離開過這間屋子,只有傍晚時分,張總管來找我下了兩盤棋,除他以外,再沒有別人來過。」馬騰空向張青蓮瞥了一眼,狐疑地問:「會不會是張總管……」陳策搖頭道:「不會。我們下棋下到一半,有一個棋子滾到床下,張總管幫我找了出來,可是沒看見什麼寶球。後來我睡覺脫鞋時,也捎帶著看過床下,下面的確空無一物。」
張青蓮反問道:「馬兄請想,假如你是甘大善人,夜裡聽見畫室里傳出窸窸窣窣之聲,你會如何反應?」馬騰空想了想道:「那定是有人在畫室里盜寶,我得過去看一看。」
管中游道:「臨上船前,甘大善人先將月光球交給錢公子過目。錢公子也是珠寶行家,檢驗貨物無誤,這才將寶球交付給在下。」錢匣道:「保前驗貨,原是錢莊的規矩。我當場驗過,那確是月光球無疑。」
忽聽管中游冷冷問道:「陳幫主,管兄我有一事不明,可否請教?」
米市沛心想:「幫主明知這『軒轅三寶』的來歷,當著外人卻假裝不知,輕輕鬆鬆地便把『盜寶殺人』的名頭推給別人,這番心思可是厲害得緊啊。」
「甘大善人走後,我和在場的幾位潭主商議,都覺得從杭州到山東,沿途危機四伏,走陸路風險太大。而江河湖海卻是水龍幫的天下,唯有選走水路,方可確保萬無一失。事關重大,張總管提議出動九幽神船,我立即同意,並且決定親自押運。我又急召南海分潭的袁潭主回總舵,袁潭主長年在神船上供職,對神船頗為熟悉。我安排完畢,便叫幾個手下速去準備。」管中遊說完,磚頭看了一眼張青蓮。
謝今朝和蔣燙聽到這麼大的一筆數目,均是忍不住咂舌稱嘆。謝今朝道:「甘大善人名號『一擲千金』,果真不是蓋的!……陳幫主,他給火鳳幫開的報酬,莫非也是五萬兩么?」陳策道:「不錯,甘大善人之前,也來和我談過,開的保費也一樣是五萬兩。我一時心動,便答允了。」謝今朝聽他言下頗有悔意,當著水龍幫的各人在場,自然不便多問。
管中游湊上去看了看,搖頭道:「我瞧不出任何異常。」蔣燙道:「是啊,我也瞧不出有任何異常。那兇手犯案之後,究https://read.99csw.com竟要如何從畫室里離開?」

二

陳策道:「管幫主坦誠相邀,盛情難卻,陳策恭敬不如從命。」
其時武林魚龍混雜,紛爭不斷。幾個幫派為了搶生意、奪地盤而聚眾鬥毆,大打出手,乃至鬧出人命官司,可謂司空見慣。起先一些宅心仁厚的武林耆宿,有感於江湖恩怨循環,永無止境,自發出面調停。但往往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到頭來幾方各執一詞,判決人再怎麼秉公無私,終究難以服眾。這局面持續了好幾年,終於由幾個大幫派牽頭,從八方共同推選出了八名德高望重的武林名宿,專門負責仲裁各種江湖糾葛,人稱「武林八判」。
張青蓮道:「非是客氣,是怕陳幫主聽了以後,心裏感到不痛快,所以告罪在先。我記得小時候,曾聽長者說過,世間有一種怪病,患病之人會在半夜時分,起床下地,披衣行走。病情嚴重的,甚至會走進廚房搭鍋做飯,或者到院里舞刀弄劍,等折騰得乏累了,再回床上沉睡。第二天早上醒來,別人問起他前夜之事,他自己卻毫無印象,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謝今朝解釋道:「聽後人相傳,那是因為他得到了一本前世流傳的武功秘笈。至於這秘籍為何人所著,裏面又記載了何種武功絕學,因為除了軒轅泰斗本人,無人有幸得窺其秘,我等凡夫俗子,自然不得而知。但軒轅奉斗一得了這本秘籍,便對其他一切事情,頓時都喪失了興趣,廢寢忘食地鑽研書中武功。想來裏面的內容,定然博大精深,妙不可言。後來他自感身處江湖,雜務繁多,無法集中精神,皓首窮經。遂給自己挖了一座墳,名曰『軒轅墳』,立誓不參透書中精華,終生不出此墳。」
「甘大善人這麼一解釋,我們才明白他說的『協同押運』是什麼意思。我們水龍幫和火鳳幫分處黃河南北,常年划江而治,相處融洽。既然甘大善人有意和火鳳幫協作,此事又有利可圖,我們自然求之不得。」
蔣燙暗想:「陳策若是真的貪圖珍寶,怎麼會將球藏在自己床下,等著被人發現?……多半是遭到奸人陷害。話雖如此,眼下證據對他不利,我可不能替他開脫,不然日後落下話柄,對他有害無利。卻不知他得罪了什麼人,非要這樣設計栽贓?那甘大善人又是為誰所害?他為何會死在畫室之中?畫室前門又為何會從裏面閂住?」
蔣燙問:「敲門?可是敲你的房門?」陳策道:「不是,是敲畫室的門。」蔣燙問:「畫室的門?你是說畫室後門?」陳策點頭道:「好像有那麼一、兩聲。當時我還在想,這兩天船上鬧耗子了,是不是有幾隻竄進畫室裏面去了,若不是蔣判官問起,我都不記得了。」蔣燙問:「那是在什麼時候?」陳策道:「應該是在半夜,具體時分說不上來。」
「銷金大劍」蔣燙擔任西南判官近十年之久,向來公正嚴明,在黑白兩道均享有盛名。管中游聽他發話,當下便將手中蠟燭放在畫桌上,向後退了三步。張青蓮、米市沛、袁九洲見水龍幫幫主退開,也隨之退居一旁。陳策面色憂慮,跟著退開。
蔣燙點頭道:「著啊,和我想的一樣。」說著取下門閂,打開前門,外面光線照人,門口一下由暗變亮。大家走回甘大善人房中。
蔣燙插問道:「卻不知這位遼東的大買家,又是哪位高人?」
蔣燙問:「你鎖好『青絲寶匣』之後,便把它放在畫桌上?」張青蓮答:「正是。我把它放在畫桌正中,然後帶著大傢伙兒,沿原路回到客房,重新鎖好前門。這樣一來,畫室的前後都上了鎖,外人絕對無法進入。」
蔣燙沉吟道:「若張總管所說為實,則本案的兩處疑點,的確能迎刃而解,只是不知陳幫主有何意見?」陳策一笑道:「夢中殺人,虧他想得出來!……眼下我受人栽贓,百口莫辯,只盼蔣判官儘早查明甘大善人死因,也好讓大家了解,我陳策究竟練就了何種高深武功,竟然可以在夢中殺死大名鼎鼎的『一擲千金』甘大善人。」
管中游道:「我們水龍幫替人押送貨物,可不管這貨物是從何而來。甘大善人既然不說,我們自然也不會多問。今日要不是謝大俠說起,我們還被蒙在鼓裡。陳兄,這『軒轅三寶』的來歷,你以前可曾聽說過么?」陳策道:「甘大善人倒是沒有說起,不過,我以前聽前輩們說過的。」
蔣燙問陳策道:「那陳幫主住在畫室後房,也是自己挑的么?」陳策道:「不是,那是張總管安排的。」張青蓮解釋道:「本來畫室後房,是米潭主的房間,但陳幫主遠來是客,自然要住得舒服一些,米潭主只好委屈一下了。」米市沛笑道:「能把陋室讓給陳幫主,米某不勝榮幸,何來委屈一說?」
米市沛忽道:「蔣判官秉公執法,一絲不苟,令人好生敬佩。但是,眼下大家當面對質,辨得清黑白是非,若不趁機儘早結案,過兩天神船靠了岸,陳幫主回了火鳳幫,對船上之事一推六二五,到時候兩邊各執一詞,倒要怎生是好?知情者說此事另有隱情,不知情者還道是,水龍幫唯利是圖,殺人越貨,一旦傳揚出去,往後水龍幫的生意,可還做不做了?蔣判官,你說是不是這個理?」蔣燙一愣,點頭問道:「甘大善人身上找不到傷口,死因未明,卻要怎麼定罪?」
過了良久,米市沛道:「陳幫主領袖武林大幫,日理萬機,殫精竭慮,竟滋生出夜遊怪癖,實在得不償失。但三國時期曹操夢中殺人,也是源於操勞過度,不足為怪。」謝今朝道:「曹孟德夢中好殺人,那是怕別人夜裡謀害,和操勞過度有什麼關係?」米市沛道:「怕人謀害一說,也是外人妄自揣測。他自己喜不喜歡殺人,旁人又怎麼知道?便是真的操勞過度,也未可知。」張青蓮道:「曹阿瞞距今年代久遠,早已無從考據,但是,當年有一位殺人藏屍的萬震山萬先生,每天夜裡爬起來凌空砌牆,那可是確有其事。這夢遊症雖然罕見,卻也並非亘古未有。」
張青蓮解說完畢,一時間屋裡鴉雀無聲,均覺其推測初聽不可思議,倂細細品味,卻又入情入理,難以辯駁。
蔣燙忙道:「那是自然。」連連點頭。
「畫室只有前後門兩個出口,除此以外,連一扇窗戶、一個地洞都沒有,因此,兇手只能是從兩道門中的一個逃脫。蔣判官方才査過,現場前門自內側上閂,兇手不可能從那裡出去,那便只能從後門逃逸。但後門唯一的鑰匙,歸陳幫主掌管,別人無法打開,而且,陳幫主昨夜回房之後,便立即閂上了房門,外人無法進入。由此推知,開門者非陳幫主莫屬。」
張青蓮笑道:「陳幫主自然不會存心偷盜。但在下思前想後,此事若非陳幫主夢中無心之過,則其中種種不合理之處,均無法融會貫通。」陳策道:「凡事皆抬不過一個『理』字。你且說來讓大伙兒聽一聽,怎麼個『融會貫通』法。」張青蓮道:「在下胡亂猜測,若有不合情理之處,還請大家指正。在下當面向陳幫主賠個不是,以免這些昏話傳揚出去,壞了火鳳幫的聲譽,和我們兩幫的義氣。」陳策道:「有話便說,何需客套?」
張青蓮低頭悶想:「九幽神船歸我所管,卻在我眼皮底下出了事,回頭幫主怪罪下來,可要怎麼交代?read.99csw.com」忍不住偷瞥了—眼管中游,卻見他一眼瞄向自己,又一眼瞄向陳策,似乎有所示意。他跟隨幫主多年,瞬間心領神會,稍一轉念,已有計較,當下便大聲問道:「陳幫主,在下有一番話,不知說得說不得?」
管中游接著說道:「甘大善人開口就是保費五萬兩,不等他說完,堂上就立馬炸開了鍋。水龍幫成立二十年來,接過的最大的一筆買賣,也就是保費—萬兩,那還是五艘貨船的船隊。一顆小小的圓球就給五萬兩保銀,真是天打雷劈啊!這等天賜良機,自然不能錯過。我當即詳細詢問,如何與火鳳幫分工。甘大善人說,從杭州到山東一段,交由水龍幫負責,山東再往北由火鳳幫負責,在哪一方的地界上出了事,便由哪一方賠付。按行規收取十倍罰金,也就是五十萬兩。」
蔣燙皺眉道:「這可是月光球?讓我來看一看。」馬騰空仍是翻來覆去道:「不可能!不可能!」一面木然將球遞過去。蔣燙接過看了看,為防萬一,又請管中游、錢匣過目。錢匣道:「錯不了!這就是月光球!……」
「可是,甘大善人笑了笑說,他既然找到了水龍幫,自然知道水龍幫的規矩。黃河以北大片兒,都是火鳳幫的地盤,他已經跟火鳳幫的陳幫主打過招呼了,願意和水龍幫協同押運。還說陳幫主也到了水龍幫總舵,只要我點頭應允,便可過來一起商議合作事宜。
蔣燙和謝今朝走進了甘大善人所居屋裡,閉上房門,其餘幾人便看不到裏面的狀況了。一齊耐著性子等了小半個時辰,謝今朝終於走出房間,額上滿是細密汗珠,顯見驗屍費神費力,連聲嘀咕:「怪事!怪事!」
當年「九幽真君」在卧房裡開闢了這間畫室,為了方便出入,在前後各開一門。因為是事後加建,為圖省事,並未鋪設門檻,只在地板上裝了一個門臼,門軸便直接安在門白之上。雖然沒有門植,可是門板與門梁、地板之間接縫甚嚴,毫無空隙(見圖三)。通向陳幫主房間的後門,也是完全相同的構造。
管中游點頭道:「原來除了水龍幫,大家都知道這月光球的來歷,難怪甘大善人擔心,有人會暗中覬覦,一直放心不下。管某井底之蛙,倒讓各位見笑了。」
管中游繼續說道:「運貨保鏢,本來就是水龍幫的主要生計,況且這寶球如此名貴,甘大善人出的保費肯定少不了。當時我的幾個手下,就有點心癢難捺。但是我仔細權衡,俗話說的好啊:『手裡沒有那把金剛鑽,就別他媽的瞎攬那單瓷器活兒。』水龍幫替人保鏢護航,一向只在黃河以南,再往北出了我們的地盤,就人生地不熟,那可擔不起這個風險。我便跟甘大善人說,要幫他運這顆寶球也可以,但是最北只能運到山東。
不等蔣燙答話,馬騰空勃然大怒,罵道:「你放屁!」陳策沉著臉道:「騰空,你不要急躁,先聽蔣判官怎麼說。」

四

接下來檢查五官。蔣燙逐一查看死者的口眼耳鼻,神情漸趨緊張。謝今朝問:「可有什麼不對?」蔣燙道:「太陽穴和眼眶周邊隱隱發黑,是中毒跡象。」謝今朝問:「中的什麼毒?」蔣燙搖頭道:「眼下還看不出來。」
便在此時,船身劇烈起伏搖擺起來,晃得那屍體都在地上動了一動。緊接著外面雷聲隆隆,似是又要再起風浪。蔣燙感到心中一陣壓抑,朗聲說道:「甘大善人遭遇不幸,遺體不能棄置於此。誰來幫著把它抬出去?」
張青蓮迎上去問:「可查出什麼來了?」謝今朝擦了擦汗,回道:「真是奇了,屍體上竟查不出一點傷口。」張青蓮愣了一下,問道:「謝大俠可看仔細了?」謝今朝道:「怎麼沒看仔細?衣服除得乾乾淨淨,前胸後背,頭上腳下,一個眼兒也沒有!就算是無影金針,怎麼也得有個紅點吧?」張青蓮道:「難道真的是用毒粉?」謝今朝搖頭道:「若是用毒粉,他衣服上總該沾上一些吧?可是上面半點毒也沒有。」張青蓮奇道:「這怎麼可能!」
袁九洲自告奮勇,抱起屍體便往回走。蔣判官喚住他道:「不知前門為何無法從外面打開,我們一同過去看一看。袁潭主,請你領路。」袁九洲聞言掉頭。蔣燙收起青絲寶匣,拾起桌上的蠟燭,眾人一齊跟在後面。
「之後過了幾十年,雖然南宮家一直在努力,追尋月光球的下落,但是,它就好像人間蒸發了一樣,完全沒有任何蹤跡。而老軒轅也始終沒有出過軒轅墳,從年齡推斷,應該早已不在人世了。」
張青蓮一一答道:「馬堂主住在陳幫主後面的一間。錢公子住在船頭右首第一間,然後依次是米潭主、袁潭主、管幫主、區區在下。蔣判官的房間在我的隔壁,謝大俠全家住在船尾,自不必說。」(見圖四)
蔣燙又問:「剛才我們從陳幫主房中進入畫室,由陳幫主給打開了,畫室後門的門鎖。那把鎖的鑰匙,是不是一直由陳幫主保管?」陳策道:「不錯,張總管安排我住進那間房裡,便給了我一把畫室後門的鑰匙。」蔣燙問張青蓮道:「這鑰匙還有幾把?」張青蓮道:「還有一把,現在就在我的手裡。」蔣燙點了點頭,又問:「其餘的幾間客房,都是怎麼安置的?」
蔣燙仍是掀床搬凳,搜查得極為仔細,馬騰空在一旁看得頗不耐煩。蔣燙查完表面,再査床下,甫一彎腰,忽然驚呼道:「那是什麼?」馬騰空臉色驟變,刷的一下伏在地板上,伸長了脖子往床下瞅,隱約瞧見什麼東西,急不可捺地站起身子,雙手攥住床頭一提,便把一整張床拎了起來。那木床十分沉重,離開地毯之時,靠裡面的一隻床腳,帶到了什麼東西。只見一顆圓球,從牆角緩緩地滾了出來,有橘子般大小,上面沾了些灰塵,烏蒙蒙的沒有光彩,沒滾出多遠,便在毛毯上停了下來,一動也不動。
「甘大善人到了我們大廳之上,跟大家寒暄了一陣,東拉四扯問長問短,語氣甚是恭敬,可就是不說正題。我問起他的來意,他幾次欲言又止,分明是有所顧慮。我當即令閑雜人等退出廳外,只留下幾個職位較高的潭主,再次請他示知。
張青蓮笑道:「陳幫主棋藝髙超,在下不是對手,輸得心服口服。」
蔣燙點了點頭,問道:「這寶匣要怎麼開啟?」張青蓮道:「那得先轉動右邊的八個轉輪,將一組特定的天干地支對準各自的圓孔,再將最左邊的大轉輪轉到『開』位,方可揭開匣蓋。」蔣燙道:「原來如此。這寶匣的密碼,船上有幾個人知道?」張青蓮道:「本來只有幫主和我知道,後來甘大善人問起,我便也告訴了他。」
他說到這裏,便不再往下多說,但在場諸人都聽得明白。他是說陳策昨夜夢裡起床,進畫室取走了月光球,自己卻渾然不察。
管中游道:「張總管將想法回稟,我覺得他言之有理,立刻便准許了。過了兩日,甘大善人和陳幫主一塊兒,到了我們總舵,與之同來的還有和平錢莊的少莊主錢匣錢公子。原來錢莊不知從哪裡,聽到了押運的風聲,毛遂自薦讓甘大善人買了五萬兩的保,錢公子便是和平錢莊的代表。我便在迎賓堂擺下筵席,款待這三位客人。」
蔣燙點了點頭,心想:「水龍幫常年替人保鏢,這種簡單防護安排,自然不在話下。外人既然無法靠近畫室,那麼,毒死甘大善人的兇手,必是在我們這一群人中,卻不知會是何人?」向房中各人臉上望去,心中拿不定主意。
大家正驚訝之時,蔣燙從屋裡緩步走出。他見大家個個目瞪口呆,曉得謝大俠已將結果公之於眾,便不九-九-藏-書再贅言,對管中游道:「管幫主,你不妨與謝大俠再去核實一番,以免蔣某老眼昏花,馬虎誤事。」管中游略一盤算了,便與謝今朝又進了屋去,不多時便又一起出來,神情肅然,顯然亦無所得。
馬騰空睚眥欲裂,指著米市沛大聲罵道:「我們火風幫行走江湖,做的都是正經買賣,從不用那些下三爛的手段!」
管中游道:「既是如此,我便從頭說起。那還是半個月前的一天,我正在杭州總舵處理幫中大事,忽然手下來報,說『一擲千金』甘重幣甘大善人求見。甘大善人是武林大賈,綢緞珠寶生意遍及東南,江湖中無人不曉。我聽說貴客駕到,馬上放下手頭其他事情,叫人領他進來。
「錢公子方才說,甘大善人或許是服毒自殺。若果真如此,則甘大善人既無必要,也無可能將月光球,放到陳幫主的床下,剛才說的第二個疑點仍然成謎。
米市沛笑了一笑,道:「就算甘大善人身上,找不見什麼傷口,不能斷定是陳幫主行兇,但也不能就此排除他半夜行竊,畢竟月光球明明白白地,就在他的床下找到,行兇與盜寶嘛,本來就是兩回事,是不是?」蔣燙皺眉道:「那依米潭主的意思,該當如何?」米市沛臉現得意之色,說道:「依我說嘛,人命案可以先放一放,但是月光球的竊案,已是再清楚不過,蔣判官此時不下判詞,更待何時?」
米市沛恭恭敬敬地道:「是。」表面上不再堅持,但嘴上佔得上風,不免暗暗得意。
就見管中游面不改色,繼續說道:「回過頭來,再說甘大善人。我看了他帶來的寶球,雖不識貨,但想他既是珠寶名家,那他說名貴的東西,一定錯不了。當時便問他,帶了這麼個寶貝到水龍幫來,究竟有何貴幹。
陳策坦然道:「我從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一直待在屋裡,後門的門鎖連碰都沒有碰過,絕不可能有人從裏面出來。」他的語氣平緩鎮定,好似在敘述一件極其平常的事情。但是大家聽后,均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心中暗想:「若真如他所言,兇手沒有經過他的房間,卻如何能從畫室中不覺離開?」
蔣燙道了聲「失敬!」,便大踏步進了房間。其餘幾人也都尾隨而人。
謝今朝更是喜不自勝,把寶球接了過來,用衣角擦拭乾凈,拿在手中反覆把玩了一陣,這才歸還。
蔣燙問:「那是怎麼回事?」張青蓮道:「前天晚上,我在船艙的走廊里碰到甘大善人,他說不放心寶球,想進畫室里開匣查驗,因而問起青絲寶匣的密碼。這事本屬本幫機密,不應外泄,但那顆寶球是他的東西,我當時不好拒絕,便囑其保密,如實相告。這件事情,我後來也稟告了幫主的。」管中游道:「嗯,也沒什麼不妥。」
陳策皺眉道:「張總管想說便說,什麼時候客氣起來?」
謝今朝一下子來了興緻,眉飛色舞地說道:「此事說來話長。四十多年前,當年的武林第一奇人——軒轅泰斗,在武功、聲望均處於巔峰之際,突然毫無徵兆地激流勇退,歸隱江湖,世人皆以為奇。管幫主,你可知道那是為了什麼?」
蔣燙問道:「管幫主,你方才說,這次替甘大善人所保之物,乃是一顆寶球。卻不知是什麼樣的一顆寶球,何以勞動水龍幫、火鳳幫、和平錢莊三方出動,協同運鏢?不知管幫主可否示知?」
張青蓮接著說道:「幫主一吩咐下來,我馬上下去查問。可巧神船當時正在總舵,後幾日只有一趟去蓬萊的大米,已經裝了船。另外就只有蔣判官、謝大俠你們幾位船客。我想這趟貨,既然也是去山東的,那就不必再專門卸下,反正甘大善人要保的,只有一顆月光寶球,根本不佔地方。兩位大俠都是武林中名望之士,一路上有你們護送,定會更加平安無事。」
蔣燙問道:「陳幫主從昨天晚上到今天早晨,真的沒出過屋子?」陳策肯定道:「我半步也沒有出過房間。」蔣燙又問:「看屍體的僵硬程度,甘大善人應是死於昨天深夜。陳幫主客房與畫室相鄰,夜裡可曾聽到過什麼異響?」陳策想了想道:「也沒有什麼。非要說的話,我昨晚起夜之時,彷彿聽到有人敲門,大概有那麼一、兩聲,我當時迷迷糊糊的,也沒有特別在意,昨晚風大浪急,或許是我聽差了,也未可知。」
眾人將目光一起,集中在管中游的身上,只見他稍一思忖,對陳策道:「陳兄,我們保鏢這行的規矩,未經主顧允許,就算別人把刀架在脖子上,也不能泄露托保何人,押送何物,是不是?」陳策道:「原本是有這麼一個規矩。不過,如今甘大善人不知何故,慘死在畫室中,眼前最緊要的,乃是查清楚殺害他的兇手。這顆寶球是關鍵證物,既然蔣判官問起,管兄不妨如實告知。」
蔣燙問陳策道:「這『月光球』如何會出現在陳幫主房中?」陳策心中也是大為困惑,臉色蒼白,低聲道:「我不知道。」
眾人不約而同地,齊齊向著管中游望去。只見他雙目直視陳策,神色嚴峻。陳策面不改色,問道:「管幫主此話怎講?」
「甘大善人這才從衣服里,偷偷摸摸地掏出一個小木盒,在茶几上打開了。那盒子里盛著一顆清澈透明的圓球,足有橘子一般大小,便如水凝冰聚的一般,光照上去,彷彿會在裏面來迴轉圈。我們在座的都不懂珠寶,叫不上名字,但也看得出是名貴之物。甘大善人見我們困惑,當即解釋說,這是他一生所集珠寶中,最為珍貴的『月光球』。」
管中游問道:「那麼後來,到底有沒有人集齊三寶,找到軒轅墳?」
管中游道:「蔣判官不知,這隻寶匣名為『青絲寶匣』,乃是柳大小姐死後,九幽真君手工特製,用來盛放柳大小姐髮絲之物。自從九幽真君死後,這寶匣也就沒了用場,一直由神船的歷任總管保管。」張青蓮介面道:「不錯,這次甘大善人委託本幫和火鳳幫,聯合押送一顆寶球,正好需要一個小匣盛放寶物,我們便重新取出這『青絲寶匣』,把寶球鎖在了裏面,二者一同鎖在畫室。只是……寶匣還在,寶球卻不知哪裡去了?」
米市沛道:「張總管見多識廣,所言極是。」兩人一唱一和,彷彿陳策夢中殺人,已是板上釘釘之事。
馬騰空還不死心,又問:「幫主可看清楚了?床下真的沒有月光球?」陳策道:「別的東西看不清楚,月光球一到夜裡,便會發出光亮,我怎麼會看錯呀?」馬騰空心想:那倒也是,一時語塞,無話可說。
管中游道:「是了,謝大俠是珠寶器玩的行家裡手,見多識廣。可惜你老人家當時不在,不然定能給我們這些粗鄙野夫,好好上一課。謝大俠方才說到什麼『軒轅三寶』,那又是什麼來頭,可否講給我們聽一聽?」
蔣燙心想「久聞水龍幫、火鳳幫在交界處時有爭鬥,雖不算夙敵,但也絕非友鄰。所謂『相處融洽』,實在不知從何說起,有利可圖,只怕倒是真的。」私下琢磨,也不點破。
袁九洲打了一個冷戰。就聽謝今朝繼續說道:「他老人家在進入軒轅墳之前,將入口的所在,以及入墳的方法,詳細地標註在一張『軒轅圖』上,交給了先父謝萬長,又將三種寶物——金霞磚、月光球、陰陽翡翠——分別交給了自己的三位好友。其中金霞磚送給了峨嵋派的陰心大師,月光球給了南宮世家的南宮笨蛋南宮先生,至於陰陽翡翠嘛,給了當時的和平錢莊莊主錢箱,也就是錢公子的祖父。」錢匣道:「不錯,我聽家父說過,任何人只要集齊這『軒轅三寶』,按照『軒轅圖』的指示,便可以進入軒轅墳,取出裏面的《軒轅奇書》。」
管中游問道:「那後九_九_藏_書來呢?」謝今朝淡淡道:「後來他果然老死在那座墳墓里了。」
馬騰空問道:「我們幫主與甘大善人往日無冤,近日無仇,為什麼要殺他?」
管中游搖了搖頭,道:「管某孤陋寡聞,確是不知。」
說完,清了清嗓子:「這便是甘大善人托保月光球的經過。」
蔣燙問道:「船上的水手雜役都住在哪裡?」張青蓮道:「都住在第二層的通鋪。」蔣燙又問:「那麼,第二層船艙再往下呢?」張總管道:「再下面兩層是貨艙,只存貨不住人。」蔣燙問:「住在第二層的幫眾,也能隨便到你們這一層來么?」張青蓮搖頭道:「我一安排完客房,便吩咐乎下看住走廊兩頭的舷梯,不許閑雜人等進入我們這一層。」說完,怕蔣燙聽不明白,他又解釋道:「船頭和船尾各有兩條舷梯,連接著神船的四個艙層。只要把這兩條舷梯看住了,別層的人便無法隨意混入。」
蔣燙道:「這筆罰金可也不少。」
管中游繼續說道:「席間我和幾位客人商議,運送月光寶球之事。我提出走水路,甘大善人舉雙手贊成,還說久聞『九幽神船』奢華富麗,一直無緣乘坐,這回正好藉著護送寶球的機會,見識見識此船的模樣。我說蔣判官、謝大俠會一路同行,甘大善人早聽過二位大名,聽說有你們在旁,更為放心。大家當下商定,事不宜遲,二月初五齣發,由杭州出東海,再由東海北上蓬萊,最後在蓬萊與火鳳幫交接。商議一定,陳幫主便急著回去籌措安排。我挽留他說,既然已經到了這裏,不如就一同搭乘神船趕赴蓬萊,安排人手的事情,交給手下即可。陳幫主起先推辭,後來也就答應了。」
馬騰空氣道:「你空口無憑,上哪裡編了這些瞎話出來?」陳策也道:「張總管說到底,還是認定陳某偷了月光球?哼,我陳策執掌火鳳幫,雖然比不上水龍幫聲勢浩大,但也是武林中響噹噹的幫派,犯不著干這種偷雞摸狗的勾當。」
於是,那一行人沿著曲徑,繼續前行。到了前門門口,只見那扇門的內側,上著一根胳膊粗細的門閂。蔣燙心想:「難怪管中游先前從外側使力,怎麼推也推不開。」越發納悶,藉著手中燭光,湊近上去細看那門板與門框的接縫。
他這一番推理絲絲入扣,結論卻與陳策之前證詞相悖,其餘兒人忍不住都向陳策望了過去。只見陳策神色自若,彷彿張青蓮說的另有其人,完全與他無關。張青蓮見眾人詫異,手捋須髯,侃侃說道:「大家莫要奇怪,陳幫主先前說,他沒有開過後門,並非是刻意撒謊。依我猜測,事情經過大抵如下:昨天夜晚,陳幫主回到房中,閂上門便倒頭睡了。昏昏沉沉地睡到半夜,也許是做夢夢見了月光球,忽然想到要去畫室看一看。他在夢中毫無意識地起身穿衣,摸出鑰匙,打開畫室後門的門鎖,由後門進入了畫室,然後沿著畫室里的彎路,一路走到畫室中央,拿起畫桌上的青絲寶匣,先試著以手揭蓋,可匣子用密碼鎖住了;於是他便運蠻力將其掰開,取出其中的月光球。」
管中游又道:「於是我留下三位客人在總舵暫住。又過了兩日,神船準備妥當,候命待發。我便請甘大善人上船,挑了良辰吉時,下令起錨。」
錢匣聽他言之鑿鑿,不容置疑,便將眼神轉了開去。蔣燙暗自思索:「看樣子,月光球應不在他身上,但我若不搜他,倒顯得我偏袒火鳳幫,水龍幫那邊不好交代。」他決心一下,便道:「陳幫主,月光球乃稀世珍寶,又為本案關鍵。眼下你嫌疑最重,蔣某例行公事,不得不在你身上搜上一搜。此乃情勢所迫,可不是蔣某信不過幫主的清白。」陳策一擺手道:「蔣判官不必多言,請任意搜查便是。」
陳策擺了擺手,示意他不要多說。順著走廊回到自己房前,打開房門,向屋裡做了一個手勢,大聲道:「請!……」
謝今朝問道:「會不會陳幫主昨夜睡得太沉,疏於防範,讓賊人偷偷溜進了房裡,打開了畫室後門?」陳策斷然道:「絕對不會。畫室後門的鑰匙一直在我手裡,況且我昨天晚上,一回房就上了門閂,外人決計溜不進來。」謝今朝道:「那可奇了,兇手既不能從前門溜走,又沒有從後門逃脫,那他到底如何離開畫室?總不能消失在了半空之中?」陳幫主搖了搖頭,坦然道:「我也不知,總之是沒有任何人經過我的房間。」
馬騰空又問:「那他如何殺死了甘大善人?」
蔣判官點了點頭,道了一聲「得罪!」,便在陳策身上從頭到腳,仔仔細細地搜了一遍,果然不出所料,並無所獲。蔣燙心想:「既已開頭,不如搜個徹底,也好證實他的清白。」便道:「還需要搜一搜陳幫主的房間,還請幫主海涵。」

三

米市沛還想再說,管中游壓住他道:「是非自有公論,並不急於一時。米潭主,你便多給蔣判官一些時間,又有何妨?」
錢匣看得不好意思,勸道:「蔣判官別搜啦!再搜就把地板翻過來啦!看來那寶物確實不在這間屋裡。」一句話說完,忍不住向陳策看了一眼。陳策心如明鏡,一見便知其意,心裏想道:「他們到處找不到寶球,只因我住得離畫室最近,便懷疑到我的頭上。爺爺不做虧心事,不怕鬼叫門,怕他怎的?」當下便大聲道:「若有誰懷疑我陳策盜寶行兇,便請在我身上搜查。若能搜出月光寶球,不用蔣判官發話,我當著大家的面,立即跳海喂小王八便是。」
謝今朝又問:「怎麼中的?」蔣燙褪下屍體上身衣衫,前胸後背仔細檢視了一番,又將衣服穿好,說道:「身上沒有明顯外傷,或許是服了毒藥。」他順手拾起屍體手邊的小盒,仔細觀看。只見這隻小盒以純精鋼打造,造型獨特。匣子正面一共九個轉輪,自右至左,第一、三、五、七個轉輪上面用墨寫著十字天干,第二、四、六、八個轉輪上面則寫著十二字地支,最左邊的轉輪最大,上面寫著「開」字。每個轉輪右側正中有一個細小的圓孔。(見圖二)
大家都盼著命案早日解決,回歸正常。但見蔣判官辦事認真,一時也無異議。蔣燙道:「本案離奇古怪,疑點甚多,只怕一時半會兒難以評斷。眼下日頭已經偏西,管幫主、張總管還沒吃中飯,不如先上甲板用餐,待飯飽之後再行商議。」
管中游朗聲道:「畫室前門從內側閂住,兇手殺害甘大善人之後,必定從後門離開。但是,畫室後門通向陳幫主的客房,兇手出來之時,難保不被陳幫主瞧見。陳幫主光明磊落之人,素來俠名遠播,自然不會幹出這種傷天害理的勾當。倘若知道有誰出過畫室,不妨告知大家,也好讓蔣判官進一步詳查。」
錢匣從旁道:「說不定甘大善人昨晚,從自己房裡進入畫室,閂上前門,然後在裏面……自殺身亡?」蔣燙反問道:「他好端端地為何要自殺?」錢匣道:「或許遇上了什麼傷心之事。」蔣燙道:「我昨天看他還是好好的,哪裡像有什麼傷心之事?再說:就算他要自殺,為何不在自己的房裡動手,非要死在畫室里?」錢匣道:「那……或許昨天晚上在畫室里,發生了什麼古怪之事,甘大善人驚嚇過度,以致暴斃?」蔣燙道:「可他為何要進入畫室?」錢匣道:「張總管方才說了,他是去查看月光球,是否保存完好。」蔣燙道:「倘若依錢公子所言,那月光球為何現在不在畫室之中?」錢匣想了想道:「或許……他把月光球拿出畫室,然後又返回畫室,從裏面閂上了門……」說到這裏,錢匣自己也覺得難以說通,當下止口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