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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九幽船 眾說紛紜

第一部 九幽船

眾說紛紜

馬騰空大驚失色,暗想:「聽幫主說,當年紅雲觀的案子轟動武林,何判官、董判官、蔣判官三人連查了七八日一無所獲,眼看著兇手就要逍遙法外,蔣判官忽然靈感迸發,識破了十八重密室的詭計,方才一舉擒得真兇歸案。幫主為此一直對蔣判官讚譽有加,誇他斷案如神,執法如山,可從沒聽說過什麼謝公子啊?世人都說,那間密室結構神鬼莫測,就憑他一個年輕後生,哪兒來的這麼大能耐?」又想:「說不定他隨口說了句話,蔣判官受到啟發,跟著便悟出了密室的關竅?嗯,瞎貓逮著死耗子,倒是也有可能。」
謝何年晃著躺椅問道:「你有沒有看過甘大善人的耳孔裏面?」
剛要推門,就聽米市沛道:「幫主現在不說話,那是在想心事。幫主的心事嘛,不說我也能猜出一二。俗話說得好,『畫龍畫虎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十五年前的事,終歸還是要有個了斷。」
謝忠實頗有為難,搓了搓手,躊躇道:「按照老爺五年前的規矩,公子永不問江湖中事,這樁案子原是不該接了。但蔣判官和公子交情莫逆,非常人可比,這該如何是好……」
謝忠實從門邊扯過一張木椅,請馬騰空坐下。那椅子上鋪了個大軟墊,馬騰空一屁股坐上*,覺得頗不得勁。謝公子察言觀色,道:「馬堂主若不習慣,請把墊子拿開好了。」他不過十四五歲的年紀,說話聲中卻透著一股疲憊。馬騰空實在坐得難受,起身試著將墊子卸下。那墊子有兩隻角用細繩綁在椅背之上,解起來頗為麻煩,他揪了兩揪,覺得無從下手,也就作罷。
等了半天,陳策沒說話,米市沛接著說道:「幫主嘴上不說,其實心裏跟明鏡似的,可是這個理?」陳策道:「我駁不倒你,你卻也說不服我。我昨晚一晚上沒出過屋,他哪兒有機會盜球?」米市沛陰笑兩聲,道:「不錯,昨晚他是無機可乘。陳幫主一直守著畫室後門,就算他從前門進入,也不可能從內側鎖上前門門閂,再從前門離開。」陳策道:「便是此理。」
只聽陳策說道:「他是在外面放哨,那又怎樣?」
蔣燙見他低頭,便對謝忠實道:「多謝老伯出面作證,這裏的事情告一段落,你可以先回去了。」謝忠實道:「蔣判官不必客氣,還有什麼要問的,儘管問便是。」說著退了出去。
船尾這間客房分成裡外兩間。謝忠實住在外間,謝公子住在裡間。外間的擺設極其簡單,到了裏面,可就是另外一番景象。小屋不大,進門一張桌,靠牆一張床。床上鋪著一層層的緞面褥子,邊上有書架,有茶几,有櫃櫥,有熏爐,樣式極其考究,不像船上的傢伙。那謝公子斜靠在房間中央的一張躺椅上,盯著房頂默默地想著心事,聽見外面的腳步聲,一張臉扭轉過來,卻是生得眉清目秀,就是白蒼蒼的缺乏血色,顯得精氣神不足。馬騰空暗想:「這謝公子怎麼跟個大姑娘似的?」見那屋裡烤得暖烘烘的,他還要蓋張小毯,身下還墊了張大毛毯,像是十分怕冷。
蔣燙嘆道:「公子不知,眼前這件案子詭譎怪誕,比起紅雲觀只有過之時無不及。蔣某天資所限,始終瞧不透其中關竅。眼看神船再有兩天就要靠岸,屆時若仍無法破案,蔣某落下個執法不力的名聲,再沒臉去見武林同道,那還是小事。陳策英雄一世,到頭來被奸人陷害,晚節不保,火風幫的江湖名望受到重創,卻是大事。蔣某衡量再三,不得已再求公子一次,希望公子千萬以武林秩序為重,再施援手,協助參詳。」
馬騰空心中騰起一股無明業火,暗罵:「米市沛,你小子居然敢在背地裡挑撥離間,往我腦袋上扣屎盆子,真他奶奶的不是英雄好漢。也不想想我們幫主是什麼人物,就憑你一副空口白牙,他老人家也會上套?」按下性子繼續聆聽。
就見謝忠實向里應了一聲,轉過來道:「蔣判官請你進去說話。」馬騰空本來只是想來道聲謝,沒想多作停留,正自猶豫。謝忠實催道:「蔣判官既然請你進屋,定然有事商量,馬堂主不必推辭。」馬騰空想:「也好。」
陳策長嘆一聲,仍是盯著門上的鎖扣,心想:「也不知什麼地方得罪了水龍幫,非要陷我于死地。如果只為害我,不至於殺死甘大善人,這後面多半還有什麼不為人知的動機。馬騰空這孩子勇武有餘,智計不足,和他多說也是無益。甘大善人的屍體上說不定還隱藏著什麼大線索,等會兒無人之時,定要再去查看一下。」當下擺了擺手道:「時候已晚,有什麼話,留待明日再說吧。」馬騰空見陳策面色疲憊,心中明明滿是疑問,也只得盡數憋了回去。當下道過晚安,悄悄退了出去。
米市沛道:「不錯,凡人常有一種思維定式,同時見到兩件事,便想當然地認為兩件事同時發生。其實只要仔細想想,這種想法並無根據。甘大善人死於昨夜,月光球亦不翼而飛,可憑什麼因為甘大善人死於昨夜,就斷定月光球也是于昨夜被盜的呢?為什麼不能有人提前潛入畫室,盜走月光球呢?」
蔣燙先是一怔,隨即大喜,從懷中摸出青絲寶匣道:「請謝公子過目。」
謝忠實哈了下腰,小聲道:「是。小老兒今日中午上甲板給公子爺取了午飯,回到屋裡不久,就聽到外面亂鬨哄的,不知出了啥事。公子爺喜歡安靜,當時有點不悅,交代我到門口看看。我便將房門打開條縫,一面向走廊里張望,一面向公子爺彙報。先看到你read.99csw.com們幾人擊斷門閂,進了甘大善人的房間,又看到你們回到走廊,借道陳幫主的房間進了畫室,留下馬堂主一人在屋外看候。我記得當時跟公子爺說,馬堂主在走廊里叉著手,很不耐煩的樣子。公子爺叮囑我道:『老伯小心,可別讓他看見你。江湖上魚龍混雜,別人家的事,我們盡量少管。』我答道:『老僕曉得,老僕絕不給公子添亂。』」
米市沛道:「陳幫主可確定?」陳策道:「我白天講過,昨晚我上床脫鞋之時看過床下,當時那裡並沒有月光球。後來一整晚沒人進過我的房間。」
馬騰空在心裏面打了一道閃電:「著啊!原來甘大善人是中了匣子里的毒針,所以才會喪命于畫室之中。雖然仍不知月光球如何會跑到幫主的床下,但這至少說明他不是殺害甘大善人的兇手,嫌疑便少了一半。」他越想越是興奮,轉看蔣判官,卻不見其面有喜色。蔣燙低頭思忖了一會兒,問道:「若是如此,甘大善人身上應有傷口,現場也應能找到鋼針,為何這兩樣全沒找到?」
蔣燙倒吸一口冷氣道:「公子是說,這匣子可以用來……」謝何年道:「不錯,如果有人不知道正確密碼,貿然將大輪調至『開』位,匣蓋固會自動彈開,但也同時會從大輪右側的圓孔里射出一道鋼針。如果針上喂毒,搞不好就會要了那人的性命。」
馬騰空見陳策並不以自己安危為重,反而發愁幫中其他兄弟,心頭一陣感動,寬慰道:「幫主為人清清白白,別人不清楚,我還不清楚么?蔣判官公正廉明,應該不會冤枉了好人。」陳策搖頭道:「眼下各方證據均於我不利,蔣判宮明日若判我有罪,我也不知該如何辯白。」馬騰空急道:「難道真就沒法子了?活人叫尿憋死?」

二

馬騰空暗罵:「好你個米市沛,白天就沒少給我們下絆兒,晚上又鬼鬼祟祟地跑到幫主房裡,明擺著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倒要聽聽,你嘴裏能談出個什麼鳥?」於是憋著大氣不做聲,側耳傾聽。
蔣燙道:「米潭主的推理聽上去天衣無縫,但蔣某判案,講究以證服人。嘴上說得再有道理,終究比不過人證物證。」說著,他向門外喊道;「謝老伯,你可以進來了。」
蔣燙看了看馬騰空,又看了看謝何年,一時拿不定主意。謝公子始終面無表情,既不像有卜足的把握,又不像是信口胡說。他思量半天,說道:「我雖參不透公子話中深意,但既然來求公子幫忙,有所指示,自當奉命唯謹。」
又取過泡好的紫砂壺,掀起壺蓋嗅了嗅面上的清香,甚為滿意,便向白瓷杯里注了淺淺一杯。他拈起瓷杯,細啜一口,舌根轉動,反覆品味,過了許久才緩慢咽下,臉上現出極受用的神色,贊道:「沉香持久,不虧是茶中聖品——老伯,換作是你,該當如何?」
陳策似是遲疑了一下,答道:「你問吧。」
只見走廊里接二連三地打開了兩行房門,每扇門後面冒出一個腦袋。管中游大聲道:「可是有人喊叫?」謝今朝道:「是在船頭那邊!」錢匣道:「似是甘大善人的房間!」袁九洲道:「我聽著也是那邊!」米市沛道:「我們過去看看!」幾人七嘴八舌,亂作一團。蔣燙高聲道「大家別急,都跟我來!」一句話壓住了各種雜音,大家便不再驚慌,鎮定下來。袁九洲只穿了一隻鞋,米市沛少了一隻襪子,管中游沒系腰帶,當下各自回屋整理衣冠,船頭船尾地匯攏到甘大善人房前。
馬騰空不知他為何問起此事,在心裏算了算,答道:「打幫主傳我武功算起,該有十五年了。」陳策道:「那會兒幫里有多少人?」馬騰空道:「那會兒幫主剛創立火鳳幫不久,全幫上下也就十來口人。」陳策點頭道:「現在多少人了?」馬騰空想了想道:「有一千兩百多人了。」陳策道:「是—千兩百三十五人。」馬騰空道:「嗯,是一千兩百三十五人,還是幫主記得清楚。」陳策臉上儘是憂慮,道:「今天船上怪事叢生,明早蔣判官就要作一決斷,到時候傳揚出去,堂堂的火鳳幫幫主貪圖主顧財物,謀害主顧性命,往後幫里這一千多老小可怎麼過活?我個人名譽事小,幫中兄弟的活計事大,念及此處,真叫我放心不下。」
米市沛道:「是啊,兇手想要陷害幫主,所以先盜取月光球,再在甘大善人的飲食里下毒。他計劃等甘大善人一死,便找機會放球栽贓。甘大善人服毒之後,毒性並未立刻發作。他不知自己身中劇毒,仍於半夜去畫室查驗寶球,為防有人跟入,進門時隨手帶上了門閂。他走至畫室中間,發現青絲匣已被人掰開,月光球不知去向,又驚又怒,毒發攻心,這才失足倒地,暴斃在畫桌之前。事情經過大抵便是如此。」
陳策喃喃道:「先在客房裡中毒,而後死在畫室……」
蔣燙道:「很好,那你可看見有誰進出過陳幫主的房間?」謝忠實道:「沒有,馬堂主一直待在走廊里,也沒有旁人經過。」蔣燙道:「那馬堂主有沒有把什麼東西扔進房裡?」謝忠實道:「沒有,他雙手一直叉在胸前,從沒放下來過。」蔣燙道:「你可看清楚了?」謝忠實道:「蔣判官不信?小老兒今年雖然六十有三,可耳不聾眼不花,看東西可清楚啦。我敢對天發誓,你們在畫室里的那個當口,連只老鼠也沒進過陳幫主的房間。https://read•99csw.com」蔣燙點頭道:「我不是信不過老伯,只是事關重大,不容有半分輕率。老伯請接著講。」
陳策道:「沒有。」
蔣燙心想:「我白天在裏面驗屍,如今甘大善人的屍首應當還在床上,卻不知為何會有人在裏面呼喊?」
謝何年輕嘆了口氣,道:「那都是三年前的事情了,還提它幹嗎?」言下竟像是確有其事。
謝何年嘆道:「是了,淺嘗最甘,淡泊最久,可惜人生在世不似喝茶,有許多事不由自己做主。」說完,他仰在躺椅上發了會兒呆,才幽幽道:「蔣判官,能不能讓我看看青絲寶匣?」
謝忠實道:「嗯,公子爺常說蔣判官斷案一絲不苟,今日一見,果不其然。要是天底下的官兒都跟蔣判官一樣,那這世道可就太平多啦!——我在門口守望了好久,才看見你們一大群人從甘大善人房中出來,卻仍舊不見甘大善人。我當時講給公子聽,公子爺聽罷嘆了口氣道:『進去這麼半天,看來甘大善人果真在畫室里,唉……』我聽他話音有異,便問:『公子爺,你說甘大善人該不會……』公子爺道:『生死有命,富貴由天,有什麼好說的?只要他們不再賠噪,讓我能睡個安穩覺,我就謝天謝地了。』我跟了公子爺這麼多年,曉得他說這話是要午睡,當下縮回屋裡,進裡間幫他鋪床。再往後的事情,我可就不清楚了。」
馬騰空越聽越怒,心想:「他奶奶的,水龍幫這幫傢伙整天琢磨著怎麼害人,先是誣陷我們幫主夢遊,現在又賴到了大爺我頭上。嘿,這案子本來看上去莫名其妙,給他這麼一說,還真挺像那麼一回事,真不知道他是怎麼想的?」想到這裏便欲推門進屋,跟米市沛當面理論。
蔣燙笑道:「米潭主好興緻,這麼晚還在這兒和陳幫主秉燭夜話,正好我也睡不著覺,過來和你們湊個熱鬧。」米市沛面色尷尬,道:「這個……其實我要說的,剛才也都說完了,時候不早,是該告退了。」蔣燙道:「嗯,你方才說的話,其實我在門外也都聽見了。你說馬堂主盜球栽贓,可有此事?」
陳策、馬騰空、米市沛三人向門外看去,只見一位老伯耷拉著頭,顫顫巍巍地走了進來。三人識得他是謝今朝的家僕,名叫謝忠實。謝家公子身體不好,整日憋在房裡,一口三餐都是這位老僕上甲板替他取下去。雖然見過面,卻從沒聽他開口講話,也不知蔣燙請他過來做甚。
謝何年把八個轉輪逐一撥過一遍,又去撥最大的那個「開、關」轉輪,一面喃喃道:「奇怪,奇怪。」又伸手在一堆機簧當中攪弄了幾下,道:「真奇怪。」蔣燙忍不住問:「公子可瞧出了什麼不對?」
米市沛怪笑一聲,道:「這就是另一個思維定式了。甘大善人在畫室里毒發身亡,為什麼就一定是在那兒中的毒呢?他為什麼不能先在客房裡中了毒,而後死在畫室呢?」
米市沛一走,馬騰空說不出地得意,向蔣燙一抱拳道:「蔣判官,今兒晚上多虧了你,給那姓米的小子一個好看!哈哈,痛快!痛快!」蔣燙一擺手道:「你不必謝我。我原本也是懷疑過你,所以才會去找謝老伯査證,你要謝應該謝他。」馬騰空心中一凜,只覺得蔣燙言談舉止間不怒自威,叫人心生敬畏。陳策道:「不光是騰空,便連我也欠了蔣判官的情。白天若不是蔣判官仗義執言,少不得我們爺兒倆一塊受了水龍幫的欺侮。」蔣燙道:「你也不必謝我。我白天是替你們說了幾句,但那純屬辦案經驗。夢中盜球一說原本荒誕,眼下甘大善人身上查無傷口,更是不攻自破。你若真偸了月光球,怎會放在自己床下?不瞞你說,蔣某平生斷案過百,閱人無數。常人似凡心裏有一點鬼,總要在供詞里留些餘地。比方說房門未閂,自己夜裡曾經出屋,說不定有人溜進來云云。你一口咬定無人出入,攬下全部嫌疑,反見你光明磊落,問心無愧。」
他躺在床上胡思亂想,翻來覆去,難以成眠。心裏越發焦躁,乾脆爬起來,暗道:「他奶奶的,幫主見識最高,我去問問他老人家,到底是怎麼回事,不就結了?」一有此念,他便披衣下床,開門進丫走廊。海上風浪又起,船身時而晃動,腳步都走不太穩。陳策房間就在他的隔壁,他只走了兩步,便到了房前,剛要敲門,忽聽房裡傳出很小的說話聲。馬騰空心裏嘀咕:「大晚上的,是誰在幫主房裡?」當下多了個心眼,便沒去敲門,一隻耳朵貼了上去,就聽見裏面一個聲音說:「……當時大家都在畫室,就他一個人在外面。」說話的不是別人,正是米市沛。
蔣燙道:「公子真是過謙了。三年前紅雲觀一案撲朔迷離,我們三位判官俱都束手無策,最後還不是靠著公子指點迷津,蔣某才得以識破兇手的瞞天詭計?外人不知內情,還把功勞都記在老夫頭上,說來叫人好生慚愧。別的事公子不記得,這件事總不會忘的。」
大家朝著他的指向望過去,全都倒吸了一口冷氣。只見甘大善人的屍體平躺在床上,衣角在海風中捲動飄展。屍體自肩往上,不知為何只剩下半截斷頸。頸口切面上沾滿暗紅色的血污,中央露出一小腔白骨,原本該在那裡的人頭,此刻竟已不知去向。
米市沛道:「他說他在放哨,可誰曉得他在幹嗎?我們一群人擠在畫室里,眼睛都盯在屍體身上,誰會去留心外面?就算他偷偷溜進幫主屋裡,把球藏在幫主床下,又有誰會知道九九藏書?」
謝公子緩緩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你有沒有檢杳過屍體的耳朵?」
蔣燙道:「所以老伯就一直在門縫裡緊盯著走廊,是不是?」謝忠實道:「是啊,我家公子的客房在船尾,只消打開一條門縫,便能看見整個走廊。」
蔣燙輕輕一笑,又道:「但若不是馬騰空,米潭主又作何說?」米市沛一怔,問道:「蔣判官這是什麼意思?」
米市沛也道:「不錯,我當時走得也很靠後,沒有看見有人丟球。可是這樣一來,整件事情突然變得再清楚不過。我的最後一個問題不用問,陳幫主想必也猜得到——在這一炷香的工夫里,還有誰有機會進入幫主的房間?」
米市沛道:「後門不通,不是還有前門嗎?他趁甘大善人不備,偷出前門鑰匙,進入畫室,不也一樣可行?」陳策道:「便依你所說,那甘大善人一個人如何會中毒死在畫室之中?難不成是服毒自殺?」
就聽蔣燙道:「話復前言,案情經過大致便如老夫方才所言。實不相瞞,老夫已為此案苦思一天,其間數次以為破解在望,一經推敲,又總有細節難以融洽,實在是智窮才盡,這才來求公子伸以援手。公子聰慧絕倫,遠勝於在下,說不定一加推究,便能勘破迷局。屆時不僅蔣某感激不盡,陳策和騰空得以保全名譽,也定將結草銜環,回報公子的恩德。」說完向馬騰空使了個眼色。
米市沛道:「可咋晚之前呢?」陳策驚訝道:「昨晚之前?」
謝何年淡淡道「這隻是我的一個大胆猜想,不一定正確。甘大善人的屍體還在客房裡,蔣判官不妨再去查驗一番。」
謝何年將寶匣遞至二人眼前,指著裏面的一處機械道:「二位請看,這裏一排八個連桿機簧,分別管著前面的八個轉輪,只有當轉輪全部到位,匣鎖方能開啟。這本沒什麼奇怪,但二位再看這裏,八道機簧之後,另有一道強力機簧弓開關大輪相連,分明另有專用,須得格外留心。」說著用手撥動轉輪。蔣燙和馬騰空雖然不通機械,但也看得出隨著轉輪的轉動,裏面幾道機簧跟著一前一後地伸縮,唯有中間靠後的一道機簧總是不動,顯然與其餘幾處不同。蔣燙問:「這額外的一道機簧有何用途?」
馬騰空暗叫慚愧,心想:「當時我只顧著盯守甘大善人和陳幫主的客房,卻沒想到隔牆有眼,若是有歹人要在我身後行兇,那可大大地不妙。」
馬騰空一聽他說起這個,火苗子噌的一下就躥上了頭,再也按捺不住,砰的一腳踹開房門,大罵道:「姓米的,打人不打臉,罵人不揭短,你小子背地裡戳人家脊梁骨,不是個人物!幫主,你別聽他滿嘴放屁,十五年前那篇兒早就揭過去了!我看這船上到處是他們水龍幫的埋伏,咱爺兒倆都叫人旋進去了!」
米市沛嘿嘿一笑,賴著不走,厚著臉皮又道:「久聞陳幫主用人不疑,今日一見,果然非虛。我水龍幫一介潭主,人微言輕,說出來的話沒人買賬,那也沒什麼。只是陳幫主當局者迷,明明遭人陷害,卻還一心為那人開脫,讓人看了實在於心不忍。幫主請我走,我自然會走,但走之前我想問幫主三個問題,問完了不用幫主發話,我轉身便走,不知幫主允是不允?」
蔣燙道:「久聞水龍幫米潭主生有三寸不爛之舌,今日算是見識了。你也不必激我,若真是陳策馬騰空犯案,蔣某定當秉公執法,給水龍幫一個公道。」米市沛笑道:「有蔣判官這句話,米某一百個放心。」
謝何年問:「蔣判官可曾見過唐門的穿心筒么?」蔣燙一愣,道:「那是唐門的獨門暗器,據說用來發射鋼針,迅如電閃,無人能避。我在蜀中見過一次,卻從沒見人使過。」謝何年點頭道:「這一道罔定機簧,用的便是『穿心筒』的機理。」
馬騰空聽蔣燙站在自己一邊,又是高興,又是不解,問道:「這些話蔣判宵白天怎麼不說?倒叫水龍幫那些小人得勢欺人?」蔣燙搖頭道:「鐵證所指,我亦奈何?管中游是什麼人物,你們還沒有領教么?輕輕巧巧一句話,著你在走廊里看個門、放個哨,便可置你于死地。我身居高位,又在人家的地盤上,一句話說得不對,便會全局受制,因此不得不處處小心,事事謹慎。實話實說,眼下仍是陳幫主嫌疑最大,明天水龍幫問起,我尚不知該如何答覆。」陳策道:「蔣判官回護至此,陳策已是感激不盡。明日水龍幫的人再追究起來,蔣判官秉公執法便是。」蔣燙嘆道:「唉,秉公執法,說來只有四字,可字字都有千鈞之重,談何容易?」說完兩條眉毛又擰作了一處。
謝何年眯起一隻眼,湊近寶匣,細細查看裏面各種機簧器械,不時伸出手指撥弄轉輪,彈壓機括,一邊撥弄,一邊嘖嘖讚歎,眼中流露出羡慕的神色。蔣燙和馬騰空對機械壓簧一竅不通,只好在邊上大眼瞪小眼。一時間整間房裡靜悄悄的,只聽得見「咔、咔」極輕微的撥輪聲。
屋裡只剩下蔣燙和水龍幫、火鳳幫的三人。蔣燙踱到米市沛身前,不緊不慢地說道:「米潭主心思敏捷,才智過人,令人佩服。但人命關天,非同小可,需得查證取供,反覆推敲,待所有細節融會自洽,更無疑點,方可定案。萬一屈枉了好人,後果可是不堪設想。」米市沛臉色蒼臼,默聲半晌,道:「陳幫主,米某方才所言雖然有欠周詳,卻是一片好意。」向蔣燙打一個躬,道:「蔣判官耳提面命,米某不敢忘懷。時候不早,晚安別過。」他九-九-藏-書這般說著,一提長袍,灰溜溜地出了門。
馬騰空聽出蔣燙是在求謝公子幫忙,心想:「看這公子哥兒年紀輕輕,不曉得是哪路神仙。但蔣判官那麼大的本事,那麼高的威望,居然不顧身份,親自來求他,說不定這公子真有什麼通天之能。」當下把話頭接過去道:「是了,謝公子,只要你能幫火鳳幫洗清罪名,以後你讓我做牛我就做牛,讓我做馬我就做馬,打一個磕巴,馬騰空不算英雄好漢!」
謝公子微微一笑,道:「謝何年何德何能,承蒙蔣判官和馬堂主如此看重。連蔣判官都想不出的案子,我一介後生晚輩,又能幫上什麼?」馬騰空心想:「原來這公子名叫謝何年,他爹謝今朝在江湖上鼎鼎大名,他可就差一些了。」
謝何年倒了些開水在他面前的白瓷小杯里,來回涮了兩涮,直接倒掉。
房間里半天沒有聲音。馬騰空人在門外,看不見陳策的臉色。過了一會兒,就聽米市沛繼續問道:「第二個問題,我們一群人跟著管幫主進了陳幫主的客房,會不會其中有人趁亂栽贓?」
蔣判官坐在對面,說道:「馬堂主,你來得正好。」
過不多時,謝忠實取回一個紫砂壺,揭開壺蓋,離著壺口上方還有相當距離,緩緩向里灌人沸水。隨著砂壺的水位漸升漸高,裏面的茶葉浮沉旋轉,散出陣陣沉香。他直灌到水面與壺口平齊,方才止手。用紫砂壺蓋颳去水面上漂浮的泡沬,重新蓋好。隔了一小會兒,道:「公子爺,茶好了。」
米市沛道:「好!這第一個問題便是,陳幫主今早起床為我們開門之時,床下可有月光球?」
陳策送走了蔣判官,關好房門,一人踱到畫室門口,盯著門上的空鎖扣靜靜出神。馬騰空本來堆了一肚子話,見他心事重重,便不敢張口。過了許久,陳策忽然問道:「騰空,你跟我多久了?」
馬騰空暗罵:「你小子真是墳頭裡埋砒霜——又陰又毒,說到底還是賴我陷害幫主,且聽幫主他老人家怎麼說。」
他輕推了一下房門,門閂白天已叫管中游震斷了,所以一推即開。大家走進屋內,立覺冷風撲面,不知是誰打開了房裡的舷窗,海風從外面呼呼吹人。走廊里的燈火從門口照人房內,映亮了門后的木床和牆邊的桌櫃。袁九洲忽然指著床的方向驚叫道:「你們看!」
便在此時>從走廊外面的船頭方向,忽然傳來一陣低沉的吼聲。那聲音透過了層層牆壁,聲息已當衰竭,但在暗夜寂靜中聽來,便好像獅子老虎臨死前的咆哮,令人渾身的不自在。馬騰空驀地一個激靈,心道:「怕不是又有人半夜行兇?這回可不能讓他奶奶的跑了。」他心念甫動,蔣燙已噌的一下跳出了走廊。二人顧不上跟謝何年道別,一前一後躥到門外。

一

這一下問得陳策說不出話,過得半晌,陳策小聲道:「你說得容易,鑰匙一直在我這裏,他要如何潛人?」
原來十五年前,陳策和馬騰空之父馬乾雲共創火鳳幫不久,當時陳策是幫主,馬乾雲是副幫主。一日二人在濟南護鏢,途中經過「萬戶庄」,遇上萬天霸、萬天橫兩兄弟攔路打劫,雙方一言不合,動了傢伙。本來論真實武功,萬天霸遠不及陳策,但他為人陰險歹毒,趁陳策不備,在他背後偷施了一支毒鏢。馬乾雲眼見陳策吃虧,奮不顧身地撲了過去,替他擋下了這一鏢,救了陳策的性命,但他自己卻毒氣攻心,不治身亡。馬乾雲死後,陳策每每想起此事,便覺得虧欠馬家一條人命,內心歉疚。後來他便將馬騰空撫養成人,傳授武功,視同己出。其實江湖漢子最講義氣,馬騰空長大之後了解了真相,早已不以為忤。但往事畢竟頗為敏感,因此他和陳策雖然心知肚明,當面卻從不提起。
謝何年伸手接過,舉至眼齊,一面撥動正面的轉輪,一面輕聲念道:「乙已庚辰癸亥戊午……」一面將轉輪撥回發現屍體時的位置,打開匣蓋,露出下面的一塊底板。那匣子總共厚約兩寸,但底板只有一寸多深,底板下面不知道裝了什麼東西。他伸手在匣里按了幾按,眉頭微微一皺。蔣燙睜大了眼問:「公子可有什麼發現?」謝何年道:「早聽說九幽真君精擅壓簧機括,真想見識見識裏面的構造,只可惜這匣子裝得太死,徒手難以撬開。」
米市沛一呆,道:「既然蔣判官都聽到了,那我明人不說暗話。不錯,全船便只有馬堂主一人有機會放球,若非陳幫主撒謊,便是馬堂主栽贓,依蔣判官的意見,該當作何選擇?」
馬騰空道:「老伯,方才多虧你啦,不然我可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他心裏高興,隨手在謝忠實肩膀上拍了兩拍,出手稍重,謝忠實痛得「哎喲」了一聲。房裡傳出一個聲音:「老伯,是誰來了?」謝忠實揉了揉肩膀,向里喊道:「是火鳳幫的馬堂主。」裏面的聲音道:「哦,請他進來吧。」聽聲音竟像是蔣判官。馬騰空心裏納悶:「怎麼蔣判官也在這裏?」
蔣燙道:「讓我來試試。」取過青絲匣,在手心裏掂量了掂量,握住左右兩邊,兩個拇指使力向里一按,「咔」的一聲,將底板生生壓低了兩分,接縫處便露出了一些空隙。他接著在空隙里這麼一摳,輕輕鬆鬆地便將底板掀開,現出裏面東一堆、西一堆的壓簧機括。謝何年贊道:「蔣判官好指力!」蔣燙笑道:「雕蟲小技,無足掛齒。」說完,又將匣子交還。
蔣燙呵呵一樂,道:九*九*藏*書「你這句話說得可好,火鳳幫的幫主堂主,總有一個跑不掉。」米市沛笑道:「聽江湖人說,卜五年前蔣判官路過萬字坡,偶遇萬氏兄弟劫鏢。蔣判官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出手力斬萬天霸,重傷萬天橫,替火鳳幫保住了一支大鏢。我還聽說,自那之後,蔣判官便與火鳳幫私交甚好,過往其密。今天白天蔣判官為陳幫主開脫,我還擔心蔣判官會為火鳳幫徇私,也是一時氣盛,說了些過火的話。事後我們幫主開導我說,蔣判官那是一方判官,在武林中一言九鼎,怎會為了一己之私,為壞人網開一面?我這才醒悟,自己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堂堂君子之腹。不用說是火鳳幫的幫主堂主,便是天王老子,若是犯了法紀,蔣判官又怎會包庇?米某不才,這裏特向蔣判官誠心賠罪,望蔣判官大人大暈,不要見怪才是。」
蔣燙和馬騰空忍不住對視了一眼,都懷疑自己聽錯了話。蔣燙問:「耳朵?屍體的耳朵有何特別之處?」
陳策見他憂心忡忡,勸道:「此案疑點甚多,不似一夜可破。蔣判官已勞累一天,不如先回去休息,待明早精神恢復了,再從頭慢慢思考。」
謝忠實講完,馬騰空心裏一塊大石落地,而米市沛臉上卻泛紅泛綠,千瞪眼說不出話來。蔣燙問:「米潭主,老伯剛才的話你可聽清楚了?還有什麼疑問?」米市沛搖了搖頭,道:「蔣判官出奇制勝,米某甘拜下風。」
蔣燙道:「謝老伯,麻煩你將你中午所見,講給米潭主、陳幫主、馬堂主聽聽。」
陳策很快回答:「不可能!我最後一個進的畫室,誰在我屋裡動過什麼手腳,絕對逃不過我的眼睛。」
蔣燙道:「不錯,現場的地面和牆壁,每一寸我都仔細查過……難道謝公子覺得屍體被人搬動過,所以我們才會找不到鋼針?」
馬騰空一腳踹開房門,抽出長劍,想要給米市沛一點顏色看看。還沒動手,就覺得有人在背後按了一下,猛一回頭,見是蔣燙。馬騰空心中驚訝:「蔣判官是什麼時候到的我的身後?」他在西南判官面前不敢動粗,心想:「算你姓米的走運,暫且放你一馬。」那拔|出|來的劍又收了回去。陳策和米市沛見是蔣燙,也都起身過來行禮。
馬騰空回到屋裡,倒在床上,心思里就像長了團雜草,纏過來繞過去,就是理不出個頭緒。混亂之間,忽然想到謝忠實替他洗脫嫌疑,還沒有謝過人家,要讓幫主知道了,少不了又是一番埋怨。他一想到這兒,便一骨碌爬下床去,出門去找人道謝。謝家公子的客房就在船尾,馬騰空咚咚敲了兩下門,不多會兒謝忠實探了個身子出來,見是馬騰空,說道:「喲,馬堂主深夜造訪,有何貴千?」
以蔣燙這麼高的身份,能夠放下架子這樣說話,已是懇切至極。但謝何年只是不作聲,拾起面前的紫砂小壺,掀開壺蓋,端到鼻子下面熏了熏,輕聲說了句:「人可以走,茶不能涼。」便又放下。謝忠實本在一旁垂手而立,聽到這話忙走到他椅邊,躬身小聲道:「公子爺,您這壺荼已經沖了七次了。」謝何年道:「我這武夷山大紅袍非比尋常,即使沖泡八九次,仍不脫原茶真味桂花香,你儘管添水便是。」謝忠實道:「是。不知公子是否還要用虎丘寺石泉水?」謝何年道:「既已沖泡多次,便不用浪費好水,你可用郴州圓泉水。」謝忠實又道:「是。」轉身去了外屋。
馬騰空吃過晚飯,回到自己房間,躺在床上回憶當天事情的經過,越想越覺得不對。他也說不出哪裡不對,總之就是不對。他小時候父母早亡,全靠陳策把他帶大,管吃管住,又授以武功,去年他為幫上立下大功,陳策又破格提拔他當了堂主。在他心中,早已把陳策當成了普天之下最大仁大義的英雄,決計不會去偷什麼勞什子球,去殺什麼甘大善人。他心想:「那球是在幫主床底下找到的不假,可當初如果不是張青蓮安排他住進那間屋子,大家也不會跟他過意不去。這裏面必有古怪。」
米市沛道:「很好,很好。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今天中午我們從陳幫主的房間進入畫室,在裏面發現屍體,又從甘大善人的房間出來,回到陳幫主的房間,在床下發現月光球,前後不過一炷香的工夫。既然開門之前床下沒有球,那麼便只能是在開門之後的這一炷香的工夫里,有人潛入了陳幫主的房間,完成了栽贓陷害。」
蔣燙愣了半晌,答道:「我只從外面粗看過耳孔,並未加以深查。難道公子是說……甘大善人側頭躲避自匣中射出的鋼針,鋼針便由耳孔直射入腦內,因而逃過了我們的眼睛?」馬騰空暗暗搖頭,心想:「這個說法可也太過離奇,天下哪兒有這麼湊巧的事?」

三

謝何年仰靠在躺椅上,前後咯吱咯吱地晃了兩晃,盯著屋頂問道:「蔣判宮方才說……仔細地查過了現場和屍體?」
蔣燙嘆道:「只好如此。我也不好和你們接觸太頻,免得遭人非議,先回房去了。」於是向陳策、馬騰空各施一禮,轉身回房去了。
陳策冷笑道:「米潭主半夜來訪,說話可有點不著邊際。馬騰空這孩子由我一手帶大,他的為人我最清楚。且不說他絕無害我之心,就算他真的要害我,也絕不會在暗地裡捅刀子,使這種陰險伎倆。米潭主這番話說給別人聽還可以,說給陳某可是找錯了人。今天船上變故太多,米潭主乏累了一天,若沒有其他事情,不如早點回房歇息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