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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九幽船 伏法受誅

第一部 九幽船

伏法受誅

米市沛點頭道:「說得也對。九幽真君的畫室總共只有巴掌來大,要在裏面開出一個密間,大到能夠裝下一整塊畫板,談何容易。我的思路因此受阻,但深想下去,就在山窮水盡之際,竟然產生了一個更為瘋狂的念頭——會不會人像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其實一直就在畫室里最顯眼的地方?」
米市沛又道:「這條詭計之所以能夠成功,有勞于幾個條件同時具備。首先畫板正反兩面的木質完全一樣,不經雕琢,本就無所謂正反。其次畫板的四角用釘子固定在牆上,不拔出釘子,便無法看到背面。再者畫室里的光線十分昏暗,稍微細小一點的差別,肉眼本就極難發現。」
袁九洲不禁「啊」了一聲。謝今朝道:「我聽說『九九還魂酒』口味甘醇,又于服用者大有裨益,乃是世間極其珍稀的藥酒。但飲用之人在短期內會出現幻視、幻聽的癥狀,不知是否確有此事?」
「唉,此人心思細密,實非常人可比。他料到甘大善人進入畫室之前或許會鎖上房門,使現場呈現密閉狀態。旁人見到死者身中毒針,又是死丁密室,恐怕會想到這並非人力所能為,進而懷疑屋裡是否存在某種能夠自行殺人的機關裝置。那樣一來,他的計劃便有可能全盤曝光。他偷出月光球,憑空造出『盜寶殺人』的假象,都是未雨綢繆的應對之策。此舉看似簡單,實則有一石三鳥之功。一方面通過陷害陳幫主,轉嫁了自身嫌疑,另一方面則隱藏了真實的殺人動機。再者大家看到月光球消失,難免會懷疑有人存心偷盜,『既然有人能從密室盜走月光球,那麼現場定有某種出人之法。』存此先入之見,便不易再聯想到毒針暗器一類的機關裝置。」

二

蔣燙遲疑道:「陳幫主發現了毒針,未必就會懷疑到張總管。張總管既敢布下『鬼芒』的機關,便不怕被人發現,既然不怕,又為何要害死陳幫主?」
馬騰空親睹陳策身亡,早已心如死灰,被管中游突然一下問起,竟不知該如何作答。他自打記事起便跟隨陳策,凡事唯陳策是瞻,在他心裏,幫主說對便對,說錯便錯,萬事只需執行,從不用自作主張。眼下幫主突逝,船上又只有他一個火風幫的人,就好像死了爹娘的孩子,不知該去何方。他眼望蔣燙,隱隱地把這位公正嚴明的判官,當做了自己唯一的靠山,木然問道:「蔣判官,你說此事該如何了結?」
火鳳幫上下千余口人,常年保鏢護院,積蓄豐足,自不必靠水龍幫操辦喪事。蔣燙如此提議,無非是讓水龍幫當著天下武林同道服一個軟,道一個歉。武林人都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經常為了一口氣爭個你死我活,天翻地覆,甚至有時候命可以不要,氣卻不可以不出。你讓他服軟道歉,實在比要他的命還困難。反過來也是一樣,一口氣出痛快了,天大的冤讎也會隨之冰釋。蔣燙一心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如此安排,已是給了火鳳幫一個巨大的台階。
管中游又道:「張青蓮布置完密碼的圈套,接著便來實行他計劃當中的第二環。當日下午,他趕在甘大善人之前溜進畫室,以正確密碼打開青絲寶匣,取走裏面的月光球,走時將寶匣回歸原樣。隨後他假意找陳幫主下棋,卻偷偷將月光球藏在他的床下。因為牆角光線昏暗,加之月光球時隔三日無力發光,陳幫主當時並未察覺。
管中游見他贊同,續道:「甘大善人威脅要將真相曝光,或許只是虛張聲勢,說說而已,但在張青蓮聽來,無異於平地上炸起一聲驚雷。他深知按照水龍幫幫規,私自販賣幫中財物,視情節嚴重,乃是降職罰薪、賜死抵命的大罪。如我所料不錯,在甘大善人言語相逼的那一刻,他便在心裏動起了殺機——唯有將廿大善人殺人滅口,一了百了,才能確保自己之前的種種罪行不至於敗露。」
管中游道:「那客房的門閂已斷,陳幫主進屋后無法鎖門,或許便會留下一條門縫。那麼他剖屍取針的舉動,便可從門外窺伺。又或許張青蓮只見到他進屋,未睹驗屍全程,我不在現場,自無法推定詳情。但無論是誰,深夜裡見到停屍房裡透出亮光,總不免感到好奇,想要進去瞧個究竟吧?」
謝忠實道:「是,老僕這就去添炭。」轉身去了外屋。
蔣燙心想:「管中遊說得好聽,欠了火鳳幫一個人情,人都死了,哪兒還有什麼人情可還?火鳳幫固然吃了大虧,但兇犯已然伏法,一命還一命,這是馬騰空本來也答應了的,總不能因為己方吃虧,便不依不饒,得理不讓人。回頭叫水龍幫貼些錢財,賠些好處,情義盡到,也就是了。」
管中游道:「這世上原是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任你修為再深,武功再高,碰到心機險惡之人,也難免會落入圈套。」謝今朝亦道:「是了,要說甘大善人也是老江湖了,居然還是著了道兒,可見張總管此人不光工於心計,表面上也極善隱藏。」
袁九洲大驚失色,他心裏一直以為幫主可憐他夜夜夢魘,才特意開恩將自己調離神船,沒想到在人家眼裡,自己竟是這般的無足輕重。大夢初醒,不由得一陣心寒。
「今日中午我們在畫室里發觀甘大善人的屍體,卻找不到任何兇器痕迹。張青蓮雖也好奇毒針下落,但既然無人提起,正好佯裝不知。當蔣判官問起青絲寶匣的開啟之法,他便趁機謊稱有人開匣盜球,並誣賴陳幫主夢遊殺人,以分九九藏書散大家視線。此舉果然頗為奏效,陳幫主一時成為眾矢之的,而他則如願以償地得以置身事外。」講到這裏,停下來看了看左右,見大家並無異議,緩緩說道:「以上便是第一起兇案的事發經過。」
袁九洲脫口叫道:「什麼?」
謝今朝聽說「右耳」還有這樣一層深意,驚訝之餘,也對陳策生出一派敬仰之心,嘆道:「張總管為了銷毀罪證,不惜一錯再錯,終於釀成潑天大禍。而陳幫主洞燭其奸,壯烈赴死,雖未親口指認罪犯,卻仍為誅除元兇立下首功。」
管中游瞧都不向他瞧上一眼,挪開半步,轉問馬騰空道:「馬堂主,一報還一報,一命還一命,管某這般處理,你覺得可還算公允?」
謝今朝道:「如此說來,陳幫主臨死前拼盡全力,從張總管手中截下頭顱,逃入畫室,拉上內側門閂,懷抱人頭,力盡毒發身亡,這一切都是為了保護物證。他死前緊握人頭右耳,也是要提醒我們留心,耳朵當中大有文章。」
良久,蔣燙打破沉寂,問道:「管幫主,我們今天中午吃飯之時,曾聽袁潭主說起畫室中人像消失之謎,均覺此事不似人力可為,不可思議。聽幫主的意思,好像這一切都是張總管一手所為。卻不知個中詳情,可否向外人道明?」
袁九洲大吃一驚,心想:「難道這些年來,畫室里人像消失,通通都是張總管搞的鬼?可他又是用了什麼法子,竟能讓人像從畫板上走下?」轉看張青蓮,正伏在地上,直直盯著地下的毛毯,一聲不吭。
「他主意一定,便孤身一人回到這間客房,打算趁著夜深人靜,再好好地查驗一次屍體。白天蔣判官勞而無功,想來屍體身上如果真有傷門,也定在十分隱秘之處。他耐著性子細心查找,工夫不負有心人,真叫他在屍體的右耳耳孔之內,發現了一處細微的痕迹。
謝今朝想了想道:「我雖不是甘大善人,但想來天下收藏珍稀物事之人,心態總不會相差太多。他既對人像如此痴迷,恐怕會軟磨硬泡,纏著張總管購下其餘人像。」
回想洪興濤當晚說過「張青蓮做的什麼好事,難道我不清楚」,又沒來由地去摸牆上的人像,說不定他是早已洞悉了張總管的盜畫預謀,故才有感而發。可恨自己當時魯鈍,竟未有絲毫察覺。
管中游冷笑一聲,道:「像張青蓮這種敗類,多留在世上一刻,便多禍害人間一時。你給他機會說話,他狗嘴裡又能吐出什麼象牙?定會繼續百般抵賴。蔣判官所列證據齊全,動機確鑿,管某心悅誠服,這才下手清理門戶。至於謝大俠問起的疑點嘛,雖然張青蓮未曾親口招認,何只要聯繫前因後果,略加推敲,其實也不難推知。他害死甘大善人的動機,不消說,自然和柳大小姐的刻像有關。」
管中游道:「是了,便像謝大俠所說,甘大善人那日大開眼界,慾念蔓延滋長,便得寸進尺,向張青蓮索要剩下的人像。張青蓮之前數次僥倖得手,已有勒馬之心,在我眼皮底下,自不敢再以身犯險,當下一口回絕。甘大善人幾番軟磨不過,不由得心生邪念。他摸准張青蓮作賊心虛,便以此相挾,除非得到全部人像,否則便要將畫室鬧鬼的實情公諸于眾……」

三

管中游點頭道:「是了。我猜他先以言語穩住甘大善人,使他不致起疑,然後再耐心尋找機會,以期神不知鬼不覺地拔除大患。偏巧那日甘大善人想要查看月光球,向他問起青絲匣的密碼。他是何等聰明之人,逢此天賜良機,當然不會錯過,立即信口胡謅了一串密碼,教給甘大善人,只盼他不知輕重,貿然開匣,引動『鬼芒』一擊。」
管中游抖了抖袍袖,平靜地向眾人宣布:「神船總管張青蓮,假借職務之便貪贓盜寶,謀財害命,犯下不赦之罪。管某今日清理門戶,既是給蔣判官、馬堂主一個交代,也算是給其他大小分潭的潭主、舵主敲記警鐘。水龍幫成立近二十年來,招賢納士,廣絡英才,或派以要職,或委以重任,時間一長,幫里的聰明人不免越來越多。聰明本是好事,可聰明如果用錯了地方,便也可能成為壞事。」話音甫落,張青蓮骨碌滾到管中游腳邊,伸出一隻手,想要抓住他的腳踩。剛伸到一半,上半身向上一挺,口中發出一聲怪叫,眼見沒了性命。
錢匣嘆道:「這張青蓮好毒辣的計策!連手指頭也沒動上半根,便輕易奪了人的性命。」
蔣燙又問:「那『鬼芒』呢?陳幫主取得『鬼芒』,怎麼會落到了張總管手裡?」
米市沛嘆了一口氣,說道:「你還不明白么?袁潭主,你看到的是畫板的背面!」
謝今朝見狀暗道:「管中游意決如風,出手如電,真不愧是江湖第一大幫的掌幫之主。只是一命還一命,聽上去公平合理,實則對火鳳幫頗為不公。兩條命換下來,火鳳幫少了個幫主,水龍幫卻只少了個總管,這二者怎可相提並論?」米市沛、袁九洲低頭無言,面如死灰,桌上地下,靜靜地躺著三具屍體,屋裡隨即陷人一片死寂。
袁九洲道:「那我在人像前醉倒,也是因為喝了一口藥酒的緣故?」
袁九洲緊皺眉頭,默默地在心中回憶當初場景。不錯,自己看到畫板的時候,首先的感覺是「少了一個人像」,而不是「多了一個落款」,畢竟落款原本就在那裡,變化的只是人像的部分。
「事情的經過大家均已了解,我便不再贅https://read.99csw.com述。人像消失固然匪夷所思,但最奇怪處其實不在於此。誠如袁潭主之前所說,只要提前準備一塊有九幽真君落款、卻無刻像的木板,用來換過牆上人像,便可解釋人像消失之謎。奇怪的是,整樁案件發生期間,並沒有任何物品被帶出過畫室,那原先的人像究竟上哪兒去了?說到底,這才是核心謎團。」
蔣燙登時長出了一口氣,想到一粧無頭懸案,如此撥雲見日,自己身上的重擔也將隨之卸下,胸中一下釋然。他勞累一天,因為專心破案,渾然不覺,案情一了,頓感疲憊,對眾人說道:「大家折騰一天,眼下時候不早,不妨先去回房歇息。還有什麼疑問,留待明天再談。」轉身對管中游道:「管幫主,請你派人看好甘大善人和陳幫主的屍首。這月光球和青絲寶匣乃是本案關鍵證物,本官下船之後,還需向火鳳幫闡述案情,故而暫時留用。等徹底結案之後,自當交還火鳳幫,繼續送至遼東的買家,以盡甘大善人之託。」管中游一一答應下來。大家也都覺得筋疲力盡,紛紛散去,回到自己房間吹燈睡覺。
米市沛道:「這個詭計的巧妙之處,便是利用幫內兄弟的先入之見,誘導大家陷入一種思維定式。因為大家都聽說過九幽真君的臨終遺言,所以一看到人像消失,心裏首先會想到『有人褻瀆了柳大小姐,因而人像從畫板上走下來報復』,緊接著的念頭自然是:『不對,人像怎麼可能從板上走下,定是有人搞鬼。牆上一定不是原先的人像,而是有人用另外的空白畫板製造的假象。』自以為識破了詭計,殊不知正掉進了犯人的圈套。仔細想想,看到的不是原來的人像,為什麼畫板不能是原來的畫板呢?畫板明明有正反兩面,只需拔下四角的釘子,將兩面掉換,再將釘子釘回,便可輕易完成人像消失的把戲!」

一

蔣燙嘆道:「如此說來,洪興濤自殺實屬意外,並不在張總管的計劃之內。但話說回來,他若不是喝下了『九九還魂酒』,原也不致輕生,所以張總管仍是難辭其咎。」
米市沛道:「不錯,你在醉倒前看到柳大小姐從畫板上走下,以及其他的種種幻象,都是『九九還魂酒』的藥力作用。洪興濤之所以會跳海自殺,應該也跟藥酒有關。」
米市沛搖頭道:「究竟洪興濤為什麼會自殺,我當時不在現場,也只能憑想象推斷。張總管應是在二人醉倒之後,從前門進入的畫室。他見到袁副潭主倒在洪興濤身旁,一定吃驚不小,但鎮定過後,仍按原計劃掉換了畫板兩面,隨即悄然離去。沒過多久,洪興濤從睡夢中醒來,看到牆上光禿禿的人像,又感受到藥力的餘波作用,心中產生了強烈的幻覺。他彷彿看到柳大小姐在向他發出召喚,一時之間身不由己,朦朦朧朧地跟隨幻象指引,一路走出畫室,走上甲板,竟以跳海結束了自己的性命。」
謝今朝將幾個數目,在心中默默相加,得出總數,著實吃了一驚,暗叫:「五張板子賣了兩萬六?真不愧是『一擲千金』!」
謝今朝聽著有理,贊道:「管幫主言之有理,事情經過想來便是如此。張青蓮瞧出甘大善人客房裡有些詭異,心中有鬼,便上去開門查房,這一下不得了,正撞見陳幫主剖出了屍體腦內的毒針,要拿去找他對質。」
管中游道:「本來張青蓮機關算盡,布局精妙,不至於露出馬腳,但他錯就錯在白天逼人太甚,沒給陳幫主留下半點活路,這一來反而弄巧成拙。陳幫主傍晚回房,回想張青蓮的言行舉止,肯定越想越不對勁,說不定當時便識破了他床下藏球的詭計,苦於缺乏真憑實據,無法當眾指證,這才想到要去複查屍體。等到後來張青蓮破門而入,陳幫主已經挖出了毒針,鐵證如山,張青蓮想不殺他,也已遲了。」
蔣燙尋思片刻,又問:「那甘大善人的人頭呢?為什麼張總管要割下甘大善人的人頭?」
管中游在房裡踱了幾步,挨到牆邊木桌近前,望著上面甘大善人的人頭,搖頭嘆道:「唉,人才難得,可嗟可嘆。本來你對本幫功勛卓著,倘若只是私販人像,我只要取回贓款,換回贓物,將你降職減薪,也可不予深究。仴你這回捅的婁子實在太大,先是謀害主顧,又竟而害死友幫幫主,我縱有一片憐才之心,大義當前,也是愛莫能助。」話音未落,忽然右手袍袖一揮,捲起桌上一道寒光,閃電一般地向張青蓮射去。張青蓮張開了嘴本欲分辯,兩隻眼睛驀地瞪得鼓了出來,腮邊肌肉抽了兩抽,未及出聲,撲通一下便栽倒在地。這一下大出眾人意料,向地上望去之時,已見張青蓮兩手按在喉結之上,從指縫間露出半截青幽幽的鋼針,整個人踡成一團,像條泥鰍一樣在地上左右來回地翻滾。馬騰空本來對張青蓮恨之入骨,乍見他五宮扭曲歪斜,痛楚難當,顯然毒氣由喉頭上行入腦,命懸頃刻,心裏竟有些不忍。不過一念閃過,想起他之前的種種惡行,憐惜之意便一散而光,咬緊牙關,不去看他。袁九洲、米市沛也都將頭扭開,不忍目睹張青蓮垂死掙扎的慘狀。
米市沛道:「張總管想要竊取人像,自然不是難事。問題是他掌管著畫室前門的鑰匙,如果畫室失竊,幫主第一個會拿他是問,他所以要編排如此麻煩的詭計,全是為了安全起見,欲將罪責轉嫁到洪興濤頭上。
謝忠實https://read.99csw.com彙報道:「聽老爺說,兇手是神船總管張青蓮,他偷販畫室里的人像,為了殺人滅口,接連害死了甘大善人和陳幫主一一公子爺,你說世上怎麼會有如此狠心之人?」
「他進屋之前早有準備,隨身攜帶了一把鋒利的匕首,必要時可用來解剖屍體。其時發覺屍體有異,更不疑遲,當即以利刃剖開屍體耳道,深人摸索,終在切口中挖出一根青幽幽的毒針——原來這才是甘大善人的真正死因。
袁九洲頓時面紅耳赤,想不到自己的膽小畏怯,無形中竟為虎作倀。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然不知所云。袁九洲疑惑道:「米潭主……你在說什麼?」
米市沛道:「是。」說著便站前一步,嘴角浮起一絲得意,悠悠說道:「世上有些事情,初看上去不可思議,但其實就只隔了一層窗戶紙,畫室里的人像消失之謎,說來便是一例。」眾人聽他賣了個關子,更加好奇,全神貫注地傾聽。
蔣燙道:「那甘大善人後來果真進了畫室?」
謝何年嘆了口氣,揮手道:「散了就好,總算可以睡了。老伯,麻煩你幫我把爐子再燒熱一些。」
管中游看著地上的張青蓮,漠然說道:「自古大禍起始於蕭牆之內,幫中內奸,不可不除。」走到屋外,向著船頭舷梯方向喊了一聲:「來人!」片刻間從外面跑進兩名船丁。管中游指著地上屍體,命令道:「把他抬到樓下客房!」那兩人猝見神船總管遇難,嚇得一陣哆嗉,見幫主神情陰鬱,更不敢多問,一人抬頭,一人提腳,一起把張青蓮的屍體抬了出去。
錢匣插問:「管幫主說有人在門外偷窺,指的自然是張總管。可陳幫主既然選在深夜驗屍,便是不想讓人發覺,那他又怎會忘記關門?如果他確曾關門,張總管又如何能從外面偷窺?」
管中游主面無表情地問道:「張青蓮,你還有何話講?」張青蓮到了這會兒,也是死豬不怕開水燙,脖頸一挺,硬邦邦地答道:「幫主廣布眼線,明察秋毫,鐵證當前,張青蓮無言以對。」管中游點頭道:「對嘛,敢做敢當,這才像條漢子,也不枉我對你栽培一場。你手頭吃緊,打點小算盤,動點歪心思,原也不是什麼大錯,錯就錯在不該瞞著我私自行事——說吧,這三年以來,你總共賣出去幾幅人像?」張青蓮道:「不瞞幫主,總共賣了五幅。」管中游問:「賣得不錯嘛。甘大善人開的價錢,一定差不了吧?」張青蓮答道:「還說得過去。第一幅賣了五千三百兩,第二幅賣了五千七百兩,后三幅各有瑕疵,均只賣了不到五千兩。」
管中游搖頭道:「陳幫主握住人頭右耳,其中卻是另有深意。」謝今朝詫異道:「那又是何意?」管中游道:「『右耳』者,『誘人之餌』也。他探知張青蓮以月光球為餌,誘使甘大善人觸發青絲寶匣中的毒針,故而死前緊握人頭右耳,提示我們一切都是張青蓮布下的陷阱。他雖然死不能言,卻將臨終所查,寄托在了最後的一個動作上,這等大智大勇,真叫人佩服得五體投地。」
管中游道:「那又是另一個故事了。」清了清嗓子,慢條斯理地說道:「陳幫主受人栽贓陷害,群起圍攻,想必心情十分鬱悶。他晚上回到客房,努力回想白天經過,越發覺得當務之急是要查清甘大善人的死因。如能找到兇器,或許便能從中判明真兇,洗清冤屈。
管中游道:「昨晚甘大善人進畫室查驗月光球,為防外人跟入,進屋時果然帶上了前門的門閂。他來到畫桌近前,拿起青絲寶匣,撥出張總管教給他的密碼,試圖打開寶匣,不想大輪剛一轉到『開』位,便一下子觸發了匣內機關,從正面的小孔里射出『鬼芒』。甘大善人猝不及防,猛然側頭閃避,結果還是慢了一步,一根毒針不偏不倚,正射進他的右耳耳孔。那『鬼芒』的毒性何其厲害,甘大善人不及呼喊,便在瞬間斃命。
蔣燙打斷道:「這是管幫主自己的推測呢,還是確有證據?」管中游道:「那是管某推測,並無證據,但仔細想來,只有這樣最合情理。不知蔣判官以為如何?」蔣燙被他一問,難以反駁,當下便點了點頭。

四

錢匣道:「是了,管幫主心思縝密,事情經過多半便是如此。這屋裡舷窗大開,張總管用自帶的『鬼芒』殺了陳幫主后,說不定便將桌上的『鬼芒』自窗口丟人大海,所以蔣判官只找到一根『鬼芒』。」
米市沛道:「可惜計劃執行時發生了兩點意外。首先是袁副潭主擅自進入畫室探望,打開了後門的門鎖,使得洪興濤後來得以逃出畫室,跳海自殺。其次是張總管忘記洪興濤長期飲酒無度,體內早已對藥酒產生抗力。若是換作常人,短時間喝下這麼一大壇酒,少說也要醉上一天,但洪興濤不出兩、三個時辰便即醒轉,甚至還沒挨到破曉。」
馬騰空盯著張總管喉頭上的半截青針,綠油油地在火光下閃亮,這才意識到眼前這個大惡人是真的死了,心裏只覺得亂七八糟,一片混亂:「不錯,管幫主言出必踐,兇犯當場抵命,可事情難道真就這麼完了?幫主難道就這麼死了?可要說沒完,我又還能做些什麼?總不成放把大火,把九幽神船燒了?」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怔在原地。
袁九洲茫然重複道:「背面?背面?」
謝今朝叫道:「好惡毒的計劃!」
米市沛點頭道:「洪興濤一死,除了為案件平添了幾分神秘九-九-藏-書,反倒幫張總管減輕了嫌疑。眾人親睹洪興濤自尋短見,自不會再去懷疑張總管蓄意謀害。袁副潭主又一口咬定見到了柳大小姐的鬼魂,更幫張總管開脫了罪責。」
管中游道:「『鬼芒』上的毒藥何其猛烈,陳幫主怎敢空手去拿?他自屍體腦中取出,多半用布條包裹,隨手放在桌上。張青蓮多半趁他不備,反搶過來打他。」蔣燙道:「陳幫主若對張總管起了疑心,打他一進屋就必深加提防,又怎會容他奪過『鬼芒』,反襲己身?」管中游道:「他既有一支『鬼芒』,便也可能有第二支、第三支。他匣里放了一支,身上還可以帶著幾支,用來打陳幫主綽綽有餘,不必費勁去搶桌上的。」
蔣燙見到他可憐兮兮的模樣,心中暗想:「水龍幫自上而下爾虞我詐,似他這般缺乏心機,居然還能坐到潭主之位,討也當真+易。」
「一根小小的毒針,頓時讓陳幫主看到了破案的曙光。只要能查明毒針的來源,便有望揪出使用毒針之人,進而破解畫室疑案,討還自己的清白。他當時一定大為興奮,以至於放鬆了警惕,未曾留意隔牆有眼,正在悄然注視他的一舉一動。」
管中游道:「陳幫主將甘大善人的右耳剖了個稀巴爛,明眼人一見便知裏面定有古怪。要是由此聯想到毒針暗器,那張青蓮豈不是前功盡棄?他為了隱藏毒針入耳的事實,不得已只好割下屍體人頭,打算從窗口丟出,湮滅罪證。旁人不知情的,日後見到無頭屍體,頂多以為兇手和甘大善人仇怨極深,非壞其全屍不能泄憤,卻看不懂其中的門道。」
袁九洲問:「那右下角的落款又是怎麼回事?我確實看到板上有九幽真君的落款啊?」
米市沛道:「那只是張總管的另一個詭計。假若他只掉換正反兩面,別人看到牆上釘著一塊白板,或許便會聯想到畫板背面,但若是背面也有些花紋落款,別人便會把它當成正面。有鑒於此,他事先在背面複製了一個和正面一樣的落款。其實不必一模一樣——一般人看畫時都是更留意畫中的人物,而非角落裡的落款,所以就算他複製得稍有偏差,也不會有幾人察覺。」
管中游搖頭道:「他也未見得要有意陷害陳幫主,只可惜陳幫主的客房緊挨著畫室,沒有人比他更方便作案。再者陳幫主在九幽神船上終究是外人,若是賴他盜寶殺人,他勢單力孤,便難以分辯。」
管中游道:「他自己藏起了牆上的真正人像,拿給我看的,卻是另外一塊只有落款的空白畫板。哼,這傢伙膽大包天,竟然敢騙到我的頭上。」
「那晚洪興濤和獸副潭主動了拳腳,張總管藉機將洪興濤鎖入畫室。他事先已在畫室里備好一壇烈酒——那可不是普通的酒,而是用九幽真君留下的配方,特別調配的『九九還魂酒』。」
謝今朝奇道:「柳大小姐的刻像?張總管暗中將柳大小姐的刻像轉賣給甘大善人,難道……難道兩人的價錢沒有談攏,因此引發爭執?」管中游搖頭道:「並非如此,請謝大俠設身處地,想上一想。甘大善人既然肯以每幅五千兩的高價收購柳大小姐的人像,自然對其筆法刀工艷羡不已。那日他隨我們進入畫室安放月光球,一下子見到裏面的幾十幅人像,心中會作何感想?」
謝今朝心想:「這說的也是實情。陳策在江湖上仇家不多,與水龍幫更無冤讎,這回命喪張青蓮之手,只怨前世命苦。」想通此節,臉上露出同情之意。馬騰空更是黯然神傷,心中慨嘆:「唉,當初要是把我安排到那間見鬼的客房,還可以代他老人家上路,如今卻做什麼也沒有用了。」
謝今朝又問:「你說的法子固然可行,只是張總管身為神船總管,要偷船上的人像,大可以放手去拿,何必要如此大費周章?」
米市沛道:「謝大俠所言極是。張總管深知洪興濤嗜酒如命,早在畫桌下面備好一壇烈酒,意圖將其醉倒,自己晚些時候好偷偷潛人畫室,掉換畫板的正反兩面。待到第二日早上,他進屋放人之時,便可故作驚訝地發現人像消失,再裝模作樣地開展調查。調查結果自不必說,洪興濤整晚待在畫室里,理所當然地成為頭號嫌犯。」
謝何年坐在床上,身上蓋著厚厚的錦緞綉被,聽船頭喧囂不斷,心情煩悶,心口發冷。他抓起床頭的一個小手爐,輕輕地按在胸前,方覺得舒服一些。謝忠實從外面進入,躬身說道:「公子,他們都散了。」謝何年輕聲道:「這麼久,都說了些什麼?」
袁九洲搖頭道:「如果畫室里另設隔間,張總管怎會不知?難道船上幾十雙眼睛一起搜查,都找不出一點破綻?」
謝何年望著床尾柜子上一個血紅色的葫蘆,喃喃出神道:「偷販人像,殺人滅口——真是這樣么?」理了理身上的被子,吹滅床頭的蠟燭,鑽進被中,合上雙眼。
錢匣道:「於是他便設下『青絲寶匣』的圈套?」
管中游點頭道:「米市沛,事到如今,大伙兒還蒙在鼓裡。畫室之謎由你最先識破,便由你來跟大家講講,到底是怎麼回事。」
蔣燙問:「可張總管卸下畫板之後,便立即呈給管幫主過目。如果畫板背面是原來的正面,那上面應該還有人像,管幫主怎會竟未察覺?」
對他而言,這也未嘗不是一種解脫。
管中游點頭道:「他當時一定驚恐萬分,因為這件證物倘若曝光於世,則他的種種殺人手法、盜畫伎倆,不免全都大白于天下。他慌亂之中,狗急跳牆,一把搶過『鬼芒』,將陳幫主殺人滅口。」
read.99csw.com蔣燙嘆道:「久聞管幫主治幫謹嚴,卻不知竟嚴厲至此。水龍幫高居武林第一大幫,果非幸致。只可惜管幫主下手太快,不等張總管供出全部事情經過,便急著要了他的性命。他害死陳幫主的幕後真相,也就都跟著帶進棺材去了。」謝今朝亦道:「張總管雖然伏法受誅,但他作案的一些手法細節,似乎仍未釐清。比方說,張總管既與甘大善人暗中勾結,為何又要害他性命?他又為何要數次置陳幫主于死地?是誰割下了甘大善人的人頭?那人的動機又是為何?諸多疑點,老夫好生難解。」
米市沛說完人像之謎,見大家沒有異議,退後一步,等候管中游發話。
蔣燙恍然道:「也便是說,他到底還是用一塊假的人像換過了真的人像,只不過不是在船上,而是在下船之後。神船靠岸之後,他自有充裕的時間偷梁換柱。」米市沛道:「正是這樣。」
經過管中游一番解說,大家方體會到張青蓮盜球的背後深意,更覺其用心良苦,陰險毒辣。馬騰空插問道:「神船上下住了好兒十口,為何他不害旁人,單隻陷害我們幫主一人?」
米市沛道:「蔣判官溢美了,『慧眼獨具』四字我可不敢當。張總管的詭計瞞得過別人,可又怎麼瞞得過幫主他老人家?幫主英明神武,早懷疑張總管暗中搗鬼,派我接替袁潭主的職位,便是要我暗中監視張總管的言行。哼哼,他自以為做得萬無一失,卻不知他的一舉一動,全都在幫主掌控之內。」
管中游卻面不改色,隨口問道:「這兩萬多兩銀子,你都存在什麼地方?」張青蓮微一猶豫,隨即答道:「存在和平錢莊,『伍仁』(五張人像之意)的戶頭下面。」管中游點了點頭,冷冰冰地說道:「我當初派你出任神船總管,果然沒看走眼,你還真不是一般的能幹。隨手轉賣幾張木板,便輕鬆超過尋常分潭全年的進賬,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江山代有新人出,再過幾年,我這幫主的位子,怕是也要被你拿去啦!」張青蓮聽出是反話,咬住嘴唇默不作聲。
有人竟會受幻覺驅使而自尋短見,大家都是聞所未聞。但想想洪興濤投海之前,確曾說過「去找柳大小姐」,那麼他一時鬼迷心竅,投海自盡,也不是沒有可能。不然以他一個大活人,何以竟會在眾目睽睽之下,做出這種不合常理之事?此外他之前屢遭重創,以至於非得借酒度日,厭世情緒應該由來已久。就箅當夜沒有喝下藥酒,換一天說不定還是會另覓死路。
管中游搶先答道:「陳幫主于本幫有恩,水龍幫為之送行,義不容辭,賠付損失,也屬應當。蔣判官如此安排,既顧全了武林道義,又維護了兩幫之交,管某以為甚是妥當。」馬騰空稍一猶豫,也只好答應。
大家先前聽蔣燙分析過一遍案情,此時聽管中游複述,也就都不以為奇。隔丫一會兒,馬騰空問道:「那他為什麼要害死我們幫主?」
米市沛點頭道:「我當初推敲此案經過,也像大家一樣,想來想去,總覺得人像無法帶出畫室,因而百思不得其解。但我堅信世上凡是不合理的事情,最終定能找到合理的解釋,這一天心中靈光一現,突然冒出了一個前所未有的猜想:有沒有可能我們所要尋求的奇方妙法,從一開始便不存在?會不會人像根本就沒出過畫室,只是藏在某個隱秘的機關隔間里,從而躲過了大家的搜查?」
謝今朝又問:「如果洪興濤沒有喝下畫室里的藥酒,張總管又該如何?」
謝今朝道:「你是說……是『九九還魂酒』讓他萌生了自殺的念頭?」
謝今朝道:「是了,我也不相信人像會從板上走下,定是有人做了什麼手腳,巧變戲法,偷梁換柱。」錢匣亦道:「人像消失前後,只有洪興濤一人出過畫室,畫板尺寸甚大,自然不會在他身上。除他以外,沒人出過畫室,前後客房的舷窗也從未打開過,這可真是奇了。」
米市沛道:「謝大俠不了解洪興濤的為人,才會有此一問。洪興濤對酒氣最為敏感,絕不會找不到桌下的酒罈。找到了酒罈,又絕不會不喝。就算他真的忍住沒喝,張總管也大可不必擔心。若是他進入畫室之時,洪興濤依然神志清醒,他只要假推關心探望,便可輕鬆掩飾過去。」
當下環視屋中,朗聲道:「管幫主,蔣某聽了你的陳述,對案情經過已有了個通盤了解。誠如你方才所言,本案的罪魁禍首,乃是神船總管張青蓮。此人監守自盜,連害兩命,委實罪大惡極,所幸管幫主鋤惡務盡,已將其就地正法,永絕後患。陳幫主受累慘死,雖為張青蓮一人之過,但他畢竟是死在水龍幫的船上,你身為水龍幫一幫之主,當諭令下屬,替他老人家收殮出殯,哭靈三日,除此之外,水龍幫當另行加倍賠償。」說到這裏,問道:「不知本官這樣處理,管幫主、馬堂主以為如何?」
管中游朗聲道:「不錯,水龍幫此番能夠剷除內奸,都是託了陳幫主的功勞,我們全幫上下,算是欠了火鳳幫一個大人情。從今往後,人人須得銘記在心,有機會定要加倍償還。馬堂主,你還有什麼要說的么?」
米市沛道:「我是說,那人像其實未加隱藏,就在大家眼前。所有人都看見了,可是所有人又都沒看見。」
蔣燙在心中重驗了幾遍事情經過,覺得前後連貫,更無漏洞,這才放心。一想到真相如此簡單,心下生出幾分懊惱,說道:「那之後的幾次人像失竊事件,定然也是張總管如法炮製了。米潭主思維縝密,慧眼獨具,蔣某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