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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法院巷的霍納理髮店

第十章 法院巷的霍納理髮店

爆炸發生得近在咫尺,我們不但聽到了,還感受到了,爆炸引起的一股風和塵土沖向我們站著的地方。在我們四周,馬匹在嘶鳴,馬車失去控制而轉向,車夫們竭力拉著韁繩。我看到兩輛雙輪雙座馬車撞到了一起,一輛側翻倒地。路過的男男女女停下腳步,驚慌失措地緊緊抓住彼此,在驚恐中轉過身來。碎磚和玻璃屑如雨點般朝我們落下,一股燒焦的味道在空氣中瀰漫。我環顧周圍,一股濃煙從蘇格蘭場內升起。當然了,還會有別的什麼目標嗎?
「克拉倫斯·德弗羅?不,先生。也許你該去街對面的縫紉用品商店問問。我很抱歉幫不上忙。總之,看起來我們在浪費彼此的時間。」
待我們衝出去來到空曠處時,幾輛蒸汽消防車已經到了。消防員們正拽著水龍頭穿過人行道向前跑去。其他所有的車輛都已消失。就在片刻之前還繁忙的馬路現在空蕩得可怕。我扶著瓊斯遠離了大樓,然後在路邊的一條長椅上坐下。他重重地俯身在手杖上,眼裡仍然噙有淚水。
「塞拉斯·貝克特為您效勞,先生。」
有人尖叫起來,車夫還在和韁繩較著勁,而我知道馬蹄正在猛地踩下來,車輪碾壓著堅硬的路面,在我自己撲向前去時,堅硬的路面則向我衝過來。整個世界都傾斜了,而天空掃過我的視線。
「嗯,很快它就會清楚了。我們今晚要共進晚餐。你為什麼不在三點鐘來蘇格蘭場?我們可以像以前那樣在外頭碰面,那時所有的一切都會得到解釋。」
我們看著馬路對面,幾名消防員正在操作蒸汽水泵,還有幾個人把雲梯升了起來。煙霧仍源源不斷地從樓里冒出來,此時更濃了,遮蔽了天空。
這間辦公室不大。只有一扇窗戶,如同瓊斯告訴我的,它朝向裡頭的四方院子。房間里全是碎片,因為左邊的整面牆已經支離破碎了。有一張木書桌,上面蓋滿了塵土和磚塊,我立刻明白格雷格森說得對。如果瓊斯當時正坐在這裏的話,他現在已經死了。事實上,有一個年輕人躺在地上,旁邊是一個警察——茫然無助——蹲在他身旁。瓊斯快步進去,跪在屍體邊上。很顯然那年輕人已經死了。他的腦袋一側有一個可怕的傷口,手張開著,手指一動不動。
「你證明不了這一點,但我想不出這次襲擊還會有其他什麼理由。」我打斷他,「如果你不是出來迎接我,就會正好坐在辦公室里。你還不明白嗎,瓊斯?就差幾秒,你逃過了一劫。」
「不是的,先生。保佑你們!霍納先生過世很久了。但這曾是他的生意,我接管了這生意。」
「還有這個https://read•99csw.com名字,斯科奇·拉韋爾……你聽到過嗎?」
有一輛四輪馬車正等著佩里,離我站的地方几乎不到五十碼。當他走近馬車時,一扇門打開。有個男人在車裡,半藏在陰影中。他是個高個子,瘦削,全身上下穿的都是黑色。不可能看清他的臉,但我想我聽到了他的咳嗽聲。瓊斯看到他了嗎?不大可能,因為他離得太遠了,而且是在看不到的馬路那一邊。男孩上了馬車。門在他的身後關上。
從各方面來看這倒是真的。外面,手搖風琴手終於停歇下來。
我點頭,「我認為肯定是的。」
三點鐘。
我也許已經被撞死了,可是事實上公共馬車與我擦肩而過,它避開了我,在我前頭不遠處停了下來。我的頭和膝蓋撞破了,可我沒感覺到疼。我扭過身子去尋找那輛四輪馬車,可它已經不見了。那男孩以及他同行的夥伴逃脫了。
「先生,美國人?我不認為我們這裏來過美國人。」他指著我,「除了你自己。」
「斯蒂文斯!」瓊斯叫道,「他是我的秘書……我的助理。」
然而,他倒很親切。「早上好,先生們,」他招呼道,「雖然這可恨的天氣拒絕改變。你們見過倫敦這麼潮濕,這麼難受嗎?我們可是在5月份啊!我能為你們做什麼?一個人理髮?兩個人理髮?你們走運,我這兒今天非常安靜。」
「我對此很感欣慰。」
「見鬼!」瓊斯驚叫道。
「你說得完全正確!」理髮師叫道,「我們來這裏還不到三個月,我們沿用了舊的店名。為什麼不呢?老霍納先生很出名,而且很受人尊敬。我們在這一帶工作的律師和法官中已經很受歡迎了——即便他們中許多人堅持戴假髮。」
「也許是這樣的,貝克特先生,可是有一件我會感興趣的事你可以告訴我。」我看到瓊斯正仔細地觀察著理髮師。「你信教嗎?」
埃瑟爾尼·瓊斯出現了,他走出蘇格蘭場正在找我,而我在驚慌中舉起一隻手。瓊斯看到了我,我朝那男孩的方向指過去,他正輕快地沿著人行道走下去,他粗壯的小腿正帶著他越走越遠。
「沒看到。是個男性,四五十歲的樣子,又高又瘦。但是他隱藏在車廂里。」
「四層,」那人回答,「我就在那裡!很近……」
「你看到他們了嗎?」我問,「佩里!皇家咖啡廳的那個男孩!他在這兒。還有個人和他在一起……」
他為什麼在這裏?他做了什麼?
我們一起快步穿過馬路。現在交通已經停滯。我們甚至都沒有想起也許還會有第二顆炸彈,就一頭扎進了大樓里,read.99csw.com搶道越過那些不顧一切想要找到出口的文員、警察和訪客們。下面的樓層看起來沒有受到損壞,可是當我們站在那裡時,一個穿制服的警察出現了,他正從樓梯上下來,臉上黑乎乎的,而且還有血從頭上的傷口流下來。瓊斯抓住了他。「發生了什麼?」他問,「哪一層?」
「你認識他嗎?」
我必須原原本本記錄下所發生的事情。
「你看到他的臉了嗎?」
瓊斯走到我跟前。直到今天,我還是不知道他是如何這麼迅速地走完了這段距離。「蔡斯!」他叫道,「我親愛的夥計!你沒事吧?你差點被撞到……」
他從后廳的樓梯走上來,蹣跚著走向我們,年紀輕輕,有著一張相當可愛的圓臉,鬍子颳得乾乾淨淨,微笑著。可是他的頭髮剃得很糟糕。真的,就好像他被一隻貓襲擊過。他的頭髮一邊長,一邊短,還有幾塊地方乾脆沒有頭髮,露出了頭皮。頭髮有段時間沒洗了,讓它呈現出一種至少可以說是討厭的顏色和模樣。
「但這有什麼意義?」我叫道,「而且你為什麼要問貝克特先生的宗教信仰?」
「完全不。」
瓊斯疲憊地搖搖頭。他的顴骨和前額上有一道道黑色污痕。我猜我看著一定也是一樣。「我不知道,」他回答,「但不管你做什麼,請別告訴埃爾斯佩思!」
我們離開了理髮店,走回法官巷。在我們的身後,手搖風琴手又開始了演奏。一轉過街角,瓊斯就停下笑開了,「老弟,我們在這裏撞見了某件不尋常的事情。福爾摩斯自己也會被這個逗樂的:一個不會理髮的理髮師,一個不會演奏的手搖風琴手,還有一種含有大量安息香的生髮水。幾乎算不上是一個要抽上三斗煙才能解決的難題,不過還是有點意思。」
「幫我一把……」
「難道對你來說還不明顯嗎?」
貝克特可不是偵探。是我的口音暴露了自己。
瓊斯俯下身子拉我站起來。我覺察到有血正從我的眼睛上方滴下來。「瓊斯,這都是怎麼回事啊?」我問,「他們為什麼會在這裏?」
「信教。你去教堂嗎?」
「以前這種事也發生過。蘇格蘭場里的炸彈,那是在六七年前。是芬尼亞人乾的,當時我不在倫敦……但是這次……」他似乎茫然不知所措了,「你真的確信我就是目標?」
我們不想這麼做。我們奮力向前走去,無視一瘸一拐走過的傷員,他們有些人的衣服破了,另外一些則流著血。四樓一片可怕的沉默。沒有人尖叫,但我想我能聽到火苗的噼啪聲。我跟著瓊斯,我倆最終到達了他辦公室的門前。現在門開著。我https://read.99csw.com朝裡頭看去,看到的是恐怖的一幕。
「對我們突然搜查波士頓人會所的報復!」
瓊斯的臉上露出沮喪,「還有其他多少人遇害了?」
我準時到達那裡,在白廳走下馬車時,大本鍾正敲響整點的鐘聲。我們的車停在了路較遠的一側,也就是說蘇格蘭場的對面。我付錢給車夫。那是一個明朗無雲的午後,雖然有點冷。
他抓住我的肩膀,「你是我的救星。」
他走了,瓊斯轉身朝向我,眼睛濕潤——雖然我不好說是因為悲傷,還是因為煙霧。「這原本是針對我的嗎?」他問。
「看樣子就是最近吧。」瓊斯說。我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是怎麼得出這樣的結論,因為在我眼中,這人和這店在這裏該有好些年頭了。「理髮店的招牌燈柱是舊的,」瓊斯為了讓我明白,繼續說,「可是我注意到把它釘在牆上的螺絲是新的。儲物架也許有灰,但瓶子上沒有。兩者說明了同一件事。」
「我很遺憾。」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我的問題瞬間就得到了回答。
瓊斯取出那張廣告,「我們在一家叫『波士頓人』的會所發現了這個。我想這個名字,或是住在那兒的那個人也一樣,一位叫喬納森·皮爾格雷姆的美國紳士,對你沒有任何意義。」
我走向瓊斯。「我們什麼也做不了!」我喊道。「我們得照別人說的做,離開大樓!現在就走!」我又對那年輕警官說。
埃瑟爾尼·瓊斯大叫一聲警告我。我沒聽見,但是我看到他在喊我,他的一隻手舉了起來。
「還有克拉倫斯·德弗羅呢?」
「你問的問題,我回答不了,先生。這麼多名字!我能請你來一瓶我們的生髮水嗎?」他的問題幾乎是離題了,就好像他急著要結束這次談話。
在我前方的馬路對面,我看到了一個一眼就認得出的男孩。那是佩里,就是他在皇家咖啡廳里坐在我旁邊,然後用刀抵著我的脖子。我站在那裡,對我而言,所有的一切似乎都變得靜止不動,就像一位畫家抓取了這一幕,並把它記錄在畫布上。甚至一段距離之外,也能感覺到佩里包裹在一種我只能形容為威脅的氛圍中。這一次,他穿著海軍軍校生的衣服。戴著一頂鴨舌帽,穿著深藍色的雙排扣、雙前襟外套,一個皮包斜挎在胸前。就和以前一樣,他看起來好像是擠進位服裡頭的,他的肚子頂著腰帶,脖子對衣領來說則顯得太粗。他的頭髮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更黃了。
瓊斯認出了男孩,但是他離得太遠,沒法採取什麼行動。
「炸彈在電報房,」他喊道,「一名信差送來了一個包裹。它被放在你辦公室的九-九-藏-書牆邊,瓊斯。如果你在辦公室里……」格雷格森停下來,他的眼裡全是恐懼,「我恐怕斯蒂文斯是遇害了。」
幸好霍納理髮店為做廣告而豎了一個紅白相間的理髮店燈柱,否則我們可能找不到它。首先,它事實上不在法院巷內。有一條狹窄泥濘的通道,一直通向楓樹旅店花園,那裡有一家縫紉用品商店——叫雷利父子縫紉用品店——還有一家法院巷安全保管公司在拐角處,對面有一小排非常破舊的房子。理髮店佔據了其中一幢房子的前廳,門的上方有一塊招牌,窗戶上有詳細的廣告:「剃鬚:1便士;理髮:2便士。」理髮店一邊是一家已經關閉的煙草店,另一邊看起來也荒廢了。
「現在怎麼辦?」我問。
我們沒浪費時間。跑向樓梯,開始漫長的爬樓,我倆都清楚就在一天前我們剛走過同一段路。我們經過更多的朝下走去的警官和助理,他們中許多人受傷了,互相攙扶著。其中有一兩個勸我們不要再繼續走了,但我們沒理他們。爬到更高處時,我們聞到了燒焦的味道,空氣中的煙霧非常大,呼吸變得困難。最終,我們來到四層,而且幾乎立刻撞上了一個人,我認出在會議中見過他。是格雷格森督察。他金色的頭髮散亂著,人還處於震驚的狀態中,不過好像並沒有受傷。
我們走進屋子,發現自己正置身於一處又小又不舒服的空間里,只有一把理髮椅,它就在一面鏡子前,鏡子的裂紋和灰塵多得幾乎一點也看不出任何影像。有兩排架子,上面排著一瓶一瓶的茂盛牌生髮水,其他生髮產品,以及斑蝥霜。地還沒掃,一束束頭髮散落得到處都是——一幅可以想象的令人生厭的景象,儘管這樣,地面還是比肥皂盆強點,那盆子里的東西凍成一團,裡頭還有男人尖銳鬍鬚的碎楂。當理髮師到來的時候,我已經在想,如果在倫敦我要理髮的話,這是最後一個我會來的地方。
「我們到這裏不是來理髮的。」瓊斯回答。他拿起其中一瓶生髮水,並且聞了聞裏面的東西,「我可以認為你就是艾伯特·霍納嗎?」
我沒再多想,就朝馬車跑去。我看著車夫揮鞭子趕著馬,而馬車搖晃著開始前進——可即便如此我還是可能趕上它。瓊斯就在我視線的邊緣。他也開始動起來了,用手杖撐著自己向前跑。四輪馬車沿著白廳開始加速,朝國會廣場方向駛去。我已經盡我所能快跑了,可還是一點也沒能接近它。要趕上它,我得橫穿白廳街,可是路上的車很多。那輛馬車已經漸漸消失在街角了。
「你為什麼要問這個?」瓊斯沒說話,貝克特嘆了口氣,明顯急著要擺脫我們read.99csw.com,「不,先生,真是罪過,我不是個常去教堂的人。」
這個問題是如此出人意料,我都不知道誰會更吃驚——我,還是貝克特。「對不起?」他眨了一下眼睛。
我抓住他,然後帶他離開了辦公室。爆炸到現在才不過幾分鐘,但是四樓已經只剩下我們了。我知道,如果火勢蔓延開來,或者煙霧吞沒了我們,我們也許就會死在這裏——所以雖然瓊斯不情願,我還是逼著他陪我一起下樓。我聽到我們身後電報房的天花板坍塌了。也許我們應該帶上那位死去秘書的屍體,或者至少把他蓋上以示敬意,但此時此刻,在我看來自身的安全是最重要的。
「那麼你叫什麼名字?」我問。
「斯蒂文斯,」他咕噥道,「他已經跟了我三年——而且最近才結婚!我半小時前還和他說過話。」
「我和客戶交談,先生。但是他們不常告訴我名字。他是另一個美國人嗎?」
「是的。」
突然,一輛公共馬車沖向我。一開始我沒看見它,因為我的視線中只有兩匹馬:巨大、醜陋,瞪著雙眼。它們連在一塊兒就可以成為一頭從希臘神話里來的怪物。然後我才察覺到它們後面拉著的車子,車夫正在拽韁繩,擠在車廂里的五六個人被困在那裡,驚恐地目擊著一出正要上演的大戲。
「就如我所想,」瓊斯輕聲說,「你已經清楚地表明了你沒法幫我們,貝克特先生。祝你今天過得愉快。」
「我警告過你,」我說,「這些人冷酷無情,而且就在昨天,埃德加·莫特萊克還威脅過你。」
一個手搖風琴手正在街上演奏,他戴著一頂破舊的大禮帽,穿著一件磨損得沒了樣的大衣,坐在凳子上。他演奏得不是非常好。真的,如果我在這附近工作的話,他用這樂器彈出的幾乎不成曲調的號叫聲和叮噹聲會把我逼瘋。他一看見我們就站起身喊了起來:「生髮水半便士、一便士了。試試霍納理髮店特別出品的生髮水!來這兒理髮或剃鬚吧!」這是個奇怪的傢伙,很瘦,而且還站不穩。當我們走近,他停止演奏,從肩頭斜挎著的小背包里拿出一張卡片遞給我們。這和我們在波士頓人會所發現的那張一模一樣。
我轉向另一邊。我離開人行道,到了路當中。
「我說不準。我們被命令撤離大樓。」
煙霧從牆上的洞里湧進來,而我看到電報房的損壞甚至還要厲害。房間著了火,火苗正舔著天花板,蔓延到房頂。在廢墟中還躺著兩具人形。因為他們的傷勢非常嚴重,所以很難確定他們是大人還是小孩,兩人均被炸變了形。到處都是紙片。有些紙張似乎正飄浮在空中。肯定是熱浪所致。火勢正在迅速蔓延開來。