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九幽船
柳暗花明
蔣判官笑道:「好,有管幫主這句話,那真是再好不過。馬堂主,你也不必再苦等三天了。」
蔣燙不慌不忙地答道:「管幫主不必心急,在下自會闡述。方才在下說過,兇案現場是間不折不扣的密室,任何人不可能自里逃出,因此甘大善人遇害之時,兇手一定不在其中。基於同理,甘大善人遇害之時,月光球也一定不在畫室,不然它便到不了陳幫主的床下。」
管中游冷冷說道:「你跟了我十幾年,連我說的話都聽不懂了,這神船總管可真沒白當。也罷,米市沛!」米市沛應聲而出:「屬下在。」管中游問:「上月初三,你人在哪裡?」米市沛道:「回幫主,上月初三,屬下正和張總管在福州督貨。」管中游道:「你們都督了些什麼貨,說來聽聽。」
蔣燙點頭道:「要想偷出月光球,其實也不困難,只需具備兩個條件。」謝今朝問:「哪兩個條件?」蔣燙道:「首先,得有畫室前門或者後門的鑰匙。」謝今朝道:「這個自然,不然根本進不去畫室。第二條呢?」蔣燙道:「其二,得知道青絲寶匣的密碼。」謝今朝想了一想,隨即明白,道:「是了,他如果不知道正確密碼,強行開匣,毒針便應于當時射出,那甘大善人後來也就不會中針身亡了。」
蔣燙這麼一說,大家心裏也都有些隱憂,一齊出了走廊,來到陳策門前。蔣燙隨手一推房門,竟然應手而開。房裡沒點蠟燭,藉著走廊外面的燈光,看到床上被褥疊得整整齊齊,畫室後門也上著鎖頭,陳策卻不在屋中。蔣燙心想:「陳策不在自己房中,多半便在畫室。如果畫室無人,前門的門閂便不會自里閂上。」一有此想,便沉聲說道:「我們需去畫室瞧瞧。張總管,你可還有後門的鑰匙?」張青蓮看了一眼管中游,見他並無異議,答道:「我這裏還有一把。」上前掏出鑰匙,打開後門門鎖。
蔣燙冷笑一聲,向管中游、張青蓮掃了一眼,問道:「這毒針是從哪裡發出來的,管幫主、張總管想必十分清楚吧?」
馬騰空見幫主慘死,一時竟不知是該悲傷還是憤怒。看到人頭右耳,想起謝何年之前的提示,隱約覺得這裏面有什麼聯繫,心裏面卻一片空白。
蔣燙點頭道:「我今天白天查過陳幫主的床下,床腳和牆角之間有一處空隙,倘若有東西藏在那裡,不仔細看確實很難發現。張總管在神船上居住多年,無疑對船上每一寸角落都了如指掌。」
蔣燙從容不迫地答道:「如果我沒記錯,當時馬堂主的問話是:『幫主可看清楚了?』陳幫主答道:『別的東西看不清楚,月光球一到夜裡便會發光,我怎會看不清楚?』——可是這樣?」米市沛道:「是啊,那又怎樣?」
米市沛道:「是。屬下和張總管上午在『永慶米行』驗收了一批大米,下午又去『小水窯』驗收了一批瓷器。」管中游問:「晚上呢?」米市沛道:「晚上張總管有些私事要辦,吩咐屬下自行活動,大家便就地解散,各走各路去了。」管中游問:「你可知他去了哪裡?」米市沛點頭道:「屬下在總管手下辦事,對總管的行蹤一向最為留心。據屬下查知,他事先訂下了郎官巷『天上居』的『菊』字雅間,要在那裡約見一位重要的客人。」
馬騰空暗想:「若能在甘大善人耳朵里找到毒針划痕,便可以還幫主一個清白了,那可是有利於火鳳幫的大好事。」於是便第一個走了出去。管中游心想:「陳策既然已死,那便死無對證,無論査出什麼,總有法子應付。」也不慌不忙地帶著手下退到了屋外。
馬騰空聽蔣燙的意思,似已確知閃手是水龍幫的三名屬下之一,心下大驚,隨即暗暗發誓:「不論是誰,等會兒定要將他大卸八塊,投海餵魚,好替幫主報仇雪恨。」目光恨恨地從三人臉上掃視過去,只見他們一個個心懷鬼胎,誰也不敢與他正視。
馬騰空忍不住破口大罵:「張青蓮!你良心讓狗吃了!你們水龍幫在乎名譽,我們火鳳幫九*九*藏*書就不在乎了?你為了把自己撇清,不惜害得我們幫主慘死,奶奶的,就你這種人渣,也就配給我塞……」嘰里咕嚕罵了一大串,忽然意識到蔣燙在場,頓覺失態,止口停罵,兀自氣鼓鼓地喘著粗氣。張青蓮自恃身份,不好跟他對罵回去,一張臉漲得通紅。
錢匣恍然道:「難怪在現場找不到毒針。」
蔣燙道:「有勞張總管。」便點起一支蠟燭,帶大家走人畫室。馬騰空白天在走廊外放哨,沒見過命案現場,這回逮著機會,一雙眼睛瞪得銅鈴相似,生怕漏掉了什麼重要線索。
袁九洲在一旁暗想:「民間傳說,有些人死後會變成旱魃殭屍,啖精嗜血,魔力無邊。只要它心裏高興,輕易便可讓一州一縣赤地千里,滴水無存。說不定甘大善人死而復活,便是化身成了這種怪物,一覺醒來,饑渴難耐,四處找人嚙噬鮮血,碰見陳幫主……」只覺得這念頭無比恐怖,不敢再想下去。
米市沛嘆了口氣,道:「張總管不見棺材不落淚,做兄弟的也只好有一說一,據實相告。那天張總管密談的重要生意,便是柳大小姐的人像。這三年來,總管三番五次偸出船上人像,暗中以高價賣給一位大主顧,怎麼樣,兄弟沒說錯吧?」
蔣燙道:「可是這樣一來,有件事就變得異常奇怪。張總管,你白天說過,甘大善人曾向你問過青絲寶匣的密碼。也便是說,他原本打算轉出密碼,以正常手段開匣。可是為什麼我們發現寶匣之時,八個轉輪並不在正確的位置?」
張青蓮叫道:「你……」向前一步,便欲動手對打。
馬騰空暗想:「這番見解米市沛早些時候曾經提過。同樣的道理由不同的人講,這效果可就相差很多。」
眾人各懷心思回到走廊里,眼見房門在面前靜靜關攏。馬騰空想:「只盼蔣判官能夠找到毒針,證實甘大善人的真正死因。」轉念又想:「就算找到毒針,那又怎麼樣呢?幫主已經命喪九泉,難道能讓他老人家死而復生么?」一想到幫主已死,心中恐怖化為沮喪,沮喪又化為怒火,暗暗發誓:「水龍幫的無恥小人,白天污衊幫主,晚上暗下毒手。只要我馬騰空還有一口氣在,絕不能跟他們善罷甘休!」心中閃念,目光便從水龍幫各人身上掃過,只見管中游不動聲色,張青蓮略顯焦躁,米市沛皮笑肉不笑,袁九洲滿臉驚恐,沒一個看著像好人,卻又辨不出誰是真兇。他越想心裏面越亂,真恨不得一頭撞死,倒省去了許多麻煩。
謝今朝奇道:「什麼?難道月光球那時已不在畫室?」
這句話便如石破天驚,眾人目光立時都集中到張青蓮身上。管中游低聲問道:「張青蓮,蔣判官說的可是真的?」張青蓮急道:「不是!我與甘大善人素不相識,幹什麼要故意害他?蔣判官,我張青蓮敬你是西南判官、武林中有名望的前輩,自打你上了九幽神船,一直供你為貴客上賓,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你可不能血口噴人!」管中游見張青蓮矢口否認,態度堅決,點了點頭,說道:「蔣判官,你方才說的雖然頗有道理,但似乎遺漏了一個重要的細節。如果甘大善人是在畫室里中針而亡,那麼月光球便應在青絲寶匣里,而不是陳幫主的床下。若不能說通此節,急於定罪,未免有失草率。」
這句話問得出乎眾人意料,連蔣燙都為之目瞪口呆。就見張青蓮滿頭是汗,囁嚅道:「幫主……您說的……屬下怎麼聽不太懂?」
水龍幫的幾人又是一陣嘰嘰咕咕,只因物證確鑿,無人提出反駁。錢匣道:「原來兇器如此細小,難怪屍體身上找不到傷口,卻不知這毒針上面喂的是什麼毒,又是怎樣發出來的?」
米市沛指著床上的無頭屍體,說道:「不是旁人,正是躺在那裡的甘重幣——甘大善人。」
蔣燙道:「不錯,甘大善人事先並不曉得青絲寶匣內中暗藏機關,所以開匣之時未加留意,等到匣中射出毒針,再想躲避已來不及,雖然將頭偏轉過去,還是read.99csw.com被射進了耳朵里。當時畫室里更無第二人在場,但或許有人安排設局,也未可知。」
蔣燙道:「我和謝大俠今早確實驗過屍體,但因我們當時疏忽大意,漏檢了屍體的一個重要部位,故而未能發現毒針所在,此乃本官失職,特向各位賠罪。」抱拳施了一禮,指著甘大善人的右耳,繼續說道:「問題便出在屍體的耳朵上。各位可能想象不到,這毒針乃是由甘大善人的右耳射人,直貫人腦,我們自外側看來全無異狀,只有以利器剖開耳道,深人其內,方可窺見一個細小的針孔,孔徑與這枚毒針完全相符。」說著轉過頭去,以目光向謝今朝求證。謝今朝應道:「不錯,這件事說來太巧,若不是親眼所見,我也難以相信。」
眾人滿心惶惑,隨他回到屋裡。蔣燙居中而立,背後桌上甘大善人的人頭右臉上劃開了一道長長的刀口,裏面筋肉翻出,在燈光下呈現暗紅之色。人頭邊上,一支鋼針閃出青綠詭異的亮光,煞是嚇人。馬騰空暗道:「看來真叫謝公子說中了!」
管中游突然大喝一聲:「退下!」張青蓮道:「幫主,他……」管中游怒道:「還不給我退下!」
謝今朝沉吟道:「失竊在先,遇害在後,倒是也有可能。只是不知這月光球存放得如此嚴密,那盜賊如何竟能得手?」
蔣燙呵呵一笑,道:「管幫主勇於擔當,可欽可佩。何不知假若兇手是你的尹下,幫主是否還願大義滅親?」管中游皺眉問道:「蔣判官這是何意?」蔣燙道:「我是說,如果是你的手下害死了甘大善人和陳幫主,你可願將他們繩之以法?」話音未落,張青蓮、米市沛、袁九洲頓時一片躁動。管中游望了他們一眼,淡然說道:「只要蔣判官證據確鑿,管中游自然不會護短。」
米市沛嘿嘿笑道:「張總管,紙里包不住火,你就認了吧。」張青蓮怒道:「我認什麼?」米市沛道:「識時務者為俊傑,當著幫主和這麼多外人的面,真的要兄弟把話說破么?」張青蓮叫道:「你要說什麼便說,哪來這麼多廢話!」
就在這時,他在這間狹窄的畫室里,見到了生平最恐怖的一幕。他木然停下腳步,高高舉起手中蠟燭,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後面幾人見情況有異,紛紛擠上幾步,向前望去。待目光觸及門口,無不張大了嘴,呆在當場。馬騰空更是好像被人當胸擊了一記重鎚,險些暈倒。
蔣燙道:「問題便出在『發光』二字。陳幫主見床下暗淡無光,便以為那裡空無一物,可他忘了一件事,月光球連續三天放在青絲厘里,沒有陽光照射,已然無法發光。」
張總管咽了口唾沫,道:「沒有幫主示意,屬下豈敢多嘴?本來在神船上出了人命,已對本幫聲譽大大不利,要再發現甘大善人死於『鬼芒』,豈不是更加糟糕?何況今早在畫室里也沒發現毒針,我也不知道會在甘大善人耳朵里,是不是中的毒針尚未可知。要是我主動提起,未免有點……那個此地無銀了。」
蔣判官搖頭道:「他既然專門問你,便是為了以後使用,難道過了兩天就忘了?正確密碼是『乙已庚辰癸亥戊午』,可我們發現甘大善人之時,匣上組合乃是『癸未戊申乙丑庚午』——兩者相差如此懸殊,難道甘大善人記性真的這麼差,連頭幾個字也記不住么?」
這句話剛一說完,水龍幫的兒人便是一片嘩然。米市沛道:「蔣判官,這可不像是你說的話。陳幫主生前明明說過,他睡覺之前還看過床下,當時那裡空無一物,這又該作何解釋?」馬騰空亦暗叫不好,心想:「蔣判宮之前的推理一直嚴密無懈,怎麼到了這個骨節眼兒上陰溝翻船?幫主當時不是看過床下么?當時那裡不是沒有月光球么?難道時間太久,蔣判官都忘記了?」手心裏不由得捏了把汗。
這番話大大出乎馬騰空的意料。他本對水龍幫怨氣衝天,給管中游這麼一賭咒發誓,倒也不好再說什麼,心想:「水龍幫的小人向來陰險齷齪https://read•99csw•com,當面一套,背後一套。嘴上說好的事情,到時候還可能不認賬。」當下大聲對蔣燙道:「蔣判官,你可都聽見了,管幫主說了要還我們幫主一個公道。有你作證,不怕他到時候賴賬。」
張青蓮氣道:「蔣判官,你說得活靈活現,好像真的看見了我栽贓放球,聽見了我編造密碼。說來說去,又有哪一點有真憑實據了?只憑你的主觀臆測,就想強加給我一個『殺人盜寶』的罪名,哼哼,只怕難以服眾。」
張青蓮不願遵命,瞪了馬騰空一眼,含淚退下。管中游轉過頭來,上上下下地打量了馬騰空一番,面色轉善,平心靜氣地說道:「馬堂主,你如果還信得過管某,不如把這件事交給我來處理。九幽神船上發生的事,不信有我管不了的。你只給我三天時間,三天過後,我要是還給不了你一個交代,隨你把九幽神船劈碎了燒柴。」
張青蓮一聽蔣燙提到「管幫主」這三個字,立刻變了臉色,急惶惶地轉過身去,對管中遊說道:「屬下跟隨幫主十余年,凡事勇往直前,從無二心。屬下的為人,幫主比別人清楚百倍。緊要關頭,您可千萬不要受到外人蠱惑,對屬下生起疑心。」
眾人聽到這裏,忍不住又向張青蓮望去。他掌管客房鑰匙,又知悉寶匣密碼,兩個條件全都具備。其實之前已屬張青蓮嫌疑最大,只是由於水龍幫佔據主人之便,混淆視聽,矛頭一時指向陳策,現下平添兩條明證,事態越趨明朗。只見張青蓮滿臉通紅,辯道:「蔣判官,就算是我偷的月光球,我又不會穿牆越壁,怎能將球放到陳幫主的床下?你可不要忘了,他昨晚將房門閂得死死的,誰也無法進入。」
「青蓮,怎麼回事?」
蔣燙冷笑道:「你不知道,我卻知道。你不肯說,便由我來告訴大家也無妨。八個轉輪之所以會在錯誤的位置,是因為你當初告訴甘大善人的密碼,原本就是錯誤的密碼,而你的目的,就是要他被毒針射中!」
蔣燙點頭道:「不是管幫主想不出,而是根本不可能。整間畫室密不透風,別說是活人,就連一隻蒼蠅也飛不出來。這隻能說明,甘大善人喪命之時,兇手根本就不在畫室里。」
蔣燙道:「『鬼芒』確是九幽真君發明的獨門暗器,但僅憑這一點,尚不能定罪於人。我們還是先從甘大善人的遇害說起。大家想必還記得,這件命案最蹊蹺的地方,便是畫室現場的後門上了鎖,前門上了閂,可謂是一間不折不扣的密室。管幫主,依你之見,兇手如果在畫室里殺死甘大善人,要如何才能全身而退?」
張青蓮頭上見了汗,反問道:「蔣判官,你千嗎只是問我?我又不在現場,怎會知道甘大善人的心思?」
蔣燙微微一笑,道:「他睡覺前確實閂了門,但在那之前呢?陳幫主說你昨天傍晚去找他下棋,對局期間一個棋子滾到了床下,你還主動幫他去撿。如果我猜得大致不錯,你便是趁著撿棋的機會,偷偷將寶球放在了他的床下,栽贓陷害。」
張青蓮一怔,想了想道:「說不定他當時忘記了。」
張青蓮全身一震,狠狠地瞪了一眼米市沛,目光中滿是怨恨。管中游渾不在意,繼續問道:「這位客人赴約了么?」米市沛道:「張總管等到天黑,那人才姍姍來遲,但張總管沒有半點不悅,客人一到,便馬上叫酒叫菜,極為殷勤。」管幫主道:「你可看清楚了?確是張總管無疑?可不要冤枉了好人。」米市沛道:「幫主放心,屬下就在隔壁的『蘭』字雅間,絕對不會弄錯。屬下還記得他們當晚一共叫了四菜一湯。四菜是荔枝肉|球、白炒竹経、十香排骨、五彩蝦松,一湯是七星魚丸湯。吃到一半,那位客人抱怨菜里的荔枝不夠新鮮,張總管還把掌柜叫來叱責了一番,命他重新上過。」
蔣燙隨意往房間別處望了望,不見有人頭的痕迹,心中暗想:「這房裡舷窗大開,難道有人切下甘大善人的首級,從窗口丟了出去?可他為什麼要這麼做?」試著九九藏書推開畫室前門,推了一下竟沒推動,暗自奇怪:「今天早上我們出來之時,明明取下了門上的門閂,怎麼眼下又打不開了?這和甘大善人的人頭又有何關聯?」環視屋中,陳策竟不在場,心想:「方才的喊聲驚天動地,我在船尾尚能聽見,陳策客房緊挨畫室,就算已經人睡,怎會竟未醒來?」心中頓時浦起一種不祥的預感。當下說道:「大家隨我去陳幫主房裡,看看他是不是已經睡了。」
張青蓮大吃一驚,竟而退了一小步,結結巴巴地道:「幫主……您……您這是什麼意思?」
張青蓮尖聲道:「原來……原來是你!是你向幫主告的密!」
在場的都是江湖中人,哪個不在刀頭劍尖上滾過,什麼血腥場面沒有見過?可是見了床上的無頭屍體,一個個胸口均覺無比煩悶,喉嚨也似叫人堵住,看了一眼,便再也不想去看第二眼。
蔣燙冷笑一聲,道:「你說得不錯,本官確實拿不出什麼過硬的證據。不過管幫主有言在先,三天之內,他定會給馬堂主一個交代。到時候管幫主或許覺得老朽心智昏聵,不必理會,又或許覺得我說的話還有那麼一丁點兒道理。這其中的是非倒向嘛,管幫主自會把握。」錢匣暗贊:「蔣判官這招『順水推舟』,可是高明得很。」
管中游嘆道:「這件事我也想了很久,實在想不出他要如何離開畫室,同時還能留著前門的門閂。」
管中游反剪雙手,直盯著他道:「張青蓮,這三年以來,你仗借職務之便,裝神弄鬼,私販人像,真的以為我一點都不知道么?」
張青蓮站前幾步,小心翼翼地答道:「啟稟幫主,青絲寶匣需以密碼開啟,如果開匣之人沒有轉出正確密碼,卻將大輪轉至『開』位,便會在匣蓋彈開的同時,從大輪右邊的針孔里,射出一支『鬼芒』管中游側頭回想,過了半晌,道:「似是有這麼回事,不過寶匣一直由你保管,我便不記得這些細節。白天發現甘大善人屍體的時候你怎麼不說?」
馬騰空道:「蔣判官說得不錯,『鬼芒』是他們水龍幫的暗器,他們決計逃不了干係。」
蔣燙定了定神,彎下腰去照亮陳策懷中人頭。畫室黽七八雙眼睛看得真真切切,那確是甘大善人的人頭。那人頭右耳被陳策握住了,蔣燙費了好大力氣,才把陳策的左手掰開,取出裏面的人頭。藉著燭光一看,人頭的右臉上劃開了一道大豁口,幾乎將整個臉龐割成兩半,煞是嚇人。口唇上沾滿了紅彤彤的鮮血,三分像人,七分像鬼。蔣燙暗自奇怪:「甘大善人死去多時,口唇上為何會沾滿鮮血?」
只見陳策背靠著門倒坐在地上,左手緊抓著一個圓滾滾的東西,那正是甘大善人的人頭。
張青蓮緊咬著嘴唇不吱聲。管中游在一旁問道:「那個主顧究竟是誰,你不妨說來聽聽。」
蔣燙一顆心評評直跳,良久才慢慢平靜下來。畫室里一片寂靜,大家都屏住了呼吸。蔣燙上前兒步,走到陳策身前,只見他躺坐在地上,後背斜靠著畫室前門,兩眼兀自怒視前方,心中似有極大冤屈憤恨,欲與人訴說。他懷中緊抱著一顆人頭,左手兀自死死捏住人頭右郅,似乎臨死前的最後一個動作,是要把那耳朵生扯下來。饒是蔣燙一貫鎮定,見了這樣詭異的景象,雙腿也有些發軟。
蔣燙一言不發,抽出門閂,將陳策的屍體橫抱出屋,和甘大善人的屍體並排放在床上。其餘眾人跟在他的身後,也都回到房中。客房裡光線稍亮,蔣燙俯下身去,藉著燭光仔細查驗陳策屍體。他從五官查起,一直查到腮下,掀開屍體衣領,只見屍體的后脖療處扎了一根鋼針,泛出青幽之色。他一見這鋼針模樣,便知其上喂有劇毒,不敢赤手相碰,從陳策身上撕下一片衣角,裹在右手之上,小心翼翼地將它連根起出。眾人默默觀望,均知這根毒針看似頗不起眼,其實正是陳策的死因。蔣燙暗想:「以陳策的功力,只在後脖頸上扎了一個小孔,竟然無法以內力逼出體內毒質,這針上的毒性實在霸九九藏書道得緊。甘大善人之前中毒死在畫室里,會不會也是中的這種毒針?」心生懷疑,恨不得馬上查個究竟,朗聲說道:「各位英雄,甘大善人的人頭之上,或許隱藏著他中毒身亡的大秘密,我白天剖驗不細,此刻需要再詳加査驗。謝大俠,煩請你再留下來助我一臂之力。管幫主,請你帶著其餘眾人,暫於門外等候,等我驗完人頭,便將結果公之於眾。」
蔣燙見人都到齊,環視周圍,朗聲說道:「我和謝大俠方才複查屍體,幾經周折,終於有所查獲,當著大家在場,便由我來宣布。」指著桌上的鋼針說道:「正如各位所見,這根青綠色的毒針,正是毒死陳幫主的兇器。但各位可能不知,昨夜在畫室里毒死甘大善人的,非是旁物,也正是這枚小小的毒針。」
馬騰空高興得猛擊一掌,大聲道:「著啊!原來是這樣!」
謝今朝道:「兇手不在畫室……難道是自殺?」隨即醒悟,大聲道:「我曉得了!昨天晚上甘大善人進畫室開匣驗球,結果被匣中射出的毒針奪去了性命。」
蔣燙點頭道:「不錯,我們白天在畫室里看到甘大善人慘死,月光球被盜,便想當然地認為兩件事是在同時發生,仔細想想,其實並無根據。為什麼不能是月光球失竊在先,甘大善人遇害在後呢?若非如此,畫室封閉一體,月光球如何竟會跑到室外呢?」
管中游卻是不為所動,鎮定自若地說道:「聽蔣判宮的意思,彷彿有話示下,管中游願聞其詳。」
水龍幫的幾人頓時一陣囂動。米市沛道:「蔣判官,這是怎麼回事?你當天不是驗過甘大善人的屍體,連個針眼也沒找見么?這又是從哪裡冒了一根毒針出來?」
正在心思紛亂之際,謝今朝推門而出。馬騰空迫不及待地上前便問:「謝大俠,可査出什麼來了?」謝今朝面色凝重,做了個向里的手勢,道:「請大家進屋說話。」
蔣燙點了點頭,走到床邊,見床上並排躺著兩具屍體,其中一具更是身酋異處,死狀奇慘,忍不住輕嘆了口氣,舉起陳策屍體右手,指著上面的針孔,胸有成竹地說道:「便如大家所見,陳幫主和甘大善人都是中了『鬼芒』的劇毒而亡。本官白天和謝大俠驗屍,因為疏忽大意,漏查了屍體的耳孔,所以未能發現毒針。缺了這個大線索,自然也就想象不出,甘大善人獨居密室,何以竟能中毒身亡。如今線索齊備,證據完全,諸多謎團終可迎刃而解。」
管中游見馬騰空情緒激動,勸道:「馬堂主息怒。陳幫主遭遇不幸,我心裏也是十分難過。張總管隱瞞毒針是他不對,但你說他害死了陳幫主,人命關天的事情,沒有真憑實據,畢竟不好亂說。我們兩幫隔水相鄰,素無過節,張總管無緣無故,何必害人?」馬騰空道:「我不跟你廢話,總之我們幫主死在你們船上,這件事千真萬確,大家都瞧見了。你是一幫之主,我拿不到兇手,便唯你是問,又有什麼好講的?」不等管中游答話,張青蓮叫道:「馬騰空,休得對幫主無禮!」馬騰空罵道:「哼哼,你們人多勢眾,便想封住我的嘴么?你們水龍幫的幫主,可不是我馬騰空的幫主。我便對他無禮,你待怎的?」
蔣燙道:「不錯,所以取走月光球的那人,無須破壞寶匣,便可取走寶球。換言之,那人不僅有辦法進入畫室,還一定知道青絲寶匣的密碼。」
管中游權衡利弊,心思飛轉,片刻間已有對策,望著桌上甘大善人的人頭,長嘆一聲,悠悠說道:「張總管,你的為人我當然清楚。勇往直前,那是不假,從無二心嘛,倒也未必。」
一群人在畫室里蜿蜒前行。牆上一幅接著一幅的人像,在微弱的燭光下看來,就好像一群無根的冤魂,晃晃悠悠地飄在半空,襯得整間畫室鬼氣森森。一連轉過了幾道彎,過了中央的畫桌,除了偶見牆上幾幅空白人像,倒也未再見有其他異常。蔣燙心想:「難道陳策不在這裏?」再往前走了幾步,眼看前方畫像將盡,心知拐過最後一彎,便走穿了整間畫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